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早了,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是完全正常的。
天很冷风很大,这也是正常的。
天上开始下雨了,这更是相当正常的。
一艘飞船降落了,这就不正常了。
周围没有任何人见到它,除了一些蠢得出奇的四足生物,它们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做的,或它们应该对那个东西做什么,或是不是要吃掉它,或其它什么最弱智的想法。于是它们做了它们对任何东西都会做的事,那就是逃得远远的,并且试着藏在对方的身体下,这一招从来就没有用。
那艘飞船从云中滑落,似乎是努力地在一束光上走钢丝。
从远处看,你几乎不会注意到在一片闪电和风暴云中的飞船,但是如果凑近了看,你会发现它有一种奇异的美——一艘有着优雅造型的灰色飞船:而且它非常小。
当然,你没有任何最基本关于不同种族的尺寸或形状的概念,但如果去采用最新的中央银河调查报告中的成果作为精确的平均数统计指导,你也许会猜测这艘飞船能载大约六个人。你是对的。
即使没有那个报告,你可能也会做出那个推论的。那个调查报告,就像大多数这一类的调查一样,花掉了一大坨的钱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任何他们此前还不知道的事——除了这一条:银河系中每个人平均拥有2.4条腿和1只鬣狗。由于这一条很明显也纯粹是胡诌,所以整个报告最终就被大家无视掉了。
这艘飞船平静地在雨中滑向地面,机身上模糊的指示灯使得飞船笼罩在一片诱人的绚烂彩虹中。它轻轻地嗡嗡作响,这一嗡嗡声随着飞船逐渐接近地面而逐渐响亮低沉,最终当飞船离地六英尺时,嗡嗡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最终它落地了,沉寂了下来。
一个舱门打开,伸展出一小段台阶。
一片光亮从舱门透出来,一束耀眼的光射入了湿漉漉的夜晚,有阴影在移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亮光中,向四周瞅了瞅,畏缩了一下,随后飞快地跑下了台阶,胳膊底下夹着一个购物袋。
那个东西转过身,生硬地对飞船挥了一下手。雨已经打湿了它的头发。
“谢了!”它大声喊着,“非常谢......”
他被一道凄厉的闪电打断了。他担心地望着天上,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开始快速地在那巨大的购物塑料袋里踅摸着,结果他发现袋子底部有个洞。
那个袋子的一面上印着巨大的文字(专门给那些熟悉半人马座字母表的人看的)写着:超巨型免税店,布拉斯塔空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就像炙手可热的第二十二只星际大象——吼!
“等等!”那个身影喊着,朝飞船挥手。
那段本来已经打算把自己折回去的台阶停住了,又伸展了下来,让他跑回去。
几秒钟后他再一次出现了,揣着一条又皱又破的毛巾,死命地把毛巾往袋子里塞。
他再一次挥手,把袋子用胳膊夹起来,开始向林中跑去,在他身后,飞船已经开始爬升了。
闪电划破天际,让那个身影愣了一下。随后他继续向前跑,不断地修正自己的奔跑路线以使自己和树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他迅捷地穿过空地,不时地滑倒。他把身子弓起来以迎接倾盆大雨对他越来越浓厚的注意。
他的脚沾满了泥。山的那边电闪雷鸣。他毫无意义地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雨水,突然发现——
更多的光亮。
这次不是闪电,而是更加散落和模糊的光,那片光亮缓慢地飘过地平线,最后黯淡下来。
那个身影再次停了下来,盯着那光,随后加快了步伐,直接冲向地平线,冲向光亮出现的地方。
现在路变得更加崎岖了,开始有了坡度,又过了两三百码,最终碰到了一个障碍。那个身影停下来审视那个障碍,把袋子扔过去,随后自己开始翻越栅栏。
那个身影刚刚碰到另一边的的地面,一个机器大模大样地从雨中向他移动,灯光穿透了雨幕。身影退回去的同时机器开始向他飞奔。那个机器是低矮的球根状,就像一只乘风破浪的鲸鱼,灰色而圆润,拥有可怕的速度。
那个身影本能地把手举起来以保护自己,可最终当机器经过时,他只是被一股水流冲过,而那个机器也消失在夜幕中。
那个机器被另一道夜空中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使得那个路边的落汤鸡在机器消失前的霎那间可以辨识出机器背后的一个小牌子。
他显然非常惊讶和疑惑,那个牌子写着:
“老子的另外一辆车也是保时捷。”
罗勃.麦克基纳是一个可怜的混蛋,他知道这一事实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不少人不停地向他指出这一点,而他发现自己没有理由反驳。除了一条理由,就是他非常喜欢反驳他人,特别是他不喜欢的人——这至少包括了所有人。
他叹了口气,把车子降了一档。
山路变得陡峭了,而他的卡车装满了丹麦的散热器恒温控制仪。
他并非天生就这样臭脾气——至少他希望自己不是这样的人。这全都得怪那些让他心情抑郁的雨,总是雨的错。
而现在,雨就在下着,只是为了有所变化。
这是一种特别的雨,这种雨他特别不喜欢,特别是在开车的时候。他对这种雨有个编号,17号雨。
他在某个地方读到过,爱斯基摩人有两百多个词来形容雪,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平时的交谈可能就会相当无聊了。因此他们能够区别薄的雪跟厚的雪,小的雪跟大的雪,硬的雪,松的雪,吹过来的雪,飘过来的雪,从邻居的靴子底部蹭满了你干净整洁的屋子圆顶的雪,冬天的雪,春天的雪,你童年记忆中的此后再也无雪可比的雪,轻柔的雪,毛状的雪,山上的雪,谷里的雪,早晨下的雪,晚上下的雪,在你打算出外钓鱼时不期而至的雪,以及不管你怎样努力训练,雪橇狗们依然会在上面撒尿的雪。
在罗勃.麦克基纳的小词典里收录了两百三十一个不同类型的雨,没有一种雨是他喜欢的。他又降了一档,让卡车的引擎加快转速。卡车用轰鸣声来抱怨那些装在身上的丹麦散热器恒温控制仪。
自从昨天下午他从丹麦启程以来,他经历了33号雨(让道路湿润的毛毛细雨),39号雨(雨点硕大的雨),47到51号雨(从垂直下落的细雨到倾斜下落的小到中雨),87和88号雨(两种有细微差别的倾盆大雨),100号雨(倾盆大雨的末期,夹杂着寒风),同时经历从192到213号之间所有的海上暴风雨类型,123号雨,124号雨,126号雨,127号雨(伴随着中等规模的寒风以及规律的呼啸声),11号雨(轻快的小雨滴),以及现在经历的,他最憎恶的雨,17号雨。
17号雨不停地用肮脏的雨滴猛烈地敲打着他的挡风玻璃,使得他的雨刷根本没有什么用。
他为了验证以上的理论,就暂时把雨刷关上,结果能见度急剧下降。当他重新开启雨刷时,情况已经不可挽回了。
事实上,雨刷的其中一个刮水片已经快要被PIA飞了。
嗖嗖嗖啪嗖啪嗖嗖啪嗖啪嗖啪啪啪吱嘠——
他捶着方向盘,踹着地板,敲打着磁带机直到机器开始播放巴瑞.曼尼洛(注)的歌,随后又敲打了一遍直到机器闭嘴,并且不断地诅咒,诅咒,诅咒,诅咒,再诅咒。
就在这个非常时刻,在他的怒火熊熊燃烧之时,有一个路边的身影在车灯的亮光中闪现,在一片雨雾中很难看清。
那是一个倒霉的落汤鸡,打扮得很奇怪,比一张洗衣机里的水獭皮还湿,而且正试图搭个便车。
“真是个倒霉孩子,”罗勃.麦克基纳想着,意识到这里居然有个人比他自己还有权利去悲哀,“一定是冻僵了。在这么一个凄惨的夜晚还在外面搭便车,简直笨透了。你所能得到的就是凄风苦雨以及经过的大卡车溅你一身泥。”
他无情地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让轮子转向一边,趟进了一大片水洼。
“明白了么?”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很快地把车整过那片水洼。“你在这条路上碰到了一些真正的混蛋。”
几秒种后,那个搭便车者出现在了他的后视镜上,浑身湿透。
有一会儿,他觉得这么干很爽。一会儿或两会儿之后,他对于自己的爽快又觉得有些不爽。接着他又对自己的对爽快感到不爽而感到非常爽,于是满意地驶入了夜幕。
至少这种爽的感觉弥补了刚才被自己艰难堵截了二十英里的保时捷最终超车所带来的不爽。
他一边开着,雨云就一边跟着他,因为(他自己还不知道)罗勃.麦克基纳其实是个雨神。他自己只知道他的工作日很悲哀,而他的假日则会延续这种悲哀。而所有的雨云都知道,它们喜欢他,想要凑近他,抱紧他,把他淋个透。
译注:Barry Manilow,1946年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著名抒情歌手。
接下来经过的两辆大卡车并不是由雨神驾驶的,但他们做了完全相同的事。
那个身影艰难地跋涉着,或者应该说是跌撞着,不停前行,直到重新看见山头,把那摊阴险的水洼甩在了身后。过了一会,雨开始变小了,月亮从云后暂时露了个脸。
一辆雷诺车开过,它的司机用复杂而狂乱的信号向那个跋涉的身影表明自己其实很愿意载他一程,只是此时不行,因为他跟那个身影所要去的方向不一样——不管身影事实上要去哪个方向,而且他确信那个身影会明白的。他最后用一个愉快的翘起大拇指的信号终结了这一串“信号传输”,就好像是在说:他真的很希望那个身影会因为自己像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落水狗而感到心情舒畅,而且下一次他一定会让那个身影搭便车的。
那个身影继续跋涉。一辆菲亚特经过,做了和雷诺车完全一样的事。
一辆马克西(注)经过路的另一边,冲那个蹒跚前行的身影闪着大灯,尽管这对于表达“你好”或“很抱歉我们要往另一边儿开”或“快看!那儿有一个落汤鸡,真他妈的蠢”之类的信息是完全没有什么帮助的。一条穿过挡风玻璃顶端的绿色横条指示出,无论车灯想表达的信息是什么,它都是出自“史蒂夫和卡罗拉”。
暴风雨现在完全平息下来了,原先还在这里轰鸣的闪电如今已经把阵地转移到更远的山头那边了,就好像一个家伙刚才还在承认自己跟人吵输了,二十分钟后又开始提“关于另一件事......”。
空气现在更加清新,夜开始凉了。这意味着,声音可以传递得更好了。那个迷路的身影在不停地颤抖。他刚刚抵达了一个路口,一条辅路转向了左边。在弯道的对面有个路标,那个身影急忙跑上前去用狂热的好奇心去研究它,直到另一辆车突然驶过才把注意力挪开。
随后又是一辆车。
第一辆车呼啸而过,把那个身影完全当成了虚线;第二辆车则只是无意义地闪着车灯。一辆福特千里马经过他身边,刹了车。
那个身影惊讶得差点跌倒,赶紧把袋子放在胸前然后跑向那辆车,但在最后一刻,那辆千里马的轮子突然在雨中转动起来,嘲弄似地绝尘而去。
那个身影逐渐停了下来,随后楞在那里,迷茫而又绝望。他希望有朝一日那辆千里马的司机进医院切阑尾的时候,只是由于一连串相当有趣的巧合,医生错截了他的腿,随后在重新进行阑尾切除术之前,他的阑尾炎又恶化成了令人愉快的腹膜炎重症,这样子,正义就被伸张了。
那个身影继续他的跋涉。
一辆萨博在他身边停住。
车窗摇了下来,一个友善的声音说到:“你从远方来的?”
那个身影转向车子,站在那里紧紧地攥着车门把手。
那个身影,那辆车子,以及那个车门把手全都在一个名叫地球的行星上,而整个地球世界在银河系漫游指南中的条目只有两个词:“基本无害”。写下这个条目的人名叫福特.普里弗克特,在这一精确的时间点上,福特正处在一个远不无害的世界,坐在一家远不无害的酒吧,鲁莽地惹事儿。
译注:Maxi,我查了一下国外的汽车资料库,似乎并无一个叫做Maxi的独立品牌,根据作者的国籍和写作年代,我只能推测该车是奥斯汀(Austin)旗下的马克西小轿车,奥斯汀是英国第一个汽车品牌,如今竟然被中国南汽收购了。
无论他是醉了,病了,还是脑子进水了,他显然都不应该是个业余观察者。事实上,汉杜德城南的老粉狗酒吧里确实没有任何业余观察者,因为那里并不是个你可以业余地办事儿就能保住小命的地方。在这里的任何观察者都是一些全副武装的硬汉,他们头上暴出的青筋痛苦地抽动着,让他们在观察到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时就会开始抽风。
某种恐怖的寂静突然降临在了此地,就是那种导弹危机时的那种寂静。
即便是站在吧台横杆上那只面相凶恶的鸟也不再尖声报出当地契约杀手的姓名住址,那本来是它提供的一项免费服务。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福特.普里弗克特身上。其中一些人正悄悄接近他。
今天福特挑选的跟死神赌命的特别方式就是:尝试用一张美国运通卡(注一)来支付一份数额相当于小型国防预算的酒吧账单,而在已知宇宙的任何地方,那张卡都是不可接受的。
“您担心啥呢?”他用一种愉快的语气问着。
“是有效期的问题么?你们这些家伙在外面没有听说过新创相对论(注二)么?这个物理学中的全新领域就是用来解决这类麻烦的。比如时间膨胀效应啊,还有时空重现啊......”
“我们并不是担心有效期。”那个处理这堆废话的人说着。那个人是一个危险的城市中一名危险的酒吧吧主。他的声音是低沉轻柔的隆隆声,就好像洲际弹道导弹发射井开启时那低沉轻柔的隆隆声。一只肥厚的大手敲着吧台,使吧台略微凹陷了下来。
“诶,那就好嘛。”福特说着,背起他的小包准备闪人。
那只敲击吧台的手指伸了出来,轻轻地落在福特.普里弗克特肩上,让他无法离开。
尽管那只手指是连在一只石板似的手上,尽管那只手是连在一支棍棒似的前臂上,但那只前臂并没有连在任何东西上,除非我们可以隐喻地说那支前臂是连在一种恶狗似的对酒吧的忠心耿耿上,酒吧是它的家啊。那支前臂原先是老老实实地连在酒吧最初的老板身上的,但老板在临终时却意外地把它捐赠给了医学界。但医学界不喜欢它的模样,于是又将其直接捐赠回了老粉狗酒吧。
那位新的吧主并不相信超自然或闹鬼或任何这类灵异的事情,他只知道当看到这件事时,自己找到了一个有用的盟友。那只手在吧台上坐着。它可以接受指令,可以给客人倒酒,可以让那些在酒吧里的举止就像找死的人真正去死。福特也只得继续坐着。
“我们并不是担心有效期,”吧主重复着,对于现在终于获得了福特.普里弗克特的全部注意力而感到满意。
“我们是担心那一整张塑料片”
“啥?”福特说到。他似乎有些吃惊。
“这玩意儿,”吧主说着,攥着那张卡,就好像那是一条鱼,而那条鱼的灵魂在三周前就已然飘到了“鱼儿永获神佑之地”,“我们不接受。”
福特迅速琢磨了一下到底是不是要说出自己其实没有任何其他付款方式这一事实,但最终还是决定先艮下去。那只飘忽的手现在正用拇指和手指(注三)抓着他的肩膀,虽然很轻,但也很坚决。
“但是您不明白,”福特说着,表情逐渐由“有些吃惊”过渡到“欠抽的怀疑相”。“这可是美国运通卡啊。这是一个男人付账的最好方式。您没读到过那些垃圾邮件宣传品么?”福特那种愉快的语气已经开始刺激吧主的耳朵了。这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一曲相当阴森的战争安魂曲中无情地吹着玩具笛子。
福特肩上的一根骨头开始跟另一根肩上的骨头以某种奇妙的方式相互摩擦,这种方式表明那只肩上的手早已从某个高水平的脊柱按摩者那儿习得了疼痛的真谛。他只盼着自己能够在肩上的骨头和身体其他部分的骨头开始摩擦之前把事儿搞定。幸运的是,被抓着的肩膀并不是背着包的那只。
吧主把卡片从吧台上滑给福特。
“我们从来没有,”他用一种压抑的野性说着,“听说过这种事。”
这完全不令人意外。
在地球的十五年逗留的最后,福特才通过一个严重的电脑错误得到了那张美国运通卡。确切地说,那个错误严重到美国运通公司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得知,而直到沃贡人为了修一条新的超空间快速公路而把挡道的整个地球意外地摧毁,公司的债务收款科日益恐慌的财务需求才算平息下来。
“赊账?”他说,“呃啊......”
在老粉狗酒吧,这两个词一般同时出现。
“我觉着,”福特喘息着,“这本来会成为一个经典制度的。”
他环视四周形形色色的酒客,有强盗,有皮条客,还有唱片公司的主管,他们早就已经躲到台球桌的灯光边缘的阴影中了。他们都故意瞅着别处,把福特无视掉,然后小心地重拾关于凶杀、毒品交易和音乐市场的谈话。他们心里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但并不想看着那件事的发生,免得妨碍了自己喝酒。
“你死定了,孩子,”吧主对福特.普里弗克特低语,证据可在他这一边。酒吧里曾有个牌子挂在那儿,上面写着:“请勿赊账,否则您将尝到一记老拳”,但是为了满足人们对于精确表达的兴趣,上面的话变成了:“请勿赊账,否则在一只野鸟撕碎您的喉咙的同时一只飘忽的手将会把您的头磕向吧台”。然而,这又使得那提示变得一团糟,而且毫无意义,所以牌子再一次被撤下来了。
“让我再一眼您的账单,”福特说。他拿起单子,在吧主凶恶的注视下仔细地研读它。同样凶恶地注视他的还有那只鸟,它正在用魔爪在吧台上划出一道道凹痕。
那账单可是张相当长的纸。
在账单底部是一串数字,那串数字就好像你在立体声音响底部经常能看到的需要花好一阵子才能抄到登记表上的序列号。他至少,在酒吧里待了一整天,喝掉了不少冒着泡沫的东西,并且为那些马上就把他忘掉的所有皮条客、强盗和唱片公司主管请了一轮酒。
他悄悄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拍了一下他的兜。那里,就他所知,什么都没有。他把左手又轻又稳地搁在半开的背包上。而那只飘忽的手重新调整了一下施加在福特右肩膀上的压力。
“你明白吧,”吧主说道,那张脸阴险地在福特面前晃着,“我得考虑信誉。你明白的,是吧?”
就这样了,福特想。没辙了。他照规矩来了,他诚心诚意地想要付账,但最后被拒绝了。他现在小命不保了。
“呃,”他小声地说,“如果是您的信誉嘛......”
在电光石火间,福特把包打开,将自己的《银河系漫游指南》和官方证件甩在吧台上,那张证显示他是银河系漫游指南的职业调查员,并且完全不能做任何他不愿做的事。
“想要我增补点什么?”
吧主的脸晃到一半,停了。鸟爪划到一半,也停了。飘忽的手逐渐松了下来。
“这个嘛,”吧主从干燥的嘴唇间挤出难以听清的耳语,“一定会妥善处理的,尊敬的先生。”
译注1:American Express Card,自一九五八年美国运通卡首次发行以来,以不预设消费限额及提供高水准服务而享有世界第一流消费卡声誉,为千百万美国运通卡会员及全球绝大多数跨国公司采用,在《财富》杂志所列一百家全球最大跨国公司中有九十家采用美运通公司卡及商务旅行服务。但是很明显,由于地球当时已然完了,就再也没有“已知宇宙的任何地方”可以接受它了。
译注2:Neo-Relativity,似乎是从当年爱因斯坦和波尔的争论中产生的新鲜理论,用来解释粒子如何随机运动的,但貌似没有获得正式承认,国外相关的资料非常少,我是从一个好像是揭露伪科学的网站上找到它的解释的。
译注3:finger and thumb,同时也有表达意见一致的意思,疑为作者的双关,虽然似乎没什么意义。
《银河系漫游指南》是本强悍的出版物。
事实上,由于它的影响力如此巨大,编辑们不得不制定一些严格的纪律以防止此书被滥用。因此任何职业调查员都不得为他人提供方便以换取任何形式的服务、折扣或优惠政策,但以下情况除外:
a)他们诚心诚意地想用正常方式付账但不被接受;
b)他们若不这么做,将小命不保;
c)他们实在想这么做。
由于直接引用第三条规定总是能让编辑也受益,所以福特总是特别喜欢援引前两条。
他精神抖擞地走上了大街。
空气是沉闷的,但福特很喜欢,因为这是一个沉闷城市的空气,充满了令人兴奋的异味、危险的音乐以及警察派系火并的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用顺手的方式甩着背包,这样他就可以把包甩向任何试图抢包的人。包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虽然此刻里面其实并没什么东西。
一辆豪华轿车在燃烧的垃圾和受惊的牲畜间夺路而行。那些牲畜跌撞着,尖叫着,偏离道路,倚在草药店的窗户上,触发了凄厉的警报,最后在一家小意大利餐馆前假装跌倒,它们知道自己在那儿可以被拍照留念,还有饲料可吃。
福特在往北走。他认为自己是在往太空港走,但他刚才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明白自己正穿越的城区里的居民经常喜欢改主意。
“你想找点乐子吗?”从一个门口里传出声音。
“只要我还能消受,”福特说,“但我现在已经有乐子了,谢谢。”
“你有钱么?”另一个声音说。
这把福特逗笑了。
他转过去,将双臂张开。“我像是有钱的主儿吗?”他说。
“我哪儿知道,”那个女孩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你以后会有钱的。我对于有钱人有项非常特别的服务。”
“哦?是吗?”福特好奇而又小心地问着。“那是什么?”
“我告诉他们有钱是件好事。”
枪声从他们上方高高的窗户中传出,但只是一个贝司手因为连续弹错了三次反复段而被毙掉,贝司手在汉杜德城就值一块两毛五。
福特停下来,凝视着黑暗的门洞。
“你什么?”他说。
女孩笑着,稍稍走出了阴影。她身材修长,带着一种恬静的羞涩,那种羞涩对你来说可是一种高难度技巧。
“那是给我的大客户的服务,”她说。“我有交际经济学的硕士学位并且很有说服力。人们都喜欢我这么说。特别是在这个城市。”
“古斯纳尔,”福特说,那是一个特殊的贝特吉欧西安词汇,用于当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场合。
他在台阶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奥坚科斯之魂和一条毛巾。他把瓶子打开,用毛巾擦着瓶口,结果适得其反,上百万栖息在那条臭毛巾上的微生物刚要逐渐建立起一个复杂而开化的文明世界,就被酒精立刻消灭了。
“来一点?”在自己猛灌了一大口之后,他说到。
她耸了耸肩,接过那个瓶子。
他们坐了一会儿,静静地聆听着临近街区的防盗警报在吵闹。
“不巧别人欠了我一大笔钱,”福特说,“那么如果有朝一日我把它拿回来了,是不是可以来找你?”
“当然,我会在这儿的,”女孩说。“那么那笔钱有多少?”
“十五年的薪水。”
“为了?”
“写两个词。”
“扎昆大神(注1)啊,”女孩说。“哪个词花了那么长时间?”
“第一个词。第二个词是在一个午饭后的下午偶得的。”
一套巨大的电子鼓从上方的窗户中飞出,在他们面前的大街上摔成了一个个比特(注2)。
事情很快明朗起来,临近街区的警铃被一个警察派系有意关闭,以伏击另一个警察派系。嘶吼着警笛的车聚到这一片,却发现自己被从林立的高塔街区中呼啸而至的直升机给提溜起来了。
“实际上,”福特不得不叫喊着以盖过噪音,“并不完全是那样。我其实写了一大坨东西,但他们给删减了。”
他把自己的《银河系漫游指南》从包里掏出来。
“接着那个星球就被毁了,”他喊着。“真是很划算的工作,嗯?但他们仍然得付我钱。”
“你为那玩意儿工作?”女孩吼了回去。
“是哦。”
“好家伙。”
“你想看我写的东西么?”他喊道。“在它被删除之前?新的修订版今晚将在网上发布。一定有人会终于发现我待了十五年的星球如今已经完蛋了。他们在前几次修订中漏过去了,但它不会永远漏掉。”
“现在咱已经没法谈了,不是吗?”
“啥?”
她耸了耸肩,指着上方。
他们的头上有一架直升机正卷入与楼上乐队的遭遇战。大楼浓烟滚滚。录音师正用指套挂在窗户外面,而发疯的吉他手则使劲敲打着火的吉他。直升机正向他们全部开火。
“要不我们挪个地儿?”
他们在街上徘徊,远离那些噪音。他们跑到一个街头剧团那里,那个剧团打算演一出关于内城问题的短剧,但随后就放弃了,最终消失在了一家刚刚才被牲畜光顾的小餐馆里。
福特一直不停地翻弄着银河系漫游指南的面板。他们躲进了一条小巷。在福特蹲在一个垃圾桶上的时候,指南的屏幕上开始闪现出信息。
他找到了他的条目。
“地球:基本无害。”
突然间屏幕上涌现了大量系统信息。
“来了。”他说。
“请稍候,”信息显示。“条目正在亚以泰网上被更新。此条目正被修订。系统将在十秒后关闭。”
小巷尽头有一辆铁灰色的豪华轿车正在慢吞吞地挪动。
“嘿,”女孩说,“如果你收到了报酬,记得找我。我是一名职业女性,这里全都是需要我的人。我得撤了。”
她无视掉福特的抗议,把沮丧的他晾在垃圾桶上,他准备看到自己的工作成果即将被电子化地扫进以太的虚空中。
街上似乎清静点了。警察大战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城区,摇滚乐队的少数幸存者认清了互相在音乐上的分歧因此决定单干;街头剧团从意大利餐馆里拖着牲口出来了,声称他们将把它带到一家他们认识的能给它尊重的酒吧里;不远处那辆铁灰色的豪华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女孩向那辆车跑去。
在她身后漆黑的巷子中,闪烁的绿光映在福特.普里弗克特的脸上,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本来以为会是空白的,删除的,关闭的条目,竟然被一股持续不断的数据流所代替——文本、图表、数据还有图像,关于澳大利亚海滩冲浪的描述,希腊岛屿上的酸奶,在洛杉矶千万不要进的餐厅,在伊斯坦布尔千万不要用的货币,在伦敦千万不要碰到的天气,在任何地方都千万要去的酒吧。一页又一页。全都在那儿,他写的所有东西全都在那儿。他一片茫然,眉头紧锁,反复浏览着那些不同的条目。
“给纽约外星人的提示:可降落在任何地区,可降落在中央公园的任何地区。没人会管你,即便是他们注意到了你。
“谋生提示:尽快找一份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就是把人用一种黄色的名为的士的大机器运到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如果你不知道机器怎么工作或当地语言怎么说,别担心;如果你不了解当地地理甚至是当地物理法则,别担心;如果你的头上长着巨大的绿色触角,别担心。相信我,这是保持低调的最佳方式。
“如果你的身体实在是太奇异了,就试着把它展示在大街上来赚钱。
“从斯乌凌、诺克西斯或那沙利亚星系的任何世界中前来的两栖生命体一定会特别喜欢东河,那里据说有相当丰富的可爱的营养物质以及目前为止最好最毒的实验室废液。
“关于找乐子:这可是个重头戏。再也没有比往你的兴奋点上通电更爽的了......”
福特合上指南的开关,那里如今标着“功能预备处理中”,代替了老式的“接入待命中”,而“接入待命中”原先则是取代了古董级的“离线”。
这是他亲自见证了灭亡的一颗星球,他用双眼看见空气和光分解、毁灭,犹如地狱一般;他用双脚感受到地面像重锤一般撞击他,大地崩裂、怒吼,被恶心的黄色沃贡飞船所发射的能量波摧毁。
那不是误会,不可能是误会。地球绝对完了。绝对,绝对完了。它蒸发到了太空中。
可是这儿——他再一次打开指南——是他自己写下的关于你如何游览伯恩茅斯、多西特(注3)和英格兰的条目,他过去经常为自己这些有史以来最巴洛克风格的文字所骄傲。
突然间他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那就是,一些相当诡异的事发生了;如果那些相当诡异的事发生了,他希望那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把指南装回包里然后再一次跑到街上。
他一路向北,又经过了路边的那辆铁灰色豪华轿车,旁边的一个门洞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这是好事,乖,这真的是好事,你要学会为此感到高兴。看看这整个经济体系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福特咧开嘴笑了,绕过了火光冲天的临近街区,发现路上停着一架被抛弃的警用直升机。于是他闯进里面,系上安全带,交叉手指(注4),然后让直升机摇摇晃晃地冲上了天。
他在峡谷般的城墙间危险地迂回着,当面前豁然开朗时,他就迅速穿过了常年覆盖在城墙上空的黑红色烟幕。
十分钟后,直升机上警笛鸣响,速射机炮漫无目的地向云层扫射,福特在汉杜德空港的指示灯和火箭平台间降落了,就像一只巨大、震惊而又吵闹的飞虫。
由于他没把直升机毁得太厉害,他可以拿它换来一张下一次飞离本星系的头等舱船票,然后倒在那巨大奢华的环抱式座椅上。
这一定很好玩,他想。而此时飞船已无声地掠过了外层空间老长一段距离了,豪华的客舱服务正全力开动。
“好的,请,”无论何时,只要服务员走过来提供任何服务,福特只有这一句话要说。
他微笑着,带着一种强迫症般的好奇再次打开了那个神秘的被还原的地球条目。
他现在有个主要的历史遗留问题需要处理,他为生活突然给了他这么重大的人生目标而感到相当满意。
蓦然间,他开始想念起阿瑟.邓特在哪了,如果他知道的话。
阿瑟.邓特此时正在一千四百三十七光年以外的一辆萨博上,而且紧张兮兮的。
译注一:Zarquon,作者创造出来的宇宙宗教领袖,在语言中的用法类似于God,表达感叹,也可以用来像God damn一样骂人,如Zarking......
译注二:smashed itself to bits,原文似乎应该翻译成“摔成碎片”,但bit同时又是电脑的存储单位,疑为作者的又一个可恶双关,用来表达那只鼓确实是“电子的”。
译注三:Bournemouth,Dorset均为英国著名旅游点。
译注四:那是表达“苍天啊,大地啊,对我好一点吧”的手势。
在阿瑟的后座上是个女孩,她让阿瑟在上车时由于分神而磕到了头。他不知道这是因为那个女孩是他多年来第一个看到的本种族的女性,或者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总之他觉得被......被电到了......不要搞了,他对自己说着。冷静,他对自己说着。你不是,他继续用自己可以集聚的最坚定的内心声音,理性而又和谐地对自己说着。你只不过是个穿越了十万光年的银河系的一个搭便车的家伙,你很累了,你有些迷惘,你极端脆弱。放松,不要恐慌,再来个深呼吸。
他在座位上转过身去。
“您确定她没事儿?”他再一次问到。
除去她对他有种令人动心的美丽这一事实之外,他对她的身高,年龄,发型几乎一无所知。更要命的是,他还不能询问她任何关于她的事情,因为,她目前正处于完全昏迷中。
“她只不过是嗑药嗑多了,”她的兄弟说着,耸了耸肩,没有把目光从路面上移开。
“那么就是说她没事儿,是么?”阿瑟惊慌地说。
“差不多。”他说。
“啊,”阿瑟说。“呃,”他想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
谈话进展得惊人地糟糕。
在例行的尴尬的寒暄之后,他和拉塞尔——那个漂亮女孩的兄弟叫拉塞尔,阿瑟总认为叫这个名字的人,应当是个留金色小胡子的魁梧男,有着光亮的头发,即便面对最小的挑衅也会穿上天鹅绒燕尾服和镶边衬衣,然后别人就不得不把他从斯诺克比赛的评论中拉出来——很快就发现他们完全不喜欢对方。
拉塞尔是个魁梧男。他也有金色小胡子。而他的头发确实整洁光亮。公平地说——虽然对阿瑟并不认为这已然不再纯粹的精神考验有何必要——他,阿瑟,有些太较真了。一个穿越了十万光年的人,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别人的行李厢里度过的人,肯定会有些不冷静,而阿瑟已经不冷静很多次了。
“她不是个毒虫,”拉塞尔突然说到,似乎他觉得车里还有别的人在听似的。“她是服用了镇静剂。”
“但这太糟了,”阿瑟说着,转过身去又看了一眼那女孩。她看起来有些发抖,头歪在了肩膀上。深色的头发遮盖了她的面庞。
“她怎么回事,病了吗?”
“不,”拉塞尔说,“她只是疯了。”
“什么?”阿瑟惊恐地说。
“脑子进水了,完全不清楚了。我正要把她带回医院让他们再治一次。他们让她出院时,她仍然认为自己是只刺猬。”
“刺猬?”
拉塞尔猛力地对前面从角落突然冲出来的车摁着喇叭,想让他们拐过去。这股怒火让他感觉好多了。
“好吧,也许不是刺猬,”他平静下来之后又说到。“虽然如果是这样的话会更好处理。如果有人觉得自己是只刺猬,那么你只要给他们一面镜子和一些刺猬的图片让他们自己看着办,等他们好些之后再说。重点是,至少医学可以处理这问题。不过看来这对芬妮没什么用。”
“芬妮......?”
“你知道我给她的圣诞礼物是什么吗?”
“呃,不知道。”
“布莱克医学辞典。”
“很好的礼物啊。”
“我也这么看。里面有上千种疾病,全都按字母顺序排列。”
“你说她叫芬妮?”
“是啊。我说,你随便挑吧。里面的任何疾病都可以被解决。可以按处方吃合适的药。但她偏不,她就是要来点不同的。这让日子很难过。你知道吧,她曾经在学校很喜欢这样。”
“曾经?”
“是的,曾经。她曾在打曲棍球的时候跌倒,摔断了一根没人听说过的骨头。”
“我看得出来这有多气人,”阿瑟含糊地说。
其实他更沮丧的是发现了她的名字叫芬妮。这是一个如此无聊、普通的名字,就像一个讨厌的大妈为了不想再叫芬妮拉而改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