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青洒脱豪爽,端起一饮而尽,习惯了江湖规矩,竟朝唐清扬了扬空杯,又是大大一笑。
“清妹仿佛知晓了我要来?”唐清看他一眼,又快速瞥开,盯着自己的小杯茶,濡濡一句,“那么,你是不是也在找我?”
颜青默晌。“是的。”她心底微微一叹,许是相由心生,鼻头也与此同时呼出微微的气,撩动杯里茶泛了一泛。她知道他有话要对她说,她看出他是一再欲言又止,她推想沈家凶案后他一定连日在涿郡城里徘徊,因为他了解她是一定会寻机出来透气的,于是她现在只能这么回答他,“原来,师兄与我的巧遇,一直都不是真正的“巧”。”颜青,变了。人终究要长大,她和师兄也不例外,也许,一直以来她把一切想得太美好,没料到日新月异,就像这杯中茶一样,泡了几次,终究要淡的,想来人生亦是如此,只不知,她的师兄的这种变化,是浓还是淡……“清妹!”他还是满怀感情地这么叫她,这一声味道没变,他总是以喊她的名字来开始与她的谈话,每每这样,就表示他的话很严重。“沈家堡的案子恐怕也让清妹费神了。”果然……唐清没有回答他,而是提起茶壶,又高高地往下倒着。清爽的茶水,由壶口缓缓流入茶杯,在杯碗内表层自然地泛起一层浅黄色的泡沫。唐清纤细的手指捧起了杯子,让那淡淡的香味拂过鼻端,似已陶醉在茶的清香中。良久,她开口,只赞茶,“好珍惜与师兄相处的时光,我们以前在龙泽山上一直这么做的,夫子煮了好茶,我洗了茶杯,师兄舞剑助兴,然后,我们三人相对而坐,海阔天空,聊古驳今,要多淋漓有多淋漓,要多畅快有多畅快。我一个女子,跟随夫子和师兄却学到很多,由此心胸开阔,满不在乎了。师兄,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她从茶杯上看他,他剑眉之间快快闪过一重尴尬,似乎有些怪着她转移话题,可是,他接口朗声说,“清妹说这样的话,表示清妹很不开心。清妹善解人意,温柔可人,从不愿把烦恼向人道出,因为你不想伤了别人的心。清妹自我安慰,回忆往事的时候,就是清妹强颜欢笑,故作镇静的时候。清妹,你本不愿和我多谈沈家堡的事,那件案子,你也想瞒得了师兄一时是一时吧,我不知道清妹为什么这么做,可是清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清妹的理由,我一向信服。不过,你看,你是不是还是讲出来,或许,你的困惑,你的迷离,在与为兄的讨论下,得到了解决呢?清妹,你不会开始不相信我吧。为兄不愿看到啊!”他,在不动声色对她逼着,轻描淡写却暗藏玄机地对她逼着。“哦,也许到了沈家堡后,我的心境真的变了很多。”“可是——”他俊亮的眼眸转了一转,轻松挑问,“可是,清妹前两天不是正逢大喜吗?我还没有向清妹道喜呢?清妹不该如此无奈沉闷啊!这,一点也不像你!”“大喜?”她苦笑,“别提了,不作数的。”“好,好,为兄不提,那么——”他快速来了一句,“清妹,就与我谈谈几日前沈府那桩婢女被杀案吧。”他一动不动盯视她,他的眼里精光点点,透着一个捕快的凌厉。左一个“清妹”,右一个“清妹”。她只能看到他眼里的一半,而欲言又止,心思不定的她,却被他看个十足。“师兄也参与了这个案件的调查了?我真傻,涿郡的大小官员怎会白白放过师兄这个神捕呢?那么,师兄是怎么看待这件凶案的?”她轻咂一口茶,不再逃避,反客为主。颜青的身子往椅中一陷,与唐清隔了些距离,他薄唇角的一飞笑,耐人寻味。
“多日调查,案情确实初露端倪。”她瞪目,心里一丛惊骇……他这么对她说,什么意思?“可是,昨日县衙主簿还来沈家堡告知,案情毫无进展呢!师兄,倒是作了这样不同的解答。”
“清妹还是把为兄看作了寻常捕快呀,为兄好失望。”他字字沉着,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失望。唐清抬目,瞟到了他眼底得意自信的笑,令她慌心慌口,难道他真的知晓了凶手?
“单就验尸而言,我发现了两个疑点。”他摊过来一方巾帕,包折小心,缓缓打开,有一条细细的金缕丝线。“这条金丝线是我在尸体指甲中找到,或许是凶手不留心留下的。”她不解,“可是,这金线非常普通,任何衣物首饰上都可能发现,不足为奇。”
“的确不足为奇!”他急促道,“那么下面一点你如何看呢?我在死者右肩胛处,发现了一个玫瑰色的纹身,浅浅的红中透着一个古篆字,一个本不该在沈家堡这样的地方出现的字。”他以食指蘸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了一个“易”,“清妹妹,你怎么看?”这一刻,她才认识到他透亮的眼睛里走来了不同的云雾风景,那两个眼珠子藏在雾气后面,只露出三分黑,其余空白留给了森森的寒漠,一种令她禁不住打颤的冷刺之味。“清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涿郡的这个茶楼内相遇,我说的那些武林大案吗?当时,我曾推断作案者很可能是江湖近年来壮大的一个神秘邪佞的帮派——天易宫。其中教徒个个武功高强,而且听说也身怀异术,能轻易操纵人命于股掌间!”她艰涩开口,“我知道,师兄想说,这个凤凰可能也是天易宫的人。”“不对,清妹应该这么说,”他突然昵宠般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沈家堡的凤凰是天易宫人。”她心下一沉,咕哝一声,不知,该如何接他的口。颜青像是展示一般,长手一摊,“沈家堡怎会出现天易宫的人,天易宫的人为何要在沈家堡呢?”分析案情时的他,少年得意,意气风发,“清妹你应该知道,这名婢女在死前已怀有身孕,可见——她在沈家堡内一定有同伴,那么沈家堡内就不只一个天易宫人?或许——呵呵,还是全部!”
她指尖一动,挑翻了茶杯,茶水不烫,可她还是觉着有痛,这痛这惧是打心眼儿里憋出来的。颜青掏帕子,帮她擦拭,“小心点儿。”又是这两个字,可是为何听来与他初进涿郡那次说的,也有了不同呢?“清妹妹这么聪明怎会不明白,沈家堡是何等样的地方,怎会容忍这样身份的外人来去自如呢?这个婢女是何人?潜入沈家堡做什么?这些问题我们会越想越不通,最后只能归结为一个结论,也许,她根本就不是外人!”“不,我不相信……”“清妹,沈家堡是什么地方,有谁敢在那种地方杀人?”“我现在不想听了。”“除非是沈家堡里的人。可又有谁能在沈大当家的眼皮子底下杀人?”“不要说了。”“除非那人也是一个很有影响,很有势力之人。沈家堡最有影响力的又有谁呢?即使沈研不是直接参与者,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我不信!”唐清一声大叫,立直身子,带动了桌子,打翻了杯子,周遭一片茶客,对她频频侧目。
她不在乎。她抿了唇,拧了眉,揪了神,颜青都这么想了,难道其他世人不这么想:从来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沈家堡死了人,沈家堡成了凶案第一现场,沈家的人自然就脱不了干系了。
凤凰怀了孕,孩子是谁的呢?绿衣曾经好几次看到凤凰鬼鬼祟祟潜入前院十三楼,一个内院的丫环是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混迹于前院男人们的空间的。除非……颜青不管她的激烈表现,仍好整以暇啜茶而谈,“清妹,你坐下,好好听听,好好想想,沈家堡是近几年江湖中崛起最快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在短短几年中积聚了大量的财富,这些财产的来源就真的只是靠经商吗?太快了,也太多了,不会是沈氏兄弟真有不为人知的通天本领吧。何况,沈家堡内高手如云,沈研精密地训练了那么多武功高强的侍卫,意欲何为?单单是保卫沈家堡这么简单吗?清妹,你也许不知道,在这几年中,武林中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起——“神秘莫测”的,“同时崛起”的,“令人惊诧”的,拥有这些共同特点的,江湖上只有两个地方,除了天易宫,就是沈家堡了。一为武林圣地,一为邪教魔窟。还有一点,它们是一样的,那就是这两个地方都是未知的。于是——”这会子他眼中云意消散,特别清亮,那么下面的话就是他肯定的结论了,“人人都说:哦,原来如此,莫非沈家堡,就是天易宫!”唐清的口气含了无限伤悲,“也原来如此,我来涿郡第一天,在这听雨楼头碰到你,根本就不是巧遇!你根本就抱着察探沈家堡的目的进城的!你们官府根本早就怀疑他们了!寻找天易宫只是一个幌子!你知晓我们唐家与沈家堡颇有渊源,你知晓我要嫁进沈家堡,于是——你就在这里守着我。你打定主意,通过我,利用我,绕进堡中寻求你要的蛛丝马迹!你,怎能如此对我!我是你……是你的师妹啊!”颜青突然也叹气,别过头,故意忽略唐清眼里的盈盈水色,似乎也有着他的身不由己,软软开口,“清妹,确实如此,为兄只能对你说……对不起。”唐清转脸,拂袖而走,下了楼,入马车,透过纱帘仍能看到窗口颜青探出的脸,那上面一分惭愧,一分不甘,一分无奈,剩下七分,势在必得!唉,他不会放过沈家堡了。—————————————————————————————————————————红日西沉,羊倌从容不迫地把羊群赶回羊圈,一如平常每一天。这个黄昏,对唐清很特别。她回到堡内,不愿进门,跳出了车,在车夫惊讶大喊中,跑进远处那块草原。她磕磕绊绊,脚儿趔趄,受命地被埋在一片青草丛中,与她摔倒在南方家乡的草地上是不同的感觉。这里的草儿长又高,能作帷幕,人往里一躲,便轻易寻不着了,若然苦闷的心情往里一藏,是否也会消散呢?这里的草儿尖头茸茸,经风一拂,大片大片地倒,用来做床,倒也合适,若然在这里睡一觉,醒来是否所有不堪全会忘掉?这里的草儿静止时一棵挨着一棵,像极亲昵的一家子,她与沈家,也是“一家子”啊,她愿意把那里的“他们”都看作一家子,可是……她闭目假寐好久,静不下来。凑好时机般,风里送来了一阵清幽淡雅的笛声,晃晃悠悠钻入她的耳,她浑身一震,从草里挣扎着起来,随声而去。这原来是沈家堡的牧场,头顶上方的白云飞鸟,地下的一草一木,都沐浴在一种知足而归,舔濡幸福的氛围中。唐清眨眨眼,突然一提裙摆,快速奔跑起来,什么形象也不顾了。
前方一群群肥嘟嘟的小身子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地要进圈,谁也不让谁,着实显得可爱。
此时吹得应该是早起的夜风吧,凉凉的,让人格外清醒舒爽,只是偌大的牧场显得有点空阔寂寞了。她突然顿身,在她眼前,略带歪斜的围栏边,靠着他寂静忧郁的影,这个影子将手举笛,凑到唇边,吹着让人识不出滋味的曲调。这丛背景下,这分风光里,这幕霞晖中,沈拓依然是那个沈拓,很不开心。
可唐清觉着,他是那种自甘寂寞,沉郁馨香的人,所以这么静静看他,还是觉来很有味道。
他的笛声还是很棒,很棒的优雅着,因为,在这声音中充满着浓得化不开的情。他显然深深浸润在自我的世界里,忘却了天地间的万事万物。笛声时而低沉,时而昂扬,时而辗转,时而优柔,就像他起伏不平的内心。
她的确清楚沈拓的深情为谁而来,他的思绪为谁而起伏,这么一念,她便懊恼自己为何要这般透明,看了太多,知晓得太多,世间男女复杂的情感,又岂是靠一颗琉璃心就能咂辨透了的?不该淌的河,还是不要去靠近,免得最后湿了自身。可是……她又偏头看了看他,好美的一侧剪影呵!比起两个兄弟,沈拓仿佛拥有更深沉的智慧,因着他对云烟久久酝酿收藏的情感,因着他周身笼罩的忧郁,因着他一贯的沉默有礼,内敛自知。事事不如意仿佛成了他公开的标识,他不如大哥强大,不及三弟热情,但他却更像后头那座矗立天地间,肃穆雄壮的沈家堡,沈家堡本身的气质,是在他身上体现的,神秘沉稳,善于忍耐,自知自思。她想,音乐是不会骗人的,藉由音乐宣扬的内心是最真实的。所以,能吹奏出这种柔情的男人的内在,必是比外表看起来更温柔了。唐清的脚下往前蹭移,慢慢地,与他一样,靠在了颓圮的栅栏上,甜甜歪头,眼儿一敛一开,瞧了他柔美的侧面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有扰人的发丝遮到她眼前,她撇嘴拂开,再次抬眼时,发现他唇儿离了笛,竟转头看她。
她捻着半根发的手停在颊边,脸儿有红,似乎窘,对他“嘿嘿”一笑。他明镜般清透的目内闪过一分趣,嘴角一漾,也对她一笑。“要不要再听一曲?”“呃?”“呵,”他连眉毛都在翘了,居然很生动,“我是问,你要不要再听一曲?”
“呃,要。”唐清皱眉,摇自个儿的头,察觉自己这副样子真是呆透了。他却没有再笑她,侧过身子,仍然脸朝前方,仿若他刚刚的提议是无足轻重的,他的再次吹笛仍旧只是吹给他自己听而已。唐清便看不到他的眼了,只能震然于他全身的蓝,在这半幅蓝中,似有千千结。他总是很喜欢蓝色,今天这件稍显宽大了些,腰间松松环着佩带,随意绾结,垂下两条穗子,被擦身而过的夜风一撩,幽魅地动。唐清胸中一个冲动,冲口而出,为他的笛声配上了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她是否好管闲事了,这点她不用担心,他并没有赶着她。她顺着他高瘦的身子往上看,纤尘不染的脸,秀秀俏俏的鼻,干净暖暖的眼,微沁汗珠的额,他听到了她不算动听的歌声,也许咂出了其中的含义,他微微朝下的睫毛便不落痕迹地颤了颤,唇儿一忽之间离开笛,喘了一口气,再次贴上去,便转开了另一种曲调了。多了三分的激昂急促,也沾了七分的掷地有声,他似乎在拼命甩掉脑中的一些东西。尔后,他突然对她侧目,边吹边狠狠地凝着她,瞬间前还温和有礼的脸上出来一丛逗引和愤怒,似乎在无声地对她说:怎样?跟上来啊?再唱啊,你不是很会探究别人的内心吗?每个人的你都要看,仿佛了解了所有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你,又算什么!她想,她真要作定这个令人讨厌的女孩了。她轻叹一声,再次唱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她说,“既然知道佳人难再得,也不要为了得不到她而自伤自怨。感情就像一个圈,首尾衔接才会圆满,单方面的执著只会像半圆那样,残缺而清陋。不要觉得老天不公,也不要激奋难耐,何必悲叹着要明朝散发弄扁舟呢,留在原地也很好啊,看不到前方,可以看高处啊,深深的蓝天中有白白的云,多美的现在,多么需要珍惜的现在,你快乐,那些关心你的人也会快乐。这样,才是最幸福的生活方式!”他突然按住笛孔,出不来曲调了,只能漏下一些“咝咝”的残音,带着憔悴的味道,就像他转过来对着她的这张脸,仍是清俊逼人的,却由额到颌,撂下了一丛心碎的滋味。
他说,“小磊说,你是个聪明的人。”她瞪目,“哦?”他说,“严总管说,你是个不简单的人。”她挑眉,“哦?”他说,“大哥说……你,是个怪丫头。”她涩心,“哦。”她察着他神色,仿佛表明了他能了然一切,唯独他招架不了的却是……她酸酸一问,“那么,云烟是怎么说我的呢?”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他簌簌转身,肩头一丛散发在风中黑亮游动,他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明知道,云烟是从不和我谈她心里的想法的。”“哦。”唐清对自己说:你是个坏女孩,你是个坏女孩,你是个坏女孩……他仍没有转过身子,“好端端的怎么又绕来我的身上,在说你呢,呵呵……唐姑娘,我觉得你的到来,给沈家堡带来一种崭新的变化。”唐清恹恹,“哦?那么你说,我带来的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沈拓竟是微笑回头,夜凉如霜,他的这丛笑却在她全身洋溢开了湿湿的暖意,他下面的话更令她情何以堪,他一字一顿道,“你来了,大哥会笑了。”她舔唇,濡沫半天,唇上还是干干的,她难难开口,“可是……他笑起来很难看。”
沈拓眉飞,哭笑不得,“那是因为他好久不笑了,他已经忘记该怎样笑了。你,应该体谅他。”
他突然热烈起来,言辞促促,“在我们三兄弟中,大哥吃的苦最多,承担的责任最重,隐忍得最深,藏的痛最浓。我,小磊可以逃避掉的东西,他避不开,因为他是长子,他是小时候爹娘寄予最大厚望的儿子。他,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大哥,唐姑娘……”他大喊道,“求你记住!”
唐清突然从栅栏上直起身子,大步踏前,挽住沈拓的手,用力一握,头更往下用力一点,格外叫嚷,“我,一定记住!”哎?她好像一瞬间与这个“弟弟”交易了一种承诺,好像这个承诺的实现会花费掉她的一生,好像应证这个承诺的地点就是身后那座在夜雾中若隐若现的沈家堡,等等,她好像把自己承诺给了他的大哥……等等,她还能不能后悔?莫非这就叫做“祸从口出”?她看着沈拓晶晶亮的眼睛,对她团来浓浓重重的感激之情,她心里说,唉,就算能后悔她也说不出口了,而且她竟要命地有种期待,仿佛与沈家成了“一家人”真的……其实真的也是种很幸福的事情。沈家堡并不如外面看来的坚硬冷漠,这里的人,有情。有情有义的地方,就是唐清最喜欢的地方。她,只愿简单纯粹就好。沈拓反掌,紧握她的手,对着她的眼睛,用旖旎的口气说了这句很旖旎的话。
“忘了告诉你,大哥说……你,其实别有一种风情。”—————————————————————————————————————————唐清微捂心口,昏沉沉踱回百草院,推开门,撞入那双簇然冒火的眼睛。
沈研手举她的书,坐在桌边,看似沉然不动,却其实并未专心读书。她一进门,他撒卷而立,迫迫盯她一眼,“去哪里了?”“喝茶。”他清眉一翘,喉里咕囔,“外面?”她点头。他惑道,“堡内不一样有茶喝?”她瞟他一眼,他的目内若急若愤若迷,更有一分说不明道不出的味道,却实在湛亮逼人得不可思议,她奇怪自己面上竟然烫烫的,许是因他,许若不是,不敢再看了,还是快速别开。
她缓缓说,“堡内的茶,也不是那么容易喝的。”瞧,这一天她做的说的,都是这么莫名其妙。她不去看他的脸色,也许他的眉会拧得更紧,也许他挺鼻一耸,会对她“嗤嗤”,也许他的薄唇会咂出不可理解的声音,也许……她本不在他心上,所以他不会有任何反应。
她转身朝床铺走去,坐上边沿,弄手一寸一寸抚平腰下腿上的裙子褶皱,房中静得出奇。
良久,她听到有人踱步的声音。她半抬目,朝声音方向看去,沈研正垂着手,来回地走,他因何急躁,因何郁闷,因何焦虑,因何犹豫。他在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看她,微张嘴,似乎有什么要说,她瞥到他的手关节格格突起,那只大掌在一张一握,她想,他又在紧张了吗?奇怪,他这样的人,为何频频愿意让她看到他的紧张。他一闭嘴,还是没说,又走了几圈,停在窗前的书桌旁,斜靠上去,长身又面对她,还是那丛莫名其妙的目光,他一指弓起,“嗒嗒”敲着桌面,桌上正有一册书,他漫步目的地又翻了起来,似乎无聊,又轻轻合上。唐清被他这么几下子弄得极不适意,也从床边站起,走到房中央,洒落地收拾东西。
突然,她双肩一紧,在她身后箍来一双强壮的手臂。一忽儿,他的下巴也磕了上来,他的右脸擦着她的左颊,他的头发延蔓在她的颈项,他的灼热气息渗进了她的衣领,一忽儿滑下,沿着她的脊骨走遍她整个后背。她一颤,伸手要掰开环在她胸前的这双手,却不料被其中一只突然握住,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
沈研说,“你说过,人与人之间不只是伤害和背叛。”她被氤氲在他的味道里,落语不成言,“嗯。”沈研说,“你说过,人与人之间还有情,父母对子女的亲情,朋友对朋友的友情,妻子对丈夫的……爱情。”“嗯。”老实说,她对她说过的话根本记不得具体的措辞,可沈研,仿佛一切都记住了。
他的脸贴得她好紧,让她想转过来看看他的表情都不能够,她只体味到,他,似乎比她还热。他的睫毛好长,边尖尖都快擦着她的眼皮了,他的胡扎子好硬,似乎有几天没有打理,忘了还是慌了?他的嘴唇有湿,奇怪,刚刚她没触着这抹湿,什么时候,他的脸慢慢转了过来,仍紧着她,可不像是侧对她,而是他的正面熨上了她的……他说,“那么,我想……我现在愿意试试你说的话。”他说,“也不知你这个丫头会不会撒谎,还是试试得好。免得你出去胡言乱语,又……蛊惑了别人。”他说,“本来,也用不着我亲自试,可万一你是糊弄人的,让别人试怕会伤着人。我想,还是我来吧。”他说,“好吗……”他半言倔强,半言玩笑,她从不知道,他也会开玩笑,许是不够熟练,他的语气听来有些僵硬,或许他练习了好久。他的手松了一些,她能自他怀里转身,两手抵着他的胸,还是被他抱着。
她这才注意到,他今天发髻梳理整齐,额前的碎丝往后抿得很紧,几天来,他的脸庞略略清减了一些,线条不再那么刚硬,有了种柔柔的韵致,而他此刻盯着她的目,像藏了一幅水墨画似的,有清风流云的味道。她注意到,他的唇角还勉强展开一丝笑,虽然他做的很吃力,可他坚持。
她刚才没有对沈拓说错:唉,沈研的笑,确实不够好看。可是这会子她心底软软的,塌了一团湿泥,生了感动。她这么水样地看他,他显得更激动而欣喜,终于低头,半含她的嘴半说道,“你,愿意和我一同试试吗?”她回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突然摸到襟怀里藏的那块令牌,她看过好多遍了,这一块是银白色的,正面有“易”,背面有人像,是个女子,与师兄给她看的那块很不一样。摸着牌子,念到了师兄的话。——沈家堡是什么地方,有谁敢在那种地方杀人?——除非是沈家堡里的人。可又有谁能在沈大当家的眼皮子底下杀人?——除非那人也是一个很有影响,很有势力之人。沈家堡最有影响力的又有谁呢?即使沈研不是直接参与者,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清妹妹,要小心。她突然如鲠在喉,用力一推,推开了沈研。她对他仰起脸,却不将目光正对他,而是四处游移,尴尬犹豫,在沈研看来,显得十足的不真诚了。沈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好难看,眉毛一皱,便将他眼里原本的那幅山水撕破了,而是升起丛丛冰山,隔绝了好不容易营造的温暖与信任。他生硬开口,几分艰涩,“原来,你真的是在撒谎的。”她一闭眼,不敢面对他,是的,她彻头彻尾是个坏女孩,教人家信任,教人家敞心,却没有教会她自己,她,才是那个真正的“自欺欺人”,可是她更坏的……怕是已经伤害到了某个人。
他似乎咬牙着说,“好啊,幸亏我只是说试试!我这么忙,才没空陪你游戏!”他眼里那团冰狠狠砸了过来,他字字明白地说,“今后,也不会!”“咔嚓”一声,他手下桌角捏断一块,他竟然摊着送来她眼前,他两指红,皮微破,渗了血丝,她怔怔地伸手要去拿那块木屑,他却突然收掌,往后一甩,扔出窗外,转身而走。
她真的看到,破的不只是他的手掌,还有更多。她真的明白,扔的不只是那块木屑,还有更多。她由此相信,今天一天她听到额外多的东西,可在她的糟糕应对下,她也失却了什么……该死的失却了什么!
高手小刘
“三日已过,你的答复,现如今在何处?”这天晚饭桌旁,沈研突如地问,那声音不是心血来潮时的冲动,也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静,而是由口到心都晕染了冷漫漫的调调,压抑良久了,不想说的又不得不说。受了这丛音调的影响,唐清震而抬头,寻他的眼睛去,她迟钝,眨着不明白的眼,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对她说。因为,他一直都未转脸,未看她,仿佛说话的对象纯粹只是他面前的那盘菜。
在他心中,她的味道许还不如这盘梅菜扣肉来得浓,唐清心念着,莞尔地笑。
他的眉形本就好看,这会子蹙着,若有所思,更添了一抹沉沉深刻的气质,害她一个凝视后,看了又看,察觉自个儿举动的傻,到底生硬转头,红开了颊。他的眼角光影一闪,许是将她看了透,许没有,所以说了那句话后便是久久的默然,仿佛也不着急等着她的回答。他缓缓竖起两手,指尖互对,顶了个金字角,拿这个角去蹭自个儿的下巴,来来回回,细细腻腻,仿若掉进了自己设计的意念里。好久,他面前饭碗里的米香也凉了淡了,他一直未动筷,所以满桌其他人也一个都不吃,个中心思,却也不同。沈拓是安静婉约的,似乎不吃一顿也没什关系。沈磊虽血气方刚,在这个大哥面前却异常谨序恭然,半点不敢无礼出格。很稀奇的是云烟,唐清听说以前她一直是藏在闺阁小楼里很小姐派地用她的三餐,唐清来沈家堡后,她每顿都出来,要侍女搀扶,纤柔的步,婀娜的态,她还病着呢,这么分分毫毫“勉强”着,可也难为她。云烟选位子更有心,倒是未张扬着坐在唐清和沈研之间,却也挑了沈研的另一边。吃饭?呵,可从来不是云烟的头等大事,她啊,只需摆好姿势,微偏头,昵着她的“大表哥”款款情浓地笑,就够了。这个桌上,唯一真心欢迎着每一天的可口饭菜的,是唐清。沈家堡虽富贵极致,却从不张显在饭桌上。沈家堡的菜色称不上奢靡独特,却是丰富美味的。北方蔬菜种类不及南方的琳琅多样,可,北方有北方的味道。大白菜叶厚汁多,就算盐撒淡了,还是能嚼出一种酣美甘甜。唐清入了涿郡,每天都吃它们,一直一直都没有腻味。也许,一开始怎么也不习惯的气候,渐渐也会适应的。好像,一开始怎么也清寂冷然的异乡,渐渐也会住惯的。正如……正如啊,一开始怎么也不搭调的两个人,渐渐也会彼此濡沫出感情的,道不明说不清的一些东西,由唐清心里淌向了沈研的心里,只不知能否在他那里面造一个温柔的湖,蓝蓝净净的,能照出她黑瘦却清然的脸……哦,她又想多了。片刻前,在她百草院的房间里,特意等着她的他,被她惹了足足一肚子的气,这会子的他,一定一定对她恨恨狠狠的,唐清想,便又瞟了他一眼,讶然看到他不知何时放开了双手,散了那个金字形状,左手垂下,被桌布挡着,看不到方寸动作,右手却平摊到桌面上,与唐清捧碗的手,隔了很亲很近的距离。可看他那手背关节分明,骨骼突出,五指扣桌,浅浅向上弓着,那掌心里可不是酿了很亲很近的味道了。他伸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唐清眼花,总觉得,在他“嗒嗒”地点动下,他整只手似乎一丝一缕地慢慢蹭向她的。他的眼睛仍然不在看她,若无其事,若然沉着。突然,她小指末梢一麻,她瞪眼朝下,哦,他的掌边边终于碰着她的手边边了,他的小指一抬,已然压着她的指甲了,一捻火星一路从她的小指尖跳过她的手背,她的臂腕,她的肩头,“滋溜”一掉,落进心里,轰然燃出一丛大火,真真要命。她本能地撤离,没想就他这一个指头,也如此有力,硬硬点着她的,就是不让她走。她嘴里鼓了一口气,双唇抿紧,不让狼狈溜出一分一毫,于是成了一张蛤蟆脸。
应该,没有谁看出她和他之间的这份暧昧与尴尬吧。不……她突然发现他的眼里不沾滞郁和愤闷了,而是,在笑。她想,她来了后,他一定将原本很丑的那种笑练习又练习,现在他几若掩藏着的这分笑,竟该死的可恶的混蛋的很引人,是嘛,他为了逗她,下了这丛苦功了。沈研至此转脸,深深带味地看了唐清一眼,仿若达到他的目的般,一下子收手,撤开对她的桎梏。与此同时,桌面上也绕来沈磊细细一声笑,沈拓微微一个叹,和云烟酸酸一记哼。
谁说他们一个都没看出她和沈研之间的怪异,全都给看透了啦。唐清一个低头,恨不得将脸埋到米饭中,碗小,她脸大,到底躲不进去,只在刘海上粘了三粒米,搞得她更像小丑了。她可镇定不起来,这样的经验她没有过。沈研眼神一锐,炯亮有光,不理会弟弟们口里吞吐的叹息,又重复先前的话,看着唐清左右飘忽的眼说,“三日已过,你的答复?”“呃?”“云烟的病,你的答复。”依他的性子,决不重复第二遍,可……对着她,他例外了。
“我说过,能救方姑娘的方法只有炼血,可是这个方法正如蒋神医所说,已经失传多年了。”
“你会?”沈研挑挑眉。“我当然不会。”唐清理所当然,在任何时候都有惹人生气的本钱。那边的云烟纤手飞快,急急挽住沈研胳膊,逮了这个机会,下半段的用餐中,她就再也没有放开。沈拓,唉,倒是名副其实的眼神一黯,唇儿颤动,零落九分虑。沈研的脸朝唐清冲过来,目色凌厉得可怕,“你耍我?”“我没有啊。”“可是,那天你信誓旦旦,很有办法的样子。原来,撕破自己的承诺一直就是你的拿手好戏。”
唐清以齿咬唇,“请你就事论事好不好。”沈研一声大笑,“就事论事?你不觉得,一直看不清事态的,是你吗?”他突然止笑,眼底两泓深潭浮上一层幽幽之气,在里面转了几个圈,一沉到底,接下来他以她从未听过的口气,用轻得不能再轻的音量濡濡一句,“看不清事态,看不清心……看不清别人的,也看不清自己的……”
唉,许是说给她的,也许是说给他自己的。许是满桌他人都听到了,也许只是她一人听到了。她抿嘴,在口里卷了自个儿舌头,尝到舌底的味道,涩涩苦苦,寂寂寞寞的。
许只是她一人苦涩寂寞,也许,沈研其实也是个苦涩寂寞的人,更许若,绕在这个局里的桌旁那其他几个,也是如此。唐清想,还是要说点什么吧,“我不会治方姑娘的病,可是家师会,我已飞鸽传书给他,他也明确答复了我,可以带方姑娘去一趟龙泽山。”是沈拓接的口,无论何时,他的声音都像月光般纯澈透明,“尊师是……”
“家师自称闲散老人。”“龙泽山……是在何处呢?”“龙泽县里,”下面一句是她看了沈研说的,“十五年来,我和我爹住的地方。”
她看到沈研眼儿半敛,缝隙里泻下的是难以抉择的意味。她故作轻松,笑得却僵,“如何想?可以不去,只是方姑娘的病……”沈研突然截断她的话,大声说,“明日出发。”“哗啦”一声,他拉椅而起,转身走,步履躁,甩起一丝风,带动他的袍角,淡绿色的袍边漾开了淡绿色的影……奇怪,她以往一直都认为绿色代表的是明朗,是希望,是欢畅,可是看了沈研的背影,他身上的绿色成了抑郁,伤悲,和……浓浓的寂寞。她唇儿一勾,有丝落寞,也许刚才沈研说对了,别人布的凶杀局,并不是最可怕的,更难应付的,却是自己为自己布下的心局——不肯敞心,不愿信任,只能是作茧自缚。对,她看不清事态,看不清心,看不清自己的,唉,也看不清沈研的。—————————————————————————————————————————方云烟是不胜娇柔地被扶上马车的。当她掀开门帘,探身而入时,唐清正在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唐清把衣物和日常用具,整齐地归在马车内一角,然后准备坐定,悠闲地含含话梅,磕磕瓜子,因为路途还远着呢。前往龙泽县的一行人,简单得很,只是沈研,沈拓,唐清,云烟,严总管,赶马车的小厮,绿衣,和云烟的丫环。沈研说的,人越少越好。实在不知道他这么安排是为了省麻烦,还是太过自信。
可是,苦了唐清了,因为在她早早上车,率先布置停当的时候,他们把方云烟给她送了过来。
云烟一掀帘,唐清嚼着半颗话梅,愣住了,云烟皱皱眉头,不发一言,钻进来。
马车稳稳当当上路,起始时车轮碾滚在砾石铺就的大道上,车身也是有规律的颤动,渐渐地,驶出沈家堡范围后,明显觉着底下轮转飞快,更见颠簸。云烟身体不好,上车时就苍白柔弱得似经不住这等行程,这会子面色更加惨白,细瘦白皙的手指牢牢扣着车窗边缘,怕是一不小心人儿就会往前冲了。唐清想自个儿倒不紧事,这么一看,云烟比她辛苦,也比她可怜。唐清突然起身,往云烟面前倾过去,云烟惊讶低呼,唐清绕过了她肩头,伸手一撩窗帘,头探了出去——他,骑着彪悍黑马,就在她们的这辆马车头旁。他一直小心驶得极慢。他一直就在她们的旁边。他挺直了背,俊逸非凡。他披着黑色的风衣,很长,曳到马肚中央,正巧盖住他的靴,黑衣黑马,若然融在夜色里,几分幽魅几分精诡。他的风衣领口却绕了一圈白色狐毛,异样别致,这丛明媚映衬在他后背那幅黑发中,倒添了层干净利落的气质。风中的他的脸,微微侧转,漾在白日的光色中,成了一道美好的剪影,沿着他的额角他的眉梢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薄唇,划下多么明快的线条。人前的沈研,外面的沈研,是个潇洒叱咤的男人。人后的沈研,独自的沈研,没有人能知晓,唐清却隐隐看到了——人后的沈研,独自的沈研,也只是寂寞的凡人。同人后的唐清,独自的唐清,泛着一样的味道。有时候,她和他,是很像的,面对他们之间解不开的结时,不是他逃避,就是她逃避,每每两人总是互相错过了。可是,每个人的心一开始都是四处游荡的流浪者,只为寻找生命中一刹那的亮光,发现后,便不由自主地被牵引,想要靠近那种被呵护被珍惜的温暖,即使在后默默瞧着,瞧着也是一种幸福。
不知,她和他呢,是谁靠近谁的多?方云烟似乎被她挤着了,又不知道她到底要干吗,于是在下面不耐烦地推了推她。
令云烟大开眼界的还在后头,唐清居然开口大喊起来。云烟不可置信,很看不透唐清的粗鲁举动,及至听到了她喊的内容——“哎,赶车慢点呦,车内还有生病的人,经不得的!”也辨不清唐清这声“哎”到底冲谁,沈研突然勒马,等马车由后赶上他时,他挥手示意停下,凑到了唐清撩着的窗边。云烟知晓大表哥过来了,也想挤到窗口,很顾不得自个儿高雅矜持的少女形象。
只是好不容易,她的视线从边沿一隙飘了出去,碰到的却是沈研在对唐清没好气又有趣的笑,不曾啊,见过“大表哥”这样满含兴味的笑,那味道浓浓腻腻的,像是泡得顶好的醇香铁观音。云烟千方百计找着沈研的眼,一直一直他都没有向她看过来,只是干着怕是他自个儿也不察觉的事情,久久然凝视唐清。云烟突然心口一慌,再一个侧目,总觉着唐清的笑也是甜甜蜜蜜的,仿佛……仿佛这两个人,都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了。当事人未知,云烟气气地看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的事,这两人什么时候竟成这样了,是在她生病不起的时候吗?她好乱,怔在当口。只一瞬,沈研点点头,对着马车夫指示了什么。她感觉,马车再次行动时,真的慢了好多。是大表哥真的关心她,还是……仅仅只是听从了唐清的话。她是渴望大表哥的温暖,可这样的方式下,她不知怎的,却很难过,还不如不要他的这份“关心”呢。唐清收身,回了自己的位置,整整衣衫,拈了话梅,正要往自己嘴里送时,突然抬头,察觉云烟瞪着眼正闷闷看她。“哎,你不舒服啊?”唐清嚼着酸甜梅肉,口齿不清地问。“要你管!”云烟低咒一声。“噗嗤”,唐清忍不住笑了。云烟是绝色,微笑的时候是极品,生气的时候也是极品。唐清向来倒没这方面的嫉妒心,她喜欢绝色的美,可是她却不欢迎这种对她充满敌意的绝色,再养眼也不是什么人间乐事。这个小小闷热的马车里,率先甩开一把火的,还是云烟。她然后以笑开场,让唐清看着心儿也是一荡,欲回报微笑时,她如花蕊般娇嫩的小嘴里却吐出了这样的话——“听大表哥说,这次云烟的病能有如此转机,能获得重新治疗的希望,全靠唐姑娘的鼎力相助。那么,小妹在此要谢谢唐姑娘了!”“不敢当。”比起云烟惊艳的美,唐清的笑显得更有亲和力。“不,全靠唐姑娘你,要不然,云烟恐怕不久要与大表哥天人永隔了!”说着,便是一丛恰到好处的泫然欲泣。唐清静静地看着云烟梨花略带泪的面庞,不置可否。“唐姑娘,你知道,我死了不要紧,就怕,就怕大表哥痛不欲生啊,云烟,云烟不想看着大表哥为我痛苦……”唐清不能好笑得太过分,却意识到与这一个姑娘同坐马车的旅程,是够燥热憋闷的。
日头偏了一个方向,过了午,又静淌了一些时辰,一行车马稍作停顿,小事休息。
唐清巴不得掀帘而出,跳下车,用力猛,“哎呦”声中,她前倾的势头收不住,身子一冲,趴倒在地,好在下面一片平铺柔软的草地,绒绒可心,倒也不觉着疼。她快速一个伏地挺身,姿势是丑了点,管它的,能起来就好。她清目一转,眼光扫到胸口,沾了一条草,已然枯了半截,她拈来入嘴,有味地嚼着,也不知是何处起得调皮劲儿。她耸鼻一嗅,果然外面的天地畅透清凉,尝着风的味道,听了山的呼叫,心口一宽,什么不如意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她于是仰面闭目,久了,悄悄睁开一条缝,缝隙里瞟到了午后的天边湛蓝,她飞开思绪,在这幕蓝中舔濡徜徉,全身便带了热血沸腾的感觉,很是喜欢自然,很是喜欢生活,很是喜欢……她已能拥有的一切。她拨回脸,低目四看,各人正执著着各人的风景。她和云烟的马车停在路边坡,云烟一路上对她生闷气,这会子不愿走出来。
男人们的马匹绕着大树转圈圈,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树旁青草。严总管一本正经地凑着马车夫嘱咐什么。沈拓……唐清开心地看着他淡蓝的身影,他的脸正靠贴着自己的坐骑肚,来回蹭着,慢慢安抚着。他优美的眼里蕴着优柔的光色,不看人,静默思。他这样安然优雅地站立,都成了一幅极妙的画。
唐清嘴角缓缓绽开,泛了一丝甜甜的笑,看着这样的男子,确然会让人舒心。
唐清的目光从沈拓身上移开,心底一惊,便入了沈研深沉的眼,像鹰一般锐利地灼视她,搞得她莫名又紧张。他背靠大树,一直正对着她,不知他是从何时开始看得她的,是她狼狈下马,丑陋摔倒的一刻,还是她闭目听风,无限满足的一瞬,还是……她久久甜蜜欣赏沈拓的刚才?呸,他这么复杂难懂,她哪搞得清楚他?索性撇过头去,不理他了。她目光放远,更看清周遭态势,想来,他们已经离涿郡城很远了。这是一条山路,朝远处无尽延伸着,碰着与天的交接处,突然又情转直下,往下坡慢慢荡开去,也不知在那个下面绕了几道弯呢。不是说山路十八弯吗,山里景色妙就妙在这个“弯”字和“绕”字,想象着,便令人生开无穷静谧的意境了。他们的左边是高高巍峨的青山,右边却是密密丛丛的树林,他们挑的地方巧,很是偏僻无扰。说那片是树林,也有点言过其实了,因为树叶几近凋零,树干间到处纷纷点点,昭示着季节的更替。
唐清目光惊乍,被这样林子吸引进去,边走还边回望后头,像是身后慢慢关上一扇门,隔了外头天空掠过的白云,她转脸只看前方,又像是眼前慢慢开了一扇门,为她展现不为人知的魔幻之境。她张耳听,深藏其中的鸟儿为她送来了音乐,纯净无杂质的天籁之乐。她轻轻踏,就算用力很少了,还是怕踩疼了脚下的碎叶,仿佛它们也是被赋予了生命的精灵。她缓缓踱,寻到一片林中空地,四下有树,高而坚韧,仿佛上天安排好特意让她依靠的。她选一棵,在树旁坐落,两手松垂,指尖敏感,碰到地上叶,仿佛夏季夜空里的星星那么多而零散,所以用手抓是抓不到完整的一片的,只能啊,伸拇指和食指对捻,小心翼翼拈上那么一丛,将来盖住自己的两只眼,一边一堆,眼皮微微动的时候,便能擦到一层酥麻感,就此再也不愿睁开眼了,呼,倒是一个逃避看世间万象的好办法。这样美好的时光却不长久,有个不知趣的家伙闯入了她空静的领地。一只不算细腻温柔的手触到她的额,沿着她的眉线滑下,来到她的眼,尔后轻轻地,慢慢地拂开她眼上的碎叶。哦,那手的目的原来是这个,那么为何不开始就只碰她的眼,而偏偏要以这种方式濡沫过她的半张脸呢,不是占她便宜是什么,可恶的家伙。她倏忽睁眼,目色躲在黑暗中良久了,倒很不适应眼外的这片光,从交叉的树枝间撒落了细长光线,刺得她疼。她突然明白,人的心也是如此啊,在冷寂惶惑中蛰伏好久,一旦碰到温暖了,却又会很不适应了,往往在急躁间,自己就错过了上天给自己安排好的幸福。傻的是她,还是……站在她面前,由上而下以一种不同寻常的神色看着她的沈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