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拜拜,多谢你们的鱼(银河系漫游指南之四)》作者:[英]道格拉斯·亚当斯【完结】 > 银河系漫游指南4 再见,谢谢鱼.txt

第一章.3

作者:英-道格拉斯·亚当斯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59

然后嘶嘶声停止了。

他等着绿灯亮起,随后再一次打开已经空荡荡的货舱。

“……一点……三十三分……五十秒。”

非常好。

“哔……哔……哔。”

他接着开始对紧急休眠舱进行最后一次彻底检查,他特别希望在那里听到那个声音。

“报时第三响时间将是一点……三十……四分……正好。”

当他透过结霜的盖子凝视休眠舱的内部时,他在颤抖。有一天(鬼才知道哪一天),它将醒来,当它醒来之时,它将知道那是什么时间。不是精确的地方时,当然,但是管他呢。

他反复检查了冷冻床上面的电脑显示,把光线调暗后又检查了一遍。

“报时第三响时间将是……”

他踮着脚尖返回了操纵室。

“……一点……三十四分……二十秒。”

这个声音听起来就跟在伦敦听电话一样清晰,他离着伦敦还有段距离。

他向外凝视着漆黑的夜空。他可以看见的远方那颗闪耀的饼干屑一样的赞多斯提那星,或者在那个生硬的、带点旋律的声音所在的世界里,那颗星叫昂宿六。

那个遮蔽了半个视野的明亮的橘色曲线是巨大的气体行星西西弗拉斯马格纳,就是爱克西斯战舰停泊的地方,而此时在它的地平线上升起的是小小的蓝月亮埃朋。

“报时第三响时间将是……”

足足有二十分钟,他就坐在那儿,看着飞船和埃朋之间的空隙逐渐变小,同时飞船的电脑纠缠扭捏着那些数字,那些数字带飞船环形接近小月亮,让它待在轨道上,在永久背阴面环绕。

“一点……五十九分……”

他的原始计划是关闭飞船所有的外部信号和辐射,让飞船尽量保持隐蔽直到你能真正地看到它,但是随后他就有了一个更合意的点子。飞船现在要持续发射一个单一电波,如铅笔一般细,把某个星球传出的报时信号再传回去,而这个以光速飞奔的信号没四百年是回不去的,不过等真的传回去的时候可能就会造成一些混乱了。

“哔……哔……哔”

他在偷笑。

他不喜欢把自己想成是个会傻笑和偷笑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几乎持续不断地傻笑和偷笑了半个多小时。

“报时第三响……”

飞船现在近乎完美地锁定在了轨道上,环绕着那颗不起眼的月亮。近乎完美。

只差一件事。他再一次用电脑模拟了飞船逃生舱的发射过程,平衡动作,反作用力,切向力度,所有有关运动的数学诗篇,最后看到一切正常。

离开之前,他把灯关了。

当他的小雪茄盒似的逃生舱从船里弹出来,开始为期三天的通向西西弗隆港轨道空间站的旅途时,有几秒时间,他经过了那束铅笔一般细的电波,而那束电波仍在一段漫长旅途的起步阶段。

“报时第三响,时间将是二点……十三分……五十秒。”

他傻笑着,偷笑着。他本来可以放声大笑但是地儿太小了。

“哔……哔……哔。”

“四月的大雨是我特别讨厌的。”

虽然阿瑟只会含糊地咕哝,但那个人看起来很坚定地要跟他聊聊。他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站起来换个桌子坐,但整个餐馆里似乎没有别的空桌子了。他用力地搅着自己的咖啡。

“该死的四月大雨。讨厌讨厌讨厌。”

阿瑟皱着眉头望着窗外。轻柔和煦的雨洒在了高速路上。他已经回家两个月了。事实上,突然地过回旧日子相当相当地容易。人类的记忆出奇地短,包括阿瑟的。八年来的银河疯狂之旅对他来说如今只是一场噩梦,就像他从电视上录下来的现在正存在柜子后面的某部百看不厌的电影一样。

但是有一项副作用还遗留着,那就是对于回家的喜悦。现在地球的大气将永久地罩着他了,他错误地想着,地球上的每样东西都给他带来了超凡的乐趣。看着那些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雨滴,他觉得有必要为这场雨辩护几句。

“怎么说呢,我喜欢这雨,”他突然开口,“理由非常明显。它们又轻柔又清爽。它们闪烁的光芒让你感觉很爽。”

那个人嘲笑地哧了一声。

“他们就会说这个,”他说,从角落的黑暗中怒目而视。

他是一个卡车司机。阿瑟知道这个是因为他无缘无故没头没脑的谈话。“我是个开卡车的。我痛恨在雨里开车。是不是很讽刺?真他娘的讽刺。”

即便这段谈话中早已隐含了这一结论,阿瑟也根本预言不到。现在他只能应和一两声,语气和蔼但并不鼓励他说下去。

但是那个人原先就没有停,现在更不会停下来。

“他们都这么说该死的四月大雨,”他说,“真他妈好,真他妈清爽,多他妈迷人的天气啊。”

他把身子探过去,把脸板起来就好像他打算评论政府一样。

“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他说,“如果这会是个好天气,那么为什么,”他几乎唾沫横飞了,“它就不能不下雨吗?”

阿瑟放弃了。他决定抛下自己的咖啡,那杯咖啡太烫了所以不能快着喝,又太黏了所以不能冷着喝。

“好吧,就这样,”他说着,随后站起来。“再见。”

他在加油站的商店里停留了一会,接着穿过停车场走回去,特别享受着雨打在脸上的感觉。那里甚至——他注意到——有一道暗淡的彩虹闪耀在德文郡小山的那头。

他爬进自己破旧但可爱的黑色Golf GTi ,轮胎尖啸,车子经过油泵开上岔路口,随后回到了高速路上。

他错误地认为地球的大气最终将永远罩在他头顶上。

他错误地认为自己有可能摆脱星际旅行把他拖进的纠结的罗网。

他错误地认为他现在可以忘掉这样一个事实:他居住的这个庞大,坚硬,圆滑,肮脏,挂着彩虹的地球,只是失落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中的尘埃。

他开着车,脑中嗡嗡作响,把所有这些事情都想错了。

而他想错的原因正打着伞,站在岔路口。

他的下巴快惊讶的脱臼了。他猛踩刹车踏板,把脚给扭伤了。而如此之猛的刹车使得车子几乎翻了过去。

“芬妮!”他大喊着。

尽管他很惊险地没有让一辆真车撞上她,但在他凑过身去冒失地开门时却让她撞到了车门上。

车门打到了她的手并打飞了雨伞,雨伞随后狂野地滚过了路面。

“可恶!”阿瑟一边无益地喊着,一边从他那侧车门跳出来,差点被“麦克基纳风雨无阻货运”的卡车撞到,并且惊恐地看到卡车碾过芬妮的伞。大卡车在高速路上渐行渐远。

而那把伞躺在地上就像一只刚被拍扁了的长脚蜘蛛,正在悲惨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一小股旋风让它打了个转儿。

他把伞捡了起来。

“呃,”他说。看起来把那玩意儿还给她没什么意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说。

“呃,那个,”他说。“这样,我会再赔你一把伞。”

他看着她,感觉自己在变小。

她的身材高挑,波浪似的深色头发披在苍白而严肃的脸上,就好像是一个布置得整整齐齐的花园中的雕像,而那个雕像是为了表彰某种重要却不流行的美德。她看上去正看着某样除了她好像正在看的东西之外的某样东西。

但是当她微笑的时候,就好像她现在这样,就好像她突然重回了人间。温暖和生气涌上她的面颊,不可思议地优雅地传遍全身。这造成的效果非常令人慌乱,令阿瑟慌乱到了极点。

她露齿一笑,把包甩到后座上然后飘进前座。

“别担心那把雨伞,”她在他爬进车子里的时候说。“那是我哥的伞,他根本不喜欢它,也不会把它送给我。”她一边笑着一边系上安全带。“你不是我哥的朋友吧?”

“不是啊。”

除了嘴上没说出来,她的全身上下都透着一个虚线的词:“太棒了”。

她在车中的实体,在他的车中的实体,对阿瑟来说意义非凡。阿瑟让车慢慢行驶,他感到,感到自己难以思考难以呼吸。他只希望思考和呼吸对驾车而言不是很重要,也不会有麻烦。

在噩梦般的星际旅行后终于筋疲力尽不知所措地回到地球的那个晚上,他在另一辆车里,在她哥哥的车里的体验,看来并不是那么神魂颠倒了,或者说,如果那一次就算神魂颠倒了,他现在就是双倍的神魂颠倒,而且非常容易脱离一个神魂正常的人应该干的事儿。

“这样……”他说着,希望让谈话能有个精彩的开头。

“他打算来接我——就是我哥——但他又打电话说他来不了。我去询问公交车的时间,但那个人只顾着看日历而不看时间表,所以我就决定搭便车。

“就这样。”

“这样啊。”

“这样,我就来到了这儿。现在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也许我们应该先弄清楚,”阿瑟说着,把头转过去让车子安详地开上高速路,“我要把你送到哪儿。”

非常近,他希望,或者非常远。离着近意味着她住的离他近,离着远则意味着他可以开车送她。

“我要去汤顿,”她说,“拜托了。如果可以的话。那里不远。你可以让我在……”

“你住在汤顿?”他说着,暗地里希望自己能把语气中的狂喜掩饰为好奇。汤顿离他家相当近。他可以……

“不,我住在伦敦,”她说。“在一小时内汤顿有班火车。”

这可能是最糟糕的事了。汤顿离高速路只有几分钟的车程。他思考着该怎么办。当他恐慌地瞎想时他听见自己说:“哦,我可以载你去伦敦。让我载你去伦敦吧……”

大白痴。苍天啊,他怎么能用这么蠢的方式说“让”这个词?他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十二岁小孩。

“你要去伦敦么?”她问。

“不是,”他说,“不过……”大白痴。

“你真是个好人,”她说,“但真的不用了。我想坐火车去。”突然间她消失了。或者应该说,让她重回人间的那部分消失了。她从窗子望向远方,轻轻地哼着什么。

他不敢相信。

只有三十秒的对话,他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成年人,他对自己说着,几个世纪以来积累下来的成年人的行为证据表明,成年人不会干这样的事。

“汤顿 5”——路标显示着。英里

他紧紧攥着方向盘,车子都随之摇晃。他必须做点戏剧性的事了。

“芬妮,”他说。

她用锐利的目光略微扫视着他。

“你依然没有告诉我你怎么……”

“听着,”阿瑟说,“我会告诉你的,尽管这个故事有些诡异。非常诡异。”

她仍然看着他,但没说话。

“听着……”

“你说过这句了。”

“我说过了?哦。有些事情我必须跟你谈,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我必须告诉你的故事,那个故事将……”他烦躁不安。他希望能够说出诸如“你的纠结的鬈发根根分开,像愤怒的豪猪身上的刺毛一样森然耸立”(注)一样的语言,但他认为自己没法艮下去,而且他不喜欢提到刺猬。

“那个故事将需要不止五英里来讲述,”他终于说完了,但他担心这可能更糟。

“那么……”

“只是假设,”他说,“只是假设”——他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所以他想早知道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假设你在某方面对我超乎寻常地重要,而且,虽然你不知道,但我对你非常重要,但是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因为我们只剩下五英里的路程而且我是个大白痴,不知道该怎样一边避免撞上卡车一边同时对一个我刚邂逅的人说一些非常重要的事。你会说什么……”他无助地停下来,看着她,“我……该做什么?”

“看着路!”她尖叫道。

“要命!”

他差点就一头撞进一辆德国卡车里的一百台意大利洗衣机中。

“我认为,”她解脱地叹了一小口气,“你应该在我的火车走之前请我喝一杯。”

译注:"Thy knotted and combined locks to part, and each particular quill to stand on end like quills upon the fretful porpentine"出自《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是鬼魂对哈姆雷特说的话,但莎士比亚原文是“each particular hair”,作者把这个“hair”改成“quill”可能是想表现当时阿瑟已经紧张得脑子不正常了。

一个关于车站旁酒馆的相当残酷的现实是,出于某些原因,那里的猪肉派有一种极为特别的惨白和肮脏。

然而,比猪肉派更糟的是三明治。

似乎有这么一种感觉纠结在英格兰,那就是:把三明治做得有趣,诱人,或者用任何手段让它变得好吃一些都是某种罪恶的事,只有外国佬才这么干。

“把它们弄干一些,”这一指示被掩埋在了国家群体意识的某处,“让它们有点弹性。如果你必须让那摊东西保持新鲜,那就得一周清洗一次。”

通过在星期六的午餐时间里吃小酒馆的三明治这种方式,不列颠人寻求着替国家赎罪(不管是什么罪)。他们并不清楚那些罪孽是什么,当然,他们也不想知道。罪孽不是那种让人有兴趣了解的东西。但是不论他们有怎样的罪孽,他们通过逼自己吃下三明治来完全赎清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三明治更糟的,那就是三明治旁边的香肠了。郁闷的管状物填充着软骨,漂浮在一片炙热的苦海中,被一根厨师帽形状的塑料针钉着:有人觉得那个塑料针是为了纪念那些憎恨世界的已故厨师,他们被遗忘掉,只能在斯特普尼区的后楼梯与自己的猫终老。

而那些香肠是给那些知道自己的罪孽是什么并愿意通过一些特别的方式赎罪的人准备的。

“一定还有更好的地方,”阿瑟说。

“没工夫了,”芬妮说着,瞥了一眼手表。“我的火车在半小时后出站。”

他们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桌子旁坐下。桌上有几只脏兮兮的玻璃杯,还有几个泡过水的上面印着笑话的杯垫。阿瑟给芬妮点了杯番茄汁,又给自己要了杯有气泡的黄水。还有一些香肠。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点香肠。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在气泡进入杯子的时候找点事干。

酒保把阿瑟的找零泡在吧台上的一摊啤酒里,阿瑟还得谢谢他。

“好了,”芬妮一边说着一边瞅着表,“告诉我那些你必须告诉我的事。”

她的话听上去可能(最好只是可能)充满了极度的怀疑,阿瑟的心一沉。在一刹那间,他感到,芬妮变得冷淡而警惕了。他本来打算向她解释清楚,通过某种离魂梦境他心灵感应到了她遭受的心灵崩溃,而这一崩溃来自于,看上去与事实相反,但地球确实已经被毁灭,只是为了修一条阿瑟在地球上从未听说过的星际通道,他在沃贡飞船上亲自见证了这一切,而且,他的心灵和身体都难以抑制地渴望着她,并且他需要尽可能地像正常人一样尽快与她同床共枕。

“芬妮,”他开口了。

“您愿不愿意买几张我们的彩票?就一小张。”

他猛地抬起头。

“为了给退休的安洁募捐。”

“啥玩意儿?”

“她需要一台人工肾。”

一个有些僵硬瘦削的中年女人靠了过来,她穿着整洁的线衣,烫着整洁的卷发,有着整洁的微笑,脸很有可能被整洁的小狗们舔过很多次。

她拿出一小本作为彩票的某存包处的票子和一个铁罐。

“只要十便士一张,”她说,“你也许甚至能买两张。无需透支!”她咯咯地笑了一下,随后发出了一声好奇的长吁。说出“无需透支”这句话很明显带给了她自从战争时一些美国大兵在她那里住宿以来从未有过的愉悦。

“呃,行,好的,”阿瑟说着,飞快地翻着口袋磨出了几枚硬币。

经过了一番令人恼火的磨蹭以及整洁的做作(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之后,那个女人终于撕下了两张票递给阿瑟。

“我希望您会赢,”她的微笑很快地凝聚在了一起就像一件日本折纸,“奖品非常好。”

“是的,谢谢你,”阿瑟说着,把彩票粗鲁地塞进口袋里然后瞥了一眼手表。

他转向芬妮。

那个买彩票的女人也做了同样的事。

“您呢,年轻女士?”她说,“为了安洁的人工肾。您看,她退休了是不?她把自己脸上的微笑又提升了一级。如果她再不停下来的话脸上的皮肤就得散架了。

“呃,这里,”阿瑟说着,掏出五十便士希望能把她送走。

“哦,咱很富裕是不?”那个女人说道,微笑着叹了口气。“咱们是伦敦来的是不?”

“不是,这样就成了,真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摆摆手,而那个女人用令人作呕的沉着态度开始一张一张地撕下五张彩票。

“哦,但您可必须拿着您的彩票,”那个女人坚持着,“要不您就不能去兑奖了。奖品非常的好,您要明白。非常的适合您。”

阿瑟一把抓过彩票,用他最快的速度说谢谢。

那个女人再一次转向了芬妮。

“那么现在,您怎么样......”

“不!”阿瑟几乎在大吼了。“那些是替她买的,”他一边解释一边挥舞着五张新买的彩票。

“哦,我明白了!多么贴心啊!”

她向两人显露出令人恶心的微笑。

“那么,我真心希望您......”

“是的,”阿瑟打断她,“谢谢你。”

那个女人终于离开了,转向邻近的桌子。阿瑟郁闷地转向芬妮,很欣慰地看到她正在拼命地忍着,不出声地发笑,身体却在不住摇晃。

他舒了一口气然后微笑。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正叫我芬妮,而我正要告诉你不要这么叫。”

“什么意思?”

她用木质鸡尾酒小棍飞快地搅动着番茄汁。

“这就是为什么我问你是不是跟我哥一伙儿的。或者准确的说他是我半个哥哥。他是唯一一个叫我芬妮的人,而我对这一点很不爽。”

“那么应该是......?”

“芬琪诗。”

“什么?”

“芬琪诗。”

“芬琪诗。”

她严厉地盯着他。

“是的,”她说,“而我会像猞猁一样盯着你,看你会不会问出每个人都会问的一样的蠢问题让我尖叫。如果你这么做了,我不光会生气和失望,还会尖叫。咱们看着办。”

她微笑着把头发稍微拢到面颊前然后透过头发凝视阿瑟。

“哦,”他说,“这可有点儿不公平啊,不是么?”

“很公平。”

“好吧。”

“那好,”她笑着说,“你可以问我了。也许能把这事儿弄清楚。至少比你整天叫我芬妮要好。”

“大概是......”阿瑟说。

“您瞧,我们只剩两张彩票了,因为我之前跟您谈的时候您如此慷慨,所以......”

“啥玩意儿?”阿瑟恨恨地说。

那个卷发的微笑女人如今正端着一本几乎空了的存包处票子,把最后两张彩票在阿瑟的鼻子底下挥舞着。

“我觉着应当把机会让给您,因为奖品非常的优厚。”

她小小地皱了一下鼻子,好像在跟阿瑟说很贴心的话。

“非常有品味的。我知道您会喜欢的。而且您看,这是给安洁的退休礼物。我们想送给她......”

“一台人工肾,好的,”阿瑟说。“给你钱。”

他再拿出二十便士给她然后拿了彩票。

一个念头似乎击中了那个女人。非常缓慢地击中了她。你可以看见那个念头的到来就像沙滩上一道长长的波浪。

“哦,亲爱的,”她说,“我没有打断任何事是不?”

她紧张地盯着他们俩。

“没有,没事的,”阿瑟说。“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很好,”他坚持道,“很好。”

“谢谢你。”他又补充一句。

“我说啊,”她用一种欣喜若狂的担忧语气讲,“您们不会是在......恋爱中吧?”

“很难说,”阿瑟说。“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瞅了一眼芬琪诗。她咧嘴笑着。

那个女人像知道了一个机密一样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我马上就让您看一眼奖品,”她说着离开了。

阿瑟转过来,叹了口气,面对着那个很难说是不是自己已经爱上的女孩。

“你正要问我,”她说,“一个问题。”

“是的,”阿瑟回答。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来:”芬琪诗说。“我是不是......”

“装在一只手提包里......”阿瑟加入进来。

“被发现在失物招领处......”他们一起说着。

“......而那个失物招领处在芬琪诗街车站。”他们一起说完了。

“而答案则是,”芬琪诗说,“否定的。”

“好吧。”阿瑟说。

“我是在那儿被怀上的。”

“啥?”

“我是在那儿被怀——”

“在失物招领处?”阿瑟尖号着。

“不,当然不是了。别傻了。我父母能在失物招领处干什么呢?”她有些诧异地说。

“好吧,我不清楚,”阿瑟结结巴巴地说,“或者......”

“是在排队买票的时候。”

“排......”

“排队买票的时候。或者至少他们是那么说的。他们拒绝进一步的说明。他们只是说你根本不能相信在芬琪诗街车站里排队买票会有多无聊。”

她故作严肃地抿了一口番茄汁,然后瞅了一眼表。

阿瑟继续咯咯笑了一会。

“再过一两分钟我就得走了,”芬琪诗说,“而你到现在都没开始讲,你那么想告诉我的那个极端非同寻常的事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让我开车送你去伦敦?”阿瑟说。“今天是星期六,我没什么事可做,我可以......”

“不了,”芬琪诗说,“谢谢你,你人真好,但算了。我需要靠自己一个人过几天。”她微笑着耸了耸肩。

“但是......”

“你可以改天再找我聊。我给你我的电话号码。”

当她在一小片纸上草草写下七个数字并递给阿瑟时,他的心如打鼓一般怦怦直跳。

“芬琪诗,”他享受着说这个名字的过程。“我——”

“一箱子的,”一个拉长的声音说道,“樱桃利口酒,而且还有,我知道您会喜欢这个的,一张苏格兰风笛的留声唱片......”

“好的谢谢你,非常好,”阿瑟不住地说。

“我刚想到我应该让您瞧一眼它们,”卷发女人说,“因为您是来自伦敦的......”

她自豪地把那堆东西展示给阿瑟看。他可以看到那堆东西确实就是一箱子利口酒和一张苏格兰风笛留声唱片。就是这些。

“我现在该让您安静地享用饮料了,”她轻轻地拍着阿瑟怒火中烧的肩膀,“但我知道您想要瞧一眼。”

阿瑟重新把目光聚焦在芬琪诗身上,突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那一美妙时刻曾经在两人之间徘徊,但整个基调却被那个该死的蠢女人给毁了。

“别担心,”芬琪诗说着,从眼镜片的上方直直地看着阿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她抿了一口番茄汁。

“也许,”她又加了一句,“如果没有那个女人,事情可能不会发展的那么好。”她苦笑了一下,再次将头发垂到面颊前。

这真是太对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真是太对了。

那天夜里,阿瑟在家里激动地绕着圈,假装是在麦田里用慢动作跳舞,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阵大笑,阿瑟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忍受他赢来的那张风笛唱片。八点了,在给她打电话之前,他决定要让自己,强迫自己听下整张专辑。也许甚至可以把这件事留到明天。那会很酷的。或者下一周的某个时候。

不。不要搞了。他想要她,而且不在乎谁会知道。他绝绝对对完完全全地想要她,爱慕她,渴望她,想要和她做更多的事,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事。他发现自己在白痴地绕圈时居然会说出“Yippee”这样的表示喜悦的感叹词。她的明眸,她的秀发,她的声音,一切一切......

他停止了绕圈。

他要开始放那张风笛唱片。然后他要给她打电话。

也许,他可以,先给她打电话?

不行。他要做的是这些:他要播放那张风笛唱片。他会聆听那张唱片,聆听每个班西妖精(注1)的哀嚎。接着他再去打电话。这才是正确的顺序。这才是他要做的。

他小心翼翼,害怕自己手一碰,那玩意儿会爆炸。

他把唱片捏起来。唱片没有爆炸。他把唱片从封套里滑出来。他打开唱机,拧开扩音器。他们都还幸存着。他一边傻笑一边把唱针放下来。

他坐下来严肃地听完了《一名苏格兰士兵》。

他听完了《奇异恩典》(注2)。

他听完了某些关于峡谷或其它什么玩意儿的音乐。

他想起了自己不可思议的午餐时光。

他们当时正要离开,突然被不知哪里爆发出的一声恶心的“唷嗬~~”弄得心烦意乱。那个整洁得可怕的女人正在隔着屋子向他们挥手,就像某些折了翅膀的蠢鸟。酒馆里的每个人都转向他们,并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他们没有费心去听那些关于安洁将对每个人为她的人工肾捐献的4.30便士有多么高兴,而是注意到邻桌的某人似乎赢了一箱樱桃牌利口酒。他们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那个“唷嗬女”正在问他们有没有37号彩票。

阿瑟发现他有37号彩票。他恼怒地瞅了一眼表。

芬琪诗推了他一把。

“去吧,”她说,“把奖品拿过来。别这么坏脾气。给他们好好讲一通,告诉他们你有多么高兴,随后你可以打电话告诉我情况怎么样。我想听听那张唱片。去吧。”

她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离去了。

那些客人们觉得阿瑟的获奖感言有些太过激情洋溢了。

毕竟,那只是一张风笛乐专辑。

阿瑟想到这些,听着音乐,继续不停地爆发出大笑。

译注一:banshee,爱尔兰盖尔族民间传说中的女鬼,其哀嚎预示家庭中将有人死亡。

译注二:"A Scottish Soldier"为苏格兰名曲,曲调激昂。"Amazing Grace"由Rov. John Newton作于1779年,是美国最脍炙人口的一首乡村福音歌曲,也是全世界基督徒都会唱的一首歌,被奉为基督教圣歌。作者在此引用这两首歌也许是为了表现当时阿瑟心中激动兴奋的心情。不过当然,揣测作者的用意,特别是道格拉斯亚当斯这种作者的意图往往是不靠谱的。可能他只是对这两首歌很爽或很不爽罢了。不过要说选这两首歌的理由,最有可能的就是“没有理由”。

铃铃铃......

铃铃铃......

铃铃铃......

“您好?是的,没错。是的。您得大点声,这儿吵得要命。什么?

“不,我在酒吧只值晚班。伊冯是在午饭时间当班,还有吉姆,他是房东。不,我还没当班。啥?

“您得大点声。

“啥?不,根本就不知道彩票的事儿。什么?

“不,根本就不知道。等等别挂,我去叫吉姆。”

那个吧台女招待把手捂在听筒上然后在喧闹的吧台喊道:

“呃,吉姆,有个电话里的家伙说他赢了个什么彩票。他不停地说是37号彩票,是他赢的。”

“不,是这儿酒馆的一个小子赢的。”吧主吼道。

“他问我们有没有留着票。”

“好吧,他连票都没有怎么会认为自己赢了呢?”

“吉姆说你连票都没有怎么会认为自己赢了呢。啥?”

她再一次捂住了听筒。

“吉姆,他一直在对我乱叫。说什么票上会有号码。”

“那票上当然会有号码,那不就是张该死的彩票么?”

“他说那张彩票上有个电话号码。”

“把电话撂下然后开始他妈的伺候顾客,成吗?”

西海岸有个人独自坐在沙滩上八个小时来哀悼自己难以名状的损失。对于自己所失去的,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思考,因为这整件事情实在是太巨大了,令人难以承受。

他望着长长的太平洋的波浪缓缓拍向沙滩,然后等啊等,等待着那件他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事。当时辰到了,让那件事不发生时,它果然很识趣地没有发生,下午逐渐逝去,太阳隐遁在了长长的海面之下,白天就这么过去了。

那片海滩我们无法命名,因为他的房子在那里,但是那西起洛杉矶的绵延百里的海岸线,在新版的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一个条目中是这样描述的:“糜烂、脏乱、蠢蛋、臭蛋,所有那些其它的形容词,所有那些烂东西,都在这儿”,而另一个写于一小时后的条目是:“就好像上千平方英里的美国运通垃圾邮件,但是没那么有道德深度。顺便提一句,那里的空气,不知为何,是黄色的。”

海岸线向西延伸,接着转向北边雾蒙蒙的旧金山湾,指南对其的描述是“一个好去处。你很容易就会相信你在那儿碰到的每个人都是星际旅行者。给你介绍一门新宗教就是他们问好的方式。在你住下来熟悉了这个地儿之前,最好对任何人可能问你的任何四个问题都答三个‘不’,因为那里发生的事情非常诡异,一个疏于防范的外星人很可能会因此被搞死。”至于那上百英里的扭曲峭壁和沙滩,那棕榈树,那碎浪花,还有那落日,在指南中被描述为:“赞。好东西。”

这片在海岸线上伸展的“好东西”中间的某处,则是那个心碎的男人的房子。很多人甚至会认为他已经疯了。但是正如他告诉人们的,这只是由于,他确实疯了。

在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们认为他疯了的理由中,其中一个便是:他的房子很怪异,即使在这样一个大多数人的房子都或多或少地在某方面有些怪异的地方,他的房子也实在是相当怪异了。

他的房子被称为“疯人院外”。

他的名字只是简单的约翰.华生,尽管他更希望被叫做——而他的一些朋友现在也不情愿地同意了这一称呼——“痴呆智者”。

他的房子里有一大票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一只刻着八个词的灰色玻璃碗。

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谈他——这只是欣赏日落的一个小插曲,而他正在那儿看着日落。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他在乎的东西,现在他只是等待着世界的终结——很少有人意识到那个终结其实早就来过,而且已经走了。

在那个整天都在倒空一家汤顿酒馆的垃圾桶却一无所获——没有彩票,没有电话号码——的恶心的周日之后,阿瑟尝试了一切能做的去寻找芬琪诗,而他尝试的越多,耗过去的日子就越多。

他陷入了暴走状态,他骂自己,骂命运,骂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的天气。他甚至,在极度悲愤之中,跑到了那个在初次邂逅她之前他所在的高速路餐馆。

“就是这毛毛雨让我特别郁闷。”

“请闭嘴不要再扯毛毛雨了。”阿瑟很不爽地说。

“只要能让毛毛雨闭嘴我就闭嘴。”

“嘿......”

“但是我会告诉你当毛毛雨闭嘴之后会怎么样。要我说么?”

“不。”

“滔滔不绝(注1)。”

“啥?”

“雨会滔滔不绝地下。”

阿瑟的视线越过咖啡杯,凝视着外面恐怖的世界。这是个完全没有意义的地方,他意识到,他开车到这儿来与其说是出于逻辑倒不如说是凭迷信。然而,就好像命运打算让他明白世间可以有怎样的巧合似的,命运选择让他和上一次碰见的大卡车司机再次相会。

他越想无视掉那个司机,就越发现自己被拖回了那个家伙恼人的谈话漩涡中。

“我觉着,”阿瑟含糊地说,暗地里诅咒自己为何还要费心说这句话,“你需要放松。”

“哈!”

阿瑟只是耸耸肩。他该撤了。这才是他该做的事。他早就该撤了。

“雨从来就没停过!”大卡车司机咆哮着。他重重地敲着桌子把茶溅了出来,而且那些茶事实上还冒了一会儿热气。

你可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回应点什么就一走了之。

“雨当然会停。”阿瑟说。这很难称得上是一个优雅的反驳,但这是必须说的。

“雨......一直......在下。”那个人吼着,再次撞着桌子,说一个字儿撞一下。

阿瑟摇摇头。

“说雨一直在下是愚蠢的......”他说。

那个人的眉毛横了起来,被惹着了。

“愚蠢?为什么愚蠢?为什么当雨整天在下的时候说雨一直在下是愚蠢的?”

“昨天没有下。”

“在达林顿下了。”

阿瑟谨慎地打住了话头。

“你是不是要问我昨儿在那儿?”那个人问,“嗯?”

“不是。”阿瑟说。

“但我估计你要问。”

“随你。”

“是以达字开头的地名。”

“随便。”

“那里可是淋透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你可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伙计,”一个完全陌生的过路人对阿瑟快活地说,“那里是‘雷雨云之角’”。专门为‘雨点总是不停落我脑袋上’老家伙保留的。在此地和阳光灿烂的丹麦之间的每个高速路餐馆里都有这么一个保留角落。我建议你躲得远远的。我们都这么干。罗勃,日子过得咋样?还忙着哪?换上雨天轮胎啦?哈哈~~”

他说完马上就闪人了,跑到邻桌跟某人讲起一个关于布瑞特·埃卡兰(注2)的笑话来了。

“瞧见没有,那帮混蛋没一个拿我当回事的。”罗勃.麦克基纳说。“但是,”他凑过身来瞪大了双眼,阴暗地补充道,“他们都知道这是真的!”

阿瑟皱起了眉头。

“就像我老婆,”麦克基纳全天候货运公司的唯一老总兼司机小声说道。“她说我就是整天大惊小怪无病呻吟全是废话,不过,”他做作地停顿了一下,从眼中射出了危险的目光,“当我打电话说在回家路上时她总是会赶紧把外面晾的衣服收起来!”他挥舞着自己的咖啡勺。“你怎么看这个?”

“这个嘛......”

“我有本书,”他继续说着,“我有本书。一本日记。保留了十五年。记载了我去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天。以及天气是什么样的。而情况总是一样的,”他咆哮着,“烂。我去过的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的每个地方。欧陆的全境,意大利,德国,来来回回地去丹麦,还有南斯拉夫。全部都标在上面。甚至当我去看我的兄弟,”他加了一句,“在西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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