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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清 当前章节:153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2

刚刚是他的手熨贴过她的眼皮,此刻仔细地想,便惊觉那一瞬的他,也有种不同寻常的温柔,他这样冷漠乖僻的男人本不会有的温柔。他背光而立的,只令她看到这条修长挺拔的影儿,却辨不清他微眯着的眼里的韵儿,她只好乱想,怎么瞅着,那里面似有一分痴痴,一分迷迷,一分迟迟呢?这样的他,又多了一个面,一面会令任何女子都心儿颤抖的气质。唐清却真真奇怪了,她怎么不烦躁,不心乱,不惊慌,不紧张呢,哦,她把这样的他也看作理所当然的了,仿佛又是上天特意为她安排好的一个“依靠”……沈研伸到唐清睫毛下的手突然往回一收,唐清眼儿一花时,他整个人向她倒了过来,她低哑一呼中,肚皮一热,再定睛一看,他动作玲珑,一瞬间摆好姿势,大半个身侧躺在她腿旁的草地上,只他的头垫到了她的肚子上,他竟然把她当了枕头!他的头蹭了蹭,仰面朝天,眼睛闭,很享受。他真像是有点憔悴,藏了她不知道的理由。他额前掉下一丝碎发,绵延到他的眼,因为极细,盖不住他的表情,所以,唐清这回也能看清他的了,原来,他的眉梢也不是那么整齐的,尾尖尖有淡淡的翘,原来,他的睫毛并不是最长最密的,斜斜也有向下俯敛的趋势,原来,他的鼻旁有一划浅浅的疤痕,半寸长,年月久了,痕的颜色和肌肤颜色差不多了,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没有看见的,原来,他的唇型并不是细致优柔的,而是往嘴角嵌下一个弧角,泛着沧桑的线条,如许粗犷。原来,她一直未真正好好看过他,此时此刻,她仿佛看到疲倦了的他,也会耍耍赖的他,似乎寂寞透了的他,也像很需要依靠的他,其实不那么坚强的他,心角处也无比柔软的他,跟她很像很像的他……此时此刻,似水流年。于是,她忘了推开他,就凭他这么贴着她熨着她依着她慰着她。肚皮便是越来越热,一个惊然,她回过神,开始挣扎。沈研闭目不满地说,“别动!”沈研开眼款款地说,“别动。”沈研凝她叹息地说,“呵,别动……”“不行,你不能这么靠着我。”“为什么不行?”“因为……我们并不是夫妻。”“哦……”他又是一声叹息,却没有脾气,不见郁躁,至此一刻,表现前所未有的信心,潇洒结论道,“就快是了!”“呃?”她又惊,瞪目愣怔时,被他瞅了个空子,一个翻身,脸朝她的肚子,往前一蹭,密密合合地埋在她的衣服里。于是,他的气息更热,全部渗进了她的身体。小时候,她也喜欢这么做的。

——爹爹,让清儿靠一下啦……别动哦,爹爹,就一下下……小时候,院子里,长凳上,爹提着茶壶就嘴悠闲地喝,她坐在爹的后面,小脸贴上爹的背,嘴巴闭紧,用鼻子深深呼吸,嗅进了爹衣服上的味道,因为是昨儿个刚晾晒好的,所以上面有一种浓浓的阳光的味道,那味道的含义很简单,她九岁时就知道了,那一种啊,就是舔濡幸福的味道。

——唔,清儿,放开手,让我喝,喝……十五年前开始,爹的身上就不再有阳光般幸福的味道,只剩酒气,也是浓浓的,不过闻着咋那么荒凉呢。她的嘴里也惶惶涩涩的,舌心一点凉,是眼里的什么东西流到嘴里了吧,她尽量屏住自己的呼吸,不让这丛哽咽逸出唇畔,因为怕靠着她肚子也状似受动呼吸着的他听见,然后,他会笑话她的,一定会说“哦,伤心什么?你爹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一定会用这样的唇枪舌剑来笑话她的。

沈研的声音像是捂在她的衣服里,闷闷糊糊的。他说,“好累。”他说,“你千万不要动哦,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他说,“小时候,院子里,长凳上,闻着娘的味道,也是这样的,真好,一模一样!”

他说,“十五年前,可再也闻不到娘衣服上阳光般浓浓的甜美了,因为爹和娘都死了,被别人残忍地邪恶地害死了!”她学他叹息,一心惊骇。他突然从她怀里起来,发乱了,眼迷了,唇颤了,对她喊,“报仇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他,却重复给自己听,他和她,是一样的,一样的,一样的……

他却两手大张,分别摁住她的两肩,那掌心像两块烧红的铁,“你又这么静默看着了,你又什么都不回答了,这样的你,让人好难看透,好难好难!”她没有回答他,又重复给自己听,她眼里的他,和他眼里的她,是相似的,相似的,相似的……

至此,她婉约一笑,无比媚丽,淡淡的眉毛生彩飞扬,细细的眼睛流光韵致。

她说,“你和我,都是傻瓜。”“什么?你竟说我是傻瓜?你……”“你和我,都是傻瓜,很多问题其实不复杂,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我们从不愿那样尝试,一直的一直,互相猜忌,互相揣度,互相折磨,互相……”她话锋一转,直来直往,“你不再讨厌我了?”他凝眉,手下一紧,他正抓着她肩呢,她怎会感受不到,于是她笑意更深。

“只要说是,或者不是——你,不再讨厌我了?”他甩甩头,很反应不过来她思维的跳跃,只深入她的眼底,那里面似乎蕴着荷塘月夜的风,清涟无比,他心思一动,仿佛刹那间嗅到了一直久久追寻的那种花香,她进了沈家堡后,他才听到晨初花开的声音,静静地,却滋濡缠绵,能裹着他去经历那一般天长地久,一种他原本以为他这样身世这样经历的男人不可能会拥有的永恒。他说,“是的。”“你愿意相信我说的我爹是无辜的了?”“是的。”“你决心重新分析十五年前的凶案了?”“是的。”“你愿意与我一同查找被湮没的真相了?”“是的。”唐清突然一个冲动,最后一个问题,“你有点喜欢我了?”“是的。”他这么不假思索地从口而出,回神发现时,异样的尴尬,奇怪,竟不恼怒,不觉着她在耍弄他,仿佛只要她对他这么安然地说着话,不管什么话,不管什么奇怪的问题,只要她愿意生生辈辈这么对他说话,就好……他一个低头,凑到她眼前,坏坏地佞佞地笑,连他也不自知何时他学会了笑,习惯了笑,千奇百怪地笑,连邪笑浮笑逗弄笑,都玩转自如了。男人,碰着合适的女人,才会将笑玩转自如。他仿佛未动嘴,因他一张唇,便怕控制不住要含了她的。他用鼻息缠绕住她略带惊慌的呼吸,肯肯定定地再说一遍,“是的。”唐清懊悔,真把玩笑开到自个儿家了,那一个问题原本是她透着调皮心,随便逗逗沈研的,她想看他如何生气,如何不屑,如何嗤之以鼻,如何狼狈,结果到底还是被他吃透了她。

她由眼皮底一直红到下腮处,像种了两只红辣椒。“呀!”她更讶然一呼,他突然将头靠上她的肩,于是他的脸和她的成了并行的,他的鬓角擦着她的颊,他的眉梢对着她的眼角,他的唇畔濡着她的嘴,可是,下面的身子,他的怀紧贴着她的胸,倒像是云烟愤愤念到的那种“配合默契”。 她碰着了他的体温,与她一样的发热,她靠着了他的胸膛,还是第一次那样亲密地靠着一个男人的胸膛。这里有着与她不一样的刚强气息,没有了第一次被他强行搂住的不适与别扭,而是能很快地适应了这种气息。更像密密地把她包围住的网,一种浓浓的故意蛊惑她的氛围。唐清彻底松弛,却遭来又一丛惊乍,他突然间转过脸,看也不看,能一下子找到她唇的位置,迫切地热烈地俯下来。唐清想,自己怕要窒息了,眼耳口鼻全充斥了他的味道,好像……好像是宣告她终将成为他的。她神色迷离间,沈研浓得像酽茶般的声音响起。“唐清,回到沈家堡后,我们重新举行一次婚礼吧。”她一把推开他,他坐不稳,身子朝后跄了跄,她又转身,不再看他。她双手互绞,像一般的小女儿态,她没想到自己竟也会有这种姿态,袖口一点湿,不知是天上掉下的,还是她心头延下的,原来她不是不愿看他,而是不敢看他,怕受了他的眼神,禁不住懦弱地落泪更多,袖口湿了还可以干的,若她的心长久湿了呢,不,她不愿在沈研面前竟成这样的。

“等云烟的病治好后,回了沈家堡,唐清,我们……”沈研的语调竟也涩涩颤栗,他一定不习惯这种说话方式吧。等不到唐清的回答,不知他急不急,总之他突然伸手强行要扳过唐清的肩。

唐清轻轻地却无比清楚地说,“好的。”“唐清……”“我说,好的。”她一个失重,被他拉入了怀,他摁住她好紧,她的脸巴成更皱,他分明使坏,要将她弄得更丑,对不对……呵,可是为何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后,她竟会无比激动起来,仿佛刚才咀嚼过的是世间最甜蜜的话语,呸,她脑子烧坏了,他可是生硬地僵僵地说那句话的,在在表明他以前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方式的……求婚!——嘻,唐清不要笑,你真不争气,对你说了,不要这样笑了啦!“你在看什么?”沈研下巴来回磨着她的额头,低目不解地望她。她从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抬头,探过他的胳膊,往林上夜空看去,涂上暗色的夜幕像大海,深辽阔远,妩媚幽魅,泛着丛丛秘密的波浪。她悠然一笑,“看那夜空里的星辰。”“美吗?”“是的。”“像你一样特别。”“我知道。”“倒是不知羞。”他用秀挺的鼻来磕她的鼻。“你也不赖,这么快就学会了。”“什么?”“哄女孩子啊。”“我不会……对你,才说得出口。”“吓,羞羞羞,还说不会,这不就是?”他突然长息,与她一同望天,像是说给她听,像是说给他自己的,“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不是互相面对,而是能一起看同一个方向,这个世间,寻得一位能陪自己看同一方向的人,很难,若得到了,就是一种福气……”她震颤于他深邃的黑眼睛,震颤于他感性的语气,震颤于他竟亦能有这一丛认识。

她突然发现,此时此刻,他不就正与她看着同一方向的同一群星吗?福气……—————————————————————————————————————————这一行人入夜到达一个小镇,车马停靠在一所简陋的客栈前。沈家堡的风格,出门在外,事事处处不能过分张扬。唐清先掀帘而出,沈研守在马车外,等好着对她伸来手。云烟在后探身,快快地将她的手在唐清之前,放入了他的掌。他一愣,忘了一旦别人送来手后,自己的是要握紧了,可是对着云烟,他只是手掌平摊,默默地对云烟生了份隔离。唐清笑笑,轻轻拂开沈研随后送来的另一只手,一下子支撑住她和云烟两个,他会很累。

她心里不气不急,甜蜜得很,因为那个林中,他对她有了承诺。——唐清,回沈家堡后,我们再举行一个婚礼。她想,这会子犯不着明白地与云烟争执,于是她从沈研和云烟互握的手旁,轻轻跳下,不动声色走开了。客栈的店小二早已迎了出来,看着款款而来的沈研一行人,不问身份,早已被他们自然散发的尊贵气质所折服,忙不迭地招待着迎入店内。严威丢了一两银子给他,在这个偏僻的小镇常年也碰不到这样的好事啊。小二哥更见起劲了,跳前跳后,必是要服侍得周周道道。大家坐定,小二哥斟上了茶,递过了水,忙得不亦乐乎,一张嘴还说个不停,恭维状全朝沈研而来。“大爷,您坐您坐,喝口热茶,先歇歇腿。”“大爷,您来本客栈算是来对了,您别看小店虽不豪华,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

“大爷,您也别看我小刘土里土气的,当年我还在京城大户人家干过活呢。”

说着,这小二突然故作神秘地一笑,“大爷,洛阳王家您知道吗,那可是京城一等一的大户啊,想当年我还是王老爷跟前的得力红人儿哪,唉,可惜乡下老婆生孩子,我才辞了那份工的。听说,后来王家被灭门了,那人疯得惨呢。幸亏如此,幸亏我这工辞得早,要不然我也被……”

王家?灭门?疯?小二哥快言快语的无意表述,令唐清的心没来由一跳,好像只要与“那件事”搭上了,她的神经便特别绷紧。很熟悉的故事,真实又可怕,一个一个好像是无意间发生在她周围,无意中看到了,无意中听到的,无意中参与了。可唐清认定的宗旨是,这世间绝不会有“无缘和无故”,她一定是被什么人安排在这盘走得稳当的棋局里,成了危险游戏的角色。她毕生,都会看不起布置这种游戏的人,那样的人是世上最混蛋的混蛋。“小刘,快住嘴!”客栈老板踏上一步,同样对着沈研道歉,“大爷,您别介意,小刘就是这张臭嘴会吹牛,我都不知道说过他多少次了。”又转身对着小二喊道,“小刘,还不快去干活,大爷们可没闲工夫听你胡扯!”“老板,您可又小看我小刘了。”小二哥不服气道,“这位爷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当然分辨得出我小刘说话是真是假,是吹牛还是货真价实,大爷,您说对不?不过——话又说回来,大爷您看着眼熟,这几位……”小二哥身子向前探出了一些,眼珠子“骨碌”地转,瞅着唐清几人,也指不定究竟是以谁为说话的目标,“嘿,这几位也看着眼熟,不知是否在京城做过生意,还是……”方云烟冷笑了数声,“听你这话,就知道先前你说的都是胡扯,我表哥可从没去过京城,就是我们几个也都没有到过洛阳。倒是——唐姑娘单人匹马到涿郡时可是沿途经过了。话又说回来,云烟真是佩服唐姑娘,风尘仆仆的,可不是一般姑娘家能为的吧。”唐清连眼都没斜,懒得理会,她轻抿口茶,清目却牢牢锁住这位多嘴的小二哥。

“不是啊!几位真的眼熟。特别是这位……在哪儿见过来着?”严威突然笔直地起立,那架势也唬住了邻靠他而坐的方云烟,“严总管,你干什么?”

“说没去过就没去过,罗嗦什么,闪一旁去。”严威对着小二哥挥手,摆出赶人的态度。

“哦——”小二哥突然头一抬,眼睛一亮,手指一竖,似乎脑袋里清楚了什么。

“哦什么哦,快干活去,吵着大爷们了。真对不住,爷,你们歇着。走走走……”

小二哥被老板硬生生地拖着走了,猛一回头,唐清分明看到了小二哥不知作何解地咧着嘴,嘴角绽着牙尖,森然地笑。一灯如豆,像酒壶似的油灯斜斜地悬挂在壁柱上,壶口朝外插着几根极细的灯芯,如此燃着的火焰也只有短短细细的一小撮。那煤油烟子,却随着火焰,只管往上飞腾。虽说已是镇上最大的客栈,但房内的布置却极为清陋。薄薄的床褥,土泥铺就的地上中央是一张老旧退色的四角桌,桌旁零散着两把椅子。唐清斜倚在窗边,起先还是面朝屋内,考虑是否趁着疲惫,赶快就寝,又受不了一室的凄寂,调头改望窗外高悬天边的一轮明月。正巧屋外也是一棵几近凋零的大树,横叉的枝丫子挡在了唐清和明月之间,就像月亮里嵌进了几条裂缝,不规则地,冷冷地,突兀地横亘在内,格外添了几分破碎的孤离。不知何时又到了月圆之夜,呵,唐清轻叹口气,她现在正游荡于婆家和娘家的旅程间,也算是漂流在外的游子吧。往后看,那个豪华雄壮的沈家堡并不能算是她真正的家,往前看,远方飘缈的云层中,老父衰颓的脸庞若隐若现,那里才是她真正思念的地方吧。原本想清明看世界,独善其身,不曾想,这次离家也搅到了深深绕绕的感情漩涡里,要重新捞回自己,却已不能。想着沈研时而郁默,时而狂傲,时而悲伤,时而清寂的脸。念着沈研或者讥嘲,或者愤恨,或者温柔,或者感性的话。——别动,让我靠一下,一下就好。——呼,好累。——你说过,人与人之间不是只有背叛,还有情。也不知你这丫头是否骗人,我想我还是试试吧。——天上星,就像你啊,很特别的。——你的眼神温柔,如我的娘,我想我是有点着迷。——唐清,唐清,你在听我说吗……回沈家堡后我们再举行一个婚礼吧。

——因为,在这个世间能寻得陪自己看同一个方向的人,是一种福气。福气,福气……她碎碎念着,再也睡不着,打开房门,进了院子,面前一口井床,探头往里看,如许清泠的浅浅井水,天上一个月亮,井中一个月亮,沾了水漾着波的这个,比天上那个更柔和更优美。唐清张嘴,大口尝着缭绕四周的夜雾,就让这幅皎洁清凉来好好洗洗她的脑袋吧。

“唐清。”有人在轻轻唤她,那温柔的声音仿佛融进了月光的干净无邪。

“是你啊。”唐清回头,看到来人,绽开如花笑靥。“你,睡不着啊?”沈拓由一方暗影中走出,来到这一块独一无二的明辉中,与唐清并肩望天,心绪顿时沉入冥冥蒙蒙中。“嗯,你也是?”“我一向很少眠的。”“房间太简陋了吧,你所以睡不惯了。”“唐清你真以为我们是含着金子出生的吧,我,大哥,磊,云烟,我们以前也都吃过苦的。”

“是的,我们一样,也都吃过苦的。”两人静静站立,久久没有对话,沉默是填补人类交流空隙的最好手段。“阿,阿拓,我想问你……”唐清舔舔嘴唇,仿佛下面的话很难启齿。又是久久地沉默。然后。“你想问我,你,大哥,云烟,我,我们四个到底该怎么办?”沈拓的声音听来嗡嗡的,仿佛喉头憋着难咽的苦涩。她惊骇看他,唉,他是其中受伤最深,痛苦最深的一个,也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

“我想……”唐清第一次发现自己在人前这么狼狈不堪。“你和大哥会很幸福的。”沈拓笑了,在他一向颇为忧郁的俊美脸庞上,蕴融着为至亲之人祝祷幸福的美好愿望。所以,他笑得纯,笑得真,也很令人揪心。“只要有你,大哥一定会幸福。”“谢谢你为大哥带来的温暖与希望。”“大哥,是喜欢你的。”“大嫂……”他说得一声比一声低柔,到最后已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唐清却听得一声比一声惊心,不是满足于这个“弟弟”口中的“承诺”,而是震慑于他眼里心上满满地,满满铺开的悲绝。在他们四个人里,最清明的是阿拓,最高贵的是阿拓,最深情的是阿拓,最可怜的也就是阿拓了。就这么静静站立于月光下,感受彼此的关怀吧,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唐清的内心酝酿出如兄妹般的温情,渐渐半敛双目半含笑,心胸澄澈明净。

突然——“啊!”于半空中划过一道惨叫,几乎同时的,一道黑影从他们眼前飞过,快如流星,疾如闪电。

唐清的手被重重一按,及至她会过意,抬起头时,沈拓已纵身追了过去。

她知道他那一按是叫她待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可是——唐清的心跳得好快,呼吸也变得好急促。她迈开了脚步,走向声音来源处。那是白天那个店小二的房间。唐清推开了半掩着的门。呼——他没有死。唐清轻按胸口,松了口气,可是——不,不,对,劲呀!小刘倏忽跳至唐清眼前,眼神涣散,嘴角叼着疯癫的笑。唐清的心突然害怕起来。又,又来了吧!“嘻嘻,我是小刘,高手小刘,我的本事可大了,我到过京城呢,我还……啊!”

他捧住了自己的脑袋,眼神惶惶,“不,我没去过京城,我没去过京城,不要杀我,我不说,我不说……”然后他的身子一下子挺直,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着的是人类生命的象征,他身前地上聚积了一大摊触目惊心的红。然后——唐清发现,他的腹下已然开了一个大窟窿。可是,她怎么现在才发现呢?唐清的眼瞪得很大了。清晨,小小的客栈中到处充斥了窃窃低语声。仔细一听,其中夹杂了惊奇,恐怖,神秘,猜疑,畏惧……“哎,听说了吗,昨晚,小刘死了!”“是吗,真可怕,怎么突然之间……”“不知道,不过小刘的嘴这么会吹牛,一天到晚说自己去过京城,没准儿,得罪了什么人也说不定。”“唉,总之说多错多,祸从口出呀。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吧。”沈拓听了他们的话,回转头来对大家说道,“昨晚,我去追赶那个凶手,没想到那人轻功如此之高,连我也追不上。”说着,摇了摇头。沈研沉思了一会,很带自信地分析,“这件事不简单。一个武艺高手为何要跟这间普通客栈中的一个普通店小二过不去呢?还有,这店小二昨晚对我们说的话也实在匪夷所思。他说我们面熟?真是笑话了,我们在涿郡长大,我可从来未到过洛阳,虽然那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原本想今早再好好盘问他的,没想到——人,却又死了。死得可真是巧!”唐清的心一惊,怎么,死得可真是巧?方云烟在一旁柔柔弱弱地开口,“大表哥,这儿好可怕,我们赶紧离开吧。”

沈研对她点点头,可又马上调转头,目随唐清,满溢关怀,一点不假。“你怎么了?昨晚见着那情形,害怕了吧!你本不该单独前去的,可……不去的话,倒又不像你了。你真是个独特的怪丫头!”他伸手过来,很自然要捏她的鼻,上路几天来已然对她习惯了的一个动作。

云烟皱眉,很看不惯他这样大男人孩子气的举止,咬唇,嘴中咝咝有声,更惊讶看到唐清一个撇脸,竟然躲开了沈研的亲昵。云烟快嗤鼻出声了——哎你谁啊你,竟敢对我的大表哥这样?

沈研僵涩收手,又久违了地蹙起了眉,一点忧心,一点焦躁,更多的是对唐清的急和虑。

唐清心底演着一折戏,说着只有自己听到的话。不,不是死,还不只是死了,在死之前,那小刘,已经疯了呀!疯了!是先疯后死的!虽然和以往听闻的那些“大案”的结局很不一样,无论是官府大案,还是武林大案,受害者并没有丢失性命,只是疯狂。可这种“疯”,是那么似曾相识,简直就是一种植入骨髓的恐惧。如今这种案子里也出现了“死”,倒是“新鲜”。似乎有一些呼之欲出的东西亮闪在她的脑海里,她能轻易抓住两丛略有相似的凶案的不同点,却不能分析个所以然来,就像看着蚕宝宝吐丝,一缕一缕,不干不脆得令人挠心,这会子她也躁死了烦死了。她四下乱瞟她的眼神,就是……不敢对上沈研的眼。因为。——不要碰,这是我奶奶的,你拿我们祖传的令牌干什么?——这位爷真是面熟,小的是不是在京城见过您?——笑话,我大表哥可从未到过京城,就连我们几个也从未到过洛阳!——啊!啊!我从没到过京城,我不说,我不说……“嘭”,她碰落自己的杯盏。沈研眼明手快,一下抓住她颤抖得厉害的手,他紧握不放,他掌心温热,他似乎看透她心底的寒,就算再艰难也要熨平它们,他,不容她逃离。“有没有受伤?怎么了?心里藏了什么?有没有……嗯,要对我说的?”

他问的那么多,她再伶俐也一下回答不过来,况且她此刻什么也不想说。

她拿来很大的气力,甩开沈研的包裹。她看到他眼里蕴上浓烈的失望和伤伤的不满,还在勉强对她一笑。这笑本是她到了沈家堡后教会他的,可这一刻在她看来,这笑里怎么泛起了冷冷的光呢。

——唐清,等回到沈家堡后,我们再举行一个婚礼。她早就知道,这样的,唉,谈何容易。她将目光调开。两人之间,如履薄冰。

龙泽惊变

重回龙泽县的时候,溪水自东流,梅花要盛开。在沈家堡不知不觉熬了一个秋,回到这里,却迎来了一个冬。走的时候桂花飘香,这趟子却隐有寒梅清冽了。目睹家乡熟悉的人事和风景,任何人都不免生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叹,更何况是那么感性柔悯的唐清呢?风未变,草却凋,花更香,而人已不复原先的心境。耳鬓添了几分忧郁,明目多了几缕沧桑,心底更是复杂得连自己也看不懂。最后归来的“这只燕”也仅仅只是似曾相识而已,终究不是先前的那只。唐清入镇后,撇了马车,宁愿沿着熟悉的陈旧青石板路缓缓步行,道路两旁的父老乡亲先是对他们一行人频频侧目,及至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时,个个眼中绽放出无限惊喜,一双双无论是清目还是浊目,在唐清感来都是一样的味道,捻捻真诚。“唐小姐,您回来啦。”“哎,是小姐呢,我和我娘都很想念你。”“小姐,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府衙的公案可堆积了不少。”“小姐,这段日子过得可好,怎瞅着你消瘦了一些啊,呵呵。”“小姐……”“小姐……”这就是所谓的“乡音”吧,在家里时是听不到这种声音的,只有离去又归来后,沉浮濡没了伤伤淡淡的心情后,才能听得格外清晰,从而倍感亲切和温暖。这儿的人时时想着她,而她也刻刻念着这里的一切。即使贫穷,即使闭塞,即使鄙陋,家,总是最好的。慢慢接近了这扇十五年来熟悉不过的县衙大门,还是门上蛛网,门前漫尘啊,很可爱。唐清踟蹰在台阶上,很奇怪,手儿滞重,就是无力去叩门,愣怔神思间,“吱呀”一声,门自个儿开了。呛来一阵浓厚的灰尘味,她眼角一涩,入了小东西,便睁不开,淌得半目眼泪后,才将这抹脏污给洗干净,再次张开红红的眼,扎扎实实只看到……老父的脸。没有她在他身边,他的颊上总带三分黑,好像自己怎么也不会清洗似的,身上的衣袍不知是否是她临走前给他换上的,颜色款式她都记不得了,看他胸口一片黑亮,沾上的痕渍怕是时日良久,唉,他竟一点儿也不懂得照顾自己,愈发憔悴,愈显佝偻,愈见邋遢。何人看了,都会讨厌她的爹。唐清不会,她只是郁郁伤悲,心头被绣花针轻扎一下,滴了不明显的血,所以疼痛只是她自知了。是否又飞进了灰尘啊,怎的……她的眼睛怎的更涩了,更模糊了,更浸得水了。泪珠儿是一丛好东西,欢喜时可以用上,悲痛时也可以用上,可到底只能用来擦自己的尘埃,却拂不去别人的阴霾。唐清说,“爹,你好不争气,你又一直喝酒了。”唐大人咧嘴笑,满口黄牙,“哦,不争气……”唐清说,“爹,你过得好吗,好像瘦了呀。”唐大人搔搔头,飘落皮屑,“哦,瘦了呀……”唐清说,“爹,你怎么只会重复我的话,来,好好地给清儿说说。”“呵呵,说什么?”“说你过得好,过得开心,不后悔把我嫁出去!”“呵呵。”“说呀!”“哦,我过得好,过得开心,不后悔把清儿嫁出去。”他,老泪纵横,鼻下有涕,默默地哭。唐清扑上他的怀,搂上他的脖,磕上他的肩,嚎啕地哭。于是,久久,两人不成言,原来先前那丛自如的一问一答,唉,都是逼着心装出来的。父亲装,为了骗女儿安心。女儿装,为了给父亲放心,你来我往,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那种相濡以沫……要演要学是弄不过来的。沈研在后,亦是心头微酸,很说不出滋味,只大步向前,搭上唐清的肩,这手掌厚实有力,坚韧执著,唐大人于泪眼模糊中瞥到了,便是微微一笑。沈研略一犹豫,想就此撤开手,可感着唐清的哀哀戚戚,目色一沉,脑中一热,什么……也顾不得。唐清没有转过脸,只鼻头塞塞,好久都呼不出顺畅的气,只得借助嘴,张着大口呼吸,声息浓重,也不知有没有给沈研听到。她想,自己此刻不应该承受这样的温暖和关怀,她还处在矛盾怀疑中啊,她,分明在怀疑他的一切。只要她查,她可以查出最后的结果,可是,她害怕结果。她不愿把最后的判决加诸在他身上,只能往自己身上添枷带锁了。那么,锁住了自己的心,也锁了自己的情吧。至少生锈的心还能看着别人的幸福而幸福。那么……就这么退开了吧。她轻轻拂去了搭于肩头的那只手。他应该马上就会皱眉生气了吧。不要紧的,这么几次之后,他也会对她乏味鄙弃起来的。可是——那只手又再次揽上了她的,只这一次下足了力道,紧紧按住,再也不容许她忤逆他了。

沈研在后朗朗地说,“你再甩一次试试看!”他更突然扳过她的身体,在她爹爹惊讶瞠目,在后面的“弟弟妹妹”低哑暗呼中,他将她纳入了怀,那扳过的力道那么猛烈,可是摁入的动作却如许轻柔,唐清的脸一撞,靠上他的胸,不疼。

沈研对着唐君行说,“哭哭啼啼什么样子,行程走得累了,赶紧让我们进去休息。”

唐君行含笑不语。沈研得不着他的答复,皱眉责怪,终于明白怀中这个丫头的怪腔怪调秉承自谁了。

沈研既不唤他,也不作任何礼貌表示,一挥手,一仰脸,率而走去。方云烟,沈拓,严总管,仆役们随后跟进,却见唐君行目色一闪,侧过脸,对着其中的严威努嘴说了些什么。当年他在京城为官,与严威是旧识,打个招呼,嗯,理由当然。

唐清未跟上沈研的步子,而是清亮一喊,“我不进去了,必须先得拜见夫子去。”

—————————————————————————————————————————龙泽县和龙泽山是母子相依的关系,县,靠山而建。山不高,却深,山弯弯里到处是群群的密林,若果不熟悉的人单身前往,很容易绕在里面出不来,怕死急死了。可这里却真真透着四季的美景,惹人遐想。这会子冬季,虽也随其他地方一样,草木凋零,枝杈稀疏,花鸟不现了,可是这里的冬天别有独特的味道。由山脚漫上山腰团团的雾气,如梦如幻,缥缈袅然。若果两个人蕴在云雾里,即使明知彼此隔得很近,可风一带,白气从眼前擦过,一忽儿功夫,一个便看不到另一个了,只能悻悻伸手,慢慢向前触摸,才能碰到对方,感受真实的存在。唐清入了山,却不惊惶于这样的氛围,因为——她和师兄从小在这里玩惯了,一直凑着这样寒气缭绕的冬天来玩捉迷藏的,树前树后,找寻你我,是一种无尚的童年趣味啊……人大了,失却了当年的味道了。唐清摇摇头,晶目闪亮,前往渺烟丛里若隐若现着一座装饰精致的小竹舍,竹舍旁的池塘中,一架小巧灵活的水车兀自琳琳琅琅地转动着,这精灵般的声音与周遭清明的氛围相映成趣。

唐清抿嘴浅漾着笑,提起裙摆,向那个地方跑去。呼呼呼,她就知道任何地方变了,夫子这儿是不会变的。真好。她走进屋内,扑面而来一阵幽淡的檀香味。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鸣。即使貌不惊人的简屋陋室,有了这种气质,凭了这份氛围,便显得卓绝脱俗,与众不同了。

从唐清站立的扉门口望进去,里面靠窗处晾着一张不大的竹榻,色泽暗黄,用了很久的年月,却爽落干净,榻上盘膝而坐是一位老者,因着他侧对门口,本是瞧不清他的眉目年岁的,说他是老者,只凭他那一身的白。宽松的白袍,显得大了点,着在他身上却别添一份洒脱率性的味道,看来很有精神。背上拂着一幅白发,长长的,令人生开三千丈的遐想。侧过的半张脸,呀,亦是白,白色眉毛,白色睫毛,白色额头,一片茫茫的气色里只鼻下一张唇,淡淡红。这样看来,这个剪影便显得不染尘埃,不沾烟火,仙风道骨了。老者坐姿挺直,背不偻,腰不弯,闲闲提起面前的茶壶,举到高处,腕儿突然一斜,自然得不得了,仿佛并未用劲儿似的,只听“滋濡”一声,壶口泻下一道茶流,正巧落进了几案上的一只碧玉茶杯中,不用探头看,也可以想象得出杯口必是浮起了一层淡绿的茶沫,清沁无比。唐清不由地缓缓踱过去。老者以这样如诗的动作倒完两杯茶,两指对拈,拿起其中一杯,无声地细啜一口。唐清不待他指示,自个儿坐上榻的另一边。两人默契非凡似的,老者立刻将手往桌面上轻轻推来另一杯。唐清笑,捧起牛饮,喝得痛快。老者开口,声音清朗,未闻丝毫衰颓的味道,“清儿还是如此,未变。”

唐清讪讪,“不是的,夫子,我变了。”老者从茶杯上口对她看来,眼神一分了然,“心境?”唐清浅笑不答,低头自个儿倒了第二杯茶,喉口舒畅,久未接触的感觉了呵。

老者突然说,“清儿,你还记得以前你在我这间简陋的林中竹舍读书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世上的一切事情总是因果相连的,有因必有果,相反,一切的结果必然存在着诱发它的前因。沈家堡与你们唐家的恩恩怨怨,或许早就存在了遥远而又古老的原因吧。又或者你们两家都被仇恨与私怨蒙蔽着,看不到事实的真相,反而成了某个人精心布局的牺牲品。清儿,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唐清接口,“这种就叫宿缘吧。”老者敛了双目,口气沉沉,不见起伏,“只要别把宿缘变成宿怨就好,清儿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唐清叹息,“宿缘……宿怨……一字之差,嗯,是的,我明白了夫子,千万别把缘分当作是宿孽,应该……应该要好好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吧。”她细目渐渐绽开,分娩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妩媚。

老者似乎凝着她,似乎不是,那白眉下的眼睛如此黑亮,透着太过新鲜的气质,唐清这才发现,咦,夫子竟有这样一副看不出实际年龄的眼睛啊,如果他不是披着白发,很容易将他误以为……误以为……呵,她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唐清学老者样双腿盘膝,这会子屁股往前蹭了蹭,胸口碰着几案边缘了,如此灵动调皮,老者一看,微微扬唇,笑了。“夫子,清儿这次回来,是求夫子救一个人。”“救人哪……”他突然转脸,目光深深,飘到了半扇形的竹窗外,“我本不愿意再见外人,尤其是帮人医病。知道吗,医病有时并不是救人,而是——而是一朝错酿千古恨。当年,我要不是救下了那人……”“一朝错,千古恨?什么……意思啊?”唐清反应不过来,只能呆呆重复。

老者又回过头,落寞一笑,“前事而已,不提也罢。既是清儿请求,我还是医治那位姑娘吧。”

—————————————————————————————————————————炼血的过程是极其复杂又危险的。因为它必须要有一个药引,要寻来阳年阳月阳日生之人身上的血样,必须是新鲜的,取出之后过半个时辰,即成无用。沈研听说,愤愤一句,“现如今,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我的……行吗?”如春风般柔软湿润的声音,满室目光全集中在安静而立的沈拓身上。那个僻静角落,不知是否墙上有隙,总觉得阿拓的优柔发丝微微有动,他的五官不知怎的蕴上一团遗世独立的气质,清明,决绝,坚定而不移。沈拓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是不幸,也是幸运,这个人,就是他了。沈拓要进夫子准备好的炼丹石屋了,他却突然走来沈研面前,说着从未说过的话,“哥,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嫉妒你,甚至有时候连我都怀疑自己是恨你的。为什么我就比不过你,为什么云烟只喜欢你一个?后来……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不管云烟喜欢的是谁,只要她快乐我就快乐,而你,始终是我最佩服最敬爱最可亲的大哥。我,云烟,大哥始终都是最亲的一家人……”

唐清先喊,“阿拓!”沈研也喊,“阿拓……”三分惊诧,三分自责,四分感动。唐清对沈研说,“你知道吗,阿拓问我一个问题,他说,你,我,他和云烟,四个人局到底该怎么办?”沈研拧眉,“可是,你从没告诉过我!”唐清难过地笑,与她一直笑话的沈研一样难看的那种笑,“因为一直一直我都说不出口啊。”

唐清闭闭目,“可是现在看了阿拓的样子,听了阿拓的话,我才明白,男女之间的局,越是坦然面对,越是直率而言,越是互相说出心头的话,也,越是容易解开!”她低声浓浓一唤,“沈研,你说对吧……”她的手一痛,被他生硬握住,他这一用力里似有气愤,似有责怪,似有心疼,似有着急,她突然很安然,至此相信,他的丛丛多变的味道全部是对她而发的,也许一直以来都是为她而发的呢!

沈研说,“让自己的女人掉进犹豫的局中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她在他的牵扯下,看向沈拓进屋的背影,乍然想起沈研说过的一句话。——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并不是互相面对面,而是,能一起看同一个方向,在这个世间能寻得与自己看同一个方向的伴侣,是一种福气!她和他,正一起看着至此一刻才真正了解了的这个“弟弟”。沈研凑来她的耳朵,热热地说,“我发现我和你站在一起,就像我爷爷的身边有奶奶,我父亲的身边有母亲,而我的身边……也有你。”唐清心底下了雨,湿了泥,挖一个坑,埋住了沈研的这些话。她想,她真愿意一辈子将之埋住。—————————————————————————————————————————“哇!好烫!”唐清颤巍巍地捧着碗,大喊大叫地走进沈拓的房间。离沈拓决绝地走进夫子炼丹室的那天,已过去五天了。五天内,唐清一直这么对自己说,一定要成功啊,她不愿意沈拓有事,甚至也不希望云烟有事,一旦出事,最痛苦的便是沈研。——我一直嫉妒你。——为什么云烟只喜欢你。——可是你仍是我最尊敬的大哥。沈研怕是念念不忘开这些话。五天里,他守在炼丹室前,寸步不离,唐清陪着他。她明白,除非是成功,否则沈研也会一蹶不振。在自己对之心有愧疚的人出事后,自己的心也会死的。因为那代表了不能重来!连补救的希望也没有了。如果沈研心死,她又会如何呢?她不知道。

她只是执著地一步也不离开他。仿佛过了漫长又虚惶的世纪,当唐清与沈研差不多已不抱希望的时候,门开了。

沈拓虚弱地走出,仍勉力坚持着对他们微笑。然后,唐清口里的气一松,眼睛一黑,身子便不知靠向何处了。“阿拓,你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吧!”唐清喊着,进门抬头,空空的房间,凌乱的床铺,他人却不见了。“咦?哪去了呢!”唐清站定念叨,眼珠儿一转,快速放下药碗,出门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方云烟扶着沈研的手,就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药。半抬起她那大病初愈后更显苍白的脸蛋,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这个从小她伴之一起长大,曾说过要作她坚强保护者的男人。即便他从来没有向她亲口承诺过什么,可是她知道,他是愿意照顾她一辈子的,他对她绝不是毫无感情的。他们一起度过了这十几年岁月啊,每一个细节都是值得往后回味咀嚼的。他怎么可能会不要她呢?可是现在,她真的没有信心了。唐清这个女子的出现,让她一天比一天惶恐,一天比一天害怕,一天比一天猜疑。

大表哥是不说的,什么也不说的。可她方云烟不是傻子,她怎会察觉不到沈研看着唐清的眼神的变化。起先还只是不屑与嘲弄,酝酿着打量与观察。日子久了,那目光变了,变危险了,成了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了。唐清的姿态并不婀娜,也不美妙,更没有什么回味无穷的,可在沈研眼里仿若有了不同,他的眼睛在发光,一天比一天明亮,好像发现了价值不可估量的珍宝一样。这就成了对她的威胁。这就是她心慌的理由。那么,她该怎么办?她又如何自处?有了唐清,她方云烟在沈研心里又究竟算什么?他为什么不说?他什么也不说,对她也对唐清。可就是这一点让她不堪,他对唐清不表明态度,这也没什么。可她不同啊,他应该对她无话不谈的。现如今,他把她和唐清同等对之了,只是普通的如兄妹般的亲切。她不要只得到这种亲切,她还要更多。他现在这种态度,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他的心在动摇。不,也许已经转变方向了。他到底要在她和唐清之间选择了,可他为什么还要选择呢?有了她,他还需要选什么啊?她自打懂事起就一直生长于沈家堡,对外隔绝一切联系,养成了这么个清高孤绝不讨喜的性子,拒绝除他以外的一切男子的示好,把天下男人不放在眼里。她为什么要这样?啊,她为什么要长成这样?还不是只为了他!只为他,沈研,世间唯一啊!他怎么能这么对她!不行,她不会放弃的。她是天下第一美女,她是他最亲最爱的表妹,她是最出色的女人,她绝不放弃!不惜任何代价,不惜任何手段。沈研待方云烟服完药后,收拾停当准备出去。“大表哥。”方云烟柔柔地喊着。沈研抬了抬眉毛,看着她,终于在云烟期待的目光中,放下药碗,重新坐下。

“大表哥,谢谢你这几天为我做的一切。”沈研淡淡笑,“云烟,对你做的更多,甚过于我的,是阿拓。这一点,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不,表哥,云烟只知道你对我好。”望着沈研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云烟也不禁有点脸红,“我知道这些年你为我受的苦。我——云烟一定会好好回报你的。先前我身子弱,生死由命,不能为表哥,为表哥……现在云烟的病好了,我愿意服侍表哥一辈子,为你生儿育女……”她的脸更红了,“唐姑娘是个好人,我想大表哥去跟她说清楚,她,她应该不会介意的。”沈研的笑由淡转浓。云烟看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份神采,原来微笑的他比严肃的他更俊逸非凡,原来温暖的他比冷漠的他更潇洒引人。关键是——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微笑,什么时候沾染了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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