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是唐清那个可恶的丫头来了沈家堡后。云烟咬唇,拼命忍住,现在决不能愤极而喊,大表哥最看不起嫉妒小气的女人。
沈研乍然嘴角一扬,飞开一丛自在和得意,“可是,我不想去和唐清说这样的话。”
“呃?”云烟滋声,心鼓咚咚。沈研一个俯身,凑到云烟眼前,对着她的眼,坚定有力地说,“因为,我很期待用一辈子的时间和她看同一个方向!”他捧盘要走了。云烟伸手,嘶哑大喊,“你喜欢她!”她不是问,而是替他说了结论。沈研转身,缓缓道,“不是喜欢。”云烟轻呼一声,眷眉舒展。沈研薄唇一扬,用前所未有的肯定语气再说一句,“是爱。”云烟眼眸瞪大,从未这么难看过,“可你别忘了,你说过会照顾我的!”
沈研眉蹙三分,洋洒凌厉,“哥哥,也可以照顾妹妹的!云烟,这一点也请你牢牢记住!”
云烟前伸的手掌突然变爪,狠狠放下,五指扣在绸被上,指甲尖尖,撕开一缕丝。
他做了选择,结果,不是她。哼,说什么?哥哥照顾妹妹?开玩笑!难道他还指望她对他这份“恩赐”般的照顾如获至宝吗?他怎能说得如此轻松?他怎能把她撇得如此一干二净?难道只有她在误会吗?一直是她在自欺欺人吗?她成了笨女人了,沈研把她变成了一个笨女人了!——如霜的冷月下,玲珑的珠帘内,熏染的暖香旁,他侧耳偏头,仔细聆听她的琴音,脸上挂着温柔似水的幸福。这是什么?——她苍白无力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弥留人际时,她眼前晃动他焦虑不安的面容,那种急,那种怕,又是什么?不要现在才来对她说,她很笨。世间男子都自私,为着自己的移情别恋而拙劣地找到无人相信的借口。昔日的款款深情,如今化作了丝缕薄冰。往日的火热之心,如今淡漠冻结。不,这种冻结只有对她,昔日她承受的美妙幸福全部嫁接到唐清身上了。他,完全只为唐清而燃烧了。她却成了他和唐清之间可笑的配角。“沈研,你知不知道?你舍我而选一个平庸的丫头,造就我对你的第一重恨!你告诉我以往一切只是误会,把我变成一个笨女人,造就我对你的第二重恨!至于第三重我要全部发泄在那个抢别人情人的唐清身上!我,决不会让你和唐清好过的,决不!”云烟喃喃在嘴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着,颊上淌下两道泪。“云烟……”另一个柔软似滴水的声音在唤她。方云烟转头,“是你?”沈拓道,“你这么伤心,我……”“怎么,你现在是同情我,还是嘲笑我?”“云烟,我怎会嘲笑你?我是,我是……那么地爱你!”“爱我?爱我什么,年轻貌美还是一身痨病?”“云烟,你怎么又会这样了?你小时候第一天来沈家堡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一天,我要带你去玩,你多刺又孤僻,倔强又粗鲁,你狠狠地咬了我一口,那个伤现在还在我身上。我记得我蹲在地上哭,你居高临下地看了我好一会,然后,你背起了我去找了大哥他们,那时候你不像现在这样,你力气很大,也很活泼,你的特别我很小就发现了。可渐渐的,我看着你变了,你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优雅,离我越来越远,许是生了病吧,又或许是……我就知道了,你喜欢上了大哥……唉,可是你为什么现在又成这样?”“因为——一直以来牵扯着云烟的那根线断了,我成不了自在的云,缥缈的烟了,只是一只断线无力的风筝。”云烟的脸看上去白皙得透明,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目光也如覆上一层薄翳一样,脆弱得可怜。窗外的鸟儿在飞过时,翅膀似也被屋内森冷的寒气扭了一下,竟僵僵地发出“吱嘎”一声,宛如阿拓满地破碎的心。窗内风景,窗外待人看。唐清手托早已散凉的汤药,震慑于这一幕。—————————————————————————————————————————龙泽县府衙门的书房内,灯火闪动,唐君行来回地踱着步,脑子里则犹如万马奔腾般,思绪翻沸。突然站定,惊呼一声。“原来是这样,我想通了,我想通了,沈兄你的大仇有报了。”说着,来到书桌旁,提笔猝然写下。一阵风吹进,窗户摇摆不停。唐君行迈步来到窗前,伸手拉好窗户,转身时,房内已多了一人。
唐大人错愕了一下,随即又悄然笑了起来,仿佛昭明了结果,头脑一下子清楚了许多。态度坦然,腰被也挺直了起来,多年因酗酒而显得虚弱无力的身子,此刻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敢和自信。
“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不放心就这么放过我。”来人道,“如果唐大人你一直这么混混庸庸下去,或许还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只可惜你偏要如此清醒,那可真就怨不得我了。”今夜的风很大,唐清想着该为父亲添件风衣了。为人子女,这次回来,也没好好地照顾他,而一昧地沉浸在自己与沈家人的感情纠葛中,现在想想,确实如夫子所说的,太顾及个人私情,反而忘却了世间其他的更加珍贵的东西。唐清微笑,只是现在开始做起,应该还来得及吧,她一定要好好照料辛苦一生的老父,好好的……“爹,清儿给你送风衣来了。”唐清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沈研站在父亲的书桌前,他,正在看着什么。“咦,你也在这儿?看什么呢?”唐清根本没发觉沈研错疑不定的表情,径直走了过去。“爹,你不会又喝醉了吧,唉,真是的,快醒醒!”沈研作势要拉住唐清的动作,可来不及了,唐清碰了唐君行,随后,那尸体便缓缓地向后倒了下去。“小清,等云烟病治好后,我就为我们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小清,我知道你的心一直游移不定,可不要紧,我还是很喜欢你。”“小清,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爹留信要我晚上去他的书房。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小清,你不要恨我,我受不了你恨我。”走开,走开,这么讨厌的声音,为什么一直纠缠着她,放了她吧!“小清,小清……”“啊!”唐清大叫得醒了过来。梦中那一声声痴情缠绵的声音到现在仍是紧紧地缠绕着她。
——你放过我吧,沈研,爹都已经死了,我也对你避而不见了,坚持不跟你们回沈家堡,只是蒙脸晦涩地隐居在这个僻陋小镇中,从此情缘两断,永不相念。你,唉,你就放过我吧,为什么还要在梦中打扰我?唐清吃力地走下床,来到父亲生前日夜靠着的书桌前。这段日子她夜夜睡在这里,尽管房内还弥漫着浓烈的杀气,即便绿衣里里外外打扫了不下十遍,可是仍然遗留下深深的血腥味,一直透彻入骨的惨淡凄寒。恐怖,正是来自那刻骨铭心的凉意吧。脑中顽固地呈现出的,却依然是那张应该记恨偏偏恋恋不忘的脸。当时他一遍又一遍焦急地解释着,她知道,那是他发自内心的,她从未看过他如此惊慌失措。她想,他是真正害怕失去什么。她甚至可以肯定,他害怕的不愿失去的对象,是她。可笑,在这个令人讽刺的时刻,他才真正地,第一次表现出对她的强烈感情。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惶恐一不留神她就会消失一样,在他那有力的心跳声中,她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是爱着这个男人的,不是同情,也没有怜惜,而是爱,深入骨髓的爱,所以她更加感到心痛。她不能再跟一个被怀疑是杀害父亲的凶手的人在一起。她把他们赶出了龙泽县,不再理会他痛苦的目光,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父亲被杀的这个书房,好好地想着,仔细地想着。眼前是父亲生前没来得及写完的字条,凶手并没有发现父亲留下的这条线索,上面的话令人费解——我终于想通了(想通什么?),原来那天就是他(是谁?),真想不到他会干出那样的事,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罔他这么器重他,他却做出……这是父亲思考的结果吗?父亲就是因此被杀的吗?唐清缓缓地踱到窗前,今晚的月色又很明亮,两手摊开,各掌中各有一块“易”字令牌,黑色的是师兄给她的,曾在无数个大案现场出现过,白色是她在沈家堡梅影废院捡到的,那个看到破陋纸窗上一幅美丽剪影的晚上,那个仕女图像突然消失的晚上。沈研说,这个东西是他祖母的,是沈家的。沈研的祖母,唐清也知道,是五十年前江湖第一美女君怀慈,而她也真真切切是当时的神秘高人天易宗主唯一的弟子,所以君怀慈有这样的“易”字令牌并非不可思议,这白色令牌上的女子刻像与唐清在仕女图上看到的面容,异常相像。真正惹人悚心的却是——她再瞟一眼右掌——却是这黑色的一块,同样是“易”字令牌,为何偏偏出现在案发现场呢,分明宣示与沈家堡有关啊!可,唐清摩挲着黑色令牌反面的人头图像,无数个夜晚,摸过无数次,头像的眉眼目色深映在她心中。为什么,这一块上刻了个男子呢?唔……莫非……这面头像,渐渐地与她心中另一张熟悉莫忘的脸庞,融合起来了。(上部完结)
下卷
邂逅
洛阳是个好地方。天子脚下,繁华京都,全国各省州郡的人往来于此。其中有买卖生意的商人,有省亲访友的过客。济济人流中,鱼龙混杂,不足为奇。这个季节,这个月份,今日这个时刻,洛阳城内各大客栈却云集了一些奇怪特别的客人。
他们或腰佩长剑,凝神等待,或身旁竖起派旗,声势浩大,有的凶神恶煞,有的故作悠闲,唬得这家的店小二只有应声招待的气儿,哪敢发出半点埋怨之辞?此刻偌大的一个店堂内,坐满了这样的江湖人士,平头百姓哪还敢来光顾?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店小二一面哀叹连连,一面把一碟素包子送到角落临窗的食客桌上。
这时候,门口颤巍巍走来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可怜巴巴地向店家哀求施舍些饭食。许是这年头沿街乞讨的人也看得多了,店家一脸的麻木冷漠。刚才点那一碟包子的食客却向她们招了招手,轻声喊道,“到这儿来。”
母女怯怯上前,最终捧着热乎乎的包子离去,留下声声感激。旁边一桌却有一个模样年轻的少年,衣着很是随便,态度也颇闲散,虽然周身上下衣物破旧,洗得倒甚是干净。一张白净清秀的脸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位施舍包子的食客。那人似乎也察觉到少年调皮的笑,浅浅地回应他一笑。想不到少年在这丛无心示意下,竟拿了自己的酒瓶朝这边走过来。
唐清敲了一下自个儿脑袋,微吐舌尖,暗暗懊恼,神态很是灵动鲜活,落到慢慢踱近来的少年眼里,焕起一份淡淡的光彩。唐清对自己埋怨,说好了不对人乱表示礼貌,怎么看了这可爱白净的少年,就是忍不住呢?
唐清啊,她孤身一人,由龙泽县长途跋涉到洛阳,路上几经辛苦自是不为外人所知,入城后在在低调行事,因为——她此行怀有更重要的目的。她抬头看到少年已然笑嘻嘻地站在面前,似坐非坐的样子,仿若还在顾忌着什么,又或许怕自己的唐突吓着了她吧,展开一副纯净无害的表情。唐清无奈一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少年倒也大方,坐落之后,也不跟唐清说话,自顾自地倒了酒壶饮酒。唐清道,“小哥一人出来行走江湖,莫非也是为今天在若虚别院的武林大会而来?”她一双清目有意无意地瞟向他,欲看透这少年的真正用意。她是从未涉足过江湖,可以她的聪慧,也知晓世上决没有无缘无故对人的好,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对人的恨了。看着这少年主动与她靠近,莫非他知道她是……有一种清妙的韵光在她眼底流转,眸内始终映照出少年镇静自若、毫不做作的身影,哦,看起来真的很普通啊,很平凡,很不起眼。自从那一系列事件之后,她就是变得多心又敏感了。她自嘲自笑,慢慢喝尽杯中的茶。
少年放下酒壶,把手一挥,“什么若虚别院,什么武林大会,我叫小原子,你呢?”
他怕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实在是个普通的市井青年。她原本还想靠着一个真正的武林人士,将她也带进若虚别院呢!这样一来,她只能另想办法。“喂,你在想什么,想怎么进若虚别院吗?”唐清心快跳了一拍,为少年猜中自己的心事而惊,不觉又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他,还是普通,还是平凡,还是无特别。“喂!”小原子一双纤细白净的手,忍不住在唐清眼前晃了晃,“哎,看什么呢,别指望那些什么武林高手了。告诉你,我小原子在这一带可是很有势力的哦!”说着,神秘地靠近唐清,“你真的想进若虚别院,别找别人,找我就行。”大拇指往后一翘,指向自己,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嘻笑溢满嘴角。唐清怀疑地看了看他,“你小小年纪,又非这次被邀请的什么门派,凭如此大言不惭?”
这下子,少年干脆双脚踏于凳上,弯了腿,蹲坐其上,俯身向前道,“说了你小看我了,怎么样,请我给你带路吧,价钱很公道哦!”唐清看着小原子亮晶晶的黑眼睛,嘴角始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微笑,不知道他的话中有几分是真,可现如今的自己又没有别的办法,武林大会则迫在眉睫……好吧,豁出去了,干脆相信他一回。
唐清终于点了点头,小原子满意地说道,“既然要做生意,那就该互相了解清楚。我已经自我介绍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唐清。”“唔,好听。”唐清更笑了,被小原子的一本正经逗的,眉眼带三分弯弯,染了别致韵味。
小原子罢了手,不知为何,只是深深看她,目色清光流韵,也藏得了几许心思似的。
唐清心情很愉快,忘了别转头,被小原子凝了好久,才觉得不适合,悄悄转脸,注意力便被后头几桌人给引去了。那边厢的武林人士,似乎争辩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小原子微出气地“哼”了一声,淡淡开口,“真够造势的。”那其中有一白发老者,似乎是个颇有资历的老江湖,他正唏嘘感叹着,“听说,这二个月来,各省各郡又发生了一系列惨不忍睹的大案,其手法着实残忍,并且与近十年来轰动武林的紫鲨帮,崆峒派,洞庭帮等的灭门惨案,有着极其惊人的相似,被害人都得了癫狂症,丧失理智,传家之宝则都消失不见了。”另一个魁梧大汉接口道,“不错,从这一系列手法和特征看来,作案的为同一帮人。大家都知道,近十年来,江湖上崛起一神秘帮派——天易宫。听说帮中之人都怀有妖术,被他们盯上的受害者都如发癫狂,发病症状倒是与这几起大案中的被害人极为相似。由此可见,天易宫有最主要的嫌疑。”
“什么最主要的,我看根本就是他们干的!”旁边一中年道姑说道,“不过,天易宫门人行事诡异莫测,至今还无人知道他们的总舵。”先前那老者突然自得地笑了,“那也不见的!你们想,天易宫所劫的那些宝物能藏到哪里去?有什么地方能守住这些赃物?而江湖上又无人有胆量动那个地方一根汗毛?哼,老夫可刚刚听闻一个极其可怕的消息,传言说——河北涿郡沈家堡与此事有着莫大的关联。”“什么?沈家堡!”众人惊呼。唐清的心一紧,流言如此可怕啊……老者继续说道,“没错,就是河北沈家堡!近几年,沈家堡的风头的确很劲,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崛起的,它的财富是如何聚敛的,但却似在一夜之间,它成了北六省的首富。试问,他们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要么他们是神,要么就是这个沈家堡内暗藏别样的玄机。”“有理!”魁梧大汉接口道,“听说沈家堡的沈大当家武功深不可测,也确实只有沈家堡的实力才能犯那些大案!”有理你个头!唐清气得咬牙切齿,真是一色蠢货,凭借的理由是如此漏洞百出,可是就是这样的愚昧之徒在江湖上还不只一个两个,沈家堡的前景……堪忧。唐清动情中,不察觉自己拳头握紧,在桌面上点点敲着,突然指根一麻,她低头看,小原子的白净手指正轻轻搭上她的手,许若在安抚她,也许若不是。唐清对了他的眼,那么俊秀清透的一双,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孩子啊!唐清不由又对他笑了,像店外蓝天中静静游过的一片云。小原子一直未撤开手,当下养成一个习惯,随着唐清的目光走而走了。那堆气氛热闹的人群中,中年尼姑倏得站起,义愤填膺地喊着,“一群邪恶之徒,我们正义的武林人士决不能放过他们。”“是的!”魁梧大汉响应,“武林盟主若虚公子,协同天下第一神捕雷逸云雷大人,即将在若虚别院召开武林大会,准备联合江湖中人,声讨这群残忍的杀人恶魔,我们也赶快去吧!”
一时间,群情激奋,高喊着都要前往若虚别院。乍然,一声轻蔑的冷哼冒出,“真是不自量力!”中年尼姑身形一闪,来到了唐清面前,眼神瞄着唐清身旁的小原子,眼珠子左右不停地转,突然,剑一伸,指向小原子的脖颈,狠狠说道,“是你这黄毛小子出言不惭吗?”
小原子叼了根牙签,眼睛向道姑斜了斜,嘴里仍旧“哼”了一声。道姑大怒,“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我们是去伸张正义,你在这边搅什么局?”
小原子抬抬他的眉,“我只怕——你们的剑,染的不是别人的血,而是你们自己的!”
“大胆!”道姑终于忍不住,拔出剑砍向小原子,唐清惊呼,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却在一刹那间,只见小原子手臂往前一伸,五指成爪状,作势一拨一扭,道姑手中的剑倏忽脱落,仿佛她的手腕也脱了臼,捂住了,疼得坐在地上直哀号。就在这个拈花伤人的一刻,唐清仿佛从这个少年的脸上读到一种阴狠之气,一种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的杀气。也就那么一会儿,少年的眼依然是调皮嘲弄的眼,嘴里嚼了牙签,回复成吊儿郎当的态度了。难道是她眼花了?唐清心弦有颤,感到少年在拍她的肩,秀逸的脸更在她眼前晃了晃,对她明丽一笑,“走吧,我带你去若虚别院。”
阴谋
所谓的熟门熟路,也不过就是认识若虚别院个把门房里的人。小原子嬉皮笑脸,低声下气,“大哥长,二哥短”地喊着,才为他和唐清弄来两套侍从的衣服。唐清真搞不懂小原子这个人,一会儿是标准的市井无赖相,但偶尔也会闪过几许阴狠的神气,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不过以他俩初次相识,他却肯如此尽心尽力,甚至为了帮她向别人赔尽笑脸,唐清在意外之余也颇为感动。
即便是化妆成侍者的样子,唐清还是感到诚惶诚恐,亦步亦趋紧跟小原子,靠近了据说是武林人士集会的若虚别院听松阁,装作斟茶递水的侍童。唐清已渐渐察觉出今日的这个武林大会不同寻常的氛围。与会的除了刚才在客栈碰到的那一帮“杂牌军”,其余的也尽是劲装革履,手握各式各样的兵器,或神情严肃,静坐无言,或表情激动,大发议论。而这次武林大会的主角,发起者若虚公子却还未出现,放眼望去,也看不到沈研他们。唐清内心暗作焦急,真实地为沈家堡而担心,总察觉着周遭似有暗流汹涌,兴风作浪,浪里一张笑唇,看着沈家堡处于四面受敌,便朝上隐隐掀着,森然冷笑。唐清想起两个月前在龙泽县里静思的自己,当时的她那么无助、孤独,遭受了与生来最绝望的打击,一心以为自己最爱的人欺骗了自己。但她将事情从头到尾细细想过一遍后,意识到了隐藏的复杂——沈研没有必要现在才来杀她的父亲!他要报仇,早在将她娶过去前就可以动手,何必经过如此的大费周章呢!是了,他起初说过,要折磨她,冷待她,从而给她父亲送去最深的痛苦,可见当时有这丛想法的他,就没有想过要杀了她们一家。尔后几个月,她和他……唉,如他所说,渐渐啊,看起了同一个方向。还记得林中日月辗转,他陪她数星星的那个夜晚,清风微拂,空零的树叉间泻来丝丝寒意,他搂着她,用下巴蹭着她,对她感性地说着“福气”的定义。她啊,可是一辈子也没有听过那样的话,总以为如他样受伤寂寞的男人不会说的话。她感受到了他传来的情意。她,愿意相信他。人不会那么残忍,给这样诚诚的话语涂上欺骗的色彩的,不会!于是,她整理好心情,寻下了山,再次出镇,不要绿衣陪,她说她一个人能行,她要用自己的力量证明所爱之人的清白。很简单的理由,爹死了,她就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途中听闻一些消息,原来,沈研一行离开龙泽县后并未回到沈家堡,一个月来江湖再起血雨腥风,流言一套又一套,对着沈家堡扑面而来,不如花香,腥腥臭臭地反应着人性的丑陋。听说,沈研辗转到了洛阳,欲借武林大会作一番明白的解释。而——她便跟在他们后面,也来了。
唐清收回茶盘,慢慢退后至一阴暗的角落。小原子那调皮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她管不了那么多,四下望,很是紧张。突然,先前还喧闹不堪的听松阁一下子变得异常宁静。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传来一阵有力而有规律的脚步声。唐清随众人一起看向通往后堂的边门。首先走出两位年轻勇武的捕快,其中一位也是她的熟人,“浪子”颜青。颜师兄俊朗的面孔此时显得异样严肃,恭谨地站于一旁,不发一言,唐清想叫也不能叫。紧接着走出一个锦衣华服的虬髯大汉,这大汉身材魁梧,目光如炬,煞有威严。唐清心里喊道,来了,主角出场了。不用猜也知道这人就是当朝第一名捕快,掌管京城六大衙门的雷逸云大人。唐清多次从父亲口中听过这个名字,还知道他也是当年静心灯一案的当事者。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相貌极为普通的大汉。只不知他要说些什么。他往厅堂中央一站,沉默须臾,眼光向周遭一扫,众人顿时噤若寒蝉,那股威势自不必待说。“各位武林朋友,江湖好汉,想必大家早已耳闻召开此次武林大会的目的了。那就是为了彻底查清近几年来,在江湖在民间连续发生的血案真相。为了伸张武林的正义,我们一定要抓住这帮残忍可耻的凶徒,将他们绳之以法。”周围马上响起一片叫好声,雷逸云作了停止的手势,众人又马上安静下来。
“老夫虽是官场中人,多年来吃官家饭,办官家事,但也知道各位武林朋友都是英雄豪杰,血性汉子,自然不会对这样的无道之事坐视不理的。今天,老夫也请来了黑白两道响当当的沈家堡堡主,沈研大当家,与我们一起出谋划策。有请沈大当家!”沈研从后堂走出,年轻俊伟,气势态度很能把旁边的雷大人比下去。他的后面还跟着沈拓,方云烟,和严威总管,三人都是凄凄寂寂,郁郁默默,很像是法台上的任人宰割。只有沈研是不同的,他昂脸,腰背挺直,何种场合下都不服输。唐清的目光只落他身上,沿着他的眉,目,鼻,唇曼曼了一圈,认识到他的消瘦和憔悴,心口便半酸半疼。他,并没有发现到她,所以他的心里怕是认可了他自己凉涩的处境,身影甩开一丛萧瑟,目光直视,抿嘴无语。众人乍一看大家怀疑的对象,居然被雷逸云堂堂正正地请了出来,一时间倒都愣住了,谁也不敢把刚才理直气壮要声讨沈家堡的话在他们面前说出,大家都慑于沈研的威名,只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静待其变。沈研眼神向下凌厉一扫,将众人讶然张嘴的面面蠢相,尽览心中,突然宽眉耸,展自信,扬风度,沉顿良久,朗声说道,“各位武林同道,沈研今日在此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只是听闻最近江湖上谣言四起,说我们沈家堡就是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天易宫,如此荒谬之言,沈某在此一定要申辩,我们沈家堡存于天地之间,做的是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情,绝不会干出那种有如鼠辈小人干的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句句掷地有声,众人一时之间倒似被压住了。雷大人打圆场,上前一步,落落轻松地笑道,“沈大当家乃黑白两道一等一的好汉,我相信那些大案绝对与他无关。”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阴惨的声音,“那沈大当家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天易宫人?”
沈研初笑,再而鹰目一瞪,不屑说道,“不是就不是,何来证据!”“沈大当家既然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天易宫人,在下却有证据证明沈家堡确实与天易宫有关。”沈研双手环胸,挑眉,“哦,有何证据?”“在下的证据早已呈给了雷大人。”沈研转身,盯住雷逸云,半目厉狠半目疑,久久,他眼儿一敛,唇色飞扬,笑开了,“呵呵,是吗?”雷逸云尴尬地笑了笑,“沈大当家不必介意。老夫根本没把这无用之物放在心上。”
底下一干人却哄闹起来,“既然有证物,何不拿出来看看?”“对呀,不拿出来就证明心底有鬼。”沈研将右手去挽左手的袖,动作缓缓,神色镇定,只唐清看了,又为他生开半瑟半忧的情绪,沈研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做其他举止,在在表明他心里其实紧张。他这么了然世故,当然明白这些“乌合之众”能对他如此趾高气扬,得寸进尺,代表他们将呈现的“证据”一定极不简单,许若有分量得也会令他招架不住。沈研说,“那雷大人你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证物。”
雷逸云仿佛万般勉强似地掏出了那东西,原来是块黑糊糊的令牌。“这令牌上除了一个“易”字可以证明为天易宫之物,老夫看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只是这令牌背面似有一人面像,看着就像……唉,其实真没什么。”沈研道:“可否借我一看。”他接过令牌,仔细摩娑了好一阵,下面众生各相,有黑着脸,目露凶光的,有低头侧耳,手握剑柄蠢蠢欲动的,有优媚抬手敛拢头发,唇畔逸讥嘲的,有鼻头嗤嗤有声,吞吐幸灾乐祸气息的。人人都在等,等沈研看了会作什么结论。沈研的话,将决定他们是放过他呢,还是当场将他给解决掉!无声诡异的氛围里,只听到各人的心跳,心是为了名,利,情,仇,贪,嗔,怨这七宗罪而跳的,没有一个人能找回自己的本性了。沈研回看众人,当然咂摸到决斗氛围一触即发,他,已然骑虎难下。唐清看到他双眉之间走了阴云,胸膛只微微起伏,似乎存了兵来将挡的勇猛与自信,一瞬间,她,看到了她喜欢的那个沈研。他字字清楚,“雷大人,你是想说,这后背人像正是我沈研的刻像吧。”
沈拓从后踏上一步,护着大哥,“不可能!”云烟恰好地惊呼,柔弱妩媚,顿时引住半场的目光。严总管,哦,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沈研将牌子往地上一抛,很瞧不起,“设计之人好个用心良苦,弄了这么大一个阴谋,让我们沈家堡往里跳,想毁了我们,没那么容易!”“难道沈家堡真是天易宫,沈研真是凶手?”“不知道,想想挺可怕的。”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纵使沈研应对自如,信心强硬,可是他到底举不出反证,他一而再的强调,终归了无力申辩的味道了。“各位同道,我沈研在这里只说一句话,我们沈家堡从不屑做这等荒唐丑恶之事!”
周围人声兀自嗡嗡响个不停,意见纷呈,犹疑不决。“对不起各位,我有话要说。”一个清亮的女音响起。
析案
唐清从人丛后缓缓走出。她的声音滋滋淡淡,像夏日里路边摊卖的凉茶,一文钱可以买两碗,极便宜极不稀奇,喝惯了名茗的人便是瞧不起了。可这种茶最容易被调味,你可以依随自己的喜好,往里添加上梅子味,水梨味,酸橘味,大麦味。小茶喝出大道理,生活的颜色更需由自己的心境来调配。唐清的清,悠,明,澈就让她成为了这种好茶,咂上一口,舌下三日余味不断,更沁入了心。
听了唐清的声,沈研肩头微耸,十分受动,却未转身,院子里巧漫来一片斜晖,像蛋黄一样浓浓的颜色,罩在沈研的半侧身,更衬出他独有的不动声色的激情。他的两手垂下,手掌在一张一合,他许若又在深深克制自己了。他不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热情洋溢的人,他不是会用大声叫嚷来表达真实感情的人,他不是会用夸张动作来分别爱与恨的人,他……听到唐清靠近他的脚步声,清爽干净,亲切暖人,是的,只有他能听出她的味道。他一个转身,不论是以往哪一个气质的沈研,这会子都不复存在了,他,仅仅只是唐清面前的沈研,用紧而有力的目光凝望着她,担心着她,思念着她,舍不得她的沈研。他一抿嘴,大步一跨,冲到唐清面前,两人相隔连蚊蝇都飞不过的距离。他一张怀,双手一握,紧捏住唐清的细腰,就算她用全身力气来挣也跳不开他两指的力量。他一低头,额蹭着唐清的额,来回摩挲,由胸口升起的一团叹,轻轻的却绵延好久的叹,叹中只闻得他两个字,“瘦了。”
唐清惭惭一笑,脸颊扭得跟苦瓜似的,可是她明白能用那样口气对她说那样话的他,一定已是不在乎她的美与丑了。她站在他身边,用他的话说,就像爷爷的身边有奶奶,父亲的身边也有母亲。
这个世上,男子得了心爱的女子,便是什么也不怕的。唐清说,“你这样抱我,很多人在看。”沈研眼里分明漾来一层浅浅的湿,目光游走在唐清双眉之间,不愿说话,怕破了任何的感动。
唐清说,“真的有人在看!哎,你不是一直很在意人前的身份和形象吗,怎么……”
她眼角浮动调皮之色,任何场合下她都忍不住要逗故作正经的他。可她腰间一紧,麻痛传来,哦,他用男人的力气来对她默默宣告他的生气。唐清笑得很甜。沈研将头再次一抵她的额,叫道,“管它呢!”唐清心底柔软,学他样叹息,重复道,“对呵,管它呢……”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在周遭众人眼里,只看到“两个男人”亲昵搂抱在一起,至此互相对眼,心照不宣:哦,原来叱咤风云的沈大当家有这套嗜好,嘻嘻。雷逸云看得眼儿几乎成斗鸡,尴尬一声“咳”,引回了沈研的注意力。雷逸云大人心里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代有新人出,这年轻一辈的怎么都怪里怪气地喜欢上这种“东西”。他疑惑开口,“沈大当家,这位是——”沈研改为侧搂住唐清,又低头爱昵看她一眼,仿若得了不得了的宝贝,他用很坚定的语气大声说,“是我的妻子。”“什么,是个女的?”“是沈大当家的妻子吗?怎么看也不配呀!”众人又是一阵骚动。唐清轻轻挣脱沈研的怀抱,清明看他一眼,无声告诉他:相信她,她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扭转这个局势。沈研没有拉回她,读懂了她,于是双手环胸,落落站立,姿态闲雅,嘴角慢慢漾开一弯弧度,他放心让她去演下面这折戏,一定精彩!唐清的声音清晰透净,“各位武林豪杰,小女并非江湖中人,也从不过问江湖事,只是我的相公沈大当家现在被莫名其妙地卷入这件惊世大案中,受众人质疑,无力申辩,我恳请各位好汉让我作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唐清的态度不卑不亢,而况又是一个弱质女子,众人倒也不过分为难她,但底下言语却充满不屑。雷逸云禁不住开口,“沈夫人,沈大当家目前处境确实艰难,但你们相信我,我雷逸云与你们沈家相交多年,生平最佩服的就是沈杰书大人。请放心,我决不会让沈家的子孙遭人陷害的!”
唐清微笑说道,“雷大人,刚才我侧耳听闻,知道夫君如今的处境都为这一当作证物的小小令牌所累。敢问雷大人,真能确定此物为天易宫所有吗?”“这个当然,”雷逸云肯定地点点头,“此物为当年洛阳王家灭门惨案中凶犯所遗留之物。”
“果真如此,”唐清接口道,“听闻天易宫是近几十年间江湖中崛起的神秘帮派,行事向来心狠手辣,凶残至性,而且我还听闻此教门徒极广,三教九流无所不收,隐形杀手更是数不胜数。而且从作案手法及案后的清理手段来看,天易宫人行事极为小心谨慎,轻易不暴露身份,所以至今无人知晓一个天易宫门人的真面目,至于宫址何在,教首何人,更是如天外飞仙一般神秘莫定。以一个作案手段和风格如此老道熟练的教派而言,会轻易留下如此重要的证物在作案现场,而没有在事后及时清理掉吗?更何况——”唐清顿了顿说,“还在这东西上面铸像示人,岂不是贼喊捉贼,此地无银三百两,徒惹麻烦,后患无穷吗?”唐清有条不紊地细细道来,众人中早已没有先前那不屑的窃窃私语声,而且全都神情专注地看着唐清,沈研一双热烈的眼睛更是牢牢锁定唐清的身影。“因此,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唐清笑道,“那就是——越是明显的证据反而越不足信。刻在令牌上的人像果真是沈研的话,那沈研就越不会,百分之百不会是那凶手!以沈研的头脑,他绝不会干出自掘坟墓之事。”众人听闻又是倒抽一口冷气,因为唐清说的对极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先前怎会没有想到呢?
雷逸云冷冷地开口道,“如此说来,我们大家先前都是冤枉沈大当家了?”
“对,其实天易宫决非沈家堡,凶手也绝不是沈研。凶手玩弄了一个极其恶劣又低俗之极的把戏,其中的道理更是荒谬绝伦,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会一下子看穿这种伎俩。”唐清将目光向下一扫,众人中不少听闻后,低下了惭愧的脸,“所以凶手才会这么急于在江湖中到处制造谣言,目的是搞得大家人心惶惶,不能冷静地用头脑思考,他好加紧铲除沈家堡的计划,刚才凶手差点完成了他的计划,达到目的打垮沈研,可见——凶手是个在江湖中极有势力之人,不然他有何等能力来静心布置如此多的陷阱?那么凶手既然并非沈研,究竟是谁?又是谁对沈家堡又如此深的宿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呢?除了当年的天易宗主!他是否还活着,不得而知。我们还是从近段时间发生的一连串案件说起吧。说到这,我自己在两个月前也经历了一场家变,我的父亲,龙泽县令唐君行被人杀害了,当时的我也像众人现在这般认为,凶手就是当时近在身旁的沈研,痛不欲生。可是事后想想,整串事情并非如此简单。首先要从沈家堡内自身发生的一件凶案说起。当时我的师兄,也就是雷大人身边的得力助手颜青捕快也在事发现场。”唐清说着对颜青点点头,颜青道:“不错,死者是一名叫凤凰的婢女,被人用利器刺穿心肺而死,死前已怀有身孕,现场留下证据不足,至今未找到凶手。”“不错,”唐清道,“颜师兄是有名有能力的捕快,作案现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逃过他的眼。只不过各位不知这个凤凰却也是天易宫人,或许是天易宫混入沈家堡的眼线。”说着把自己看到凤凰练功及她想对自己施功的事情详细道来,却并未提及梅影院窗上那个神秘男子的剪影。
“凤凰是沈家堡内院的侍女,内院除了生活着女眷及贴身婢女外,能自由进出的除了沈氏三兄弟外,还有严总管,”说着她向严威点点头。严威却不发一词,格外沉默。“一个一向在内院活动的贴身侍女怀孕了,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与主人有染,而她的被杀,或许是因为私情暴露,为了掩盖丑闻而遭灭口。所以众矢之的全指向沈氏三兄弟。但既然沈家并非天易宫,而以凤凰的资质恐怕很难入沈家三兄弟之眼。大家别忘了,沈家可是住着一位天下第一美女,试问谁还会看上一个不入流的小丫环呢?”众人闻言,目光一齐射向从刚才就静立于一旁的方云烟,有的人脸上早已流露出热烈痴迷的表情,方云烟则冷冷地“哼”了一声。“但是大家别忘了我刚才说过凤凰是天易宫人,如果不是沈家三兄弟,那么沈家堡中一定还隐藏着另一个天易宫门徒,而且——还是个男人!接下来就要说到,我与沈氏兄弟一道陪同表小姐方云烟前往龙泽县求医,在途中又发生了另一起命案。死者是一个偏僻客店的店小二,此人自说以前常年住在洛阳,而且还做过大户人家的小厮,因为老婆生孩子返回了乡间。客店的人都说这位店小二爱吹牛,我倒觉得他的言语中透露出不少真实的信息,以至于让某人感到了某种威胁。他说他在洛阳最有名的王家做事,或许无意中看到我们一行人中的某个出现过,而此人却一向承认自己从未去过洛阳,又或许此人在王家留下的某些痕迹会让人联想到日后发生的大案,总之,这位店小二也死了,死得真冤,天易宫行事果真狠毒!”
“而后就是我父亲的案子了,”唐清的神情颇为凄凉,“父亲是当年静心灯一案的当事者,直接目击人,必然掌握了不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线索。可是我那可怜的父亲,半生潦倒,从未好好地把事情从头到尾整理清楚,终日在谴责忏悔中度日。可在我们回去的日子里,父亲见到老友的儿子是那么的兴奋,就像是在重温当年与沈大人的感情一样。可是父亲知道的太多了,他最终察觉到什么,在他来不及把回想的一切告知我们时,他就——”说得太急促了,唐清激动得无法把话说完,一双大掌抚住她的后背,传递来温暖的力量,她看到沈研了然的眼睛,急躁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她察到了众人急切期盼真相的神色,继续说道,“父亲死前留下一张意思残缺不全,混乱不堪的纸条,上面的字是父亲想通真相那一刻心绪激动中写下的。那天晚上,父亲在见到某人后不知为何又触发他对往事的回忆,在思考来龙去脉的过程中,终于怀疑到某人。可是我们一行人中,沈氏兄弟在当年静心灯一案中年纪尚小,表小姐方云烟也是初次与父亲见面,称得上旧友又是沈大人的亲信的,只有你——”她突然回身一指,“当年是沈大人的亲信而又背叛了主人的就是你,严威!”
严威在众人的注目下脸色煞白,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勉力出声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唐清道:“父亲在好多年中一直向我重复着他所经历的事。我想,案发当天晚上父亲回想起当年直接把静心灯拿进沈府,交到沈大人手中的就是严威,可是事发时雷大人带领侍卫冲进沈府,慌乱之中谁也没注意严威早已悄然远离。既然当年静心灯一案中的当事人都已获罪,父亲以为严威也随主人一起含冤而死,可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居然好端端地站在眼前。但毕竟父亲也只是怀疑严威可能参与了陷害沈大人的过程,没想到胆小如鼠的严威在见到父亲探究的目光时,竟心慌意乱地起了杀意。哼,天易宫的杀手竟是这般无用!”唐清对严威冷笑了数声。沈研纠结剑眉,脸色已是很难看了,一味盯视严威,沉声再问,“这么说,你,就是混进沈家堡的奸细,也是当年陷害我父亲的直接凶手?!”方云烟低呼一声跳离严威身边,沈拓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是你吗?像父亲一样对待我们三兄弟的严总管,真是害死父亲的凶手吗?”“之一!”唐清竖起右手中指,在胸前左右摇动,伶俐无比,“凶手之一!以他这种胆小怕事的性格恐难成大事。我想他也只是天易宫一系列阴谋计划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众人早已忍不住再次骚动,“什么,鼎鼎大名的严威总管竟会是杀人凶手?难道他就是这一连串武林大案的真凶吗?”“不,严威虽是天易宫门人,但那些大案却是天易宫其他门徒干的,以严威的功夫与能力还难以犯下那一连串江湖大案,况且大家注意了,以往大案中并未死一人,所有被害者只是心智失常而已,天易宫盗窃宝物之后,为了掩藏身份能做的也只是这些。而严威却犯下了三件杀人凶案,杀害包括凤凰、店小二,我的父亲的真正凶手,因为——他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我说,天易宫出了严威这个门人真是不幸,杀人只会更容易暴露自己啊!”唐清越说越快,“令凤凰这个贴身侍女怀孕的正是能自由出入内院的严总管,事后凤凰以孩子威胁严威,严威怕身份暴露杀人灭口,死者手中留下了挣扎时从严威腰间抓下的金缕丝线。严威口口声声没来过洛阳,小二认出他就是当年扮作欲购买王家传家宝的商人。父亲更是在遗言中透露严威背叛了沈家以假静心灯陷害沈大人。大胆严威,犯下如此凶案,还不认罪!”到了最后,唐清禁不住对严威大喝一声。一时间听松阁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众人注意着场中正义的唐清与那被指为凶手的严威,良久,严威硬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凶手,说我是天易宫人,其实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测,你又有何证据?”说时便“呵呵”轻笑,对唐清闲闲摞胡子,仿佛一个逗弄急躁小孩的长辈一样。
几十双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唐清,在这样一绷即断的氛围里,谁也大气不敢出一声。
“我,当然有证据。”晚风摇,拂着她颈项的发丝,渐暗的暮色中看她,会发现一种前所未觉的灵秀气,仿佛愿意信了她,意念随她而走。唐清说,“证据啊,我早就给出了,严总管,你没发觉?呵呵,年纪大了吧,记性不佳了,不怪不怪!”严威的脸红一阵青一阵,猫要耍老鼠,没想到自个儿反成了被戏弄的对象。唐清不再看他,面向全场,“大家都听我说过,婢女凤凰是天易宫人,为了练功,不惜每每服食一种叫离魂仙的花朵,可是我发现她非得要每天定时服用离魂仙练功,否则一过时辰,药力消失,她就会萎靡不振,甚至生不如死。可见天易宫的功夫虽然厉害,但练之也实在伤身。我想——严总管肯定也练了天易宫的这种迷魂大法吧。”“啊?!”严威头上冷汗更甚。“雷大人,只要派人搜查严威的行李,看是否随身携带这种练功之物。并派人看管他三到五个时辰,我想时间一到,结果自见分晓。”“咚”的一声,严威垂然倒地,伏于地上,已无力反抗。看来不用三个时辰,他的症状已然发作。雷逸云朗声道:“来人哪,把这一无耻之徒押入天牢,听候审判。”唐清道:“对了,他只是为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声誉而犯下凶案,我想天易宫除了严威,一定还有很多隐藏于各处的杀手,这件事还未完,武林凶案的真相还未彻底查清,我们还未动摇到天易宫的一根汗毛,须好好地审问他有关天易宫的一切秘密。”唐清讲得好累,抬袖去抹额上的汗珠,突然身子被人一扳,一下失重,向后倒去,不由低呼,却入了一个灼热的胸膛,后面仿若跳动一颗火烈的心,许是为她而烧,她用不着胡思乱想,只要安心安然安静安悯地任由他保护就好。沈研的唇凑来她耳边,似乎微微张启,她耳际的一根发丝便掉了他唇间,许是被他含住的,也许是它自个儿跑进去的。他这么昵着她,一点儿也没觉着他身子僵硬,很是习惯了。这家伙哦,何时起这么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连公开的场合,也对她举动自由了。她是应提醒他,挣开他,还是由着他,宠着他呢……好难哦,也,好甜蜜哦……沈研的手从她两侧绕过来,环在她腰前,紧紧缠结,带着她有律地左右摇晃身子。瞧他的靴贴着她的鞋,大小分明,四只一样可爱。“你究竟是妖精……唔,还是福星?”她抿唇浅笑,不答。“嗯,我看你在敌人面前是妖精,在亲人面前,呵,是个大大的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