唐清跟着做完后,清目一转,看了看周遭的布置,发现了一种很新奇的东西——祠堂两旁矗立着一块块的石碑,大小相仿,光滑照人,碑面有字,明显用利器刻划。唐清靠近,边踱边念。“长子铭记,不忘家训。”这一行,字迹浅薄,只在石头表面轻轻地剥落一层,下手力道疏离清淡,写字之人年纪尚幼。
“扶养幼弟,振兴家业。”“严格自处,远离江湖。”“明辨是非,不入官场。”“父仇深切,永生不忘。”“找寻真相,报仇雪耻。”大石一块接一块,字迹一行连一行,笔力渐渐深透,感情慢慢强烈,句中含意让人不由悚然动心。“这是每年大少爷在老爷忌日这天,刻下的誓言。发了誓,以大少爷的性子与决心,是一定要去实现的。去年写下的,是要查明老爷遇害真相,大少爷动了真格,一年当中,大少爷的表情愈见阴沉,怕是调查过程挫折多多,实在不易。只不知,大少爷今年会写什么?”严总管的声音像炉顶袅起的淡烟,飘忽着绕来唐清耳边,说的是事实,却字字惊心。
唐清伸手,出了食指,指尖柔柔,贴上凹陷的刻字,沿着字迹笔画缓缓划过,仿佛跟着沈研写了一遍。刻字静静,死的,不会说话的,可这一笔一勾一竖一划中,似乎饱含了写字人起伏沉郁的心情,她描摹久了,好像指头也蘸满了这份复杂,一忽之间,这种烫又由指头蔓到了心底。她咬唇,收手,想跳开。脚底踩到一块碎石,一个趔趄,脚脖子一扭,钻心地疼,上半身一歪,额头就向面前的一块石碑撞过去,眼瞅着自个儿要脑门破裂,血洒当场。唐清想,好嘛,出了小家乡,霉运一连接一连,进了“夫家”,几经遭险,这会子更棒,这顶呱呱一撞下来,就算不魂飞魄散,也铁定破了相,本来不好看,丑上加丑,丢脸丢到姥姥家。
唐清闭目,因为动作迟钝,要闪也来不及了,索性伸头承受,很快就会过去的,呵呵,对吧?
她,到底撞了上去,不痛,不昏,没死。她的额头触到一掌的柔软,三分厚,三分热,三分有力,一分……嗯,她颤着睫毛,小心地在它之上又蹭了蹭,这最后一分,是粗糙,就好像龙泽县村中在秧田里劳作的伯伯们的手,掌心带茧。
她睁目,她的额下垫着一只手,一只五指根上各有厚茧子的手。她的目光沿手而上,看到了——沈研年轻的脸。她满怀慨然地看他的眼,仿佛看到那里面一瞬而亮的两分急,她随了这急更往下深入,却让它给逃离了,很快地消逝了。她就这样枕着他的手掌,斜斜靠立,忘了要退开,仿佛这个“枕头”舒服极了。可是,他竟也没能撒手撤离,任由她的额贴着,两肤之间,越来越热。她听到有人在笑,极低极轻,不是嘲弄逗引,而像是看久了她和沈研后,感同身受般地暧昧地笑。然后,她的头突然被用力一拨,沈研的那只掌推开了她,他神情烦躁,涂上狼狈,仿佛怨着他自己刚才做了多余的事。唐清又要怪自己的迟钝了,她的脑袋是被拨动了,可她脚下没跟着动啊,身子向右倒去,仿佛听得“咔嚓”一声,脚脖子得了第二重拐,要了命了。她腰间一紧,被人用力一收,身子又起来了,一个前冲,撞到了一面怀抱,唔……她牙疼胃也疼的当口才发现,这个怀也是沈研的,在微微起伏着,心跳也快,他的下巴就在她头上,她顶门一热,触到一重浓浓的鼻息。刹那间,她的腰间一松,什么都退开了,沈研的手,沈研的胸膛,沈研的气息,匆忙地逃离她似的。她讶然张嘴,呼吸不稳,很久没回过神,咀嚼刚才一幕,分明感受到他抓着她腰的手,骨节在一张一紧。她对之作纯粹的理解——他有紧张。他的这种味道仿佛说明他从没碰过女孩子似的,可是,不可能的,对不对?她曾经看见过他“亲昵”地抱着他的……那么,是只有对上她,他才这样吗,呸,还是不可能的,对不对?唐清褪去羞后,细眼儿一转,就看到了笑盯她的沈磊。这家伙一忽儿瞅她,一忽儿瞅他大哥,从头至尾,就是他在她和沈研之间,怪怪地寒碜地笑。
唐清微气,对他瞪瞪目,龇龇牙,不让分毫气势。惹得沈磊十足的不可思议,频频更看她。沈研几步走到一空白石碑处,严总管两手平送,递上一把剑。沈研一瞥,大手一挥,掌握剑柄,利落抽出,剑离鞘,咝咝有声,他转腰,扭腕,俯首,低眉,凝目,手带剑尖不停动,招招划划,沉着有力,再看他脸上神色,大气潇洒,他眼角绽光,精然炯炯。唐清要凑过去,沈磊却踱来她旁边,笑意爽朗,“接下来是大哥单独静思的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到祠堂外面去等吧。”唐清怔愣一下,无奈跟出,转头回望,沈研字已刻完,她眯眼一瞧,仍是八字——“心有迷离,思者彷徨。”她心一颤,仿佛弦口被什么拨着,微微上下抖动。她在门口拣一块圆石坐下,双膝同样收上去,两臂一环,从小腿前抱住,下巴一磕,埋在膝盖之间,目光放远,那头也有一山,青青落落的,高得很,深得很,山路上开满了野百合,红红油油,由山头到山脚漫下一大片,像出阁新娘半脸上妆点的胭脂。她不久也是要“嫁”给他的。若彼此心结不解,她和他之间,不会幸福。那日子不用想象也知道,夫与妻之间,若淡得只剩下如履薄冰的话,那样活着,又有啥意思。她看他,不像坏人,她又是那种很容易喜欢上别人的人,她没有深沉心思,为人处事不太复杂,只要别人对她好,她一定下决心也会对那人好,若……他愿意踏出一步,她一定下决心也去喜欢……他。她是否是错觉呢,刚刚一瞬间扶着她的他,仿佛有点不一样。她愿意,把一切往好的方面想。所以,这一刻,她心头酝酿轻松,清而不恼。她一个眼花时,沈磊坐到了她旁边。她眯眼对他笑笑,不再多理,仍旧看远处的山花。沈磊的声音爽净清透,洋溢青春,“唐姑娘,你怎么看大哥今年所刻的誓言。”
唐清奇怪他怎会这么问她,惶惑看他一眼,摇头微叹,“他都写了迷离彷徨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怎能明白?”“可是——我觉着,是因为你来了,大哥他才彷徨混乱的。”“呃?”唐清惊,看沈磊还在悠然的笑,半点不似刺探,只他话中之意……
唐清转个方向,仍抱膝,却正对于他,盯他,久了,他便不好意思地别过目光了。
“三少爷的话,唐清不明白。”“你怎么会不明白——你,姓唐!老实说,不只大哥,我和二哥也不晓得该以什么态度来对待你哎……你说说,我们是该尊敬你呢,还是,恨你!我们是该叫你大嫂呢,还是,仇人之女!呵呵……”他两重笑后,唐清才明白这个“小弟弟”一点儿也不简单。唐清微切齿,收敛住脾气,到底她不能乱放真诚的,在她面前的,是敌是友,她一个也没看清,她该步步小心。“哦?你大哥是这么对你们描述我们两家的前缘的?”“不是大哥!是严总管说的——唐家,是沈家的仇人之一。”唐清一愣,瞟了一眼恭谨守在祠堂门口的严威,不动声色,计谋深沉。唐清挑眉,对沈磊吐露一句,“老头子!”沈磊张嘴惊诧,“你在骂严叔?”唐清眯一眯眼,“呵呵”一笑,又突然收住所有表情,“老人家多嘴可不大好,说了不地道的东西,就不会惹人尊敬了,三少爷赶明儿要跟严叔好好说说。”沈磊极不可思议,久了,恹恹一句,“整个沈家堡,也只有唐姑娘敢对严叔说这样的话。他是我们所有人的长辈,连大哥也很尊敬他,你怎么……”她怎么啦?她就是不喜欢严威,真真切切不喜欢!唐清不想与沈磊谈下去,却展开目光,跟了前方林子里另一道落寞的身影。
沈拓是沈研的二弟,将来会是她的“二叔”,她却禁不了自己对他的好奇。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走在回途中,她依然在想,若果沈研的压抑不是天生的,沈拓的忧郁也百分百不是天生的,到底这个“弟弟”,心头打上了什么样的结?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的心结都是自己给自己缠的,唐清没有,她向来好吃好睡,白天想不通的疑惑,她不会带去梦中。人活着,本有许多苦,逃不开他人送来的苦,自己就该对自己好一点,柔一点,暖一点。可惜,她来了沈家堡,看着上上下下比她强过百倍的人们,一个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前头有一个小茶棚,此地形势,沈家兄弟熟悉入股掌之间,他们放心地下了马。
唐清掀帘子,沈研仿若在不远处看着她,却没有过来扶她的态势。唐清抿嘴笑笑,直直跳下,表演得太过,忘了刚刚扭伤的脚,一着地,她的嘴再不是她自己的了,懦弱地大叫一声,仔细听,还染了两分撕心裂肺的味道。唐清蹙眉,歪眼,扭脸,手儿朝前招着,承认很需要帮忙了。嘿,唐清想,果然任何场合下,“做作”总没好处,得,还是有什么就表现什么。沈家今日祭祖,只带了三两随从,女婢也没有,此情此景,只能靠沈研。
他紧皱眉头,鼻翼翕动,应该不是为她急,而是无奈的气。唐清直率地将手放入他的掌中,反正昨儿到今日也摸了几次,不再尴尬,唐清眨眼对他笑笑,“谢谢啊。”沈研怔然,手臂往内收住了唐清的,俊目半敛,似乎流连过几道彩,不知是欣是趣还是嘲?却见他薄唇微扬,像笑……可,唐清吐舌,从没看过这么难看的笑,心底有悲,他真的不习惯笑,久了,都忘记了,偶然一现,比严肃时的他更难看了。唐清不由叹出声,顺从地被沈研带着坐到一桌旁。沈磊对任何事物都充满热情,他利落举袖,掸开桌面一层灰。沈拓落寞冷然,什么都不说。所有人坐定后,唐清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自己绣的。原本想绣百灵鸟,绣坏了,那鸟的眼睛是瞎的,所以成了一个“丑丑”的荷包。唐清到东到西带着,一点儿也不羞惭,自己喜欢就好。
她从荷包里抽出三条干净洁白的帕子,在沈家三兄弟手边各放一条,也不看他们的神色,随性说着,“擦擦吧,脏了自个儿手,也不能脏了一会儿的食物,病从口入,呵呵。”
她又从严总管手中接过一盘馒头,依次给他们三个递了去,浅浅眉,翦翦笑,都落在沈研的眼底。沈研伸手握茶壶,硬生生从三弟手中抢过来,他可不是喜欢倒,还是要借这丛动作来掩盖心里的什么。他递给二弟一杯,递给三弟一杯,尔后……递给她一杯。她接了,默默端起,细细啜一口,孜然舒心地回他笑。他拧眉,更有气。到底气什么,自己不知道。斜阳里,唐清手持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喜欢这幕晚晴风景,一切静谧安然得刚刚好。可——唐清马上又发现自己错了。出了龙泽县后,唐清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力发生怀疑,不是她变了,而是外面的“江湖”对于简单的她来说,太复杂!唐清看到一瞬间围绕了她和沈家兄弟的几条黑影。唐清咽咽艰涩的唾沫,心里伸出两个手指头,掰着计算,对方有十,我方只五;对方高大,手持利刃,站位迅速,干练精悍,我方也不差,沈家三个,武艺不弱,严总管明显可以一当二,困难的是她,手不能缚鸡,待会儿打起来,各人保命不及,谁还来顾她。一番混乱分析后,结论是,她还是得完蛋。黑衣大汉手中利刃,在斜阳照耀下发出刺目生疼的光,唐清以手遮眼的一瞬,几柄大刀同时砍向了她。唐清脱落了手中馒头,迷糊而叫,“有没有搞错!为什么偏偏砍我?”来不及叫唤第二声,她被身旁人一扯,摁入一怀,身子一轻,被飞速带走了。
唐清从怀中抬头,看着沈研肃然凝重的脸,心中石头一落,她并没有来“嫁”错……真的。
沈研轻巧地跳脱黑衣大汉的攻击,纵横腾挪,左右转移,无论形势看来多么艰难危险,他都没有放掉唐清。唐清能放心地闭目,耳旁呼呼,脚下飘飘,不似人间,仿若跳跃在云端,不似历险,仿若游荡享受。于是,她手儿一伸,绕沈研脖颈,勾住了他,稳稳地不弃地勾住了他。她一睁眼,精光乍射,对四下包围沈研和她凶猛攻击的黑衣人,凭生忿忿。
她靠在沈研怀里,却伸开一脚,趁隙偷踢了一人腰,又补上一脚,默踹了一人肚。
沈研对她瞪目,鼻头呼哧,“你干吗?”她撇嘴,“帮你打这些碍事的家伙。”沈研哭笑不得,吼道,“管好你自己!”她分一手捂耳,被他吼得疼,却没注意他长眼一眯,清目更亮。她看旁边,沈拓沈磊严威正分别对敌。沈磊的雕龙宝剑使得美妙自如,沈拓抽笛在手,原来那样柔美的乐器,竟是不容小觑的武器,严总管更是沉着冷静,手中勾拿一条闪动金光的带子,连劈几个狙击者,细细一看,原来是他腰间那条价值不菲的金缕丝带。唐清看得眼花缭乱,一转神——沈研忙于应付面前的混乱,无察觉背后悄悄靠近的攻击。唐清一张嘴,什么都不能想,一刹那,她突然伸手,握住了横向沈研肩头的那把大刀,单单以手握住。一股割裂般的剧痛,鲜血滴落,她的心头却很满足平静,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她看到沈研一发大喊,狠狠挥剑斩落握刀砍向她的那条手臂,哗啦一声,染了他自己半身的血。
他揪着很可怕地表情,狠狠纠结住她恍惚迷离的眼神。他声音听来隔了几重雾,混混闷闷,“你,干吗!”他就只会问这句吗,她在帮他挡刀,她不挡,他会伤,理由很简单啊。他环着她的一只手突然很用力很用力地收紧,快碾碎了她的骨头。要命,他稍微怜惜一下她好了,她是伤者哎,呸,他连这个都不会。他只是更发狠地杀敌,每一招都带了足足的愤,不知是什么惹得他这般急与绝。
他留了最后一个凶徒,那人面巾后的眼恐怖扭曲,仿佛看了他红红眼,害怕之极,那人不断后退,招架不住,他完全可以一击即中,却突然掉了一个破绽,连唐清都惊讶他不该露这个破绽,他,好像是故意的。他转过肩头,硬生生受了黑衣凶徒一砍,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身上本沾血,这样一来,害他自己的血也看不出了。唐清骇目,“你,干吗?”瞧,她慌乱地也只会问这么愚蠢的一句。沈研脸上血汗纵横,遮了他长长的睫毛,后头眼珠子的颜色,看不清了。
他扬嘴角,有丝狠,“我,不要自己欠你什么!你帮我挡一刀,这刀我还给你!”
唐清抽冷气,咬唇,久久看他,滋逼一句,“你个笨蛋。”他没有听见,他转脸喊道,“留下那个活口,问出主谋!”那最后一个被严总管拿住,跪在沈研沈拓沈磊面前。沈研忍了肩头痛,欲开口询问,突然——那人闷闷一句,“主人,我们失败了,死不足惜!”说完,脖颈痉挛,昂头抽搐,口喷鲜血,腥味浓浓,一瞬之间,他已然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唐清看着周围这一摊摊的尸体,残忍恐怖,她忍不住作呕。四周一片死寂,沈研静立在死尸旁,不发一言。沈拓默默瞟了唐清一眼,轻轻擦了玉笛,放入腰间,又事不关己似的抬头望向远处天空。
沈磊不甘心地叫嚷:“哼,白白便宜他们了!”还有严威,眉头深锁,似乎为如何妥善处理这些尸体而发愁。唐清一阵晕眩,她想她是流血过多了,要不然,唉,要不然不会荒凉得如此害怕!她刚才还告诫自己,任何处境里都要实话实说,那么,现在她对着自己的心说:凶徒最后的遗言,是对着她们之中一人说的。“主人”,“主人”,“主人”……她看着也正焦急凝望她的他,他的脸看来好清俊,他的背看来好宽阔,他的怀看来好温暖……他,不会害她的,对吧?她说:其实,她真的怕极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勉力挣出了沈研的怀抱,而后倒地。—————————————————————————————————————————唐清的袖口里藏了一根针。那天从马上拔下来后,她没有给任何人看,包括绿衣。她只是每天把它藏在袖口里,也藏在了心口上。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这根针重新拿出,只是不知道那时,她心头的那个针孔会扎得多深了。“唐清……”谁在唤她。“唐清,唐清……”有人在唤她,缓缓地,沉而有力,细细辨,这声音往里压抑了几分焦急,不敢太过张扬。唐清想自己也不好意思在这廖黑暗里再走远了,于是,她一个扭头,硬生生地把自己拉回了那道敞开的光明中,随着那道口子的越拉越开,她眼前的事物逐渐明朗清晰。这是她昨天住的那间简陋客房,她以为会看到哭哭啼啼的绿衣,没有。沈拓,沈磊,严总管,一干仆佣婢女都不在。她的床头只坐着一影,高瘦修长,脸面藏在床帘的阴影中,明晦不辨。她艰难地转转头,一个低目,看到他贴在她被褥上的手,掌背坚硬,指长,往前一拨,就可以触到她伸在被外的手,可它,就是没有更近一步。察觉到她的醒,那掌一颤,微动,移开了。
沈研没有对她凑过来,他的声音浮在半空里,好不真实。“你,根本没有必要帮我挡刀。”“你不已经还给我了,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要执著了。”沈研舔唇,似乎说出下面的,要费很大劲,“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一旦欠了,要还就不是一倍两倍了。”唐清虚弱一笑,“也许别人根本就不要你还呢?”“不可能!”他的脸上一下子漾起了可怕的颜色,“不可能,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益的交易,还有什么?”唐清胆寒,他原来一直这么想的,十几年来,他被这种思想浸淫了那么久,怪不得他……找不到自己了。“还有很多,人对人,除了利,名,权,财,还有情,父母对子女的亲情,朋友对朋友的友情,丈夫对妻子的……爱情。”沈研起身,转过背,僵直而站,似乎耸动,似乎不是。他问,“既然人间处处有情,我父亲又是怎么死的!你解释一下。”他喊,“是被人害死的——被他信任的朝官出卖,被他忠诚的君主冤枉,被他亲密的朋友背叛,这里面,何来情!你解释一下。”他说,“我不相信这个世间有情!你有本事,找证据证明给我看,否则你一辈子都不要对我说这么虚妄的话。”他在结论,也是妄断,他十五年前就逼着自己相信了这丛道理,现在,没有人能说服得了他。
唐清勉力起身,手儿一撑,便触到了袖口的那根针。她惶惶慌慌,别说去说服他了,现在的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因为,她在对他怀疑,默默窃窃地怀疑。她可以不跟他摊牌,任由这根针烂在她心口。可是这样做,就不像她唐清。她沉然了好久,沈研不适意,终于转过身子,挨近她床沿,脸俯下,非凡俊逸。
沈研看了她裹了一层又一层白纱的手掌,终于濡濡而问,“是不是……还疼?”
唐清说,“挨了一刀,才让我看得更清楚。”沈研本送来一只手,听唐清言,便顿在半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本来一直自叹倒霉,怎么大汉们开始袭击时,不挑不拣,几柄刀统统对准了我。看似荒唐,其实合情合理,因为他们本来要杀的——就是我,只是我。他们的矛头根本不是对上你和你的弟弟。由此,刚刚我更回想出,我的这种“受人瞩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奇怪,进了沈家堡后,我唐清一下子“受欢迎”了许多。”她的袖管滑开,露出她的掌,包着白纱,渗出血丝,触目惊心,她的掌心躺着那根闪亮的银针。
“我在来沈家堡途中第一次遇袭,表面看来是马匹发狂失控,天灾而已,不像人为。可是我在我乘的那驾马车上发现了这个小东西。由此可知,有人,或者有某群人“喜欢”上我了呢,“喜欢”得欲要去我的命了。第一次追风失败了,于是有了今天祭祖的第二次。多来几次吧,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沈研,你没有听到飘然在我们头顶,越来越疯狂的暗笑吗?”沈研沉默,那簇幽亮的目光虽悄悄流转,可看不出他是惊是骇是急是疑。
唐清又说,“要杀我很容易,可要杀得不露痕迹却不容易!对我的两次袭击,凶手越是想做得好无痕迹,却偏偏就是露了痕迹!”她突然一瞪双眼,盯着沈研的细微表情,“凶手越是想隐藏自己暴露他人,越是显得这样的——嫁祸,虚伪拙劣!沈研……”至此她才柔柔一唤,九分心结解开,“你和我的处境,一样堪忧。”沈研恍然,“你是说,你本来怀疑的——是我。”唐清浅笑,不再紧张,“那么,是你吗?”沈研一个前倾,伸手按她肩,龇过来白白的牙,他的目光在她两眼之间优游,有力逼出两字,“不是!”唐清动一动肩,抖开他的掌握,“这不就行了?”沈研又问,“你信任我?”唐清答,“我说过,人与人之间不是只有背叛。”沈研一下收笑敛眉,似乎伤了自尊。唐清低头,睫毛在眼圈下罩了两团影,里面是深深的笑。沈研低咒一声,冲冲俯下,这一次分明凑到的唐清眼眉下,一个耸鼻,他的能抵着她的。
“该死的你究竟一直在笑什么?”“我啊……”唐清突然伸手,出一指尖,沿上他的一道眉,像刚才描摹他的字一样,她在柔柔地细绘他眉毛的形状,“我这么一直笑,是想让你一直看见后,也能随我一样笑。我想,你笑起来,一定也很好看……”他本来这么凑着她,凝着她,闻着她,心头一耸,仿佛又起了昨儿个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坏坏邪邪的念头……而且,他发现,她“尝”起来,很舒服很温馨,能令人欲罢不能的。
他听了她,感了她,咀嚼她的话后,却惊然而退,踱在门口,重重呼吸,走了。
唐清回味他刚才门槛后的一丛影,影里孤寞,那份伤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化得了。
她更明白了,横亘在她和沈研之间的,并不只是一件十五年前的冤案,还有很多很多……
迷雾重重
唐清在沈家堡住了下来。接着的日子,她说不上快乐,也不至于情绪低落。她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对生活的要求一向不高。她真心喜欢沈家堡的建筑,喜欢开阔大气的北方风景。她想,过惯了烟雨江南的春夏秋冬,看人看事不免染上多愁善感的味道,可徜徉在北方的天地里,即便是这里一草一木的生存方式,都值得人借鉴体悟,看院中的青松,秋来不凋,看路旁的白杨,高耸坚强。人若感树性,一定会珍惜现有的生活。沈研是这里出生成长的,他应该明白这重道理,可看他又仿若不明白,处处矛盾。唐清所居的叫作“百草院”,整个院子布置得有如农家别院,甚至在屋顶上也象征性地铺上了疏落的稻草。没有任何华丽的摆设,那淡淡的味道很适合唐清的品性与情趣。绿衣前几天“告诉”她,这个院子是堡内地理位置最偏僻的一座。绿衣“说”时,带了五分郁寞,她心里一定辗转了这份意思:原来,“姑爷”对“小姐”还是不够好。唐清笑着安慰她,自己并不介意,却又从绿衣的“话”中,“听”到另一个消息,除了百草院,堡内还有一个叫“梅影院”的,同样被废弃良久的衰败院落。“梅影?”唐清咂摸这个名字,雅意无穷。“梅影院里用来陈放前代几位主人的遗物,位置就在我们这个百草院附近,隔着松落的林子罢了,所以我们看不见。”绿衣比划。唐清点点头,这些话在耳中也只存放了一时半刻,便轻风筛耳,过眼云烟了。
在唐清的巧手布置下,原本空落凄清的百草院多了一些温暖的气息。绿衣的木工活一向不错,在她的帮助下,干枯的藤架下拴上了秋千。寒酸简陋的房间里由唐清亲自缝制了窗帘,挂上风铃,室内燃香,在虫唱鸟鸣的应和下,读书作画下棋谈天,唐清与绿衣过得挺惬意。院里的日常生活作息,是严总管事前安排好了的。他还分配来一个小丫头,与绿衣一起照顾唐清的饮食起居。至于沈研,她却再没见过。午夜不寐,她临窗看月,手儿缓抬,便触着自己的唇,四下无人时,她的脸会红,咂咂地辨不清他烫在这上面的吻,到底意味着什么,心里一个乱,手又一滑,延上自己的鼻头,默默地不晓得他湿润在这上面的气息,也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对自己说,真的不能再念下去,要不然这复杂一重堆一重,成了厚厚的茧,会裹得自己也透不过气来。所以,白日里,她若控制不了自己往这个方向转来念头,也只是静静一撇嘴,凉凉笑,像饮着夏日里清清的苦茶,告诫自己,任何情形下唯不能迷失的,是心。她必须持着这颗明朗定然的心,去理清十五年前的沈府冤案,查明同样是十五年前老父突然疯狂的真相,她进了沈家堡后的这些日子,更咬牙愤懑地多了另一条决心——找出她为何频频遇袭的原因。她怎么竟成了这里的“众矢之的”呢?两次,真真切切有两次,有人要杀她!她算计好久,不明白自己怎会成为别人行凶的“目标”! 对于涿郡,她根本就是个陌生人。那么,一切都只能往前推——与十五年前害得沈大人冤死,她父亲贬官的那桩轰动全国的“静心灯”案有关!如果是后续之章,应该针对沈家直接下手才是,照理不会找上她这个沈家未过门的不入流的“媳妇”。那么就只剩下一重解释——凶手攻击,单单只是针对她唐清。从那些人下手来看,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是的,有“恨”,全天下,她与爹爹没有其他的结怨对象,只除了……分析到这,她不仅噤了声,也掐住了心气儿,是的,不敢说。——小心啊,清妹。师兄在她入堡前就警告过她了,原来师兄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是神捕,查案进了涿郡城,凭他的敏锐,一定察觉到什么。唐清不由抚上心口,心头一阵突突乱跳,总觉着弥漫在她周围有一股看不清摸不着的怪异氛围,半刻咀嚼,仍没有着落后,她便丢了三五方寸,也有些冷然惊悚了。她还有另一道不自在,全来自严总管安排在百草院的那名丫环。唐清多次表示她有绿衣就足够了,可那个丫环还是无声无息地住下,安静无话,只是身边多了这么个奇怪的人,总有不便。这个姑娘,与唐清倒颇有“宿缘”。姑娘名叫,凤凰。毫无表情的脸,额中淡淡的褶子,说话时眼儿内永远只有三分黑,那一泻的白色寒光,让与她面对交谈的人不寒而栗。唐清还好,几次还主动对她表示亲近,可凤凰并不理她,神情木然地听完唐清的话,恰到好处地办完唐清的吩咐,没有惶恐不安,没有多余热情,拘谨职守她的本分,不因唐清的夸赞而喜悦,也从不在意唐清不时投注在她身上的意味深长的打量。唐清对她无法,撇嘴只能在心里怪着太过“周到”的严总管。每天的午后是百草院最为清静的时候……这么说也不对,这个院子何时何刻都清清静静的。
用过午饭,凤凰照例会消失两个时辰,风雨无阻。唐清懒得理会她去干什么,而绿衣也总是蔫在院中的藤椅里,一下一下地打瞌睡,偌大的一个院子不听人声,只闻鸟语与风声。唐清心头便滚来了三分寂寞,闲来无事,缓缓步出院子。该上哪儿去呢,去哪儿都是不受欢迎的吧。她想起了那个绿衣提过的梅影院。既然是个没人住的屋子,应该不至于排斥她这个不速之客吧,唐清吐吐舌头,暗自好笑心里的想法。听说里面还存放着当年的天下第一美女沈夫人君怀慈的画像呢,真想看一看。
她在林子深处找到那扇破旧的木门。独落的院子,瓦上沾尘,周遭一片青浓,佳木常存,她在门口立久,尝了午后清冽的林间风,内心居然晦暗全消,起了很好的兴味,于是带笑,轻轻去敲门。门自己开,“敲”成了“推”,居然未锁。唐清脚儿轻巧,跳了进来,放眼所见,大半个院子已淹埋在长又高的杂草中,墙头有洞,洞里间歇有幽风,便滚着这一幅幅草丛,冉冉地动,簌簌地,只剩下这种声音,还是寒寞得很。草丛后若隐若现着一座衰颓居屋。唐清心生骇异,怎么眼前杂草中居然清晰地显示出被踩踏过的痕迹,那歪折了一半的草分向两边铺排,仿若有一条窄小的道路延伸开去。唐清放脚在这条“路”中,缓缓踩开第一步,内心也跟着一颤,分明感到——有人,常来此地。
豁然的,她的眼前耀开一片美艳的光彩。原来,小屋前废弃的花坛中竟种植着一大丛颜色艳丽的鲜花。不是说这里被废弃了吗,怎么会长着这么鲜嫩的花草?好像是曾在古医书上看过的“离魂仙”!那朵朵娇媚的姿态仿佛在引诱人来采摘它。可唐清明白,一旦吸食它之后,将会使人陷入万劫不复的阿鼻地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这样的花?而且若没有人力的作用,这片花草完全长不到这样的态势!唐清绕开它们,走进屋内,又生一丛匪夷所思。屋门也没锁,门把没有半点尘渍,仿佛常常被人摸,有着浅浅的光泽。屋内虽然物品杂乱,但也不见丝毫污秽,仿佛常常有人来细心擦拭。仔细感受,就像——就像近日内重新有人在此住下。
唐清耳旁发丝轻轻飘拂,脖颈间闪过一抹凉意,好像还能听到细细簌簌的声音,背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猛回头,“吱嘎”一声,却原来只是一扇残败的窗户忍不住在生人面前摆弄起它的舞姿。
唐清轻抚胸口,长吁口气,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眼角却瞥到房间一角的大木箱上,有一轴画卷。看似卷得细致小心,令人忍不住想展开它。唐清拿起,双手缓缓上下张开——美人入眼帘。
沈家堡到处是这样长相脱俗的男女,连一幅画像都可令人看得屏息,与他们相比,她唐清确实平庸。唐清细细琢磨画中姿态尊贵的女子,画像边缘已然泛黄,看来有好些年头了,只不知画中之女是否依然存在,也许早已香消玉殒,又或者已经年华老去,只能令人凭画寄意了。唐清却喜欢这女子的一双眼睛,许是执笔之人画功精湛,传出了女子内心的神,一个母亲温柔的韵味。唐清自己的母亲去世早,记忆里只留下一双会笑的眼,爹爹常说唐清的眼就像她的娘。唐清体味着画中意,久久滋濡开温暖的回忆。“真像我梦里娘亲的眼,虽然娘没有她这么漂亮。许若女子做了母亲后,看了自己的子女,都会在眼里漾开这种味道的。世上,只有为人之母的女子才是最美的。”她喃喃,又看到画卷右上角,零落下一行字,轻轻读之,便是“慈心一片向君心”,“慈心”,谁的心,“君心”,又是谁的心?久久回味,未果,只得放弃,撒下画卷。她突感肩头凉凉,失了继续探究的兴致,转身欲回了。耳边又传来细小的声响,又是风吗?不,确实是有人踩踏杂草,急促走近。唐清本能地隐于窗后,眼睛透过窗纸上的窟窿朝外看——凤凰?她怎会来这儿,难道这就是她每日消失两个时辰的理由?只见平日神情麻木的她,这时却显得更憔悴和疲惫,那眼神依旧木然无光,步履却急急促促,笔直地朝屋子这边走来,突然又在花坛中的“离魂仙”旁停了下来。她伸手摘下一朵,撕下一瓣,放在嘴里嚼了起来。那无神的眼睛里竟志得意满地焕发出了光彩,那鲜红的花汁顺着嘴角流下,像血一样。唐清以手掩口,感到一阵恶心。凤凰连摘几把揉于手掌中,盘膝而坐,运起功来。唐清只觉自己满手是汗,心下念念,可千万别让其发现她在这儿。不一会儿,凤凰浑身为汗浸透,似已辛苦运功完毕,却比先前进来时有精神多了,于是依然从那条早已踩踏得平直的草间小路走了出去。唐清松了口气,拍拍身子站起来。看来一直到这小院来的就是凤凰,门前那片离魂仙显然是她料理的,但却未见她进屋来打扫?相处这么些时候,她竟没看出凤凰怀有武功。或者,不是武功,而是其他的什么本事,可恨她对这方面所知不多。凤凰刚才那一系列举动太诡异了,仿佛充满着一种妖灵之气。唐清禁不住直打冷颤,忙不迭地逃离这个地方。—————————————————————————————————————————再次在百草院遇到凤凰时,唐清对她刮目相看。她注视着眼前这个忙碌整理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凤凰,你是何时进沈家堡的?”
凤凰定一定,转身恭敬地回答,“奴婢自小被卖进沈府,已记不清年月了。”
“那,你的父母何在?”“奴婢自小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沉着应答,不带丝毫感情波动。唐清转换话题,“你身手倒也利落,干活这么迅速?”“奴婢自小苦惯的人,身子还算强健。”“那赶明儿,我一定要在大当家面前好好夸夸你的勤快。”“奴婢在这谢过小姐,不过这些都是奴婢的分内事。”不骄不躁,厉害!
唐清慢慢靠近凤凰,装作深吸口气的样子,“咦,你身上香粉的味道好独特,在哪儿买的?”
“只是劣质的玩意儿,小姐不会看上眼的。”凤凰略显惊慌。“不是哦,我闻着挺熟悉,像是……”唐清用手敲着脑袋,回忆样,“对了,像离魂仙的味道,我老家常种,怪不得闻着这么熟呢!你怎么会……啊!”唐清一抬头,对上凤凰那双并不漂亮的眼睛,突感心头被刺了一下,竟恍惚起来。
凤凰的声音轻柔似水,让人听着感到说不出的舒服,好想就此睡过去,“小姐,你很累了,老是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乖,该睡了,睡吧……”唐清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一种很温柔的感觉,回到了亲切的乡间,看到老父与乡亲在周围,忘却了沈家堡的一切不顺心事,真的很累,好想睡,好想好想……突然,房门被用力打开,那震动的声音使唐清从幻梦中惊醒过来,竟吓出一身冷汗。仿若自己的灵魂也被抽离出了几分,刚才似在某个幽冥鬼蜮走了一圈,差点迷失了自己。她吃力坐下,现在倒果真是累,心里恐慌得很,说不出一句话。“小姐,我现在才觉着沈家堡对我们不够欢迎。刚才我去厨房为小姐煮红豆汤,谁知,厨房那大婶却以厨事正忙为理由,硬是不肯分一个炉子给我,您说,气不气人,好歹我们也是客……”
绿衣比着比着,突然顿手,小姐不对劲,像神游了一样,根本就不在注意她,绿衣有点着急,凑近一点,推了推唐清。她的手儿却在半空里止住,眯眼有冥想。良久,她再次俯身,对着唐清的眼睛,缓缓做出那个进了涿郡后同样做过两次的动作——她右手抬起,举到鼻端,拇指点着鼻尖,四指朝外,手掌上下翻动。唐清回答她,“这回不只你闻到了,我也闻到了。她练过功后,这个味道就增浓了……凤凰呢?”绿衣只是本能地反应出她所感知的东西,并不理解唐清口中的“她”是谁,她甩甩头,更不解小姐为何突然提起那个“鬼气十足”的丫环。“管她什么凤凰,小姐,你原来一直没有听我说话啊!”“说什么,”唐清勉强一笑,“正因为我们是客,才不应该和主人家计较那么多。红豆汤随时都可以喝,你先搁着吧。”“哦……还有,我刚刚在大堂看到严总管指挥仆从们,正给大厅里挂彩绸,喜气洋洋的样子,小姐,莫非……”唐清阻了绿衣的未尽之言,“该办的事总要办的。”—————————————————————————————————————————夜雾缭绕,百草院前的树林里,两团黑影相对而立,看不出年龄、性别与身份。
“你暴露自己了。”是低沉沙哑的男音。“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是惶恐哀哀的女音。“你不该如此鲁莽大意的,何况她还是那样的身份。”男人好像很不高兴。
“当时的情形我也没有办法,我以为她已经发现了。那,那现在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风吹过,雾更显浓。突然,一道凌厉的白光划破这沉寂的空气,转眼间,两团黑影又神秘地消失了。—————————————————————————————————————————“怎么会这样?不,不要!”唐清双目紧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想是梦中也思虑颇甚,竟至辗转反侧,寐寝难安。
她脑中朦胧映画,翻过一幕又一幕的景象。——涿郡听雨楼头,悠闲自得地与绿衣喝着茶,绿衣首次察觉到那股异香,然后还是忍不住发病了,她却恍若未知,难辨绿衣的反应究竟是真是假。——涿郡“归去来兮居”,严总管张弛有度地接待她,绿衣扯着她的袖子,还是做了那个动作,那时绿衣小小的脸,皱着眉头,怕是觉着有点不对劲了,她却一昧想着今后在沈家堡该作何得体应对,对于绿衣的提醒没有丝毫放在心上。——沈家堡郊外黄沙道中,飞驰狂奔的马车,马颈间被故意插入那根邪气的银针,所有的设计只为她而来。马旁素衣小童默然的神情,此刻想来却格外熟悉而真切,特别是他眼中疏忽闪过,暗刺人心的清冷寒光。——从进沈家堡开始便如影随形,亦步亦趋盯视她的丫环,那口角滴流鲜血样的花汁,那柔软幽魅,蛊惑人心的幻觉。——小姐,你太累了,睡吧,乖,快睡吧……“啊!”唐清低喊一声,惊醒坐起,窗外的月光冷冷地倾洒在她的床铺上,抬手一抹额头,是如此真实的汗珠。她抬头直视前方的昏暗,先前所有不明的线索,突然如电光火石般迅速串成一线,如醍醐灌顶——只要找到凤凰即可。“她”,就是唐清来沈家堡后发生的一连串凶险事件的开头第一颗“珠子”。
可是——凤凰怪异的举止还是令人后怕,她刚才已经对自己痛下杀手了。唐清虽没学过武功,也知道凤凰施展的是一种极厉害的幻术,要不是她功夫不到家,要不是绿衣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恐怕唐清早已为她所控制了。“她原来一直就在我的身边。我真傻,原来“所有的”竟是同一个人!什么茶楼的怪香,严总管身后的素衣小童,凤凰——都只是她。哼,我真是太大意了。好厉害的易容术,要不是她的气质未变,要不是她下手太频繁了,否则她真能瞒天过海了。原来,我一进城,她就看上我了。唯一与我有关的,不就是十五年前父亲参与的那件静心灯案吗?她这么着急要杀了我,看来真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为什么?她到底是谁?与多年悬案有何关系?原来,一切线索还是藏在了沈家堡!我的身周虽暗影幢幢,可是——只怕你们不出手!一旦作了案,总会留下痕迹的。”唐清抬眼,如同暗夜星辰的瞳眸,莹亮灿烂。她分析给自己听一般,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她的智慧才刚刚开始。“真是别有内情的,我猜得果然没错,他们在害怕,他们如此做,反而在我面前暴露了脆弱与胆怯。”好吧,她一把掀开被子,跳下了床,自信满满地穿好披风,欲往外走。刚踏一步,,她眼波一转,又动到了什么念头,缓缓退,还是在床沿边坐下。
她想起的是刚才在凤凰的暗示下产生的种种幻觉。这种惊恐心慌,紊乱烦躁的情绪,她在龙泽县老父身上也曾经看到过。还有,师兄那天为她描述的武林大案里,仿佛受害者也陷入到这重惶惶然的窒息里。黑白两道的血案,龙泽县的老父,沈家堡的她,好像很多人都被牵连了进来。
到底怎么回事?这股暗漩如此大而深,重重叠叠,当真无法大胆得很。不能乱,现在不要把事情扩大,单单先理清沈家堡内的复杂状况吧。沈研……他们知道凤凰吗?如果知道,怎会这般纵容?若凤凰若真与十五年前静心灯案有关,她现在潜伏在沈家堡内,目的真正为何?她是沈家堡的敌人,还是……他们故意安排在唐清身边的?沈家堡是清白,是浑浊?沈大人当年是问心无愧,还是暗藏心计?真的静心灯,官府找不到,却不晓得沈家人有没有这丛线索?一切皆是迷,一切也皆有可能。唐清呼口气,到底出门,融了那一片如诉如慕的柔软月辉里。她再次推开梅影院的大门。她看到隐没于草丛后的小屋中发出微弱的灯光。她兴致勃勃走上前去。不对,映在窗纸上的人影不是凤凰,高大许多了。这里还有另外的人?唐清悄悄忧忧伏到一旁,探身看着蔓满整面窗纸的那条翦翦影,长,高,瘦,是个男子。他靠窗很近,侧过半个身子,于是有半张脸的影儿也贴在窗纸上,线条明晰,柔柔勾画出一幅很好看的图,想来他真实的五官也异常俊美。他的身前竖一盏油灯,窗上当然会有灯影半个,与半个他两两相对,演着一出默哑的皮影戏。他沉浸在自己的戏里,却被外头的她瞧个十足,心中升起一股痴痴的情绪,被窗户上的两半影引着,她张嘴说不出话。那半张脸开始动了,半眉耸,半眼敛,半鼻呼,半唇嚅,久久的,半眼下半鼻上,流下一道细细的影,这影却是湿的。唐清心口一荡,仿佛也被这条细泪儿浸着,悲着伤着叹着无奈着。他又动了他的手,窗上半手影,手中似有卷,也映半幅影,卷中何所有,从外头看不出来。唐清惊讶半升,看他的脸贴上手中的卷,来来回回,腻腻摩挲,仿佛正擦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久了,窗上所有融为一体,分不清脸,灯,手,卷。唐清滋声,怕是窗后也演绎着一个阑珊故事,不知与沈家可有关。她起身,慢慢靠近,脚步不轻,撩动杂草,终打扰了房内人。她眼儿一花,长影一过,窗面回复平静,唉,什么都没有了。她开门而入,只烛儿依然灿亮,不知人儿是从何处走的,恍然中,她竟要以为是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