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怎么说了。”“我发现我才是最有福气的一个。”“为什么?”“因为,我能拥有你。”“万一,我以后给你惹来祸了呢?我常干坏事,小时候我爹常对我的顽皮恨得牙痒痒的。”
沈研突然将她在怀中转过来,盯着她一字一顿说道,“你送来的福气,我会藏;你惹来的祸,我会挡;我会把你当成糖,一辈子尝。”他是在歃血为盟怎么着?瞧他眉不飞,唇不翘,严肃,正经,将其他男子口里的肉麻转换成了诚诚。她快羞死了,他仿若说着天经地义的话,对周围不管不顾,可她不行,他对她的宣告同样被一干江湖大汉给听去了啦,瞧瞧,有人撇嘴有人讪笑,有人挑眉有人暧昧,全撒过来不纯洁的目色,甭提,这趟子武林大会一结束,她很快可以随着沈研而出名,若江湖票选什么“大胆夫妻”之类的,她和他一定可以拔头筹,真真要命!他仰脸,对着浅星漫漫的天空,深深一叹,“案子都结束了吧。”唐清心一跳,又很不适意的感觉,是她在自甘纷扰吗,“不,研,并没有结束,一切只是刚刚开始。”“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拍掌声从后堂传来,有个清新好听的声音,由远而近,“沈夫人不愧是沈夫人,把案子从头到尾条分缕析地说来,头头是道,令在下深感佩服,为夫君鼎立洗脱罪名的那份深情也令在下深深感动。”一个白衣似雪的男子从后堂走出,脸上满是唐清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可是那双眼睛已不见调皮,而染上了深沉的沧桑,让人看不到底,脱去市井民服,换上锦衣华饰,更见十分优雅。唐清喃喃道:“你是,小原子?”白衣男子对唐清深深地笑着,欠了欠身,张开手中折扇,“沈夫人有礼,在下若虚别院原若虚。”
多情
天牢从来就是生死未知的地方,打入天牢者早就心存必死之意了。脸色土灰,神情委靡正是此刻严威的写照,脱去了他一贯穿着的锦衣华服,还有那条要命的金缕丝带,他的心里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解脱。他颓废地低着头,摆弄身上破旧的囚衣,静待命运的到来。等来的却是一阵“啪,啪,啪”的沉重脚步声,他并不十分在意地看向天牢的入口,那层层阶梯上露出半截人腿,其余的全部隐藏在阴影中。严威嘴角一阵扯动,露出凄凉的苦笑,眼睁睁看着来人慢慢走到他的牢前,没有颤抖,只剩麻木。“该来的终究要来的。”严威声音沙哑。“你知道——哼,你将会怎样?”来人口气冷冷。“又能怎样?我天生一副赌徒命,这次只是赌输罢了,愿赌服输,只得向命运臣服,还能怎样?”严威此时倒颇有气势。“背叛君上的只有死,而况又是你这等只会曝露身份的无能之辈。”那人的声音真是冷若寒冰。
“你向君上请示过了吗?要知道在天易宫是绝对不可以行私刑的。”严威懒洋洋地抬起眼看着那人,似有十足的把握。“以我的身份,早已获得君上十分的信任,我做什么事还用得着向他请示?”那人高傲十足。
严威摇摇头,啧啧嘴,“枉你入宫多年,还不清楚君上的行事?天易宫门下第一条规矩——任何门人都不能‘不遵命令,私自行事’。我知道自己正是犯了这一条戒律,为了保住自己可笑的生命,竟然犯下最不该犯的错误——杀人。君上最讨厌杀人,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保留自己的性命了,我也不存任何希望,可是你呢——”眼睛向那人一瞟,“你的眼底不正盛满了对我的杀意,死谁不怕?我清楚你内心打的是什么算盘。”那人眉一挑,似对严威的这副姿态感到意外,随后扯开一抹阴狠的笑容,“既然你什么都算到了,那么想来我也不用费多大力了。天易宫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口口声声天易宫,天易宫,在我看来你也只为一己私欲,你最终还是怕我连你也揭发出去吧,以你现在的身份在江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谁又会想到,鼎鼎大名的……”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手势一挥,竟从腰间抽出那令人胆颤的利器,横向严威的脖颈,转瞬之间,一切归于沉寂,原来生命的凋谢竟也可如飞花落叶一般容易的。—————————————————————————————————————————“红尘可笑,痴情亦老,目空一切,心无所扰,逍遥最好。常与人笑,梦中忘掉,来生难料,一笔勾销,开心到老。”舞娘翩翩起舞,娇艳婀娜,对着场中的每一个客人巧笑倩兮,仿佛她从未觉着这样的笑容很疲倦。满座杯盏相碰,谈笑风生,每个客人亦似沉迷这醉人的氛围,浮生烦恼,真愿这美好的梦永远别醒。唐清看着周围这些已经醉态百出的“武林侠客”,其中甚至有些竟忘情地敞开衣衫,无所顾忌地大声吆喝,口齿不清,神志迷乱,这些早先口口声声要为武林,为所有受害大众声张正义,铲除邪恶的所谓“豪侠们”,在那风光得意的表面竟隐藏着如此不堪猥亵的本质。原来天易宫的迷魂大法并不是最厉害的,世间还有另一种东西能轻易使人抛却自我,抛却名誉,抛却所有的亲信,心甘情愿为之摆布,那就是酒,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享乐,能运用这个武器的人绝对不容小觑。
沈研正坐在她旁边,并不介意席中的一切丑陋浮糜,姿态挺拔,目露充实,因为,他的手在桌下正紧抓着她的。沈拓是忠诚的朋友,可爱的弟弟,坐在唐清的另一边,安静持杯。唐清知晓这个宴席上的酒,确为好酒,甜甜的,糯糯的,只不知淌到他嘴里,会否咂成别样的苦涩,因为,他眼里的云烟不在看他,而是一昧冷冷地嘲嘲地恨恨地看着她和沈研。这样浮泛欢乐的时刻,虽然沈家的威胁暂且解除,可唐清的心头一点儿也不轻松,她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有对犯罪的预感,神秘的预感,而多次事实证明她的预感会在最不适当的时候实现。
“哈哈哈,沈大当家觉着这若虚别院可否能算一武林圣地?当然比之沈家堡资历尚浅,可是在我们年轻有为的武林盟主若虚公子的英明领导下,却也焕发出别样的光彩,你们说是不是?哈哈哈!”雷逸云敞开嗓门,豪放地大声谈论。沈研笑笑,俊目一敛,低头品肴,不置可否。唐清却不由地看向那人人口中的天之骄子,这么年轻的武林盟主啊!!看他年纪与己相仿,却早已捧得那人人为之钦羡的地位和权势,并且将之玩弄于股掌,此人的胸襟和阅历绝不如他外表所表现的那样简单。可眼前的“小原子”隔得好远,唐清竟怀念起先前两人在那简陋的客栈中,随意而坐,愉悦相谈的情景,虽然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总觉着那平常甚至俗气的市井之交是最可贵的。反观眼前的“小原子”,不,从此再也不能如此称呼他了,或者该恭敬且疏远地叫一声“若虚公子”了。看他白衣胜雪,玉带飘飘,长发束冠,俊朗多姿,手持酒杯,浅饮轻酌,竟仿佛不带任何红尘俗味,那十分的优雅在唐清看来却是如此令人捉摸不透。他眼神飘忽,仿佛轻易不肯安定下来,既不为雷逸云的高声赞美而洋洋得意,也不为沈研的淡漠自持而暗生恼怒。不,这绝不是那个灵活调皮的“小原子”,他是“若虚公子”,就是“若虚公子”,高贵而神秘,仿佛深藏不露的武林盟主。
即使原若虚对全场观众表现着淡淡的疏离,那些形态各异的“江湖侠客”还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没看他们的双双醉眼,全都暗含崇拜地盯着他。如果他此时挥挥手让他们纷纷跪于脚下,他们也会照做的。他甚至比沈研更像一个江湖的王者,新生的王者。唐清不禁对他的这等姿态心生嫉妒起来,高贵就是高贵,天生的,学不来。不过,现在的这等靡靡之音不正是他安排的吗?他怎么也该表现出些微的热情吧,可是他仿佛永远直视前方的眼神,看起来像穿越了整个时空一样,时而又以一种嘲弄的姿态俯视眼前的芸芸众生,唐清越来越对这个原若虚好奇起来。令她微捻一丛讶异的,是原若虚时不时也会看向她的位置,唔,许若不为她,而在意着她身边的沈研,沈拓,方云烟……咦,他怎么莫名其妙地对她点点头,难得关注,眼中浮开一层浅浅笑意。唐清可不敢把这看作是“小原子”似的调皮,淡淡别转头,装作无所察觉。没想到原若虚竟率先开口,自宴会以来的第一句话,“沈夫人,嗯,沈夫人可真算特别呢。”
“啊?”雷逸云惊讶于他口口声声吹捧的若虚公子,竟然毫不理会自己的鼎立恭维,而是莫名其妙地赞美起一个毫不起眼的女子来,而况,她还是别人的妻子。沈研眉心一紧,手下更用力握住唐清,似有担心,两分焦虑。方云烟更轻蔑地冷哼一声。唐清心一跳,不好的感觉又来了……原若虚嘴角微微上扬,“在下与沈夫人曾有一面之缘,以沈夫人如此兰心慧质,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在下吧。”唐清淡然,“原公子帮过我,任何人对唐清施予的任何恩惠,唐清都会铭记于心的。”
原若虚点点头,似对唐清的回答表示满意,旋之神情一转,眼中闪现异样的光彩,直往这个方向逼来,“沈家堡人才济济,举世闻名,即便在下少问世事,也早有所闻,更何况——沈大当家还带来如此迷人的女子!方姑娘,若虚失礼了,方姑娘仙风道骨,姿态高贵,一定对在下这等武林粗人心生不耐,在下安排的这等迷俗之音,真是有染姑娘清性了。”唐清一愣,没料到原若虚的目的竟是——云烟?那他先前对自己的这等礼貌只不过是过渡之词喽!真有你的,原若虚。这下唐清倒是饶有兴味地看起云烟的表情来。不愧为天下第一美人,该有的眼高于顶全部表现到位,更何况她始终对身旁的大表哥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爱慕之意。只是受了原若虚这样的人的赞美,任何姑娘都会有些微的心摇神骛吧,而且他的态度显得如此诚恳,如此专注,连云烟这等高傲美人也情不自禁地脸红起来,言语上当然不能有过多的冷淡。“原公子言重了,原公子如此盛情款待我们沈家堡的人,我们作为客人还未向你主人敬谢呢!怎么……嗯,总之公子真的言重了。”云烟以袖掩口,恰到好处地在众宾客面前流露出女子该有的娇羞。唐清不满,也察觉沈研手儿微僵,比自己更不满,总觉得云烟的话似乎太过降低沈家堡的身份了。而阿拓,唉,他又怎会理会这等外事,他的眼神到哪都是跟着云烟的。“哈,哈,哈!”年轻的原若虚突然豪放大笑起来,声音清朗,此时才见武林盟主该有的姿态,“方姑娘真是,真是风趣呀!沈家堡果然不简单哪!沈大当家有今日之成就,可真亏得身旁这几位红颜知己的相助啊,真是幸运之至,幸运之至!”语调仿佛是轻松的,可那灿若星辰的双目却又暗含犀利。雷逸云应景似地鼓起掌来。云烟知道自己是被嘲弄了,紧咬嘴唇,手指不停地绞着身上的雪纺丝绸,忍受着全场投注于她身上的目光,只是这次不再热烈,在原若虚的“暗示”下,全都换上莫名的笑意,云烟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真红。原若虚说完之后,目光倏忽转冷,继续他优雅地浅饮轻酌,不再看云烟一眼。原来他真正的目的是这个,唐清点点头,只是对于某人来说太过难堪罢了。云烟突然站起,涨红着脸,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愧,“云烟听说武林有两绝,“若虚公子”的琴,“听松居士”的萧。“听松居士”林松雨萧音卓绝,令人倾倒,不知“若虚公子”是否也如传闻中那样,琴似天籁,荡人心弦呢?云烟虽不才,偶尔也随名师学过几年琴艺,加上天性喜好,于此道倒颇多钻研,今日适逢佳宴,原公子可否容许小女子与公子合奏一曲,一试琴艺,二来探讨,以应这良辰美景呢?”——“若虚公子”的琴,“听松居士”的萧?唐清咂咂嘴,很是汗颜,还真是第一次听闻。不过若能借此机会欣赏欣赏,倒也不失为一次增进阅历的机会,便满含兴味地盯着面前的两人。原若虚缓缓放下手中酒杯,小指挑出些微酒珠,食指与之一弹,轻描淡写说道:“拈花一笑,绝籁乍现,若虚都认为是世间难得的事物。果真能达到佛家所说的境界:天地震动,诸天作乐,天女散花,满口芳香,夜叉神龙俱皆赞叹,那就非得有十分博大的胸襟,近乎天赐的绝艺。若虚从来眼拙,并未见识过此等人才,即便世人口口声声追捧的“若虚公子”,在我看来亦只是一种虚名而已。至于说到琴艺更是下品中的下品,若虚也绝不愿意在任何不适合的情态下出乖露丑。方姑娘果然兴之所至的话,若虚亦有两名善解人意的婢女,而若虚以为,以她们小女儿清静未污的心态更能奏出雅乐,若姑娘不弃,以尔之上品配配她们的下等见识,若虚可为尔唤出。”好犀利的口舌,唐清暗想,云烟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原若虚两手上扬,响亮清脆地拍了两记,未久,从内堂走出两名形态风格各异的婢女。
一个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稍显稚嫩,湖绿色长裙曳地,满脸的古灵精怪,一双大眼扑闪扑闪甚是灵动,手捻辫梢,往那儿一站,亦有小家碧玉独特的风范。一个年岁稍长,身穿月牙色绸裙,容貌平凡,性格倒颇为沉静,看不出多大来头。
两女同时娇滴滴地向原若虚一伏,唤道:“阿雪,明月参见公子。”细细分辨才知年轻的叫阿雪,年长的叫明月。原若虚用手一指,“两个丫头快快见过鼎鼎大名的沈家堡堡主。明月,你不是一直想倾听闻名天下的方云烟的琴技吗?以你的身手亦可为我争光,正好今天方姑娘下了“战书”,你何妨一试?记住,你可是若虚别院的人,我原若虚手下第一名的大丫鬟。”看不出这明月貌不惊人,竟还有这等地位,以往从未在江湖露面的真正的若虚别院的人,又会是何等深藏不露呢?原若虚口音淡淡,却句句威胁,他真的决心利用方云烟将沈家堡践踏到底吗?他为什么这么做?这只是第一步吗?还有还有……
“哼,原若虚,你够了吧,你就算看不起我方云烟,又何必出此计策,用你这两个劳什子的小丫鬟来戏弄我呢?我方云烟还不屑于做这种比试呢!”云烟冷冷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唐清好笑,知道云烟迟早是要这样发作的。阿雪轻松一跳,踱至云烟面前,故作打量的样子,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语音如出谷黄莺般清脆婉转,“说新闻,道新闻,人夸美人卷珠帘,百闻不如一见面,却是万径人踪灭,两岸猿声啼不住,惊起了一滩鸥鹭。”阿雪插科打诨似的做作,纤纤玉指直指云烟,刹是好看。等全场明白过来她口中的含意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大笑。云烟似已气极,语音尖锐,质问道:“没见识的小丫头,你说什么?!”阿雪更似得意,竟以手刮脸,尽现小女儿情态,“莫羞,莫羞,来生修得好面貌,公婆丈夫都喜好!”“臭丫头,你敢讥笑我方云烟丑?你敢说我丑!从小到大从没人这么说我,你,你竟敢……”云烟早已顾不得形象,破口大骂,是唐清见过最生气的一次。虽然阿雪年纪幼小,表情生动很惹人喜爱,可唐清早就看出她是存心戏弄云烟成这幅模样,是她本来就深藏心机,还是——这也是原若虚安排的一个节目?唐清又不由地向原若虚看去,哪知他毫不在意阿雪的无理举动,一双极美丽的眼睛竟然直视着唐清。不懂,真是不懂,看不透原若虚这样的人,唐清未察觉自己在不停摇头。
原若虚当真将唐清凝了去?怎见唐清频生疑惑时,他眼内竟光韵一走,遮上一抹暗淡的云翳。
云烟憋不住了,她一个千金小姐又何曾出过这样的丑,竟不由地流下了眼泪,这次是百分之百的楚楚可怜。她身子往前一倾,作势要打上阿雪的脸颊。不知阿雪使了什么功夫,云烟的手还未到,她早已不带行迹地向一旁闪开,随后突然手一伸,变掌为抓,眼现阴毒之意,完全遮盖了方才的俏皮。桌上的酒杯被她突然吸起,一运劲,手一送,竟往云烟这个方向飞来,看那力道还真不小,如果掷在云烟身上,那么……沈拓突然离座,飞鸟掠翅般伸臂,挡到早已花容失色的云烟面前,身形之快,连他怎么接住酒杯的唐清也未看到。沈拓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大手轻按云烟颤抖的肩背,示意她坐落。
沈研轻描淡写,两指对捻,拿住桌上那个白玉酒杯,唇畔突然一扬,洒脱得好看,甩手将杯子往原若虚方向挥过去,气势胜于阿雪,若虚若不接,受伤更重。杯子掠过各席酒客对对惊骇的眼,快碰着若虚的秀鼻,薄薄的嘴唇了,快了……居然,杯子就此一落,掉在桌上,力道不减,在若虚的桌面嵌了一个深深的坑,下半盏杯底不见,露着杯口,滴酒未洒,可见沈研的功夫控制得恰到好处,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也如虹般引人。若虚由头至尾眉色未动,就算酒杯冲过来时,他身未动,手未伸,不挡不惧,一切结束后,片片倒抽冷气中,他媚媚一笑。众人惊骇的东西,在他清丽之眼中只如蚊虫般渺小,他,不屑出手。究竟是沈研更带自信,还是若虚更染无为?很难判断这两个男人。唐清却一下子分别开了,她,弯弯的细眼只牢锁沈研的,对若虚未加留意,当然她不知道时刻像是注视着她的若虚,脸色渐散如玉无双的清明气质,越来越难看了。沈研对惊乍着的阿雪道,“小小年纪,竟练得如此阴狠的功夫。”仰头更对若虚大声,“若虚公子的丫环,我沈研不必管教。只是想说,今天的若虚别院,今天的武林大会,在沈某眼里,才真正是见面不如闻名呢!”唐清若山花般灿灿一笑,拈着沈研的词句,回味心间。若虚似有一瞥对唐清,突然眯缝起眼,不发一言,缓缓站起,微风轻摆他的衣角,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质。他只是稍稍招手,阿雪脸现惊恐,慢慢走了过去。“啊!”她一声惨叫,眨眼间,身子便往后飞出,重重落地,口吐鲜血,在场众人无不心生不忍,只觉得虽说是管教仆人,若虚公子的下手也恁重了一点。一个不起眼的人影闪到场中央,是那从头到尾未发一言,始终沉静一旁的明月。她低着头,声音冷漠又带着恭敬,“公子,阿雪失言,确实不该。但公子念在她服侍多年,饶过她这一回。明月不才,愿为公子与诸位弹奏一曲,以去烦躁,清心定性。”这小丫头说话淡淡的却自有一股力量,原若虚脸色已缓和许多,仍旧落座,却既不赞成也不反对。“明月只是弹奏一曲,愿一曲过后,诸位都能忘却今晚所有的不快。公子……”她稍稍抬头,眼现企盼,唐清突然发觉她的眼睛其实很丰富,并不如她的外表那么平凡。原若虚终于点点头,修长手指将沈研嵌入的那盏白玉杯一拔,竟没弄碎,四两拨千斤,轻松自如。只沈研侧眼看到,心中有数,这原若虚怕是功力在他之上的高高手,往后更需对之小心应付。若虚淡眉淡心,提壶倒酒,不喝,只是看,仿若里面盛满了欣赏不尽的味道一样。
明月暗暗舒了一口气,把额前滑落的刘海轻轻挑于耳后,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过自己的琴。身后倒地的阿雪轻轻“哼”了一声,憋出一句,“猫哭耗子假慈悲。”明月却仿佛并未在意,镇静地落下了第一个音。唐清听过云烟绝世的琴技,知道云烟并不曾夸大自己的本事。可是明月的琴音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如一阵清风拂面,不似云烟的震人心弦,而是淡淡地,带着午后清雅的风,温暖的阳光,犹如喝一杯好茶,沁人心脾,连沈研也不自觉地鼓起掌来,在她停歇的当口大声说道,“曲罢意犹未尽,余音缭绕尚飘空,明月姑娘是高手,琴中高手。”明月的脸稍红,深吸一口气,继续弹下去,渐渐地,唐清发觉她已不是在表演,取悦众人了,而是仿佛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中,细细辨别,曲中是暗含深意的。唐清不由自主地吟出,声音不低也不高——“昔有佳人,幽居空谷,蒲柳纤纤,零落无依。世情衰竭,万事随转,兄弟杀戮,骨肉分离,新人见笑,旧人当哭。在山泉清,出山水浊,朝暮倚竹,甘守清平。”“迸”,琴弦已断,明月倏忽站起,脸色变得很难看,喃喃道:“弦已断,即便有知音,亦不复听,公子!”明月突然一抬头,唐清觉得自己的无礼真正惹恼了她,“明月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请容我失礼告退!”竟不理会原若虚的回答,抱着琴很快消失在大家面前。唐清怔怔地看着这等变故,没察觉有一侍卫模样的人焦急走进,俯靠雷逸云的耳旁,嘀咕了几句,雷逸云一拍桌面,愤愤站起,“反了,反了,在洛阳衙门的天牢之内也敢行凶?原盟主,沈大当家,严威,严威被发现刺死于大牢内。”说到后来,声音竟些微颤抖。沈研,沈拓,包括原若虚,那一干武林人士迅速地随着雷逸云离开,只剩唐清站在酒席中间,这就算曲终人散?恐怕后续之章正在悄悄上演吧。
连环
是一个浮泛了三分清冷的月夜。不知何时,四周升起了迷雾,越来越浓。唐清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碎石小道上,两手伸前,欲挥散扑面而来的寒意,怎么什么都看不清呢?“清儿……清儿……”声音苍老而凄厉。突然闪现在眼前的人影,正是久别多日的父亲,脸上布满奇怪而尴尬的笑,“嗬嗬嗬,清儿,为父终于找到静心灯了,为父和沈兄的冤屈终于可以洗清了,为父马上可以回来和你团聚了,嗬嗬嗬,清儿,你高不高兴啊!”他献宝似地把手中之物举到唐清面前,黑糊糊的,没什么特别呀,唐清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啊!怎会这样?”父亲突然把手中之物收回,“这是假的,假的!谁骗我?谁要害我?”父亲突然狂叫,手捧头不停绕地旋转,似疯了一般。“爹!”唐清着急,要去抓住他的手,无奈怎么也碰不到啊!眼睁睁看着那手中的静心灯“嘭”的一声支离破碎,随后老父的身体也跟着四分五裂,人似琉璃,很容易就灰飞烟灭了。“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啊!”唐清抬头望不到清明的天,低头看不尽绵延的路。
“我在哪儿,哪儿?”“清妹妹。”一个冷冷的声音挨近唐清。她转头看向来人,眼现惊喜,抓住那人的手,“师兄,是你,太好了,快带我离开这里。”
颜青的脸色白得很难看,漠漠地挥开唐清的手,眼睛直视前方,声音是淡渺而疏离,“没用的,逃不开了,我们所有的人都逃不开了。”说完竟不理会唐清,自顾自向前走去,没走出几步,突然大叫一声,手捂胸口,直直地倒了下去。“师兄!”唐清跑过去,瞪大了眼睛看着师兄洒满鲜血的身体。一阵雾袭来,眨眼间,师兄躺着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嘛!”唐清欲哭无泪,究竟发生什么了,谁来告诉她!
突然横空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唐清心猛地一跳。“唐清!”听到这熟识的声音,她真有大哭一场的感觉,“阿拓,你干嘛吓我!你,你真可恶!”可是阿拓看起来不好,非常的不好,他那以往还算忧郁的眼睛,现在看来简直是绝望了,“唐清,你要救救我,我们都被骗了,被我们至亲至信的人骗了,你一定要小心,我,我不能在你身边,你要小心,小心哪……”仿佛有一股很强的外力,拉着沈拓的身体渐渐往后退却。唐清提起裙摆,愤愤地追了过去,搞什么嘛,一个个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不,人间并非只剩无奈和零落,任何事都该有根有据,世上没有阳光洒不到的角落,她唐清更坚持心中的一份清明。那雾似有意无意地引导着她,终于带她落在一座宏伟的大宅前,从那高高的台阶一直看上去,高大的朱漆大门“呀”的一声向两边分开,静静地走出一人,没有造势,没有陪衬,他就是他,生于天地之间,独一无二。原若虚一步一踏缓缓走下,直到他那莫测高深的脸来到唐清面前,嘴角的微笑与眼底的阴戾之气是那样分明,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同时带有两种表情?那这个人的心是否也处于正与邪,明与暗,冰与火之间,是吗?是吗?“你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你终于还是回到我这里。”他的手缓缓抬起,作环抱状,“那么,还等什么,还不快快过来。”他的声音含着无限诱惑,语调是那样轻柔,真想就这么睡过去,睡过去……唐清再次睁眼,却看到原若虚突然出手,五指成爪状向下抓去,唐清跟着往下一看,那仿佛深井一样的东西,延伸了好长好长一段距离,底下人头攒动,似有无数生命在你推我挤,沉郁幽闷的声音一下子传到井口,“莫理我,莫理我,求公平,求公平……”—————————————————————————————————————————唐清做得一个怪梦,烦烦扰扰大半夜,辗转不成眠,梦是不能继续了,心口留有余悸,呆呆笨笨地披衣而起,靠书桌,手扶腮,与窗外天空中那半弯月亮玩起了大眼瞪小眼的游戏。神思迷离间,一声雄鸡破晓,惊吓了她,对镜一看,这半夜不睡的结果就是送给了她两只红辣椒眼。她的身后床上,沈研笼敛睫毛,呼吸平稳,休息正好。她轻轻踱回去,也不重新躺到他身边,站在跟前,就这么“寒碜碜”地看。沈研一个翻身,睁开惺忪睡眼,瞧了唐清要死不活这幅德性,一个起身,抚心口,吓得突突跳。“清,你怎么了,起得这么早,也别这样瞅着我呀,饶是我是男人,也经不得如此吓。”
唐清摆下苦瓜脸,“我,一夜没睡着。”沈研听得唐清语气委顿,便酿来了分寸的关心与着急,“怎么了?”“做恶梦。梦见我们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死了。”“哦?”沈研哭笑不得,“那我呢?”唐清一副纯白无辜的样子,“没梦见你。”沈研鼻头呼哧,伸两手对捏唐清的脸颊,故作狠狠地说,“有你的地方,就应该有我,丫头,你这个梦做得不地道。”“可是,在梦里我被别的男人抢了去,所以没你。”沈研危险眯目,字字像牙缝里挤出来的样子,“你,再说一遍你被别人抢去这样的话试试看?嗯?”唐清还说,“确实是被人抢去了,原若虚他……唔!”嘴唇一痛,被沈研突然凑上来含住了,紧紧的,带着三分咬人的力道,全身像喝了洛阳正宗牛肉汤后起了层层热感,几若酥几若麻。
沈研的话像是从她的嘴里喃喃而出的,“我,还实在怕你让人抢了去呢,你是这么的,这么的……惹人心颤……”唐清狡辩不得了,与他在客栈房里又绵延得两个时辰,纱窗外便漾来金黄灿亮的晨光了。
唐清牵着沈研走在洛阳城里。“喂,你带我去哪儿?”沈研未吃早饭,口气冲冲,虽然,唔,刚才唐清的味道尝起来也是那么诱人,可民以食为天,若果肚子里不填点什么,下次哪还有力气去“吃”她?这是沈研心里坏坏的想法,可千万不能告诉唐清。她虽大大咧咧,豪爽粗鲁的样子,其实骨子里保守害羞,开不得过分的玩笑的。沈研边说边想边充满幸福感地看着身边的她。“研,你从没来过洛阳吧?”“嗯,我爹生前虽当朝为官,可我与几个弟弟都是在涿郡长大的。”“我今天啊,就带你好好地逛逛这儿,这是个厚重又丰富的城市。”“说的你好像很熟悉这里,十五年来你不是一直待在龙泽县吗?”唐清双眼一眯,俏俏巧巧,像晒干了的一条条糖冬瓜,肯定含着甜腻腻的味道,沈研想,随她笑。唐清反手指心口,“小瞧我了吧?我啊,小时候可是跑遍了整个洛阳城,算得半个老江湖了,凑合着给你引领风景还是可以的。”沈研宽掌一挥,盖来她的额头,揉了揉她前面的头发,松手后,散出的几缕在晨风中乱舞,衬得她愈加清新可爱。“快,快看!”唐清突然一扯他的袖子,他受动转脸,前面一幅景,令他深深震叹了。
由西往东,穿城走过一条宽阔的河,桃李夹岸,杨柳成荫,可入最诗意的画幅中。
唐清说,“这条叫洛河,既有舟楫之便,又得风景之胜,徜徉河边,沉浸清风,赏玩白月,心事便佳了。”“唔……”沈研含糊应和,融了这幕景,又伴着唐清的声音,他全身心都畅快无比。
放眼远眺,河面横跨一座浮桥,令人讶心的,整条桥是用粗大结实的铁索连着无数只大船而建成的。从左面看它如一条卧龙,从右面看它也如一条卧龙,走进一点看这龙身龙首大了一点,去远一点看它渺了一点。无论何种角度,它称得上是一件杰作。沈研低呼一声,久久无语,唐清了然他这种感觉,“被惊慑住了吧,我小时候每每早起,一个人就跑来洛河边看这座天津桥,当时就想要建成它,该动用多少人力啊!咂摸着它雄伟壮阔的气势后,便发觉生活里的日常小事都不值得哭不值得怨了。在伟大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显得渺小,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更是在在荒唐,看穿了都不用大惊小怪的。研,看了这样的东西,人,才会慢慢成长,才会懂得生命的价值!”她将五指插入到他的五指间,与他缠扣着,感受彼此的激动。她突然闭眼,“快,快学我的样子,研。”“为什么?”“别问了,闭眼跟我一起听半个时辰,快呀!”沈研关目睁耳,慢慢地竟听到熙攘的声音,人声?马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沈研突然瞪目,发现天津桥上此时此刻来回涌动了密密的人流,都是普通百姓的样子。天上晓月还在,桥上鳞次栉比的行人便往河心倒映下条条缕缕的影,桥上人动,河中影动,只不过河中的比桥上的更显活泼,因为漾在水波里,面目都模糊,更加不可捉摸了。“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唐清吟道,“这个时刻,早起的勤劳的百姓都由城南往城北赶早市去了,途中不得不经过天津桥,所以成就了这幕热闹生动的风景。你知道吗,研,我啊,最喜欢听早市里有力的吆喝声,买卖的叫价声,切切的招呼声,这些让我打心眼儿里热烈起来,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来,你闭上眼,也听听,你一定也会喜欢上的……”沈研不看别的,只痴痴望她,喃喃道,“不用了,看了这样说话的你,即使我从未见过这条河这座桥,也一定一定会喜欢上的!”唐清红脸,“贫嘴。”她扯着他往桥墩下走,岸边四散着一些小吃摊,在这个清爽甘冽的早晨,送来阵阵浓郁的食物香。“饿了吧,看够了景,也该填填我们的五脏道场了。”唐清笑道,“嗯,吃什么好呢?跟你说,洛阳第二个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琳琅的各色小吃哦!研,你要吃什么?”他又来揉她的头发,已成细腻的习惯了。“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唐清还在探身察看,眼儿一亮,力道很大,拽着他往前冲。一个简陋的食铺,三张桌,桌后掩炉锅,上面好大的盖子,这一锅若煮饭,可够一打人吃的了,盖儿微掀着,袅起丛丛烟,不是很透净的颜色,略带黄,却滋郁得不得了,因此而诱人。
沈研咂咂嘴,“煮什么的?”唐清笑而不答,只用手指,他便看到摊前那个幡旗,上书“尚记牛肉汤”。
“哦,原来是牛肉汤啊!”唐清拉他坐下,细心地给他递上了筷,“洛阳最有名的牛肉汤,值得一吃。”
煮汤师傅模样的一个中年男子漾着大大的笑脸凑上来,“这位姑娘有眼光,小记的牛肉汤可是全城味道最足的。”唐清低声对沈研说,“他不认得我了,我九岁前天天来这里喝的,呵呵,可见物事人非了。”
师傅甩甩肩头抹布,“两位是要来咸牛肉汤呢,还是甜牛肉汤?”沈研不可思议,“牛肉汤怎么可能是甜的?放了糖可不好吃!”师傅同样对他不可思议,唐清却笑弯了腰,“师傅,我们要两碗甜牛肉汤!”
沈研打断她,“我要咸的。”“研,你听我的,早晨啊,“甜”的可比“咸”的好喝。”沈研皱眉,快拧死一只苍蝇了,“我,要,咸,的。”汤碗摆上来,沈研就了一口,叫道,“怎么……会这么咸啊!”唐清颊上桃意绯红,笑声一直不断,她把自己的一碗推给他,“早晨嘴里清淡,吃那么闲的容易招腻,你还是尝尝我的吧。”沈研狐疑啜了一口,眉心舒展,“咦,不甜啊,淡淡肥肥的,好够味儿!”他尝了又尝,对唐清道,“那你们怎么称这是甜牛肉汤?”唐清解释道,“在洛阳有句俗话,是说有东西甜了点,不是说糖加的多了,而是说盐放少了。所以呢,甜牛肉汤就是没加盐的牛肉汤,或者加少数盐的牛肉汤!有的甚至不放任何调料!”唐清以指戳他的颊,对他羞羞,“只有你大惊小怪地嚷嚷,瞧,老板都悄悄笑话你呢,呵呵!”
沈研重重放下筷子,一拉唐清,捂在怀中,咬牙切齿道,“笑话我,你这丫头!”
“呀,饶了我吧,嘻嘻……”沈研将头一下靠在唐清肩上,放了十足的力,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会承不住他,他用嘴里的气息去拨弄她耳际的发,“这丫头,这丫头,这丫头……”那口气鲜肥得就像面前这碗“甜”牛肉汤呢。
盛汤的牛肉店老板回过身,慈意浓浓地看着笑闹的这对年轻男女,今日啊连天弯里的清云都格外爽净舒心呢。是个好天气,正逢洛阳一年一度的礼佛祭祀活动——踏春节。在这样一个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时代,老百姓更愿以加倍虔诚的心,烧香祝佛祈求好日子的延续。洛阳城内的白马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大殿外的广场上云集了各样小摊小贩,有叫卖礼佛香烛的,有吆喝特色小吃的,更有算命卜相,占卦求安的,不在话下。唐清拉着沈研的手随意行走在街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谁说平凡不是福呢,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辉煌,平常百姓亦有自己的福气。如果要她选择,她宁愿与沈研归隐田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那读书耕田,知足常乐的清平日子,这就够了。只不知身边的他是否亦作如是想,唐清偷偷瞄向沈研……他正低头看她,满目柔情,原本刚硬的脸部线条此刻犹沐春风,软了暖了侬了昵了。她就知道不能这么在意盯他,盯久了,他又要伸手揉她头发,一日五回,上街有悔,搞得她头顶鸡窝似的,狼狈极了。她低声抗议,“喂,别弄我了,就算我整整齐齐的,也不够漂亮,这一点你是知道的,除了你要我啊,世上没谁会抢我的啦。”沈研认真地说,“我是怕你那个梦成真。”她上齿咬咬下嘴唇,感动于他只对自己展露的这份天真。“研……”—————————————————————————————————————————“马后上车,大师,你恐怕再无退路了。”淡淡的声音响起,一贯的气定神闲。
白马寺深清凉台,殿如其名,檐角峥嵘,古木长林,肃然幽静。清凉台中一禅房,掩映花木后,窗口拂悠风,清沁含凉。房内布置朴素简单,只屋角几案上燃了淡香,锁住一室清寂。有佛则灵,端坐于棋盘前的是一个样貌极普通的中年和尚,一身禅衣早已洗得褪色发白。和尚的脸部表情值得一瞧,此刻正挤眉弄眼,嘴里啧啧有声,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似的。与他对面而坐的另一个清雅棋客便是若虚公子,一脸含笑,自信满满地看着和尚,轻摇折扇,那举重若轻的样子是旁人怎么也羡慕不来的。他身后站着的阿雪和明月,各有千秋,眉眼俱含柔情韵致,只是眼内的“风景”并不为变化莫测的棋局,只为她们的公子而展。内中乾坤,当事人自知。若虚每下一招,阿雪甚至兴奋地拍起手来,大眼娇俏,煞是引人。和尚缓缓举起手中棋子,于半空竟一时僵住,多次想要落下,却终究未能确定。脸上神情更现尴尬,两处眉毛眼睛几乎都挤于一处,嘴里更是含糊地喃喃自语,“不该这样,刚才明明还是有活路的,柳暗花明,山穷水覆,怎么转来转去还是到这儿?这个,怎生是好?不行,不行!”终于还是收回了吊在半空中的手。阿雪看得好不耐烦,嘟着粉嫩的嘴唇,“哎,我说老和尚,你敌不过我家公子,就趁早放弃得了,这样子举棋不定,真是急死人了。”和尚仿佛并无多少风度,竟以白眼一瞟阿雪,似嗔非嗔,“小丫头快快住嘴,高手过招,岂容你在这胡言乱语?”突然用力一拍自己光亮的脑袋,模样着实滑稽,“嘿,行了,丫头一催,老和尚顿醒,有趣,有趣!”哇呀哇呀乱叫间,迅即如电地落下一子,这下连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得意洋洋地看着原若虚。若虚依然淡雅,不惊不乍,只是些微扬了扬眉,往局中一看,点点头,“荼糜大师这一步,如同醉卧沙场,酒醒红尘,不能不说大师拥有超脱磊落的胸怀,平凡世人看了,亦会有拍案震慑的情态,只是——”和尚眯着眼,静静品味若虚公子的赞美,没想他竟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只是退回一步,静看碧海蓝天,却也是世人可遇不可求的,有时更是退亦无可退。天地虽大,依然只是掌握在小部分人手中,若你以为可以逃离到天涯海角,转身一望,惊咤自己为何仍然局限于庭内?犹如井中观天,仰天一叹,恍若隔世也。就像现在这样——”若虚毫不犹豫地抛落一子,和尚的棋就已封死,若虚仍然淡淡一笑,“此招即连环!大师,现在是否会有此生不在的感觉?棋如人生,各中滋味只能慢慢细品,即使到最后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只似镜花水月般儿戏。”若虚的眼神突然一暗,即使手中的悠闲不停。和尚一把抓过数子,随意洒落局中,“既然道不明,说不清,看不透,那么索性随它去吧,众人皆醒我独醉,醉亦好?醉亦恼?和尚虽是和尚,依然跳脱不了俗世的纷扰,一世的清修却换来心中无数的妄念,看来出家也并非上策,呵呵呵!”和尚自嘲地笑着,“走吧,一年一度的棋会,和尚总是输给公子,修佛修不好,下棋下不好,可和尚的斋菜自认一绝,到白马寺来的贵客,非亲自尝过我荼糜做的斋菜不可,想来公子亦有这等清性,陪老和尚把素酒,吃素斋吧,呵呵呵,走走走。”
和尚的热情邀约并未为原若虚所动,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眼底愈见深沉。阿雪和明月也仿佛变了脸色,阴沉沉地看着和尚。和尚回头,脸现狐疑,“难道公子还对这残局牵挂不已,在和尚看来着实不该呀!”原若虚扬扬嘴角,“大师,若虚今次来可不单单是为吃你的斋菜,斋菜可以放,有些事却不能放。一年一度的棋会,我俩约定,若一方为胜,另一方必须答应做一件事,任何事都不能拒绝!和尚修佛不精,不会糊涂到连这个也忘了吧,此亦不该。”和尚再次一拍脑门,“不该,不该,和尚狡猾,妄图以一顿斋饭蒙混过关,可公子贵为武林盟主,年少有为,想来也不会如何为难我这个糊涂老和尚的。”说着,竟小心翼翼地偷瞄原若虚的表情。
原若虚依然一脸的莫测高深,只是嘴角的笑不知何时隐去了,略有不耐,“若虚今次来并无它求,只是希望大师能为我详细解答一个问题。”说着从身旁拿过一幅卷轴,缓缓展开,不去理会和尚乍变的脸色。这是一幅上了年岁的图画,边沿沿都已泛黄,破旧参差。往图中瞧,内里却是丽色无边,惹人注目。图中央娉婷而立一位美人,五官绝俗,非人间之态,长裙曳地,提手簪花,若天边走来的仙。那眼儿微敛,半只端芳半只撩人,仿若是游走在这两种味道里的说不清的一种气质,轻浪不轻浪,幽魅不幽魅,娴静不娴静,慈悯不慈悯,嘴角那丛笑仿佛是这四样味道的各一半,于是这瞧着咂摸着,世间任何男子都会为她而颤颤心动了。仕女图右侧撂下一句话,“慈心一片向君心。”若虚用手缓缓抚过画面,仿佛极为珍视,喃喃道,“前不久,我在“他”房里看到了这个女子,当刻便喜欢得紧,“他”似乎笑凝了我好久好久,突然将它送给了我。清夜中我对之审视欣赏了无数遍,越看越觉着这画中之女,我早就认得,仿若……几辈子前与她有过约定一样,呵,你们要笑话我了吧,连我觉着自己模样也很傻。我去问“他”,“他”却闭口不答了,对我很生气很生气的样子,告诫我不可再问,我转身而走,却突然听得“他”滋濡一句:若虚,在捡着你的时候,这画儿就傍在你身边了呢……什么意思,是说我在出生前就与画中之女认识,还是……内里玄机,我着实猜不透。”他一双美目冷冷地瞟了和尚,和尚只觉浑身拂过一阵颤栗,若虚依然轻描淡写说道: ““他”,把你派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究竟有何玄虚我不管。若虚从来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望大师告知实情,此女子究竟与若虚有无关系?如若不说,也别怪若虚不留情面。”说到最后,语音竟见犀利,其中暗含威胁,和尚是明白深意的,也知道若虚公子决非轻飘飘地话家常,和尚的额上更见一阵冷汗。
“大师,人人心中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可大师乃出尘之人,修为之深武林公认,大师早该看清一切,亦可怜我等俗世庸人,或为孽情所扰,或为宿怨所困,大师难道忍心看着这些不能解脱的生命继续沉沦下去?何谓修佛,难道不包括拯救苍生的义务吗?若虚虽然渺小,尘世中不值一提的混沌小子,可是大师与我相处多年,亦非常明白若虚的品性和脾气,若虚平生最恨的只有两样:一是遭到背叛,二就是我这不明不白的身世。若虚亦深知大师虽为任务所困,对若虚倒一片真心,大师,你难道真忍心,忍心看着若虚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一生,煎熬着痛苦和无奈吗?”原若虚一声声的呼唤,其情亦真,其心亦诚,可叹,可叹。人心不是铁打的,更何况和尚还是一个未看透红尘的有心人呢?和尚嗟呼自叹,似懊恼不已,“无用,无用,原本以为逃离那个地方,伴随公子左右,虽不得已假披袈裟,但总以为这是一个求得心安理得的好办法,可是现在——终于明白“他”这样安排的深意了,和尚不仅要辅佐公子成为武林盟主,亦要陪着公子一起煎熬,不想藏着秘密却偏偏得藏,跳脱红尘真就这么难?披上袈裟真就只是自欺欺人?看透,看透,和尚没有这个资格劝说公子任何话,只是觉得以公子这样的性情常年待在那种地方,陪伴那个“他”,并非上策。汗颜,汗颜,公子不要怪我多嘴,“他”对你亦非真心啊,“他”只是……”原若虚的眼睛早已眯起,不等和尚说完,手上前轻轻一挥,仿若蜻蜓点水,细舞杨花,和尚手捂胸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后仰倒,脸色惨白,眼神戚戚地望着原若虚。原若虚轻轻一哼,“和尚真过分哪!”又是这种仿若抚慰的音调,可谁也不会把若虚公子的温柔当真,真正的武林盟主原来这样令人胆战心惊,“秘密事小,若虚总有一天会查明,可是,可是你为何偏偏多嘴说出那样的话?忘了告诉你,若虚生平第三恨事就是有人随意诬蔑若虚的师傅,养我教我的师傅,“他”是那样一个出色的人,男儿人人敬佩,女子倾心爱慕,这样一个人,你竟敢口不择言诬蔑他,若虚着实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原若虚喃喃间,阿雪眼明手快,上前一步,五指成爪,欺向和尚的喉咙,和尚缓缓地闭上眼,再也无力抗拒……阿雪的凌厉招式在半空被人挡住,和尚再次睁眼,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感激地看着挡于他身前,架住阿雪的明月,小小的人儿,竟也有这等气势。阿雪瞪眼,娇叱道,“明月,你干嘛?三番四次坏公子的好事,难道你想帮着外人背叛公子?你刚才没听说,公子最恨人背叛他吗?还不速速退下,让我解决这个侮辱老爷的孽贼。”说着,还想往前欺上一步。明月坚定地摇头,挡住阿雪的态势并未减弱,阿雪显然不敌明月,额上频频冒冷汗,大叫道,“公子,你看明月她!”明月娇喘连连,往旁边一退,头仍然微微低着,“明月,明月再次恳求公子,放过和尚,和尚亦无罪,只是老爷早就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对公子胡言乱语的,和尚只是遵从老爷的命令,并无对老爷不敬啊!和尚与我们相处多年,可以说是我们在这唯一的朋友,公子正当做大事的时候,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敌人,而少一个朋友呢?何况多年来和尚并无出轨之举,明月恳请公子!”明月重重地往地下一伏。原若虚走过去,缓缓蹲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明月的下巴,抬起,让她那对澄澈的眼睛对着自己,久久地,久久地看着,看得阿雪不禁噘起嘴,深深地嫉妒着。“明月,明月……”若虚喃喃,“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你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