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铁石心肠,”拉塞尔继续说,“但这实在太气人了。她就这样瘸了好几个月。”
他减速了。
“你要跟这个路口下车,是吧?”
“啊,不,”阿瑟说,“还有五英里远,如果没问题的话。”
“好吧,”在一个微小的停顿表示出其实有问题之后,拉塞尔还是重新加速了。
事实上这里就是阿瑟要下车的路口,但在那个夺了他的魂儿的女孩还在昏迷时,在他对她还没有更多了解时,他不打算离开。他可以再错过下面两个路口。
他们回到了曾经是阿瑟家的村庄,但他不敢想象自己将会在那儿发现什么。熟悉的地标从旁边掠过,在黑暗中如同鬼魅一般,使人战栗。只有当一件非常非常正常的东西在陌生的灯光下毫无心理准备地出现时,才会造成那种战栗。
在他自己可以计算的时间概念中,他离开地球,在外星围绕着遥远的太阳转,已经有八年了,但实际上过去了多少时间,他难以猜测。确实,无论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都是超出他的理解范围的,因为这颗星球,他的故乡,是不应该在这儿的。
八年前,在午餐时间,这颗星球被毁灭了,被彻底的毁灭了,都是拜那些悬在午餐时间的天空中的黄色沃贡飞船所赐,那些飞船把万有引力藐视成局部定律,就像违章停车一样破坏了它。
“错觉,”拉塞尔说。
“什么?”阿瑟说着,思如泉涌。
“她说她受着奇怪的错觉折磨,那个错觉就是:她正生活在真实世界。我不方便告诉她其实她就生活在真实世界,因为她说正是如此这个错觉才奇怪。不知道你怎么样,反正我觉得这种谈话太累人了。我只想给她个写字板然后自己闪人去喝杯啤酒。我的意思是,你也就整这么多了,不是么?”
阿瑟皱着眉头,这不是他第一次皱眉头了。
“那么......”
“还有所有的那些梦境和梦魇。而且医生正在为她脑电波中的诡异波动而操心。”
“波动?”
“这个,”芬妮说。
阿瑟把身子拧过去盯着她突然睁开但完全茫然的双眼。无论她正在看什么,那都不会是车里的东西。她的眼睛眨了几下,脑袋抽搐了一下,接着沉沉睡去了。
“她说什么?”他紧张地问。
“她说‘这个’。”
“这个什么?”
“这个什么?他妈的我哪儿知道?这只刺猬,那只烟囱,另外那只唐.阿方索牌的镊子。她就是疯了,我想我已经说过了。”
“你看起来不是很关心她。”阿瑟尝试着尽量就事论事,但似乎没用。
“你小子听着......”
“好,我错了,对不起。这不关我的事儿。我并不是那个意思,”阿瑟说。“我知道你很关心她,这是很明显的。”他补充着,不过是谎话。“我知道你总是要应付这些。请你原谅我。我是刚从马头星云那儿搭便车来的。”
他烦躁地盯着窗外。
他对自己今夜心中涌出的那些情感而震惊,他回到了他认为早已永远湮灭在虚空中的故乡,他被一个除了会对他说“这个”之外一无所知的奇妙女孩所迷住,而他觉得她的兄弟连沃贡人都不如。
“所以,呃,那些波动是什么?那些你提到过的波动?”他尽可能快地说着。
“瞧,这是我妹妹,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好,我错了。也许你该让我下车。这是......”
此时他想说,但已经不能说出来了,因为刚才平息掉的暴风雨突然卷土重来了。闪电划破天际,好像有天上人把大西洋一类的东西透过滤网倒在他们头上。拉塞尔诅咒着,专心地向前开了几秒,雨包围着他们。他为了发泄自己的愤怒,就猛地加速,超过了那辆标有“麦克基纳风雨无阻货运”的大卡车。雨减弱了,情绪也放松下来了。
“这全都是从水库里那个中情局探员开始的,所有人都有幻觉,你记得么?”
阿瑟想了一会,琢磨自己到底要不要再提一次:他从马头星云的另一边搭便车而来,由于这个,以及其他有关的惊人原因,他与时事有些脱节。但他认为这只会把问题弄复杂。
“不记得。”他说。
“从那时起她就疯了。她在某个地儿的咖啡馆。瑞克曼斯沃斯。不知道她在那儿干什么,反正她在那儿疯了。她站了起来,平静地宣称她收到了一些超凡的启示或什么玩意儿,接着晃了半天,看起来很迷惑,最后狂叫着自己是鸡蛋三明治。”
阿瑟缩了一下。“我非常抱歉,”他有些生硬地说。
拉塞尔愠怒地哼了一下。
“那个什么,”阿瑟试图把事情理顺。
“那个中情局探员在水库做什么?”
“当然是上下浮动。他早就挂了。”
“但是那个......”
“拜托,你知道这些的。那个幻觉。
“大家都说那是出了个乱子,中情局在试验药物战争或什么东西。入侵国家的想法被一些疯狂的理论所取代,那个理论认为更有效更廉价的方法就是让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被入侵了。”
“具体那个幻觉到底是什么......?”阿瑟用更轻的声音问。
“你指什么,什么幻觉?我说的是那些巨大的黄色飞船,每个人都疯了,说我们就要完了,接着piu的一下,那些飞船消失了,药物也就失效了。中情局否认此事,意味着此事一定是真的。”
阿瑟的脑袋开始有些晕了。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他的嘴一张一合好像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总之,”拉塞尔继续说,“无论那是什么药物,好像并没有在芬妮身上那么快失效。我打算控告中情局,但我的一个律师朋友说这无异于拿香蕉攻击疯人院,所以......”他耸耸肩。
“沃贡人......”阿瑟尖叫着。“那些黄色飞船......消失了?”
“是啊,当然了,它们是幻觉嘛,”拉塞尔说着,奇怪地看着阿瑟。“你想说你根本就不记得了?苍天啊,你当时在哪儿啊?”
这个,对阿瑟而言,是个如此惊人的好问题,以至于他由于震撼而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上帝啊!!!”拉塞尔大喊,努力地控制住突然要打滑的车。他把车从一辆迎面而来的大卡车前救开,急转到了一片草地上。就在车子歪斜着停下来时,后座的女孩撞上了拉塞尔的座位,颓然倒下了。
阿瑟惊恐地转过身。
“她没事儿吧?”他脱口而出。
拉塞尔用手恼怒地捋了捋他光亮的头发。
他拽了拽他金色的小胡子。
他转向阿瑟。
“能不能请你,”他说,“把手刹放开?”
从这里到他的村庄有四英里的路要走:离路口还有一英里,讨厌的拉塞尔拒绝载他了;剩下的三英里则是纠结的乡间小道。
那辆萨博恼怒地冲进了夜幕中。阿瑟看着它离去,脑子一片空白,感觉就好像一个认为自己五年来彻底失明的人最后发现只是因为戴的帽子太大。
他猛地甩了甩头,希望能够甩去一些明显的事实,那些事实打算依次出现然后向阿瑟呈现出另外一个完全不知所云的宇宙。但是由于那些明显的事实(如果有的话)完全地失败了,他就继续上路,希望充满活力的步伐甚至一些有益的疼痛的水泡,可以至少帮助他确定自己的存在,但自己的心智健全就不一定了。
当他到达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他从“马儿和马夫”酒馆又湿又油的窗户上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个酒吧多年来一直挂着一只被压瘪了的破旧吉尼斯表,表上画着一只鸸鹋,一只一品脱的玻璃杯滑稽地塞在那只鸸鹋的喉咙里。
这就是陪他度过了那个意义重大的午餐时间的酒馆。在那段时间里,先是他自己的房子被毁了,然后是整个地球也被毁了——或者应该说看上去被毁了。不,该死的,它就是被毁了。因为如果它没被毁,那么这过去的八年来他究竟在他妈的哪儿?如果他没有呆在讨厌的拉塞尔所说的只是药物幻觉的沃贡黄色大飞船上,他又是怎么去的那些地方?但是如果它被毁了,那么现在他又是站在哪儿……?
他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因为这并不能让他比前二十次想得更远。
他再一次思考。
这就是陪他度过了那个意义重大的午餐时间的酒馆。在那段时间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随后都会搞清楚的,而且……
这仍然理不出个头绪。
他再一次思考。
这就是那个酒馆……
这就是个酒馆。
酒馆是提供饮料的,但他根本不想来一杯。
他混乱的思路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高兴的结论,他对此感到满意,尽管那并不是他一开始打算得出的结论。他大步走向酒馆的门。
然后停了下来。
一只硬毛小黑狗从一面矮墙后窜出来,瞥见了阿瑟,于是开始狂叫。
现在阿瑟记得这只狗了,记得非常清楚。它属于他的一个广告界的朋友,叫做“一无所知男”,因为它头上的毛立起来的样子让人想起美国总统。那只狗也记得阿瑟,或者至少应该是记得。那是只蠢狗,甚至不会看自动提词机,所一些人觉得它不该叫那个名字。但它至少应该是记得阿瑟的啊,而不是站在那儿,毛发竖立,就好像阿瑟是闯进它的弱智生活中最可怕的灵异幻影。
这提醒了阿瑟再瞅一遍窗户,不是为了看那只窒息的鸸鹋,而是看他自己。第一次突然用熟悉的形式看着自己,他不得不承认那只狗是有道理的。
他看起来就像农民拿来吓唬鸟的东西,而且毫无疑问,如果他以现在的状态走进酒馆,一定会激起一片小声的议论,而且更糟的是,那里无疑会有几个他认识的人用各种问题对他狂轰滥炸,而他觉得自己的装备不足以应付这些。
比如威尔·史密斯尔,“一无所知男·无惊奇之狗”的主人。那只狗是如此之蠢以至于被威尔的广告踢了出去。它在广告中不能分辨出应该去吃哪个狗食,而实际上,其它碗里的肉都是被倒上了机油的。
威尔肯定在里面。这是他的狗,这是他的车——一辆灰色的保时捷928S,后窗上有一个牌子写着“老子的另外一辆车也是保时捷。”
王八蛋。
他盯着它,突然意识到他刚明白了一些此前不知道的事。
威尔·史密斯尔,就像阿瑟认识的广告界的大多数喜欢烧钱的混蛋一样,很重视在每年的八月换辆新车,这样他就可以向人们炫耀说是自己的会计让他这么做的,尽管真相是他的会计其实在千方百计地阻止他这么干,因为他还有那些赡养费要付,还有其它杂七杂八的支出。阿瑟记得那辆车就是他从前开的。车牌显示了它的年份。
现在是冬天,而那个给阿瑟带来了“八年”麻烦的事件发生在九月初,也就是说这里只经过了不到六、七个月的时间。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一无所知男”上蹿下跳冲他乱叫。他被一个无法回避的认知所震惊,那个认知就是:他现在是自己的星球上的外星人。他再怎么努力,都没人会相信他的故事。不光是因为那故事听起来微不足道,而且它还同最基本的认知事实相矛盾。
这真的是地球吗?有没有一丁点的可能性是他犯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误会?
他面前的酒馆在每个细节上都不堪忍受地熟悉——每一块砖;每一片剥落的画;他可以感觉到里面那种熟悉的乏味的吵闹的温暖;酒馆透出的光亮;仿冒的铸铁灯具;满是黏糊啤酒的吧台,他认识的人正把胳膊肘放在上面;胸部放着好几袋花生的纸板女郎的远眺。这全都是他的家乡,他的世界。他甚至记得这只倒霉的狗。
“嘿,一无所知!”
威尔·史密斯尔的声音传来,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决定自己该做什么。如果他还站在这儿,他就会被发现,然后一场闹剧就该开始了。但躲起来只能延后这一过程,而且外面冷得要命。
事实上,威尔让选择变得更容易些。并不是阿瑟不喜欢他——威尔其实挺有趣的。只是他的有趣实在很累人,因为在广告界,他总是想让你知道他现在过的多有趣以及他的夹克从哪儿来的。
为了避开这些,阿瑟躲在了一辆厢型车后面。
“嘿,一无所知,怎么啦?”
门开了,威尔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皮质飞行夹克。他曾专门在道路研究实验室里让一辆车以特定方式撞上那件夹克,以使夹克拥有一种压扁的质感。“一无所知”开心地叫着,得到了它想要的关注,高兴地忘了阿瑟。
威尔和一些哥们在一起,他们在逗狗玩。
“共党!(注)”他们齐声高喊。“共党,共党,共党!!!”
那只狗开始发飙暴走,咆哮着,跳来跳去,把自己小小的心脏吼出来,而且陷于一种狂怒的喜悦中。那些人则捧腹大笑,继续挑逗着,随后逐渐散去,钻进他们不同的车里,消失在夜幕中。
好吧,至少有一件事很清楚了,阿瑟在厢型车后面想,这完全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星球。
译注:Commies,共产党,类似Japs那样含蔑视意,我在中文里很难找到对应的词,奇怪的是,似乎在很多语言中“共产党”都不是好词......另,原先百度里可以直接搜到这个词的解释,现在貌似已被訸掉了,不过在百度词典中还是能查到commy一词的......
他的房子仍然在那儿。
怎么会呢?为什么呢?他还搞不明白。他本来在等着酒馆打烊,这样他就可以等其他人都走了的时候向老板要张床来睡。但在他等待的时候,他决定到他的房子那儿看看。就这样吧。
他飞快地用放在花园石蛙底下的钥匙开了门,冲进房子里,因为电话居然在响。他在路上一直迷惑地听着那个电话铃声,突然意识到了那个声音来自哪里,于是开始飞奔。
由于擦鞋垫上堆了一大坨垃圾邮件,门必须用力才能打开。他随后就会发现那些卡住门的东西包括:十四封一模一样的他早就有的信用卡的申请邀请函;十七封一模一样的他根本就没有的信用卡的欠费恐吓信;三十三封一模一样的信,上面写着他被特选为一名深谙品味和鉴赏之道的人,这种人明白自己在如今复杂纷繁的世界中想要什么,明白自己要走向何方,因此肯定会乐意购买一些难看的钱包和一只死斑猫。
他挤过所有这些杂物中间的小缝,绊过一堆声称“行家绝不会错过”的酒单,滑过一摞海滩别墅假日宣传单,跌跌撞撞地爬上通向卧室的黑暗楼梯,就在抓住电话的那一刹那,铃声刚好停了。
他颓然倒下,在自己冰冷发霉的床上喘着气,试着阻止世界按照它显然想要旋转的方式在自己头上旋转,几分钟后,他停止了这一徒劳的尝试。
当世界已经转得过瘾了并开始平静时,阿瑟伸手去够床头灯,但并不指望灯能亮。另他惊讶的是,灯亮了。这引起了阿瑟的逻辑感的好奇。因为每次他付了帐的时候供电局都会准确无误地把电断掉,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应当跟他时刻保持联络。给他们钱显然只能吸引他们对自己的注意力。
这个房间和他当初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样,话句话说,就是一样的腐烂和脏乱,尽管厚厚的一层灰其实减轻了一点脏乱的感觉。半双袜子放在了半空的咖啡杯上。吃剩一半的三明治一半地变成了一些阿瑟完全不想知道的东西。
他琢磨着,如果在这堆东西上头来道闪电,就可以重现一遍生命的进化过程了。
那里只有一件东西不太一样。
有一阵儿,他看不出来是那件东西不太一样,因为它也被一层恶心的灰尘覆盖着。接着他瞅见了它,目光定住了。
它在一台破旧的电视旁边。那台电视只能播放函授大学的课程,因为任何更刺激的节目都会让电视崩溃。
那是个盒子。
阿瑟用胳膊撑起自己然后盯着它。
那是个灰盒子,有一种暗淡的光泽。那是一个正方形的灰盒子,每个边也就一英尺多。它被一条灰色丝带系着,上面有个精巧的蝴蝶结。
他站起来,走过去惊讶地摸着它。无论那是什么,它很明显是个精巧美丽的礼品,正等着他去打开。
他谨慎地把它拿起来带回到床上,随后拂掉上面的灰尘并解开带子。盒子顶上有个盖子,用一个薄片扣住盒子。
他把盖子打开然后往盒子里看。里面有一个玻璃球,包在精致的灰色棉纸中。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抽了出来。那并不是一个完全的球体,因为底部有个开口,或者说,当阿瑟把它倒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个开口是在顶部,而且有很粗的镶边。那是一个缸。一个鱼缸。
它是用最精良的玻璃制成,拥有完美的透明度,而且有一种超凡的银灰质感,就好像制作时加入了水晶和页岩。
阿瑟把它放在手里转来转去。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之一,但对它完全不知所措。他看着盒子,但里面除了灰色棉纸之外别无他物。外面也同样什么都没有。
他再一次转过那个缸。它很奇妙。它很精致。但它是个鱼缸。
他用指甲敲击它,鱼缸发出低沉而辉煌的响声,比想象中萦绕了更久,当声音最终黯淡下来时,似乎并没有消失,而只是飘向了另外一个世界,好像进入了深海梦境。
恍惚中,阿瑟再一次转动鱼缸,此时从落满灰的小床头灯上发出的光亮从另一个角度照射着它,鱼缸表面一些细小的磨痕闪闪发光。他把它举起来,调整着光照的角度,突然清楚地看见了细小的雕刻文字在玻璃上投下的阴影。
“再见,”上面写着,“谢谢……”
就这些。他眨着眼,什么都没明白。
整整五分钟里,他把那个物什转过来又转过去,把它从不同角度对着光,聆听着那让人着迷的敲击声。他沉思着,想找出那些阴影文字的意义,但还是失败了。最终他站了起来,用水龙头把鱼缸灌满水,把它放到电视旁的桌上。他把巴别鱼从耳朵里倒出来,鱼扭动着掉进缸里。他再也不需要巴别鱼了,除了看外国电影的时候。
他躺回床上,关掉了灯。
他静静地躺着。他在黑暗的包裹之中慢慢地放松他的全部四肢,控制呼吸,逐渐清除脑中的杂念,阖上双眼,完全不能入睡。
这个夜晚被雨弄得很不安宁。雨云们继续前进,正把注意力集中在伯恩茅斯外的一家小路边餐馆上,但是它们经过的天空依然被扰动了,空气潮湿,云层翻腾,就好像天空不知道还有什么它不能被激怒的。
月亮湿漉漉的。它看起来就像刚从洗衣机里出来的牛仔裤后袋中的纸球,只有时间和熨斗才知道它到底是一张旧的购物单还是一张五英镑钞票。
风在四周轻拂,就像一匹拿不定今晚心情的马在摇尾巴,而某处的铃声在午夜响起。
一扇天窗吱吱嘎嘎地打开了。
窗子很紧,必须得摇一摇劝一劝才能打开,因为窗框已经有些腐烂,而且铰链的日子也不多了。但是最终窗子还是开了。
有一根柱子撑着天窗,一个身影挣扎着爬出来,走到两个屋顶斜面中间狭窄的檐槽上。
身影站着,静静地望着天空。
我们完全认不出来那个身影了,尽管它就是一个多小时前疯狂冲进小房子的那个有着狂野外表的生物。粗糙破旧的睡衣不见了,来自一百个世界的泥污不见了,来自一百个肮脏空港的垃圾食品调味料污渍不见了,纠结的头发不见了,又长又乱的胡子不见了,身上复杂的生态系统不见了,一切的一切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轻松安详的阿瑟.邓特。他穿着灯芯绒裤子和肥大的毛线衫。他的头发被清理了,下巴被刮干净了。只有眼神似乎在说:无论宇宙怎么看待它对他所做的事,他仍然很希望宇宙能歇一歇。
还是同样的场景,但眼睛已然不是当年的眼睛,处理眼睛捕捉到的图像的大脑也已然不是当年的大脑了。这并不是外科手术造成的,而是生活不断磨炼的结果。
此时此刻,天空对他来说好像是个活物,他似乎扎根在周围黑暗的大地中。
他可以像感受神经末梢的刺激一样感受一切。他可以感受到远处河流的洪水,感受到看不见的群山在摇动,感受到一大团厚重的雨云在南边的某处停留。
他也可以感知,感知到一棵树的兴奋,他以前可没料到过这种兴奋。他知道把脚趾头伸进土里感觉很爽,但他从未意识到会有这么爽。他可以感知到一波快感一路从新森林(注一)传来。他今年夏天一定得试试,他想,了解一下长叶子是什么滋味。
他从另一个方向感知到了一只棉羊碰到飞碟时的震惊,但其实这跟绵羊碰到其它任何东西的震惊没有什么差别,因为它们这种生物对自己的生命旅程了解的相当少,而且会被每天早上的日出所震惊,被田间所有的绿色东西给吓到。
他很惊讶自己能够感受到这个早上绵羊被太阳惊吓的感觉,以及前一个早上绵羊被太阳惊吓的感觉,以及再前面一天绵羊被一片树林惊吓的感觉。他可以回溯得更远更远,但这变得很无聊,因为永远都是绵羊被前一天惊吓过东西再惊吓一次的感觉。
他不再理会绵羊,而让心灵波动飘向更远的地方。它感受到了其它心灵,成百上千的心灵处在一个网络中,一些心灵想睡觉,一些心灵已经睡了,一些心灵相当亢奋,一个心灵断裂了。
一个心灵断裂了。
他很快地经过了它,试图再感受一次,但它就像配尔曼式记忆训练法(注二)中的另一张苹果卡片一样闪了过去。他感到一阵兴奋的痉挛,因为他本能地知道那是谁,或者至少是知道自己希望那是谁,而且一旦你知道了那个心灵是什么,你就会希望那是真的。本能是一种很有用的装置,可以让你知道那个心灵是什么。
他本能地知道那个心灵是芬妮,而且他想找到她。可是他没有辙。他耗费了太多精力,已经可以感到自己在逐渐失去这种奇异的新能力了。所以他暂缓了搜索,让心灵再一次更放松地漫游。
再一次,他感受到了那个断裂的心灵。
再一次,他又找不到那个心灵了。这次,尽管本能不停地向他唠叨相信本能没坏处,但他不敢确定那就是芬妮——或许这是另外一个断裂的心灵。它同样有那种脱节的感觉,但断裂的感觉似乎更加广泛,更加深刻,那不是一个单独的心灵,可能根本就不是个心灵。它不一样。
他让心灵慢慢地大面积沉入地球,溅跃,渗透,下沉。
他跟踪着地球的天数,漂流在地球无数的脉动节奏中,渗透在生命的网络中,与潮汐一同上涨,与重力一同转动。断裂的心灵不停的回归,那是个迟钝破碎遥远的痛。
现在他正飞过一片充满光亮的大地;光亮代表时间,那些浪潮是缩减的天数。在他穿越那片梦幻的风景前,他感受到的那第二个断裂心灵,就在不远处。
突然间,他已经在它上方了。
他在边缘头晕眼花地上下跳动,那片梦幻之地在他下方逐渐远离。他在虚空中麻木,扭曲,抓爬,在一片恐怖的空间中摇摆,旋转,坠落。
穿过凹凸不平的裂口,呈现在眼前的是另一片大地,另一个时间,一个更加古老的世界,不是割裂的,但也几乎没有连结:那是两个地球。
他醒了。
一阵冷风扫过他前额狂热的汗水。噩梦过去了,他感到,他就是他。他的肩膀松弛下来,他轻轻地用指尖擦着双眼。最后他又累又困。至于这些意味着什么,如果真的意味着什么的话,他打算早上再琢磨;至于现在,他要上床睡觉。他自己的床,自己的觉。
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房子在远处。他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是月光下的侧影,可以辨认出房子那模糊生硬的形状。他看着自己,发现自己正飘在邻居约翰.安斯沃斯的玫瑰丛上方十八英尺处。他的玫瑰丛被精心护理过,在冬天修剪过,枝条被绳子系住并挂上了标签。而阿瑟却在疑惑自己在玫瑰丛上干什么。他疑惑着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撑着他,当发现什么都没有时,他跌了下去。他爬起来,掸了掸土,一瘸一拐地走回房子。他脱下衣服,倒在了床上。
他睡得正香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它响了整整十五分钟,让他翻了两次身。然而,这根本不可能吵醒他了。
译注1:New Forest,是英国国家自然森林区,风景优美的度假地。
译注2:Pelmanism,一种记忆训练法,类似于纸牌配对的游戏,就是把卡片背面朝上放置,一次只能翻开一张,找到两张相同图案的卡片就可以把它们消掉。
阿瑟醒来,感觉良好,相当高兴,焕然一新,极度喜悦,精力充沛,当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二月中旬时竟然几乎没有任何失望。
他几乎是踏着轻快的舞步跳到了冰箱那儿,踅摸出了三块长毛长得最少的东西并把它们放进盘子里,专心致志地盯了两分钟。由于那些东西没有做任何移动的尝试,他便把它们称为早餐,然后吃了下去。那些“早餐”消灭了阿瑟几天前在弗拉加森瓦斯沼泽中无意间染上的一种星际致命病菌,而那种病菌本可以消灭西半球一半的人口并让剩下的一半致盲并让其他的所有人患上精神病和不育症。所以说,地球还真是幸运。
他觉得壮实了,他觉得健康了。他精力充沛地用铲子清理了那些垃圾邮件,还把那只猫给埋了。
他刚搞定了这些事儿,电话就响了,但是他把铃声晾在那儿,让自己维持一刻可敬的宁静。不管是谁打来的,如果事儿很重要,他一定还会再打回来的。
他蹭掉了鞋上的泥,走回了屋里。
在那坨垃圾上有几封很重要的信——一些来自议会的文件,日期是三年前,关于他的房子的拆迁议案,还有一些信是关于为整个在该地区修建通道的计划召开听证会;那里也有一封来自绿色和平组织的陈旧的信,那个他偶尔会参与的生态团体希望他帮忙把海豚和逆戟鲸从牢笼中解救出来,还有几张朋友的明信片,里面含糊地抱怨着他近些天来从未跟他们联络。
他把那些信拢在一起放进一个纸板文件夹里,文件夹上标着“待办事项”。由于这个早上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精力旺盛,他甚至在上面加上了“紧急!”二字。
他把自己的毛巾和其它的一点零碎东西从那个布拉斯塔空港超巨市场的塑料袋里掏出来。
袋子侧面的标语是半人马座语言中一个精妙而睿智的双关,用其它任何语言都完全不能解读,因此把它用在空港的免税店中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那个袋子还破了个洞,因此他把它给扔了。
他突然刺痛般地意识到一定有些其它的东西落在送他来地球的小飞船上了,那艘小飞船在A303区域友善地改变了原定路线,把他送了回来。他丢了自己那本破烂的饱经宇宙风霜的曾帮助他在横穿那堆不可思议的太空垃圾中找到方向的东西。他丢了银河系漫游指南。
好吧,他对自己说,这年头我真的再也用不着那玩意儿了。
他有几个电话需要打。
他已经决定好该如何处理关于自己突然归来的一堆矛盾了,他只要厚着脸艮下去就好了。
他打给BBC,要求把电话转到他的上级部门。
“哦,你好,我是阿瑟.邓特。呃,抱歉我六个月没在,而且我疯了。”
“哦,别担心。明白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儿总是发生这种事。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回来?”
“刺猬什么时候停止冬眠?”
“春天吧,我想。”
“我在那之后很快就会回去。”
“啊哈。”
他翻着黄页,列出了一小张可以尝试的号码的单子。
“哦,你好,是老榆树医院吗?是的,我打来问问是不是能够查到一个叫芬妮拉的,呃……芬妮拉——老天啊——我真笨,我下次就该忘了自己的名字了,呃,芬妮拉——这是不是很荒谬?您的病人,深色头发的女孩,昨晚到的……”
“恐怕我们没有任何叫芬妮拉的病人。”
“哦,没有?当然,我指得是菲奥娜,我们只是叫她芬……”
“抱歉,再见。”
咔嗒。
六个相似的对话开始消磨掉了他的活力和乐观,他决定在那些东西消磨完之前先去趟酒吧并炫耀一下。
他有个完美的点子来把他身上的一切无法解释的诡异事情一劳永逸地糊弄过去。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打开了昨晚让他畏缩的那扇门。
“阿瑟!!!!”
他对着从酒馆各个角落里盯着他的踌躇眼神阳光地咧嘴笑着,并告诉那些人他在南加州度过的时光有多么美好。
他又接受了一品脱酒,一饮而尽。
“当然啦,我也有过自己的私人炼金术士。”
“你什么?”
他开始醉了而且他心里清楚这点。“易博兰斯”、“霍尔”和“伍德豪斯”最好的苦啤酒是需要警惕的东西,但这些东西的一个首要效果就是让你放松警惕,当阿瑟本应该停下来不再解释的时候,他却开始富有创作欲望了。
“哦,是的,”他坚持着,露出开心圆滑的微笑。“所以我减了那么多体重。”
“啥?”他的听众们说。
“哦,是的,”他再一次说到。“加利福尼亚州重新发掘了炼金术。哦,是的。”
他再一次微笑。
“只有,”他说,“它处在一种更为有用的形式下相较于……”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试着组织一下头脑中的语法。“比古人的做法要有效。至少,”他补充道,“古人失败的尝试了。他们没法让炼金术成功你们知道的。诺查丹玛斯以及好多人。搞不定。”
“诺查丹玛斯?”他的一个听众说。
“我不认为他是个炼金术士,”另一人说。
“我觉着,”第三个人发言,“他是个预言家。”
“他是后来成为了预言家,”阿瑟对听众说,听众开始躁动,“因为他是个如此恶心的炼金术士。你们应该知道。”
他又干了一口他的啤酒。这是他八年没尝过的东西了。他不停地喝啊喝。
“炼金术士要做什么事啊,”一些听众问,“就是帮人减肥?”
“我很欣慰你问到了这点,”阿瑟说。“非常欣慰。我现在会告诉你之间的联系……”他停顿了。“关于这两样东西之间的联系。你刚提到的东西。我会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开始组织自己的思绪。这就好像看着油罐车在英吉利海峡里做三点转向(注)。
“他们发现了将人体多余脂肪变成黄金的方法,”他突然含糊地说。
“你搞笑呢吧。”
“哦,是的,”他说,“哦,不是,”他更正一下,“他们确实发现了那种方法。”
他环视着四周持怀疑观点的听众,其实就是全部听众,所以他花了点时间才把他们环视完。
“你去过加州么?”他问道。“你知道他们在那儿做甚么吗?”
三位听众表示他们去过加州,而且根本搞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们啥都没看到,”阿瑟坚持着。“哦,好的,”他补充道,因为有个人要再请一轮酒。
“证据,”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偏不倚地指着自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十四个小时的昏迷,”他说,“在一个大箱子中。在昏迷中。我在一个大箱子中。我认为,”他在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后补充道,“我已经讲过了。”
下一轮酒正好上来了,他耐心地等待着酒被分配下去。他在脑中沉淀着下一段的故事,这段故事应该讲述着箱子的朝向,应当从火星到金星之间的基线上再引一条垂直到北极星的连线,箱子应当顺着那条连线摆放。当他刚打算讲述这段时,他决定先跳过这些。
“好长时间,”他转而说,“都在箱子中。在昏迷中。”他严格地盯着他的听众,确保他们都在跟着他的思路。
他重新回到了话题上。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他说。
“在昏迷中,”一个人说。
“在箱子中,”另一个人说。
“哦,好的,”阿瑟说。“谢谢你。而且慢慢地,”他加重了语气,“,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你所有的多余脂肪……转化……成了……”——他停了一下制造效果,“披……疲……铍……”——他停了一下缓口气儿——“皮下组织黄金,你可以通过外科手术取出来。从那箱子里出来真是受罪。您说啥?”
“我只是在清嗓子。”
“我认为你在质疑我。”
“我在清嗓子。”
“她是在清嗓子,”一大部分听众低声说着。
“哦,是的,”阿瑟说,“好吧。于是你就可以分成……”他再一次停顿以进行数学上的考虑,“跟炼金术士五五分成。赚他一大笔钱!”
他的目光在听众间游移,不禁注意到了一股怀疑主义的气场从他们迷惑的脸上升腾起来。他觉得这是被冒犯了。
“我怎么会,”他问,“让自己没面子?”
友善的臂膀开始帮他回家。“听着,”他抗议道,二月的料峭微风刮过他的脸,“看起来像没见过世面的,是会让此刻全加利福尼亚愤怒的。你必须看起来好像见识过了银河系。生命,我其实是指。你必须看起来好像见识过了生命。而这就是我得到的。没了面子。要我说,给我八年。我希望而立之年不会再次成为时尚,要么我就浪费了一大笔钱。”
他又归于了沉寂,友善的臂膀继续帮他走过通向家的小路。
“昨天到的,”他喃喃自语。“我真高兴能回家。或者回到一个非常非常像家的地方……”
“时差闹的,”他的一个朋友咕哝着。“从加州的漫长旅途。真的会把你搞乱几天。”
“我根本不认为他去了那儿,”另一个人嘟囔着。“我很疑惑他去了哪儿。他身上出了什么事儿。”
小睡了一会儿之后阿瑟起床,开始在房子里闲逛。他觉得有些糊涂和虚弱,依然被旅途搞得晕头转向。他考虑着他该如何找到芬妮。
他坐下来看着鱼缸。他再一次敲击它,尽管鱼缸里装满了水和一条有些沮丧的巴别鱼,它依然发出了深沉的共鸣声,如同以前一样清晰而让人迷醉。有人在试着感谢我,他思忖着。他想着那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译注:three-point turn,指在狭窄场所把车子前驶、后退、再前驶以转向的方法。
“报时第三响,时间将是一点……三十二分……二十秒。”
“哔……哔……哔。”
福特.普里弗克特压抑住由于邪恶的满足感而想要傻笑的欲望,又发现自己没理由要压抑它,于是又开始狂笑,邪恶地狂笑。
他把传入的信号从亚以泰网转到了飞船上的hi-fi(高保真)音响系统,那个怪异的、生硬的、带点旋律的声音在船舱内清楚地萦绕着。
“报时第三响,时间将是一点……三十二分……三十秒。”
“哔……哔……哔。”
他一边小心地盯着飞船电脑屏幕上飞速变化的数据表格,一边把音量拧大。他考虑了一会,能量消耗的问题变得紧要了。他还不希望谋杀掉自己的良心。
“报时第三响,时间将是一点……三十二分……四十秒。”
“哔……哔……哔。”
他检查了一圈这艘小飞船,走进短廊。“报时第三响……”
他把头伸进小小的,实用的,闪着钢铁光泽的浴室。
“时间将是……”
这声音在那儿听起来很好。
他又瞅着那小小的卧室。
“……一点……三十二分……”
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有条毛巾搭在了一个扬声器上。他把毛巾拿了下来。
“五十秒。”
很好。
他检查了货舱,对那里的声音完全不满意。那里堆了太多的箱子垃圾。他退出来,等着门重新封上。他把锁闭的控制面板撬开并摁下了“投弃货物”的按钮。福特不明白自己为何刚才没想到这个。一阵“嗖隆”的噪音过后一切很快又归于了沉寂。一段停顿后,又可以听到轻微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