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老头辞去了血库管理员的位置。
理由是他要去外地寻他的孙子。
医院的医生护士信以为真,他离院的那天大家送了他许多东西,有吃的也有用的。年轻的院长甚至红着眼眶哽咽着说:“如果没找到人还回来,一定要回来啊!”
与他相熟的病号们也依依不舍地和他告别。
席老头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在某日夕阳的余晖中,一步一步走出七度医院的大门,躲回了密室之中。
他每日都在那十二个门之间废寝忘食地来来回回,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而邱行歌在接下来的三天住院期间没有找到机会使用银镯呼唤任何一扇门,因为每回都是在他打算凝视某扇门时,传来一声尖叫,那银门凭空出现,打开,席老头的脑袋从门缝里钻出来,友好地问:“天天乖孙在家吗?”
然后这爷孙俩就到密室交流感情去了。
“爷爷,为什么你每次开门的时候都会传来一声尖叫?”
“哦,那是门铃。”
“……”
“怎么?不好听?”
“好像很耳熟……”
“对啊,就是你被咬那天你爷爷我在现场录制的,效果很不错。”
“……”原来他早就被盯上了。
这三天,邱行歌参观了那十二道门。
鼠门后是三维影音室、牛门后是厨房与餐厅、虎门后是体育馆、龙门后是卧室、蛇门后是植物园、马门后是书房、羊门后是观星台、猴门后是琴房录音室、鸡门后是画室、狗门后是水族馆、猪门后是药库。兔门后是耀眼白色的虚空,因为实在不晓得该在这里配置些什么了。
席老头慈祥地道:“乖孙将来想到了,就告诉小黑,他就会将这里整治成你想要的样子。”
待邱行歌参观完毕,席老头兴冲冲地问他感觉如何,邱行歌皱眉想了很久,问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厕所在哪里?”
席老头大乐,乐到几乎伤了下巴。
“莫非说,每次我要上厕所都要用梅门穿往我家,找到厕所?”
“也可以呀!你带着象征梅门主人的钥匙,又是密室继承人,这十二道门就与梅门相连相通,你可以用门穿到你家厕所去的。”
“啊?你这里真的没有厕所吗?”
“通常,我们只要这样——”席老头拍了拍巴掌,朗声道:“卫生间!”
一个白色的门刷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自动打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三天过得很快,邱行歌出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参加了《迷城盗血人》的首映式。
这部电影说的是一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年轻侦探与头脑四肢同样发达的年轻盗血罪犯斗智斗勇以及抢美眉的故事。盗血人幼年时父母被人陷害蒙冤判了死刑,他偷入刑场亲眼目睹了血淋淋的枪决现场,看到血不断从那伤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这件事对他造成极大的打击以及心理扭曲,他对警察和侦探产生了报复心理,他将盗得的血用来灌溉父母坟前象征家庭的树。在影片最后,盗血人在墓前因拒捕袭警而被当场击中,他慢慢爬向那棵树,直到再也爬不动了……他的身后留下长长的血迹,他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随后音乐响起邱行歌演唱了电影中的插曲《迷城之雾》。
全场肃静,观众默哀……
在新闻发布会的最后,邱行歌按照原定计划应该无伴奏演唱《迷城之雾》,这时他忽然想起席老头曾经说过他可以控制音符的事,他打算试一试。
他右手拿话筒,心中默默想着最后的那剧情,左手捏打着响指拍,随意找了个调子唱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三二三四五六七八、
四二三四五六七八、
五二三四五六七八、
六二三四五六七八
……”
全场傻住。因旋律太过优美而没有人去深究邱行歌家今天吹什么风,竟唱起儿歌。就着这似停未停的旋律,邱行歌幽幽唱道:
“曼余目~以流观兮,
冀一反之……何时?
鸟飞~反故乡~兮,
狐死呵~必首丘~。
因吾罪而魂飞~兮,
何日夜而……忘之?
……
我纵眼向四方遥望,
何时如愿回家一趟?
鸟儿终要飞回故乡,
狐狸临死头朝丘岗。
我确实因有罪而死,
日日夜夜怀念故乡!”
这中间六句出自《楚辞》中的《哀郢》,原句是:“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一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因电影主人公盗血人是有罪的,所以不可以说“信非吾罪而弃逐”,行歌临场做了改动,并接着唱出解释。
他反复吟唱着这几句。在他停下歌声的时候,整个记者会场静默了五分钟。
之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大会就在这抽泣声中结束了。记者们梦如初醒一般操起摄像机话筒开始围追堵截。邱行歌在保镖甲乙丙丁的掩护下成功逃入一间废弃的储藏室。
关上门,他对着这空无一人的房间诡异的一笑。然后将双手轻轻按在门上,深情凝视着那门,心中默默念了三声“银梅开门”。
那破旧的木门瞬间被银门代替,只听得“喀嚓”一声,门开了。
游刃有余
邱天:我终于可以拥抱自由。从镜头前逃之夭夭的感觉实在很奇妙,我穿越那扇神奇之门,回到家中和妈妈一起坐着观看电视机里的娱乐新闻,因面面相觑的保镖和记者而相顾大笑。她从来没有问我是怎么回来的,而我是不知怎么开口问她为什么没有问我……
最近通告很多的邱行歌又重新成为各界媒体追逐的对象。因为无论他参加那个电视台的娱乐节目、出席哪个商业仪式、接受哪个地方的媒体采访,都是在最后时刻悄然出现在会场,又在活动结束后转瞬间消失无踪。
人们得出结论如下:
一、邱行歌的逃脱术有很大的提高;
二、狗仔队的跟踪水平下降了许多。
媒体兴奋了,狗仔队愤怒了。
各大新闻报社杂志社悬赏说谁要跟拍到邱行歌最近是如何上下班或者是如何到达通告现场又是如何离开的,就给二十万!
邱行歌这边,得意洋洋地将梅门的功能用得是淋漓尽致。
比方说某次在外省宣传,临时接到了一个电视台的邀请去做一期娱乐节目,因为是预录的节目,主持人八卦地在镜头前问了许多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许多问题都涉及到邱行歌的个人隐私,因此他好几次笑而不答。女主持人最后也不高兴了,干脆说邱行歌刚出道那会儿有人跟拍到他和秋美人住在同一所宅子里,问他与老板兼经纪人是不是同居关系?
邱行歌白了白眼,答曰不是。
主持人得寸进尺地娇声问那么为什么两人会选择同居在一块,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居,同居多久,现在是否还在同居。
行歌听她左一句同居又一句同居,声音还嗲得不像样,心下已经萌生了开这个节目天窗的念头。他紧皱双眉,很不高兴地问:“你又不是我女朋友,管我那么多做什么?”
主持人半开玩笑地拖着他的胳膊撒娇:“告诉我嘛!没准明天就是了!”
邱行歌变了脸色,打了个寒颤抽出自己的胳膊,一声不吭地下了进了化妆室反锁了门再没出来。现场工作人员在外头左等右等没等到人,秋未寒知道按照邱行歌最近越来越古怪的脾气,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溜走了,于是她事不关己地坐在一边掏出镜子补妆,任凭那些小助手场记工作人员在门外赔礼道歉说换主持人什么的苦求半天,最后找着钥匙一开门——里头没人!
这个节目开了天窗,所有人都被放了鸽子。
秋未寒当时冷冷地看着那个又哭又闹的主持人。这家电视台的台长是她的老同学,没想到临上台前一刻那个幽默风趣的男主持被换成了这个女的,据说是哪个颇有来头的人的干女儿。
秋未寒对此十分不满,她当时就对那位老同学说:“到时候要出了什么事你可别怪我。”
结果还是出事了。
女主持哭天喊地地指责邱行歌耍大牌,说他之所以放大家的鸽子是因为跟人同居被拆穿恼羞成怒。
秋未寒冷冷地道:“你长这么大除了哭只学会诽谤人么?”
台长擦着汗劝那位女主持道:“姑奶奶,我们原先说好了按照稿子上的问题来问,你怎么……唉!行歌刚出道的时候有段时间和他的母亲一起借住在秋小姐家,圈内人士几乎都知道……你……”
女主持抹着眼泪,“那他说一下会死啊!”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必须要对看我节目的观众负责!”
“哼!这节目是你的么?”
“你……我要求封杀这样的歌星!”
“邱行歌从出道开始就一直只需要对他的歌迷负责,也就是说他的工作是做好他的音乐,这些其他的通告是可有可无的,所以,你尽管封杀吧!”秋未寒说完,不顾台长的哀求扭头就走,边走还边对她的老同学狠狠放话:“我告诉你,你是我同学,应该知道我的事和我的性子。我不管她是谁的干女儿,今天她不但诽谤了行歌,还诽谤了我。如果你继续雇佣这样的员工,我发誓推倒你的宝贝电视台!”
她知道邱行歌此举完全是杀鸡儆猴,他非常不喜欢上通告。她想,当初如果不是为了她经营惨淡的娱乐公司,不是为了母亲能有一份轻松的工作,打死他也不会选择当歌手。
台长汗如雨下,他是知道行歌是秋未寒的外甥,本以为知根知底的老同学会好说话一点,谁知道他忽略了此刻这个女人已经不是N年前的同学冷语,而是风华公司的老板。而且即便是冷语,在大事情上绝不原谅“知根知底的老同学”的“知法犯法”行为。
他因为一个不太熟的大款的干女儿,把这个熟悉了很多年的老同学彻底得罪了。
邱行歌讨好地跟在他小姨的背后:“姨,我现在可以不需要保镖了吧?”
“你还好意思说!你要放人鸽子也不跟我打声招呼!你知道这次我们损失多少钱么?!你知不知道那个台长是我的老同学?!你让我以后面子往哪儿隔?!人家会说我是六亲不认的女强人,你……”
“对不起嘛小姨,是那个女的她……小姨对不起!既然跟那个台长熟我们可以要求他换一个主持人,我再多做几期补给他啦!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秋美人挑起迷人的丹凤眼,“不许反悔!”
“我不反悔,那保镖可不可以……”
“不可以!平时就不配保镖了,遇到通告好歹带一两个做做样子。”
“怎么这样?!小姨……”
“闭嘴。”
“姨……”
……
当然,邱行歌也曾经差点在使用梅门时被偷拍,那次十分惊险,因为那个颁奖现场后台所有的房间包括厕所都被安装了摄像头。邱行歌是准备在厕所内使用梅门的时候发现了镜子边上的一个伪装成塑料花的针孔摄像头,他勃然大怒,连颁奖晚会都不参加直接跑出了会场。
然而狗仔队们像甩不掉的尾巴一样紧紧咬着他不放,邱行歌当时就想,这些人怎么不参加运动会?依照他们这水平,跑个马拉松拿个冠军不成问题呢!
还好,后来看见街边有个宾馆,他冲进电梯,上了七楼,从边上的杂物间里进了密室。
再次进入密室,正在植物园浇花的席老头笑眯眯地问:“玩得很开心哦?”
“对,对,嘿嘿……”邱行歌兴奋地将他运用梅门上下班以及躲避媒体追踪的事说给席老头听。
韩家有女年十七
邱天: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因为太过优秀而受到人的关注和认同。比如我。还有很多人因为太过优秀而受到人的排挤。比如她。
十七岁的韩心慢悠悠地走在放学的路上。
今天是周五,接下来又有两个休息日。依她的学习程度,没有课业上的任何烦恼,就连毕业论文她都在两个月前写好了。若不是为了给好友薛红梅的姐姐——她的任课教授留点面子,她早就申请提前走出校门了。
这位十七岁的韩心小姐是W大医学院的博士生。
她之所以这么快就悄悄混上博士头衔,次要原因是旅居国外的父母除了会给她寄钱关照她要好好念书要什么就砸钱去买之外就不会关照她其他方面的问题。而主要原因是她跳级速度太快,课余时间看看课本,看着看着一个学期的课本都看完了,发现老师的教学速度太缓慢了,于是央求律师伯伯到校长那边走一遭,“劝说”校长容许她跳级。当然,校长们都很喜爱被钱砸,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级一级地跳,没有被W市的媒体做正面教材典范、学生楷模。
没有人知道,她作为“天才”那不可告人的痛苦,没有人知道她在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没有人知道,她孤独的时候也会害怕……
韩心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朋友,就是薛红梅。因为她的成绩太优异,跳级速度太快,所有人都用“你是怪兽你是妖精你是机器人你是会走的教科书你也是流行性感冒带菌者”的眼光来看她。
敬而,远之。
只有薛红梅,拿她当一个正常人看。
薛红梅常常笑称自己是左撇子。她的右手在童年的一场车祸中失去了,所以她只能当左撇子。大家都羡慕薛红梅,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的功课虽然及不上韩心,不能跟她像下跳棋一样跳级。但薛红梅的功课由于有韩心的辅导,每学期稳坐年段第一名宝座。
大家都知道薛红梅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却不一定知道她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孩;而知道她多才多艺的人并不一定知道,她是天才韩心的书画老师;而这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薛红梅不但功课是由韩心辅导的,私底下还跟韩心学了三年的跆拳道和剑术!
也许这个就叫做“亦师亦友”吧!
韩心记得她遇见薛红梅那年她们都七岁,那天她和律师伯伯去学校“劝说”校长让她跳级升三年级。粉雕玉琢的薛红梅虽然没有右手,却十分活泼开朗。因此喜欢捉弄她的男孩子很多,那天放学,有个男生抢走了她的书包企图逃走。薛红梅涨红了脸追在他身后,大声嚷嚷:“站住!有本事你别跑!臭小子,叫我逮着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
那男孩估计是欧阳克的粉丝,一边跑一边回头露出可恶的笑容道:“杨过,你有本事就把书包抢回去!不要只会鬼叫!”
韩心此时正跟着律师伯伯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见此情形不禁心生救美的念头。但见她几步上前,抬起一条腿迅速在那男生面前虚踢一招就将他吓住——那球鞋面竟然险险地自他左脸颊擦过!小男生景急刹车!将书包狠狠扔向韩心扭头就跑。
而喘着气追上来的薛红梅,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那个,刚刚你冲上来,踢的那一脚,我……我要学!”
后来她们就做了朋友。十年来有喜有乐有吵有闹却没红过脸。
韩心抚着左手上的银镯咧嘴轻笑——这是薛红梅家开的首饰店最新上市的一款手镯。是缠藤式的,做工很是精巧。薛红梅在看到样品的那一瞬间就疯了似的想要,不但想要,还非要她妈妈给她订做两个。韩心接受了薛红梅的行“惠”,荣幸地成为这款银镯的受“惠”者。
也许是新一季的流行首饰吧,银镯才上市短短两个星期,大街上随处可见左手戴着银镯的路人。
韩心又想起薛红梅昨晚拿到模拟考成绩时疯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这是,她似乎觉得右脚踩中了什么。
是一本书。
“小于f健康食谱?小于f?什么意思?数学食谱?”韩心捡起那本封面画着一块油腻腻的大肥肉的书,好奇地翻开一页,“血族美食新主张,今天你吃了什么?是否觉得不够血腥呢?千万别错过这本为您量身定做的小于f健康食谱……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
“对不起小姑娘,那书是我的。”一个年迈的声音传来,她面前一只手伸过来抢过了那本书。
韩心抬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发须苍苍的老人。
“不好意思哦,我刚刚赶着去见我乖孙走得太急了,不小心弄丢了。谢谢你帮我捡到。”老人很有礼貌地说。
“哦,这位老爷爷,我很好奇那书上写的‘小于f’是什么意思?什么是血族美食新主张?为什么会‘吃得不够血腥’?”
“这个……”老人神色有些不安,不过当他看到韩心的左手时忽然大叫:“小姑娘,你也戴那个镯子啊!”
他挽起左袖口,得意地亮出一个同款式的银镯:“看!我也有呢!很时髦呢!”
“老爷爷,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韩心有些好笑地直视老人,不得不承认除了薛红梅的事以外,对什么都太关心的她居然对这个才见一次面说两句话就想转移话题的老人有了莫大的好奇心。
那老人挫败地放下袖口,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又开心问道,“小姑娘,你有没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啥?”
“我孙子呢,在电视台那边有一个小节目,需要一些比较理智的人充当嘉宾配合一下……你可不可以帮个忙?”
“我考虑考虑。”
“不要这样嘛!有礼物拿的!小姑娘~拜托啦~”老人居然撒起娇来。
韩心拉长了声音:“我刚刚问的问题……”
“我马上编给……呃……边走边说啦!”
“好。”
席老头首次被一个小丫头逼到心虚。
他不该将食谱借给淮北路的那个学厨的血族小男生;更不该在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把书弄丢;最最不应该的是回头的速度不够快,让这个咄咄逼人的小姑娘瞄到“〈f、血族”的字眼。
“这个……这个……血族,就是……嗯,其实我不应该说出来,这是一本拍电影用的道具书。不可以公开的。你知道了吗?我们有这个规矩的……”
“那什么是血族?”
“就是吸……吸血……”
“吸血鬼?”
“对啊,差不多,你知道,我不可以说。”
“了解了,你们要拍一个跟吸血……那个有关的电影,这是定做的道具,不可以公开。”韩心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我可以不参加那个节目吗?”
“为什么?”席老头很惊讶,“有礼物的啊!”
“我要什么去买就是了。我只是……不想上电视。”
“唉~你早说嘛!我孙子也不喜欢上电视,这是个电台节目好不好!”
血族电影?
定制的食谱?
不喜欢上电视的孙子?
需要理智嘉宾的电台小节目?
不可否认地,韩心对这个古怪老人口中的孙子也产生了兴趣。
席老头没有注意到,韩心低垂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
修于
知音难遇
邱天:那天我第一次感觉所有语言、动作和表情都是多余的。有些人只要淡淡坐在那里,或者淡淡地唱一首歌,她所能表达的东西就已超过某些人一两个小时的夸张表演。
“各位听友大家好,我是凉风,很高兴又一次与你们在空中相遇,今天我们‘歌行天下’的客人是——”相貌平平却有着甜美嗓音的女主播停了停,尖声叫了起来:“邱行歌!”
韩心没有防备,被吓得身子晃了晃,扶着椅子心跳加速。
五十五分钟的节目不知不觉中已经进行了半个钟头,无非就是听友打热线电话,和凉风一起尖叫。然后做什么“你的另一半像哪位偶像”的心理测验。韩心首次听说有人的另一半的性格可以用心理游戏测验出来。
她懂一些些心理学,但她都不能肯定在与一个人对话的时候猜测出他/她未来的伴侣的性格,而凉风大姐通过热线电话就可以像考试一样“测验”出来。由此可见,凉风是玩弄心理的高手。
韩心坐在凉风的身后,她身旁另有三位嘉宾。她不明白凉风为什么要尖叫,也不明白那三位嘉宾为什么要露出那种严肃中带着兴奋的别扭表情。她瞟了瞟他们捏紧的拳头松开又捏紧,大致猜到那六只手都已汗湿。
“理智嘉宾”么?
她微微撇了撇嘴上上下下打量那个叫邱行歌的人——他不胖,却也不太瘦,深眉朗目,脸色泛着健康的红润,手长脚长,站起来应该挺高。衣服的款式和颜色的搭配令他看上去随性慵懒得非常顺眼。这个人……好生面熟呵!
如果薛红梅坐这儿一定会大大咧咧地品评说这是个几星极的帅哥。薛红梅常因为韩心对所谓的“帅哥”毫无评价而气结,韩心为了安抚她某次便这么两句话:“是人,便有他美极丑极之处,而美丑又没个准绳,因此世上只有顺眼与不顺眼之分。又因不顺眼看久了就顺眼了,因此天下其实并无美丑之分。”薛红梅用她那纤纤玉指点着韩心的额头,万般无奈地道:“你呀!该不会想着躲到哪座山庵里做姑子去吧?”……
邱行歌奇怪地看着那个微笑的小姑娘,他知道她在发呆,而且是看着他发呆。虽然常有人会在面对他时这样犯花痴,可眼前这位却让他有一种“不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感觉——她绝对不是在犯花痴,她绝对是不在状况之内。
他发现白己很不喜欢这种被忽视的感觉。
接下来是采访现场嘉宾的时间。凉风让大家发表对邱行歌新单曲《无题》的看法。前三名嘉宾都镇静地给予该作品很高的评价——
“真的好好听哦!”、“让人感动的歌,行歌你好厉害哦!”、“我觉得应该把这个歌收入到《迷城盗血人》的原声大碟里去,好有意境!感觉好悲伤!”……
嘈杂的演播室里,韩心魂游天外依旧在发呆——
这个年轻人就是刚才那个爱做菜的吸血鬼……嗯,那个老人的孙子吗?不像嘛!眼睛鼻子嘴巴都不像……
“这位小嘉宾,请作一下自我介绍。”凉风的语气有些不满,她稍稍提高了声音道,“你看起来像个学生。”
一位嘉宾捅了捅韩心。失神的少女终于神游归来,用脑海中残余的语音组织起凉风甩出的问题。她想了想,道:“阿曼达,十七岁,学生。”
“那么你对我们行歌的新单曲有什么看法呢?”
他们行歌?这是什么语法?新单曲?这男的是歌手?
韩心抱歉地耸耸肩,问:“请问是哪首歌?”
“你居然没听过!”凉风有损形象的话脱口而出,“你居然不知道是哪首歌!”
“对不起,我今年十七岁,还是学生。所以姐姐你一定要原谅我。”韩心用极为委屈的口气小声道。
她已想起这邱行歌她在哪儿见过了——薛红梅那台笔记本每周一换的桌面背景中不变的男主角。原来这个男歌手就是薛红梅很喜欢的那个“邱大歌王”。今天她总算见到活的了……
邱行歌有趣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她戴着最近市面上非常流行地照着他左腕上的门钥匙仿造的银镯,应该是歌迷。可她似乎与金晶(某石注:不认识的赶快去Chapter 2、3那边补课)不太一样,莫非大几岁真的能多出许多理智不成?看着她清瘦的小模样,行歌不禁因她可怜起那些辛苦念书的孩子。于是他笑道:“没事,我现唱给你听。”
接下来韩心又愣神了——他居然唱起薛红梅唱的那首“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并有些啼笑皆非地听到下两句:“三二三四五六七八,四二三四五六七八”,接着她还未来得及笑出声,那曲风忽然一转,令人伤感惋惜。韩心从未听过如此美妙却又如此伤感的歌,犹如冷风中飘落的秋雨,点点滴滴,滴滴点点,那样声声入耳,让人不住遐想……
她微笑地眯起眼睛听着——
原来,这个邱行歌拥有这个能力,真巧!
歌声才止,邱行歌抬头,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没有如同他人一般痴迷未醒。
“怎样?”
“一定要我说吗?”韩心有些为难。她很少与陌生人交谈,更是从未上过电台节目,不知心中的说辞是否合适。
邱行歌点头笑道:“说吧!”
只听得韩心慢慢地道:“我不会作曲,也不会作词。虽然不知道你唱的时候为什么数数,但我,很喜欢这个旋律。它写得真好。”
邱行歌愣住了。这个小姑娘竟听出了他的门道。主播凉风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韩心缩了缩脖子,又道:“我发现这个旋律很适合即兴演唱。”
邱兴歌用如狼遇上肥羊一般兴奋无比的目光盯着韩心,一字一字道:“能否具体作个示范?”
韩心低头想了想,抬头对他笑道:“如果不好,你别见怪。”
“搬凳沏茶排排座,我唱支小曲大家听
一个牛犁半顷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布衣很暖胜丝棉,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雨过天晴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曲子的所有音符都没变,只是节奏变了,换气的地方变了……可是……一首悲仓无奈的曲子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口中怎会变得如此恬淡潇洒?!
演播室内外,除了韩心和邱行歌,所有人鼻子低下都多了个完美的O形。
邱行歌欣喜万分——本来不太情愿来录这个节目,但为了帮席老头寻找他孙子席大孙,他不得不增加曝光率。没料到,居然拾到了个知音!从此他大慨不用为作词烦恼了……邱行歌此刻心中唱起黄梅调来:“你作词来我配曲,你我二人把歌唱……”
“对不起,我这样是不是很失礼?”韩心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帮她拿话筒的凉风的那只手。
凉风此时才回过神来,邱行歌想起此行目地,忙笑笑说:“我曾有个叫席大孙的朋友很喜欢说‘难得逍遥’,就是这个意境,我很喜欢你配的词。”
席大孙?韩心心中微微一颤,那个她……似乎也认识一个席大孙……但,是巧合吧?
修于
薛红梅的耳朵很痒
邱天:我一直认为剥开表象去看一个人很残忍。她的笑容虽然清朗,却有一层微微的疏离。这让我很想拉住她,剥开那一层疏离触摸她的本质。由于太过急切,所以我犯下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正当韩心再次准备好神游课题时,只听那邱行歌总结道:“你很不错。”
“感谢阿曼达小妹妹的精彩分享,你唱得好好听哦!”凉风那呆愣的表情不知何时变作一副万分崇拜的嘴脸。
韩心汗然道:“小妹不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不会啦!很好听。” 凉风幽怨地地看着一墙之隔的导播室里组长焦急地指着手表又举起写着“时间到了”的牌子,惋惜地道,“可惜我们的节目要结束了,否则真想听到两位合唱……亲爱的听友,今天的‘歌行天下’接近尾声了,我是凉风。”
“我是邱行歌。感谢大家喜欢我的单曲《无题》,祝您有个美好的周末。”
“各位,别忘了下期与我,空中再见!BYE!”
节目结束了。行歌才出演播室房门就被一群媒体团团围住,韩心最后一个接过凉风手中的《无题》单曲签名CD。
凉风掏出一张淡蓝色的印有卡通背景的签名卡,请求道:“小妹妹,给姐签个名吧!”
“为啥?”韩心很惊讶。
“如果你愿意,一定会成为邱行歌那样的人,姐就想要个不是明星的小妹妹的签名成不?若干年后,毕业后的你就变成歌坛天后,你未出名时稚嫩的签名就一字万金……那时候姐要落魄了就可以拿你这签名换口粮食哈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你可别怪姐天马行空哦!”
咦?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她还知道这是天马行空呵!韩心接过卡纸和笔,低头想了想,写道“凉风凉风,语若和风!”再以花体签上“Amanda”。凉风接过签名卡左瞧瞧右看看,乐得抱着韩心在她右颊上狠狠留了一个印子!
——呜呼!天才少女惨遭狼吻!
离开演播室的韩心捂着右颊,苦着一张脸,艰难地挤出水泄不通的走道,毫不理会她身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行歌哪儿去了?!明明进的化妆室!要不要报警?!”此间还夹杂着凉风的嚷嚷声:“阿曼达!姐忘记照相了!哎呀你别挤我!人呢?阿曼达小妹妹?别……你踩着我的鞋了……回来一下,跟姐照张相……啊!别挤……”
开玩笑!跟她照相?她嫌刚刚那个草莓种得不够红吗?这个年龄不小口红不少的热情女人!
终于要离开这个走廊了,大厅的门就在面前——电视台的保安真有礼貌,韩心颇为感激地冲那帮她开头的人道了声谢……咦?这不是……
“嘘!”行歌作了个禁声的手式,将她拉进一个没人的房间。
“干啥?”韩心瞄了瞄他那兴奋的神情,鸡皮疙瘩在皮下酝酿着准备破肤而出。
“你的脸怎么了?!”看着那个红得有些吓人的草莓印子。
“被凉风亲了。”韩心委屈地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帮我写歌词。”行歌说,随后又小心地补充道:“可以吗?”
“啊?”不会吧?写词的人都死光了吗?
行歌懊恼地放了手,在房中走来走去。他差点忘了,这小姑娘才十七岁,这个年纪应该上……高二吧?
当邱行歌在韩心面前走到第三十八个来回,她终于忍不住道:“其实……我可以……”
“你答应了?!”邱行歌惊喜不已。
“呃……我可以答应……考虑一下。”本想拒绝的她实在不忍心看见行歌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见到他如此欣喜的样子,韩心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给你作词的都死光了么?”
“我的歌从来都是自己写的啊!”邱行歌的表情很迷惘,她不是歌迷么?
“呃呵呵……哈哈,你很厉害嘛……”某女尴尬中。
“……”其实,他真的不太会写词,只能凭借曲子随意填上字句。
他也和秋美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秋美人是这么回答他的——与其让曲子被别人的破词糟蹋,不如咱自己糟蹋。
啊?!薛红梅不是说他是个全能型的、零缺点的歌手么?
照理说,他这种人不需要会写歌词,随便拿个人写好的词去唱一唱就很好了呀!莫非他……他还不知道自身的魅力?不会吧!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烦要上身了!
“这个,我差不多得走了……红……我朋友,在家等我……”某女准备脚底抹油。
邱行歌掏出一支笔,写了个电话号码交给韩心:“我的手机,无论考虑结果是什么,请别忘了告诉我。”
韩心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下周的某个特别的日子,小声说:“这个……邱……行歌,如果我现在答应了,能不能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行歌陷入狂喜。
“我要一张《迷城盗血人》的有你签名的原声大碟不知道可不可以?”
“没问题。给我地址我亲自送去!”某人由狂喜升华为得意。
韩心顿时汗然。
“不,不用,邮寄就好了。在学校是不方便的。那个……我会把歌词发给你的。”
“那怎么行?我们要约个时间探讨一下是你先写词我再写曲还是你先写曲我再写词。”
“……”韩心叹了口气,麻烦哪!
“怎么了?明天如何?”
“明天?明天不行,我……”想到明天她还需要努力补眠,“我很忙的。”
“哦,也对,学习紧张嘛!”
“没……没错,我很忙的。”
……
一向镇定的韩心首次在人面前手忙脚乱,还暗自佩服自己没有胡言乱语。
就在离崩溃还有两秒钟时,行歌终于肯放她走了。
邱行歌欣喜若狂地捧着韩心留下的字条——
“地址:W市第一中学高二年九班
姓名:薛红梅
《无题》单曲CD也一并交给你,要在下周五前送到,CD上要写‘祝梅子生日快乐’。谢谢!”
邱行歌仰天长笑:“薛红梅,梅子,好字!好名字!”
薛红梅这天傍晚对晚归的韩心烫电话粥曰:“今天一定有人拿我名字做法!耳朵好痒。”
薛红梅生日这天收到了她偶像寄的一张限量版《迷城盗血人》原声CD和《无题》单曲CD,以及预售单曲的签名海报签名照,每张上都龙飞凤舞地签着:“祝梅子妹妹生日快乐!学习进步!——邱行歌”
薛红梅于是疯了,第二天周六她一大早就出现在韩心身边,她的嘴像一只挂在韩心耳垂上的坠子,不停地晃来晃去:“一定是上次买他CD的时候留了地址姓名什么的抽奖给中了!太帅了!你没看见隔壁班薛兰兰那只狐狸精的嘴脸,就是小学跟我同班的那个特娇气的花痴,她妈妈是风华公司对面的那家小商城的经理。她老说老说邱大歌王经常到那里买东西,好几次都撞见向她问好给她签名……哎呀,反正说的跟真的似的,你知道么?她看见我那CD啊、海报啊,脸都快绿了……”
韩心很心虚。她有想实话实说来着,但看薛红梅那么开心,实在不好意思将真相告诉她。
傍晚时分,她给邱行歌发了一条短信息:“你先作曲,我填词。Amanda”
这天晚上邱行歌喊着“梅子万岁”的口号从自己家中潜入密室琴房,弹了一晚上的钢琴。
这天之后邱行歌常常将创作好的曲子录下来发给韩心,在一天之内他就能收到回信。
如果他在初次见面时能细心一点,如果他能用心一点打电话给韩心,那么他之后就不会犯那么严重的错误出那么大的糗。而薛红梅那漂亮的耳朵也不会一连两个星期痒个不停了。
修于
每日睡半天的女猪
邱天:我把小姨气得七窍生烟。我心中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开心,如同独自一人行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同路人。
稍微了解韩心的人都知道她有个非常奇特的习惯——一天日必须睡上十二小时。而且在睡的过程中她能一动不动保持睡前的那个姿势,像会呼吸的雕像一般持续十二个钟头不变。任谁在她耳边鬼吼鬼叫都不会醒。所以薛红梅才会经常对韩心说:“怎么?又累了吗?昨儿睡了半天还没饱?你是猪啊!”
少女韩心一直都很小心谨慎。
自从她遭遇了邱行歌,她忽然她居然也会犯错——认识邱行歌整整一个月,她居然在不经意间误导邱行歌,让他认为自己是薛红梅!
而且——
“邱行歌那个大猪头!他连问名字都不会么?”女猪韩心很生气,问题很严重。严重到她居然少睡了两个小时。
“我是猪!”有一只女猪在呜咽。
镜头回放。
中午,邱行歌高高兴兴地拉着秋未寒去W市第一中学找那个会写词也会唱歌的明日之星。此行的重要性是从“歌行天下”那期节目在音乐界所造成的极大影响开始的——居然有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能与邱行歌比歌!许多影音公司要求星探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签下这个叫“阿曼达”的少女。因此当秋美人知道邱行歌与那个阿曼达还有联系时她以小姨的身份强烈谴责了外甥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
打算给某人一个惊喜的邱行歌兴高采烈地坐在学校附近咖啡厅的VIP客座上等着,秋未寒亲自在校门口传达室找“高二年九班的薛红梅”。
当她看见薛红梅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邱行歌没向她公开与薛红梅合作的事情了——或许是这个独臂的姑娘实在不愿意出名。或许,她可以只写词不露面唱歌?唉!真是可惜呀!
“你倒底有什么事?”被拉进咖啡厅的薛红梅的眼中有着戒备。
“我不是坏人。”秋美人第十二次这样声明,“等下你就知道了。”
“等下”之后薛红梅的巴掌就贴到了嘴唇上久久无法拿开。她瞪圆了本来就圆的妙目盯着邱行歌。
邱行歌看看这个漂亮的独臂女孩,又看看她身后的秋未寒,问了一句令秋未寒差点当场骂街的话:“请问你是谁?”
“薛……薛红梅。”
“不可能!”邱行歌失控了。
他抖着手套掏出钱包,小心取出那张韩心留了言的字条,伸到薛红梅的鼻子底下,问:“这个是你吗?”
“……这个字迹……很是眼熟……”薛红梅终于明白这乌龙是怎么生出来的了。她就知道,天底下莫名其妙中大奖的事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薛红梅定了定神,掏出学生证递给邱行歌,道:“我确实是薛红梅,请问你们要找的那个女孩有告诉过你们她叫薛红梅么?”
邱行歌一听就傻了:“她没……她说她叫Amanda。”
在了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后,薛红梅恶狠狠地盯着邱行歌,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你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会主动告诉你名字的因为她会认为你没有与她做朋友的诚意而且你要她给你写歌词却连电话都吝啬于给她打一个所以她会将这样的事情当作公事所以更没有告诉你她名字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