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斜眼,房中仍乱,杂物堆积,独独少了一样——屋角一个大箱,白日里上头的美人图,不见了。她张嘴哑然,心下惶然,说不出所以。脚一移,琳琅一响,踢到某物。她低头,地面赫然躺着一块小小的牌子,银白色,剔透玲珑。她捡起瞧,一面有字,是个古篆的“易”,她瞪目,不由低呼。
“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唐清一颤,往内收起的冷汗又重新冒了一身,转头看到沈研。他的目光,先是惊讶,后来莫测,看了怔怔的唐清,没有靠近的意思。沈研右手抬起,撑到旁边破旧的门扇上,眉头微锁,似乎不喜欢唐清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沉沉说,“去了你的院,你竟不在,问了那个哑巴小丫环,也比划不出个所以然,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她幽幽问,“你……在找我?”他一丛狼狈,“嗯。”她两分灼热,“找我……干吗呀?”他邃邃看她一眼,又别开,只眼角漾开一点如星的光,“没什么……只问问,你的手,好些了吗?”她胸中暖暖,低下头,似乎听到花开的声音,静静的,却芬芳无穷,“哦,伤口深,没那么容易好的。”她这么款款地说着,似乎解了他的尴尬,他又凝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走近过来。
她微微紧张,双手交织在腰前,缓缓扭,却忘了手中本有牌,牌角硬,碰了她掌中的伤,让她吃痛“咛”了一声。他三步并两步,走来更快,手臂微抬,似乎要对她扶过来的。却,他在半空硬生生收住,唐清奇怪看他,他的目光被她手中的牌,牢牢引去了。
“怎么了?”唐清发觉自个儿声音有抹抖。他突然问,“你,拿我奶奶的东西干什么?”唐清一瞪目,一蹙眉,一抿嘴,一退步,“你是说——”她侧过身子,躲开沈研的手,“这东西,是你们沈家的……”这一句的出声又含着无限波澜了。
天下第一美女
是一个不错的晚上。有一只月,两幕风,三个画眉立枝头,唤声喑哑,许是白天没有吃到足够的虫子,这会子没啥气力。堡内堡外,却到处优游着窃窃的人声。“今天主子要成亲了。”“是呀,可是整个沈家堡却看不到一点喜庆气氛。”“唉,新娘子真可怜。”“才不是呢,照我说这么平凡的女子根本配不上主子,比起我们表小姐差远了。”
“唉,各人有各人的命,那要不然新娘为何不是表小姐,他们的事都……”
“嘘,少说话多做事吧。”婚礼在正厅举行。原本空阔略显凄清的大堂内,算是挂满了红绸与灯笼。上夜点灯后,笼内的火光透过薄薄红纸漫散出来,总是簇簇点点,力量不够,反而营造了一种冷漠排斥的氛围。
唐清的准备还是仓促的,她甚至来不及缝制新娘嫁衣。原本她以为沈家准备好了一切,至少会在成亲前夜送来凤冠霞帔,可是——没有。时辰到,唐清只能挑了一件随身携带的淡红衣裳,那衣衫早已旧得失去了光泽,硬着头皮上。
她并不是斤斤计较的女孩,比起好多女孩在尴尬场合中的无理取闹,她的冷静令人对她放心不少。她是知足常乐,毫无贪求,但并不意味着她没有一丁点儿脾气。像今天这样的不尊重,她还是第一次碰到。以往就算她生活再怎么贫穷,家庭再怎么不济,但她的贤达明理总会使她受到生活在周围的人们的尊敬与支持。可是入了沈家堡,唐清却不再是那个无畏无为的唐清了。——娶你,是为了让唐君行痛苦!娶你,是为了折磨你们唐家!娶你,是为了让你和我一道走入这个十五年来,只我独自走着的黑暗痛苦的世界!今后,时时刻刻,日日夜夜,我将不再孤单寂寞,因为我可以让你与我一同哭一同苦,一同一同……此一刻,他严肃而立在她旁边,真切地按照这个“誓言”而做。唐清转头,看到他的半侧脸坚硬冷然的线条,他的半张唇可怕地紧抿,他的半个目略带氤氲,他的半颗心在这重武装下藏得很好很好。唐清想,沈研口口声声要给她折磨,却不知道同样的过程,也给了他自己折磨。他送来一个无情的婚姻,他要让她在里面赔尽青春,却不知道与此同时,也赔尽了他自己的。他这么年轻热情,一定也有他的追求与期望。他此刻绝然站在她旁边了,意味着他成亲一刻,将放弃那些追求与期望。她很好奇,想着沈研这样的人,会不会也在心里藏着一个“她”?于是她便念到了初进堡那晚,那个缥缈脱尘的林间小楼。她后来知道,那个地方叫“琴韵院”,院子里当然住着那个天下第一美女。也许院里夜夜都上演不同的折子戏,凑巧那天让唐清看到了半幕。未完,更余味无穷。那折戏里,有三个人。以唐清有限的经验值,无法辨别三人之间,前因如何,后果又将如何。她只是眼儿敏锐一些,看到了二弟弟的忧郁与神伤,看到了姑娘对二弟弟的不屑,看到了姑娘中意的其实是……这样一来,让本属看客的唐清,在独享安静时,一直不断回念,所作的结论是,三个人的戏啊,不管是哪一种结局,欢的人肯定少,痛的人肯定多!唐清一点儿也不嫉妒,却有不解——沈研与那个姑娘都那么好了,他怎么能舍得下,不娶那人,而要了她唐清呢?她的心底便被软软划了一刀,有微微血丝,唉,一个男人对自己那么狠,对亲密的女子那么绝,很容易绾成糟糕的网的。更难堪的是,本来不关她的事的,这会子在他这重意欲自缚的茧子里,她的肩头也被绕上几圈尴尬的丝了。她向来简单得只有一根筋,用它来琢磨凶案都嫌不够,略有吃力,这会子还要去分神对付这桩情案……老天!她一直轻轻低着头,耳中清晰地传来司礼的呼喝声。她想,这会子膝盖一跪,礼成,她就真真正正是个沈家人,与沈家堡荣辱相依,生死共存。
生死?唐清拧眉,不喜欢这么极端的字眼。她和他的周围,没有观礼的客人,只有本家的仆从,三两而立,面无表情,不知喜也不知忧。她的斜前方有严总管,仍然穿得花里胡哨,脸色却被上头灯笼光罩住,看不到方寸变化。严总管的旁边,有沈磊,青春的身姿,爽落的笑容,整个厅内似乎——只有他一人在微笑。沈磊的后头站着浅蓝的沈拓,隐在暗处,那风华的脸庞上便多了一层云一层雾,云里模糊,雾中冷漠,此时的婚仪于他真的不在心上。而她的身边,站了俊美潇洒的他,靠得很近,令平淡无波的她有了紧张。
她抬头,他真是好看的,挺直的鼻子,完美的唇型,坚毅的面庞,宽阔的胸膛,真的……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吗?——清妹,这块黑色令牌是为兄在洛阳王家灭门惨案中发现的,你看,有一个“易”字,莫非和天易宫有关?——小姐,奴婢自小被卖给沈家,在此长大,无父无母。——小,小姐,您闻错了,奴婢从来不涂什么香料。——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哎?你……拿我奶奶的令牌干什么?她突然喉头一梗,身子一移,脚下一蹭,手臂却在同时被人攥住。她侧目,一个惊觉,沈研的手臂紧挨着她,沈研在下面的手轻轻地却牢牢地握住她。她和他的两手被各自的袍袖罩住,谁也没看到,谁也没有察觉。她再瞪目,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圈下笼了一道影,这团影怎么琢磨也不像是包含了怨恨,厌恶,痛苦,而有其他一些崭新的东西,一些唐清目前分辨不出的东西。她看着他,他像是感到了,转脸竟也回应了她。他的炯然精目里,暗含了沉沉的怒——你想逃?她硬生生迎接他的责备——我没有。她低头看自己的心,突突跳得飞快,在里面喊——唉,其实,有一点。对他怎会有一点怕,有一点疑,有一点惑,有一点避呢?她胡思乱想着,掌心却漫来柔腻的感觉,她奇怪,于是将一指朝内摩挲,碰到另一指,是他的,指尖湿湿,不知何时渗出一些汗。他的手松松握着她的手,他的汗却丝丝缕缕缠着她的汗,融到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比谁更紧张。唐清的心软了一塌,不想再躲开这样的他了。严总管高亮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唐清一咬唇,甩甩头,慢慢地跪了下去。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琴声。别人若觉着突兀,唐清不会,因为她认得这个琴声。今晚听来,里面含着不同的味道,似有哀怨,似有愤懑,节奏很快,像要把人心拧紧捻碎一般。
严总管照理忘了再喊下去,仆从们照理齐刷刷回头,张嘴瞪着门口,沈研……照理应该肩头颤栗,掉了分寸,可是,他没有,而且,他也没有放开握着她的手。唐清想,他都那么“处变不惊”,自己也不能失了品,于是她随众人望过去,注目之间,带了悠悠游游的味道。琴声愈行愈近,门口飘然出一抹红色的身影。比唐清的淡红衣裳来得亮丽,所以当然盖住了唐清这个“新娘子”的风采。红影一踏进厅里,便弥漫来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幽香,遮住了烛油香的味道,盖住了满室的明亮,让人感到一种旖旎的芬芳,虽然很淡,却透彻心骨。
这个怀抱古琴的女子袅袅而来,及腰的长发玲珑甩动,脚踩宛若浮萍的步子,近了前才发现,她这种美是真美。不必添加装扮,不必修琢雕饰,她的五官和气质像上天赐予的,别人要学,根本学不来。唐清像欣赏一幅韵味十足的仕女图般欣赏着她,可是此刻在这张美轮美奂的脸上,又能看到一些令人惊心颤胆的东西。姑娘双颊苍白,毫无血色,双目漾水,柔弱可怜,双手纤细,用力拨琴,于是,弦上沾红,她指破淌血,她薄唇紧闭,不喊疼,似乎胸中酿着的已是一颗麻木的心。场中人人震撼,竟忘了要去阻止她,受动惊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突然唱出了歌——“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一曲《白头吟》唱得哀婉凄绝,姑娘迷离的眼神似乎诉说着情郎离去后的种种不堪,怨得深呀,但又是那么舍不得。字字泣血,似在埋怨情郎的冷漠与无情,怎能这么铁了心地离去呢?声声带泪,哭诉自己对情郎忠诚的恋情。怨恨之中又带着点甜蜜,似乎在回忆往昔快乐的时光,可为什么那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呢?唐清觉得自己也像身不由己,陷入到这个女子的情感波澜里,随着她的唱而起承转合了。
唐清终于听到沈研在旁呢喃了一句,“云烟……”涩而轻的。唐清便由心底叹口气,由此知晓,今晚的主角并不是成为新娘的她,这里,俨然成了方云烟的舞台。唐清自己,唉,充其量只是个看客而已。一曲抚罢,方云烟的手缓缓平摊上古琴,同样白皙耀眼,她的眼神似乎要洞穿唐清身边的男子,轻灵的嗓音略带哽咽地开口,“表哥……”沈研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那只原本握上唐清的手,慢慢松动,似有撤离。在那么幽怨的呼唤中,在如此凄美诱人的眼神下,他有所动摇了?他的心意原来真的不是那么坚定的。
唐清想,自己再如何挑拣着理由说服自己,当自己真正意识到这点——沈研并不是真正甘心与她成婚的,唉,就再也清高不起来了。心里像吃馄饨必要蘸醋一般,也滋濡了一碗微微的酸,有些尴尬与不适。——沈家堡的是是非非是你不能招架的,沈家堡的人与你根本不是一类的,唐清,你一定要认识到这点,你一定要清醒,再这么搅合下去,受伤的铁定只有你。——不,我记不住,我想理智地告诫自己的,可有时我的感情我的心却由不得自己。
唐清心里有两个小人儿吵架一般,矛盾争辩,导致最后的结果是——她突然在袖子里一用力,反握住沈研的手掌,他的手宽而大,她的力量与他是悬殊的,可不知怎的,她就能死死地牢握住他。他有所察觉,朝她惊诧看来,俊眉微拧,清眼微瞪,里面散了三月里高山上出产的新茶的清绿味道,而且,半只给了忧,半只给了奇,忧怕是因方云烟而发,奇是因为……他也看不透唐清。唐清昂起头,倔倔地抬着下巴,坚定地看着沈研。——不要过去,现在是你我的成亲,在我的婚礼上,绝对不行!沈研与她对视,久久望了她,胸口起伏,终究没有放开她。唐清呼气,心里大石似乎落地,却不妨,另一只手搭上她和沈研的。方云烟何时踱近过来,站在沈研和唐清侧旁,瞧准了他俩人手儿交握的位置,将她自己的……狠狠放了上去。成了三人握住的手。唐清就想,三个人的戏,果然到哪儿都是最差劲的戏。她苦笑,明知如此,怎么偏偏不由自主跳了进去,可见,她自己一定也是个差劲的人吧。云烟突然用尽气力般喊,“表哥……”然后,她口里渗出好多的血,轻忽缥缈的身子缓缓往后倒了下去。事情发展快得连唐清都来不及反应,沈研便脱了她的手,一个大步,正巧接住了云烟。唐清的面前飞过另一重影子,也冲过去要托住云烟,可惜晚了一步,只能恹恹默默地从旁看着沈研的拥抱了。唐清似乎被人一推,离那个格局远了一些,人来人往,步履杂乱里,她远远看到那边换成了沈拓,沈研和方云烟的一个局,也是三人局,唐清又成了看客。接下来的事情真是忙得一团糟。当唐清终于从方云烟吐血的震惊中跳脱出来,发觉早已被挤到了礼厅的边侧。奴仆们正忙碌地走进走出,清扫被鲜血弄污的地面。沈家兄弟和方云烟,统统不见了。
现在到底算怎样,嗯?太可笑了!只有她傻愣愣地站在这个本该进行她婚礼的大厅里,手中原本用来联结新郎新娘的红绸带,此刻正可怜兮兮地躺于她脚边。她无奈拾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回望此时更显冷清的礼堂。奴仆们在收拾好之后,也安静有序地出去了,竟然无暇关注到她!连沈家堡最渺小的人也不愿来关注她!
突然,唐清气不打一处来,从没觉得自己受过这样的委屈,满腔愤怒与不满不可遏制,一拍身旁茶几,“真是一群混蛋!”—————————————————————————————————————————琴韵院雅致精美的闺房,气氛凝滞又浓重。沈研直立房中,不靠不倚,俊逸的脸上丛丛焦急,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屏风后的娇弱身影,良久,里面便蕴上层层难过。屏风后缓缓步出一位老者,头戴方巾,一袭陈旧的青布长袍,手捋白须,止不住地摇头。
这种样式,令眼前所有的当事人更加焦灼不安。沈研沉声,“蒋神医,如何?”老者的头摇得更厉害了,“错,错,错,错得离谱。老夫行医几十年,阅尽千种病例,包括各方疑难杂症,也从没看过如此奇怪的脉象啊。只记得,上次为表小姐诊断时,气息尚属温和,脉息也较为平稳,似乎短期之内不会发病呀,怎料今日……老夫也着实不解,惊讶得很啊!”
他抬头,正巧看见沈研愈怒的眼,后者不发一言,却浑身绷紧,洋洒颇为危险的气质。
老者咽了咽喉头,细声逼出这样的话,“大当家,表小姐气脉异常冰寒,脉象更是微弱不可探,实在,实在已非常人之体了!而且,表小姐体内的寒气生来自有,小的所开药方也只能为表小姐固本培元,暂时保证她不会连续发病。这十几年来,小的想尽办法要找出根除表小姐体内寒气之法,无奈,随着表小姐年岁的增长,体内寒气也一年比一年成倍地增长。似乎刚刚表小姐又受了什么刺激,心血失调,寒气竟迅速运行到她心脉,根结在五脏六腑,再也驱除不了了!小的,小的实在无法呀!”
老头子衣领一紧,脖子一攥,脚下腾空,被人牵扯了去。沈研黑亮勃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鼻翼张动,似乎往下隐忍住更多的愤愤,一字一顿问,“你是说,你没有办法喽!蒋神医,你可真是称得上神医呢!若连我沈家堡的人也治不好,看来今后你在江湖上也别去混了,呵呵,对不对?”沈研是笑着说的,肆意张扬。沈研没有骂他打他,可是,唉,老头子就是怕得要命,身子一软,瘫在了沈研的掌握下,就此昏厥过去。沈研的手臂上搭来沈拓的手,他清亮柔悯的声音,劝阻着大哥,“算了,就算此刻杀了他,一样救不了云烟,大哥,云烟她……”半句,他含混在口里,浸了湿气,胸口窒闷,再也说不完了。
沈研手一松,蒋神医猫样的身子滑了下去。他瞥过沈拓,转身绕进了屏风内,看到斜躺在床头,气息微弱的云烟,他是男人,他哭不出,只是心中山雨欲来,脚上如栓了千斤石,踟蹰在云烟床前,再也不能更近一步。方云烟微低头,细致透明的颊上投敛下惭愧的影,“表哥,对不起,打断了你今日的婚礼,我,我竟是这样的累赘!”她像慢慢舒展画卷一般,抬起她绝尘无双的脸庞,不好意思地含羞地微微一笑。沈研叹口气,含糊说道,“哦……不必自责。”方云烟突然一探身,上前抓起了沈研的手臂,居然也强而有力。沈研本来就靠得她很近,猛不提防地被云烟拉着坐在了她的床沿上,一个皱眉,眼神利落,打量云烟,在在审视她。方云烟突然展颜一笑,恰似一江春水般的温柔,自顾自地把头轻轻地往沈研的肩头靠去,靠上了,还缓缓地往沈研的脖颈边移。沈研有愣,手快快一抬,第一反应是要推开她。他鼻头一动,自己这只手上似乎还沾了刚才唐清的味道,奇怪,他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把它们抹掉。脑中如流萤飞过,又咀嚼起刚才蒋老头的话,觉得云烟确实是万般可怜的,自己与她兄妹多年,小时候她也常常这么亲昵靠着自己,她病情加重,他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将她推开,那样做,显得无义又无情。对敌人,他逼着自己训练成无义又无情,对家人,沈研不会。他将抬起的手缓缓放下,贴着绣褥,丝绸滑凉,沾去了他手心的汗,唉,那里面唐清的味道也便少了很多。在那座屏风外朝里看,透过金丝银边镶成的织锦花纹,任何人都会看到一幅男女亲密依偎的画面,并把它想象成多么暧昧的风景,传扬开去,变成了“大当家和表小姐的好”,原来——传闻,是这么样来的。沈研是了解云烟心意的。他任由云烟蹭着他的肩膀,脑中轮转着云烟只有对他才巧笑倩兮的可爱容颜,只有对他才发出的甜美多情的声音。他知道云烟腻着他,恋着他,也离不开他。他也是愿意照顾她的,她本来就是他妹妹,不是吗?原本想这么过一辈子……云烟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被送来沈家,先时她害羞,孤僻,不断哭泣,再来她慢慢成长为一个娇美多姿,活泼清丽的女子。沈家堡遭逢巨变,他也痛失父母之后,心心念念报仇,忘了笑,忘了哭,逼着自己冷漠寂寞孤默,阿拓和小磊躲在一旁看着发了疯似的练武的他,满眼惊恐,堡内堡外压抑着难堪的氛围,五年,整整五年,他和他一家过的不是人的日子。那时,他们的身边只有云烟一个女子,她弹琴,她歌唱,她妙语连珠时,他们这些大男人便暂舒心眉,多了一个她,日子仿佛过来也不是枯燥无味的。沈研想,从小自己确实很喜欢这个妹妹,这是成了相濡以沫的一家人后才能感受的情意,哦,恐怕连那个聪明古怪的唐清也不会明白,是的,唐清不会明白他。原本就想这么过一辈子的……云烟长大了,弥漫在他们之间的丛丛气息也在悄然改变。云烟开始懂情了,想要为某个男子付出了。虽然黑白两道,富家子弟,皇亲贵戚,江湖新星,有各类出色的男子上门提亲,可是出乎意料——她全部拒绝。那一刻,他就觉着云烟对他,与对其他人很不一样,与对阿拓和小磊也很不一样。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可是,就算是他原本也是不打紧的。他并不讨厌云烟在他的身边,他绝不厌烦一辈子照顾这个妹妹,如果真有必要,他是会娶她的。一切仿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脑子偶尔转到这方面的事,他,又会觉得他的内心深处一直缺失着某种更震撼心灵的东西。他的胸中是空荡荡的。他似乎还没有尝试过某种东西——而且还是一种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东西。他的生命从来没有过那样的颤栗,他少了一个人。一个少了她就会生命晦暗的人,一个有了她生命就会焕发异彩的人。他无法确切地说出这样的人之于他沈研究竟必不可少到哪种地步。只是,他怀疑——云烟并不是那个人,并不是那个深刻触动他内心,让他喜欢得心疼,会激动,会兴奋,会念念不忘,会狂放如不羁少年的人。也许世上本没有那样的人,那么他还是要算最喜欢云烟了。即使与她真的共度一生了,他也不计较。原本就想这么过一辈子的……可是,即使他现在年纪轻轻便叱咤风云了,即使他现在拥有北六省最大的财富,即使他是一堡之主,潇洒地脚踏黑白两道,即使这样——他也只是个人,不管男子女子,是人就会有脆弱无奈的一面。沈研,有他的身不由己。他摆脱不开的,就是负起为父报仇的责任。他可不是一根筋,他也不笨,多年调查,他深知落魄江南的唐君行,并不是导致他父亲含冤获罪的真正主谋。他只是对这个懦弱无用的人,生生可气。正碰上近段日子,线索全无,案情迷离,他懊恼烦躁万分,真正怪的怨的责的骂的是他自己。挫败当口,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捎信来对他提起的与唐家的姻缘——对了,那时候他就觉得,父亲很喜欢唐家那个小女孩,赞着她的聪明,与众不同,更多的是夸她的善良。父亲说,研儿,长大了不管如何,一定要娶的是唐清。他小时撇嘴,再好的女子能美得过身边的云烟妹妹吗,他不相信,也不放在心上,长大后,还是他自己做主的,对不对?
那样懦弱蠢笨的唐君行,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儿?不久前,他终于去信,重提婚事,理由单纯,确实为了报复唐家,虽也转念体味到,动这个念头的自己,真不像个大气的男人。可山穷水复的心境下,他只想找一丛发泄。要不然,他也会疯!
唐清来了,第一次与她见面就……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竟然动容于她对案情的分析,不可思议他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她丑,不可思议他很想逗逗她,引引她,看那张平淡悠然的脸,会不会动怒,会不会惊慌,然后,他不可思议地吻了她。他为自己找解释,那天一定是喝了酒,乱了志了,可是——今后的几个晚上,他在听松院宽敞的庭院里,就着夜风,少披衣裳,凛了半晚,看着圆滚之月从天这头淌到了那头,眨巴着眼似乎也在提醒他,他这会子想的不是云烟,不是报仇,不是血案,而是他吻着唐清时,丫头眼帘内韵致盎然的一种甜蜜。呼,这下他可不能用喝酒来开解自己了。他会变成这样,他自己也搞不清。他很难看透唐清是个怎样的女子,她那么瘦小,又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她平庸,也不见得她会什么琴棋书画,又仿佛含有一种异样的内蕴。她看似冷淡乏味,居然也有满布红晕,展开动人笑容的时候。她描摹图画一般将手延上他的眉,他受动离开,无人之处,居然感到自己脸上也有一点烧。她不施脂粉,朴素寒酸,可当她依偎在他怀里,躲过追杀的时候,他竟也能于那种紧张的氛围中闻到一种淡淡的,却沁人心脾,暖人心腑的香味,那味道令接近她的人是很舒服的,仿佛在心内某处也能融化了一小块。于是这么看着感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也显得与众不同了。沈研至此明白,他要坚决把她留下的原因,已经不是那么单纯了。沈研如此静默着,他的一侧有扇小窗微微开着,他垂于背后的长发被不知何时溜进的晚风轻轻拂起,竟于他周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温柔。这种温柔,在悄悄掩进来,乍一看到这一幕的唐清心里,自然涌起一股不知是何滋味的叹息,她以为沈研难得的温柔,一定是因着云烟而发的。她踱过前去,清清亮亮地说,“能否让我看看?”沈研闻声,将云烟轻轻一推,云烟不满咕哝,沈研却不顾,立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唐清澈澈的眼,以及漾满鼻头和唇角的点点笑,他心下一松,突然感觉房里吹进来清新的风,心境如许开朗。意识到这一点,他躁躁蹙眉,很弄不懂自己。唐清也在看他,她不是他肚里的虫,当然不晓得他的矛盾,于是——她只看到他的厌弃是因她而起,没去深思,心内只是微叹了。
他定住不动,只是濡濡款款地看她。她走过去,微笑说道,“让我来看看表小姐的病,如何?”他不答反问,“你懂?”她更笑,灿如花,“看一看,又何妨?反正……你们现在也毫无办法,对不对?”
沈研闭了闭眼,又从她目内看到那份难得的甜蜜,他心头颤,仿佛……仿佛就是他这么多年来可遇不可求的味道。唐清察着他抖抖而动的眼皮,他的内心似乎正千波暗转,他真的……那么不信任她吗?
她些微伤感,却听得从旁延来一道干净透彻的声音,“大哥,就让她看看吧。”
唐清一怔,忍不住对这个他偷偷瞧去——长身而立,面庞清俊,眉色弯弯,善良无害。每个家庭的二弟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二弟不像大哥那样出彩,不似三弟那么宝贝,于是二弟只能成其为二弟了。
默默无闻,又有着深刻内蕴的二弟。沈拓靠过来,对唐清礼貌点头,恰到好处地笑。唐清眼里,他正像一个暂时被阴云遮住的月亮,无闻地发出雅致纯洁的清辉,腹有诗书气自华,那一种独特的神采怎么挡也挡不住。唐清很喜欢这个男孩子,他看似文静无话,却淌了一颗很热烈的心,从他的笛韵中听出,他善良敏感,细腻多情,只是……唉,不善于表达罢了。若果她有一个这样的弟弟,她会伸开手,熨上他的眉心,帮他碾平每一处皱褶的。
唐清有时会有不可思议的痴,执著在一丛思绪里好久都跳不出来,这会子,她就这么定定地凝着沈拓了,咂不透他的气质,有些欲罢不能。这样的唐清,也被沈研瞧去了。他扭了一下心,不知急从何来,似乎要发怒,可对着唐清晶亮玲珑的眼,又着实发不出,他想,自从这个古怪丫头来了之后,他怕是得了影响,一般古怪了。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任何场合,他都能主宰一切,运筹帷幄,他不会容许她这样的女子,拿捏住他的方寸情绪的,不让!沈研攥住唐清的手臂,将她往里一扯,许是用的力大,唐清吃痛低呼。他别过眼睛,装作不闻,大声说道,“既有办法,赶快看看吧。”唐清被他桎梏住,挣脱不得,好歹抽空狠狠瞪了他一眼,算作回应,便转头去看方云烟了。
唐清是第三次看云烟。美人柔弱,异常可怜。云烟的身子软卧在床上,上半身勉力靠着床沿,头无力向下垂着,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她察觉到唐清缓缓靠近,突然抬起她的美目,久久深深地,让人辨不出是喜是怒地看着对方。那是一双任何人都不可抗拒的眼睛,可是唐清的身子却颤抖了一下,嗯,一定是旁边这扇小窗未阖紧,隐隐往里透着一丝冷风了。唐清尝试对云烟笑,“把你的手给我好吗?”唐清也不等她回答,走上前,想要握住她的脉搏,却不期然,居然看到云烟也对她笑着,那是一种努力往脸颊里憋出一丝绯红,嘴角歪歪斜着,怪异别扭的笑。云烟这个样子,实在有损她天下第一美女的形象,可是这会子她不顾,因为天知地知,她知唐清知而已,什么人都没有察觉她深沉的心思。唐清又看了她一眼,到底琢磨出那笑里有一分恨恨,一分阴阴,一分算计,一分暗谋。
唐清若无察觉,当然不会害怕,唐清现在有察觉,而且将之分析透了,也不会害怕。
方云烟顺从地伸出手,当唐清搭上她的手腕时,“噗——”,真真切切地吐了口血。
唐清心底笑,这又何必呢?沈研沈拓他们闻声走进来,好脾气的沈拓居然眼色一暗,对唐清逼出一抹怒,沈研却不动声色,不置评论,只有沈磊说了一句,“哎,你究竟会不会看呀!”嘿,这一句还该死得像个样。
唐清多么好笑地看着足可媲美刚才大堂中的混乱一幕,云烟独独挑中了沈研的怀抱,歪了进去,然后,不胜娇羞,不胜温柔,不胜满足地转头,朝唐清看着,唯唯诺诺地说了一句,“唐姑娘,谢谢你,不过云烟的病怕不是你能帮得了的,总之,谢谢你……”唐清在心底磨牙,得,您别这么说了,您不说话,我倒要谢谢您嘞!云烟几近哀绝,嘤嘤哭泣,“表哥,我不要他们治了,他们都是好心,云烟知道,可是,希望越大,失望愈大,云烟受不了的,表哥,让他们走吧,只要你留下就够了,你一直陪着云烟,只要你……云烟死也无憾……”唐清轻笑出声,“放心,你死不了。”倏地,她拔出一把匕首,再次向方云烟走来。“你,你要干什么?”方云烟的脸色更白了,旁人要阻止唐清的动作已然来不及。
唐清在众人愣怔中,快速地抓过方云烟的手指,于指尖轻轻地划了一刀,随手拿过一旁几案上的茶盅,在下面盛接滴下的血液。云烟似乎真的承受不住惊吓,晕了过去。唐清却颇有兴致地研究茶盅内的血样。沈研至此才有气,大步一踏,愤然抓起唐清的手,一把将她带到胸前,眼对眼,原本想骂她几句,一看她古灵精怪的眼睛,冲口的话又回了下去,到底不知该拿她怎样才好。
“慢着,大家快看!”唐清举起了茶盅。沈研抓着唐清的手没有放下,头却顺势从她肩头探过去,他仿佛是故意的,鼻息喷在她颈项间,湿了半面,灼烫了半面,也令她心跳突突了好一会儿。她忽略沈研的味道,振作语气说,“我很奇怪,方姑娘体内寒气的根源究竟在哪里?不过,看她的血就知道了,你们看,这血层表面是不是能看到一种异样的光彩?”茶杯中的血液表层似乎真的附着一层浅浅的蓝光,不仔细观察还看不出呢!
唐清说,“问题就出在她的血液里,依我看,方姑娘乃百年难得一见的阴寒体质,她一定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出生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理来遏制住那股寒气,现在,全身血液已经浸透寒毒,不下狠招恐怕再难医治了。”沈研问道:“如何?”“炼血。”唐清迅速说。沈研疑惑,“可听说此种古法早已失传。”唐清笑道,“别人不会,并不代表我没有办法。”沈研默默,唐清继续,“不过,我要等到三天后,才能明确答复你们。”
沈研的目光缠绕上她的,略要相信,略有疑惑,到底还是覆上淡淡的欣喜。
沈拓却突然跳过来,一把抓紧她的肩,像个天真的孩子对她叫,“谢谢,谢谢你……”
唐清躲开沈研的凝视,拂开沈拓的手,在心底对自己说——其实,方云烟,你知不知道,你是个福气的女孩儿,换了今天是我得病,还不知有没有人,替我欢喜替我忧呢……
悄悄的,从旁闪进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凑在沈磊耳边说了什么,沈磊脸色大变,不作多想,冲着沈研嚷,“大哥,百草园前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唐清擦过沈研身边,出奇的干脆,在所有人的愣愕中,率先走出了房间。
沈研想也没想,跟了她出去。其他人也跟随大当家离去,只有——只有沈拓,不为所动,静静悄悄地站在了云烟的旁边,一直站在了她的旁边。
云烟呢,脸色晦暗不明,紧紧地死死地盯着沈研头也不回离去的方向。—————————————————————————————————————————月隐星稀,雾已然升得更浓了。百草院前的小树林里,“息簌”声传来,动静不止。于那一团不可测的昏暗中,浮游着几点亮光,不时地若隐若现。仔细分辨,恰似侍卫们刻意压低声音在交谈着,那么先前发现的几点亮光,必是侍卫们手中所提的灯笼了。再仔细走近,稍稍拨开挡于眼前的雾气,便会发现这平常不起眼的小树林里,此刻气氛诡异。往来走动的侍卫们,在严总管的调配下,忙碌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则无不都是深刻的紧张。
绿衣在哭。这儿只有她一个女子,因为是她发现的尸体,吓也要吓死了。绿衣能够预知别人的未来,却没有算着自己有朝一日还有这样凄寒的经历,算是大开眼界。
唐清走在了沈研他们的前面,是第一个到场的。她张开怀抱正巧迎住了哭得不成人形的绿衣,分明感受到这个小丫头的颤抖不止。
然后,唐清拉开了她,让她一定要站好,稳稳扶住,镇静示意,让绿衣“讲”给她“听”。
绿衣擦抹了一把眼泪,在唐清身边她总算可以感到安心,颤颤巍巍地比划,动作僵硬迟缓,唐清需要仔细辨别。“小姐!是凤凰!她,一直死不瞑目地盯着我!”唐清“吁”地倒抽口冷气,想来也受着震动了,却果断地抬开脚步,欲朝前方平铺泥地上的那团尸体走过去。身子一个后倾,被人拉住。沈研在她耳边高声斥责,“你这是要如何!”“哦,过去看看。”“这也是你一个女孩家看得的?”“你不要小瞧我,没准儿我还能看出些什么。”沈研默然盯视她,目色古怪,“你懂这些东西?”唐清突然抿嘴笑了,晦暗夜色中看来,她的细眯小眼竟格外明亮,点着四月桃花缤纷灿灿的色彩,沈研一愣,手一软,放开了她。唐清却不再看他,仿佛引住她的是更有趣的东西。她先是柔柔询问绿衣,幽幽雾色里,她的声音听来像是母亲在劝慰惊恐不已的孩子,在场每个人都会受动于她这样的语气的。“绿衣,你不要怕,好好的,慢慢的,把发现的经过讲给我听。”好的,绿衣很听话,怯怯地瞟了周围众人一眼,不由地又往唐清身后缩了缩。
当然,绿衣所“讲”的,别人是听不懂的,能了解的只有唐清。“我,我原本是从百草院出来找小姐的,正穿过树林,看到那边假山下,围着好多野猫,一时间我竟有种奇怪的感觉。小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仿佛,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种东西,我走了过去,驱散了野猫,往假山洞里一看,谁知……哇——!小姐,小姐,凤凰的眼睛,她,就这么一直看着我,死不瞑目呀,我……”她又在哭了,风过树隙,密密的“沙沙”声伴着她“嘤嘤”的哭声,吹遍了林中每个角落,还特别渗入了观者的肌肤,从头凉到了脚。沈家堡众人目瞪口呆,看着只属于唐清和她丫鬟之间的“对话”。不管如何偏头细听,或者皱眉辨别,还是不知她俩说的一字一语,因此更加疑惧交加了。严总管像是暗处走漏的一阵风,碜碜地靠近沈研,如实汇报,“大少爷,死者正是数日前失踪的婢女凤凰,死前曾在百草院供职。”沈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看到唐清撇过了绿衣,往尸体处跑了过去,跳跃身子,像个精灵。
沈研心口一急,追在她后面,看到她蹲身,伸手竟要去碰那个玩意儿。沈研来不及出声,鲁莽向前,抓过唐清,用了十成力,又让她疼疼喊叫了。
他微微懊恼,每次总不想让她疼,可每次总会把事情搞砸。于是他把气儿出在唐清身上,“你又想干什么!”“验尸。”“你以为你是谁,验什么尸!”“哦,那要不然你来?”“我也不懂!”沈研大吼,快在她的怪腔怪调下气疯了。唐清眨眨眼睛,半点不在意他的暴躁,说得理所当然,“所以啊,还是我来。我小时候啊,有个亲戚,她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一桩谋杀案里,死者本身往往可以告诉我们许多!”
沈研说,“你怎么肯定这是谋杀,也许是凤凰自杀呢?”唐清摇头,“自杀者通常是不会亏待自己的,要自杀,一定选个舒服的地方,或者躺在床上,或者关在房里,绝不会无缘无故,挑这么阴僻的假山洞里,结束生命,死得如此狼狈。”
沈研反驳不了,却心头热烈起来,看着唐清娓娓道来的生动表情,起了与她对话下去的兴致,“那么,何点看出来是谋杀?”唐清说,“见血为伤。尸身前无创,背覆大量血迹。从背部细看,中有一横口,口不宽,却深,想来伤及心肺,刺穿后失血过多而亡。不过要等官府到来,仔细复检尸体,测量伤口具体的深,浅,大,小,阔,窄,得出确切数据,才好判断凶器为何物。”她妙目一转,又说道,“现为深秋,尸经两三日,会从面上,肚皮,两肋,胸前作肉色变动,经四五日,口,鼻内汁流蛆出,遍身肿胀,口唇翻,疱疹起。经六七日,发落。刚刚我粗略看了凤凰尸体的形状,应该死了不下五日。五日前,我在百草院房中碰到过凤凰,当时她还对我……总之就是在那之后,她便失踪了,也就是说除了凶手之外,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凤凰的人。若官府要询问笔录,我愿意前往协助。”沈研突然打断她,字字清楚地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唐清一惊,看着沈研敏锐利落的眼神,他仿若也察觉到什么。——哎,你,拿着我奶奶的令牌干什么?唐清抿嘴,摇摇头,宽松一笑,到底没有说得更多。她看了一眼地上已开始腐烂的尸体,幽幽一句,“哦,对了,尸体下身好像流下大量血块,若生前已怀有身孕,不过详细情况,也需等官府验证查明。”“什么!”众人惊呼。唯独沈研不叫不嚷,只漾着深沉的目光追随她,唐清被他看得背脊灼热,烧得心里也微微乱。突然,她一个闪身,被他拉进林子深处,绕在他俩周围的只有寂寂忧虑的风,前头侍卫的灯笼光被雾气隔着,好远好远,森然点点。沈研摁住她的肩头,不让她走,“你,是不是在心里已经有了凶手的人选了?”
她笑,“没有。”“你有!”沈研的精目内怒火簇簇,口气也不大好,“你不信任我。”她慌慌,“我没有。”沈研偏头,仍死死看她。她叹口气,“我只觉得,凶手是个狂妄得不得了的人。”“为什么这么说?”“他将尸体扔在百草院的外面,说张扬不张扬,说隐秘不隐秘,迟早尸体是会被发现的。他若害怕被别人知晓他的凶行,他大可抛尸在别的地方,他现在这么做,像是在捉弄,逗引我们所有人似的。他好像笃定自己做的一切都很聪明,笃定别人发现不了他,他在享受这种引人注目的感觉。他,真真狂妄自大,凶心包天!”“哦?那么,你认为凶手是谁?”换唐清不答反笑了,“沈研,考考你,你觉得今晚,谁最镇定自若?”沈研重重一呼,默想半晌,突然憋了气,发了怒,伸手狠狠一捏唐清的鼻子,脸也跟着凑到她眼前,一个低头,愤愤含住她的低呼,化为一声呢喃般的诅咒,“你,真是个小妖精!”
别种风情
这个午后,整座城的颜色很淡。天空里晕开了一种湖水蓝,干净透澈,只来回游动了几丝云,由下往上直着看,它们成了摆尾巴的鱼,由远而近斜着看,它们成了棉被边沿散碎的小絮,短短一瞥,它们像熟睡婴儿鼻头呼出的奶气,长久凝望,它们又恢复成河面薄薄的涟漪。它们还是它们,天是那个天,蓝是那种蓝,云是那片云。沈家堡,却不像那个沈家堡,到处浮动了很躁的心情。说也奇怪,尽管堡内气氛沉郁滞抑,尽管暗夜里似乎有一声一声的紧张心跳持续传来,尽管奴仆们个个面部表情苍白可怕,尽管所有人看她的眼光沾了一抹酸酸的怪异——唐清,却还是那个唐清。
无人的时候她会甜甜地笑,有人也不打紧,她安静在她的角落,细细地想,看似漫不经心中,她把一切观察在心底,那里面团得东西多了,却也不乱,还是能在爽澈透明的月夜将这些线索翻出来,佐了那壶月光酒。是的,凤凰的死,阻断了案情,可唐清是这么想的,敌不动,她不动,何必像个无头苍蝇,东碰一个钉子,西撞一记墙头呢,何必被幕后隐藏的黑手牵着鼻头四处走呢,何必跳进那些人故意设置好的陷阱呢?于是,她决定等待,必须等待。这场棋局,谁最有耐心,谁最不动声色,谁就能赢得最后!用过午饭,她踅一个空隙,找到了严总管,开明直言要一辆马车,她要进城。
“夫人,要进城干什么?”“喝茶。”严威沉默好一会儿。“夫人要喝茶,在府里喝也是一样。最近堡内多事,夫人外出若碰着危险,我就很难向大少爷交待了。”“难道严总管没有看出,呵呵,府里的这壶茶也不是那么容易喝的。”唐清静敛而笑,淡淡而答。严威喉头一动,似乎往心里吞咽下什么,炯目中起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到底不再多话。
马车稳稳过了吊桥大门,唐清掀帘子朝后看,严威伫立在大门内,仍远远望着她,那脸色模模糊糊,晦明不辨。唐清眨眼一瞬间,“嘭”,吊桥抬上,隔了沉思的严威,也隔了谜团重重的沈家堡。
唐清说过她要去喝茶,是真的。她让马车停在了涿郡听雨楼前,一下车,便嗅到这种久违了的生活味,不是很干净的空气,却热烈饱满,有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声音,昭示着知足常乐的心愿。唐清喜欢。进了茶楼,客座满,只二层上一个僻静角落剩有一桌,左右挡着墙,便看不到楼外的景,唐清却不在乎,坐定后要了一壶中品的菊花茶,自斟自饮。三杯过后,茶色便很淡了,水中半瓣菊花,幽幽起浮,轮着好看的旋涡,唐清的神思也被绕在了里面,直到指尖被轻轻一碰,她的手对面,伸来另一双手。唐清抬头,喜悦轻叹,“你来了?”颜青含笑点头,“师妹。”这一唤,确实蕴足浓浓的情谊。唐清于茶盘中捻了一个杯子,倒了大半杯,未满,又慢慢朝颜青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