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阿瑟说着,最后决定起身离开,“也许你该把那玩意儿展示给别人看看。”
“我会的。”罗勃.麦克基纳说。
然后他这么做了。
译注一:blatter,疑为双关,这个词既指雨点落下的声音,同时也是“滔滔不绝地说话”的意思,对应前一句的“住嘴 shut up”。
译注二:Britt Ekland,演员,1942年生于瑞典,成名于意大利,曾在《007金枪人》中扮演邦女郎Mary Goodnight。
悲哀,沮丧。更多的悲哀和更多的沮丧。他需要一个计划然后他就给了自己一个。
他要找到自己的洞窟在哪儿。
在史前地球时代他曾住在一个洞窟里,不是什么很好的洞,是个脏兮兮的洞,但是......没有但是。那完完全全就是个脏兮兮臭烘烘的洞而且他讨厌它。但是他在那里住了五年或多或少是把那里当家了,而一个人总是喜欢追寻家的踪迹的。阿瑟.邓特就是那样的人,因此他去埃克赛特买台电脑。
这就是他真正想要的,当然了,一台电脑。但当他在简单地甩出一沓现金去买一台旁人可能误会为只是个玩具的东西之前,他觉得应该在头脑中明确几个严肃的目的。这就是他的严肃目的了。我要去查明史前地球的一个洞窟的精确位置。他对商店的人这样解释。
“为了什么?”商店的人问。
这是个麻烦的问题。
“算啦,跳过这步,”商店的人说,“怎么做?”
“这个,我正希望你能帮我呢。”
那个人叹了口气把肩放了下来。
“你对电脑的经验多么?”
阿瑟琢磨了一下是否要提到黄金之心上的舰载电脑艾迪,可以在一秒钟内搞定事情的家伙,或者是深思,或者是——但是最后决定不提了。
“没有。”他说。
“看来这个下午会很有趣,”商店的人说着,但他只是在对自己这么说。
最后不管怎么说阿瑟还是买了那台苹果机。过了几天他也装上了一些天文学软件,能标出恒星的运动,粗略绘出他在洞窟仰望夜空时所大致记住的星星在天空中的位置图表,随后在那上面忙了几个星期,愉快地推迟了他知道最终不可避免会得出的结论——整个计划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胡闹。
根据记忆做出的草图是没意义的。他甚至不记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按照福特.普里弗克特的大致猜测是“好几百万年”而他就是搞不清数学。
尽管如此,最后他还是想出了一个辙至少能够整出个结果。他决定不去管这样一个事实:通过那些经验主义做法,疯狂的近似值还有神秘的臆测混合起来的超凡混乱,他最终会幸运地找到正确的银河系。但他决定直接跑过去然后得到个结果。
他会把这个叫做直接结果。谁知道呢?
恰好,通过那无数深不可测的宿命的偶然性,他得到了极端正确的结果,但是他当然是永远不会知道这些的。他直接就跑到了伦敦然后敲了那扇合适的门。
“哦,我以为你会先给我打电话的。”
阿瑟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只能进来待几分钟,”芬琪诗说,“我正要出门去。”(注)
译注:在此只想感叹一句,我为什么从来就没有这样的RP大爆发,难道都分给阿瑟了......
伊斯林顿的夏日,充斥着文物修复机器的哀鸣。
芬琪诗下午很无奈地有事儿要忙,因此阿瑟在一片迷醉的薄雾中游荡,看着那些伊斯林顿的商店,那些商店很有用,任何一个经常需要旧木工刀具,布尔战争时期的头盔,农具,办公室家具和鱼类的人都会很乐意去逛的。
阳光洒在屋顶花园上,洒在建筑师和水管工上,洒在法律顾问和夜贼上,洒在比萨饼上,洒在地产经纪人的摘要上。
阳光洒在正要走进一间重建的家具店的阿瑟上。
“这是个有趣的建筑,”店主愉快地说,“那儿的一个地窖里有条密道通往附近的酒馆。这很明显是为了摄政王修建的,这样他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逃跑。”
“您的意思是,为了防止某人抓见他在买松木家具。”阿瑟说。
“不,”店主说,“不是那个原因。”
“您可得原谅我,”阿瑟说,“我今天开心惨了。”
“我明白了。”
他漫无目的地瞎逛,发现自己来到了绿色和平组织办公室的门外。他想起了自己标着“待办事项——紧急!”却再也没打开过的一份文件的内容。他带着愉快的微笑阔步走进办公室说他是来为解放海豚捐钱的。
“很有趣,”他们告诉他,“滚吧。”
这可不是他预料中的回应,因此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们对他真的怒了,于是他干脆撂下一点钱然后跑回阳光下。
刚过了六点,他回到了小巷里芬琪诗的房子,手里攥着一瓶香槟。
“拿着,”她一边说一边把一根结实绳子塞到他手里随后消失在黑铁条上挂着大锁的巨大白色木门后面。
这幢房子是由废弃的伊斯林顿皇家农业厅后面的轻工业小巷里的一间小马厩改建而来的。它既有巨大的马厩门,也有样貌普通的镶着漂亮光滑的木条和黑色海豚形门环的前门。那扇门的诡异之处在于它的门阶,那门阶有九英尺高,因为那扇门是开向两块地板的上部,想来原先是用来为饥饿的马匹拉进干草的。
一个旧滑轮从门上方的砌砖里伸出来,上面吊着阿瑟手里拿着的那根绳子,那根绳子的另一端悬着一把大提琴。
门在他头顶上打开了。
“好的,”芬琪诗说,“拉着绳子,稳住大提琴。把它提上来给我。”
他拉了绳子,稳住了大提琴。
“我没法再拉绳子了,”他说,“除非放下那大提琴。”
芬琪诗弯下身来。
“我来稳住大提琴,”她说,“你拉绳子。”
那把大提琴微微摇摆着进了门,芬琪诗把它弄了进去。
“你快上来。”她往下喊着。
阿瑟拿起装甜食的包,通过马厩门走了进去,心中兴奋异常。
尽头的房间阿瑟原先草草地看过几眼,里面非常粗糙而且放满了垃圾。一个巨大的铸铁轧布机立在房中,好大一堆厨房水槽堆在角落里。阿瑟马上警觉地发现了那里有一辆婴儿车,不过它已经很旧了而且堆满了书。
地板是陈旧褪色的混凝土,令人激动地开裂了。当他凝视着远方角落摇摇欲坠的木台阶时,这反映着阿瑟的心境。甚至开裂的混凝土地板对他似乎都是欲望的象征。
“我的一个建筑师朋友一直跟我说他怎样可以给这个地方搞些很美妙的东西。”当阿瑟从地板上露出头时芬琪诗跟他闲聊。“他不停地跑过来,愣在那儿念叨着什么空间、物体、事件还有精妙的光效,接着他说自己需要支铅笔和消失几个星期。美妙的东西就这样,目前为止,还未到来。”
事实上,在阿瑟看来,不管怎样,上面那个房间至少还是相当美妙的。它的装修很简朴,里面装满了软垫做的东西和一套让建造巨石阵的人都印象深刻的立体声音响。
里面有些浅色的花和有趣的图片。
屋顶上有一种画廊结构的建筑,里面设置了一张床和一间浴室,芬琪诗解释说你甚至可以把一只小猫用绳索吊进去。“但是,”她补充说,“除非那是只相当有耐心的猫而且不介意自己会磕着脑袋。所以,就这样。”
“是的。”
他们对望了一会儿。
那个一会儿变成了好长一会儿,突然间变成了相当长的一会儿,长到一个人都难以明白那么些个时间都是打哪儿跑出来的。
对阿瑟这样通常可以在与瑞士干酪藤的长时间独处后最终感到自我意识的存在的人来说,那“一会儿”是一种启示。在刹那间,他感到自己是个狭小的动物园中的动物,某天早上觉醒了,发现他的笼门静静地开着而萨瓦那大草原在初升的旭日下呈现着灰色和粉色,周遭仿佛有某种新的声音被唤醒了。
他疑惑着那种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与此同时他盯着她明显疑惑的脸和她同样惊讶的微笑的眼睛。
他并没意识到生命会用声音对你说话,那种声音会告诉你那些你不停求索的问题的答案,他并没有察觉和识别它的音调直到它现在说了一些以前从未对他说过的话:“是的。”
芬琪诗最后把目光移开了,头微微地颤抖。
“我知道了,”她说,“我应当记起来的,”她补充说,“你是那种拿着一张简单的纸片在两分钟之内不可能不赢一张彩票的人。”
她转过身去。
“我们去散个步吧,”她很快地说。“海德公园。我去换身不太合适的衣服。”
她穿着一身相当暗色的衣服,并不特别合身,而且确实根本不适合她。
“我穿这身衣服是为了我的大提琴老师,”她说,“他是个好人,但我有的时候觉得那些乐弓技法让他有些太兴奋了。我一会儿就下来。”
她轻轻地跑上屋顶的画廊,往下喊道:“把那瓶子放进冰箱里等会儿喝。”
当他把香槟滑进那扇门里时他注意到那瓶香槟旁边有个它的孪生兄弟。
他走到窗边向外眺望。他又转过身来开始观察她的唱片。他听到头顶上传来衣服落到地上的轻响。他对自己说自己应该是怎样的人。他坚定地告诉自己在此刻的目光至少应当坚定地锁定在她的唱片的封套上,阅读标签,作出欣赏的点头姿势,如果必须的话就去数一数这些该死的东西。总之,他要把头低下来。
但这件事,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凄凄惨惨地失败了。
她用如此热烈的目光盯着她,好像她没注意到他正在仰着头注视她。接着她突然摇了摇头,把浅色的太阳裙套在身上然后迅速消失在了浴室里。
过了一会她又出现了,微笑着戴着一顶遮阳帽,用超级轻盈的脚步从台阶上翩然而至。她在跳着一种奇怪的舞步。她发现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微微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喜欢么?”她说。
“你看上去很光彩耀人。”他回答得很简单,因为她就是这样。
“唔......”她说着,好像他没有真正回答她的问题。
她把楼上常开的前门关上,然后环视这个小房间看看把它独自留在这里是否合适。阿瑟的目光跟随着她,当他在看另一个方位时她从一个抽屉里摸出了某样东西放进了她拿着的帆布包。
阿瑟的目光转回了她身上。
“准备好了?”
“你知道吗?”她带着一丝令人迷惑的微笑说,“我身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直白让阿瑟措手不及。
“好吧,”他说,“我模糊地听说过一些......”
“我在想你到底对我有多了解,”她说,“我知道你从哪儿听到的,那不是真实情况。拉塞尔只是在胡扯,因为他根本不能接受现实是什么。”
一阵忧虑击中了阿瑟。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他问。“你能告诉我么?”
“别担心,”她说,“根本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不寻常。非常非常的不寻常。”
她摸着他的手,接着身体向前倾过去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我会很有兴趣知道的,”她说,“如果你能够在今晚想出来那是什么。”
阿瑟感觉,如果现在有人在此时敲击他,他就会鸣响,就好像他用指甲轻敲他的灰色鱼缸所发出的那种低沉浑厚起伏的响声一样。
福特.普里弗克特很不爽自己总是被枪炮声吵醒。
他溜出维修舱,他把自己附近的一些吵人的机器关了并盖上毛巾从而将维修舱打造成了自己的铺位。他爬下入口的梯子然后在走廊心情烦躁地巡视着。
走廊里充斥着幽闭恐惧症和糟糕的照明,那里的灯受流向飞船的电力高峰影响,不停地闪烁和变暗,伴随着沉重的震动和烦人的嗡嗡声。
但这不是他要找的。
他停了下来靠回墙上,某个银色的看上去像小型机械钻的玩意儿从他身旁呼啸而过飞下阴暗的走廊,伴随着恐怖灼人的尖锐刮擦声。
这也不是他要找的。
他无精打采地爬上舱壁门,置身于一个更大的走廊,但照明依然很糟糕。
这艘船突然倾斜了。这船早就倾斜了不少,但这次更严重。一小排机器人经过,弄出来一大堆噪音。
但这依然不是他要找的。
刺鼻的烟雾从走廊的一端飘起,于是他走向另一端。
他经过墙上的一系列观测显示器,那些显示器装在强化过但仍伤痕累累的塑料防护板后面。
其中一个屏幕上面有一些可怕的绿色爬虫形带鳞怪物,咆哮嘶吼着关于单记移让式比例代表法(注)的事情。很难说他是支持还是反对这种投票制度,但他明显地对它有种非常强烈的感情。福特把声音调小了。
但这不是他要找的。
他经过了另一台显示器。上面是一个关于某种牌子的牙膏的广告,声称你如果使用了它就会很快让你感觉到自由。广告里面也有恶心的刺耳音乐,但这不是他要找的。
他经过另一台显示器,更加巨大的三维屏幕上显示着外面庞大的银色爱克西斯战舰。
他看到一千艘全副武装的吉尔拉机器人星际巡洋舰鏖战在月亮的暗影中,轮廓掩映在爱克西斯星炫目的光环之下,与此同时那爱克西斯战舰从所有的炮孔中释放出可怕的难以理解的邪恶的能量束进行还击。
要找的就是这个。
福特烦躁地摇了摇头揉着眼睛。他一屁股倒在一个暗银色机器人的残骸上,那个机器人很明显是刚才烧毁的,但现在已经冷却到能让人坐在上面的地步了。
他打了个呵欠,从包里翻出他的那本《银河系漫游指南》。他启动屏幕,漫不经心地翻看一些三级条目和四级条目。他在找一些治疗失眠的好方法。他找到“休息” 条目,觉得这可能是他所需要的。他找到了“休息”和“恢复”条目,正打算结束查找时,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点子。他查看监视屏。战斗每秒都在逐渐白热化,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声音。每发出一束能量波或被击中一次都让船颤抖,尖叫,倾斜。
他再一次回顾指南的内容,浏览了一些可能的位置。突然间,他爆发出大笑,接着又开始翻他的包。
他拽出一个小记忆存储器,掸掉上面的绒毛和饼干屑,把它插进了指南后面的面板上。
当所有他认为有关的信息全都存了进去之后,他又把它拔了出来,在手掌上轻轻翻弄着。他把指南放回了包里,得意地笑着,开始寻找飞船的数据库。
译注:Single Transferable Vote,即选民投票时,在候选人姓名上标上1、2、3、……的顺序号,用以表明,当标有1号的候选人已当选,或没有希望当选时,可把他的过剩选票让给标有2号的候选人,以此类推。记号式的投票法可以减少单记制投票时产生的大量死票、弃权票的现象。
“太阳,特别是公园的太阳,在夏天的晚上落山,目的就是”一个诚挚的声音说,“让眼前女孩起伏的胸部更加明晰。我确信正是这样。”
阿瑟和芬琪诗经过那个人的时候相视而笑。有一会儿,她把他抱得紧了一些。
“而且我可以肯定,”那个有着姜黄色卷发和长长的窄鼻子的年轻人躺在蛇湖(注1)旁的折叠椅上说,“如果有人要搞清楚这个论点,就会发现里面流淌着完美的逻辑解释和天然公理,”他对倒在旁边折叠椅上正对自己的雀斑感到沮丧的深色头发的瘦子同伴坚持着自己的观点,“这些正是达尔文要啰嗦的事。这是可以肯定的。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补充道,“我就喜欢。”
他猛地转过身来透过他的镜片斜视芬琪诗。阿瑟把她抱开,感觉到她在憋住笑声而不停地发抖。
“你再猜,”当她止住笑了,便说道,“来吧。”
“好啦,”他说,“你的肘部。你的左肘部。你的左肘部有些不对头。”
“又错啦,”她说,“完全错误。你完全想偏了。”
夏天的太阳从公园的林间西沉,看起来像是——算了,我们还是不要太把词语绕来绕去了。海德公园真是太美妙了。它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妙——除了周一早上的垃圾。就连那些鸭子都很美妙。如果有人在夏夜经过海德公园而没有被它所感动震撼,那么他可能是脸上盖着白床单躺在救护车里经过的。
在这个公园里,人们会比在别处做更加不寻常的事儿。阿瑟和芬琪诗发现了一个在树下穿着短裤独自练习风笛的家伙。那个风笛手停了下来去追赶一对胆怯地试图向他的风笛盒里放几枚硬币的美国夫妇。
“不!”他对他们吼道,“滚开!我只是在练习。”
他毅然决然地再次吹胀了风袋,但即便这样的噪音也没有破坏他们的兴致。
阿瑟用胳臂搂着她慢慢往下走。
“我觉得应该不是你的臀部,”他过了一会儿开口道,“那儿看起来完全没问题。”
“是啊,”她表示赞同,“我的臀部完全没问题。”
他们吻了好长一段时间以至于那个风笛手最后都要转到树的另一面去练习了。
“我要给你讲个故事。”阿瑟说。
“好啊。”
他们在到处是相互躺在身上的情侣的草地上奇迹般地找到了一片空地,然后坐了下来,看着美妙的鸭子和美妙的鸭子下面潺潺流水上夕阳倒映着的粼粼波光。
“一个故事,”芬琪诗说着,搂住他的胳臂。
“将会告诉你一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这是千真万确的故事。”
“你知道,有的时候人们给你讲据说是发生在他们的老婆的表哥的好朋友身上的奇异故事,但其实很可能就是东拼西凑胡诌出来的。”
“好吧,它有点像那种故事,除了它确实发生过,而且我知道它确实发生过,因为它确实就发生在我身上。”
“就好像那张彩票。”
阿瑟乐了。“对。我当时要赶火车。”他继续道,“我到了车站……”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芬琪诗打断他,“我父母在车站里的事?”
“是的,”阿瑟说,“你说了。”
“只是确认一下。”
阿瑟瞄了一眼表。“我认为我们可以往回走了。”他说。
“给我讲那个故事,”芬琪诗坚定地说。“你到了车站。”
“我大概早了二十分钟。我搞错了列车时刻。我认为这至少有相同的可能性,”他沉思了一会补充道,“是不列颠铁路局搞错了列车时刻。我以前从没碰上这种事。”
“继续说啊。”芬琪诗笑着说。
“所以我买了份报纸,去做填字游戏,然后去小卖部买了杯咖啡。”
“你做填字游戏?”
“是啊。”
“那份报纸的?”
“通常是《卫报》的。”
“我觉得卫报的太做作了。我更喜欢《泰晤士报》的。你解决它了么?”
“啥?”
“《卫报》的填字游戏。”
“我根本来不及看,”阿瑟说,“我仍然要去买咖啡。”
“那么好吧。买咖啡。”
“我在买咖啡。同时我也,”阿瑟说,“买一些饼干。”
“什么类型的?”
“富茶饼干(注2)。”
“明智之选。”
“我喜欢那种饼干。总之我抱着那堆新买的东西,我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不要再问我桌子是什么样的了因为这是有一阵子之前的事儿了我记不太清楚。那张桌子可能是圆的。”
“好吧。”
“那么让我给你个大致布局。我,坐在桌子旁。我的左边,是报纸。我的右边,是那杯咖啡。在桌子的中间,是那包饼干。”
“我看的很清楚了。”
“你还看不见的那个人,”阿瑟说,“——因为我刚才没提到他——就是那个已经坐在桌旁的家伙。他就坐在我的对面。”
“他长啥样?”
“极度的普通。公事包。西装。他看上去根本不像,”阿瑟说,“要去做什么怪事儿的人。”
“啊,我知道这种人。他做了啥?”
“他做了这些:他凑过身来,拿起了那包饼干,把它撕开,拿出一块,然后……”
“然后怎么了?”
“吃了。”
“啥?”
“他吃了那块饼干。”
芬琪诗惊讶地看着他。“天啊那你到底做了啥?”
“怎么说呢,在那种情境之下我做了任何一名热血英国人都会做的事。我被迫,”阿瑟说,“无视它。”
“什么?为什么?”
“好吧,这不是那种你被培养出来面对的事儿,是不?我探寻我的灵魂,发现我的教养、经历甚至最初本能中,哪儿都没有东西能告诉我面对一个就坐在我前面的人如此简单、镇定地偷我的饼干该如何反应”
“好吧,你可以……”芬琪诗考虑着。“我得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会干什么。那么发生了啥?”
“我冒着怒火的双眼盯着填字游戏,”阿瑟说。“根本就想不出一点头绪,嘬了一口咖啡,又太烫了,所以我没别的可干。我就振作起来。我拿了块饼干,竭力不使自己注意到,”他补充说,“那个包装早已神秘地被拆开了。”
“但你反击了,采取了‘强硬姿态’。”
“勉勉强强算是吧。我吃了那块饼干。我故意吃得非常明显,好让他不会怀疑我在做什么。当我吃了一块饼干,”阿瑟说,“那饼干就被吃了。”
“那么他做了什么?”
“又拿了一块饼干。说实在的,”阿瑟坚持道,“这就是真正发生的事儿。他又拿了一块饼干,他吃了它。就像青天白日一样清楚。就像我们坐在大地上一样明确。”
芬琪诗不舒服地扭动着。
“而问题是,”阿瑟说,“一旦一开始没有谈这个问题,不知怎的你后面就很难再开口了。你该说啥?‘对不起……我不禁注意到……呃……’没用的。不,我无视掉这一切,甚至可以说比先前运用了更多的精力。”
“我亲爱的……”
“我再一次盯着填字游戏,仍然憋不出来,因此我要展示一些亨利五世在圣克里斯平日(注3)表现的气概。”
“啥?”
“我再一次把手伸进袋子的裂口。我拿了,”阿瑟说,“又一块饼干。然后在一瞬间我们的眼睛对上了。”
“就像这样?”
“是的,好吧,不是,不太像。总之眼睛对上了。就一瞬间。我们全都移开了目光。但我在这儿要跟你讲,”阿瑟说,“当时空气中有一点小电光。桌子上方聚拢了一股紧张气氛。大约就是那一刻。”
“我可以想象。”
“我们就这样解决掉了一整包饼干。他一块,我一块,他一块,我一块……”
“一整包?”
“其实里面只有八块饼干但那一时刻我们好像吃了一辈子的饼干。角斗士都不太可能会有比这更艰苦的时刻。”
“角斗士,”芬琪诗说,“会被迫在阳光下做这些。生理上会更累些。”
“就是这样了。那么,当那个空饼干袋倒在了我们之间的桌上时,那个人最后站了起来,做了最恶劣的事,离开。我长舒了一口气,这是当然的。碰巧,我的火车在片刻之前就宣布到站了,所以我喝光了咖啡,站了起来,拿起报纸,而报纸的下面……”
“是?”
“是我的那包饼干。”
“啥?”芬琪诗说,“啥?”
“真的。”
“不是吧!”她喘着气倒回了草地上大笑。
她又站起来。
“你真是不折不扣的傻瓜,”她嘲笑着,“你几乎是个不折不扣彻彻底底的笨家伙。”
她把他推回去,翻到他身上,吻了他然后翻了回去。他惊讶于她竟然如此之轻。
译注一: Serpentine,海德公园的南部的一个大型娱乐池,游客可在湖上扬帆或划桨行船,池塘形状曲曲折折就像一条蛇。
译注二: Rich Tea,某种英国流行的甜饼干,被称作“饼干之王”(Lord of all Biscuits),一般由小麦粉,糖,植物油,麦芽精做成,适于搭配茶或咖啡,该饼干原先被称为Tea,17世纪得到发展,后来就叫 Rich Tea,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翻译,只好直接译为“富茶”。
译注三:1415年,亨利五世(Henry V)在圣克里斯平日(St Crispin's Day)的阿让库尔战役善用长弓兵以少胜多击败法军,从而横扫法国。
“现在你给我讲个故事。”
“我以为,”她装出低沉嘶哑的声音说,“你急着回去呢。”
“不着急,”他快活地说,“我想让你给我讲个故事。”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羽衣甘蓝望向远方,沉思着。
“好吧,”她说,“这只是个小故事。不像你的那么搞笑,不过……总之就这样。”
她目光下垂。阿瑟可以感觉到这就是那所谓的“一刻”。空气似乎都在他们周围凝固,等待。
阿瑟希望空气可以走开去忙自己的事儿。
“当我还是个小孩时,”她说,“这种故事总是这样开头的,不是么,‘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总之就是这样。这时候女孩应该突然说‘当我还是个小孩时’然后开始吐露心声。我们已经到了这阶段了。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我把这幅画挂在我床尾上……目前为止你怎么看这些?”
“我喜欢。我认为这挺好。你很好地让听众很快对卧室产生了兴趣。我们也许可以在那幅画上有情节发展。”
“这是那种小孩们应该会喜欢的那种画,”她说,“但其实小孩不会喜欢。上面全都是可爱的小动物做着可爱的小事情,你明白吧?”
“我明白。我也很烦那玩意儿。穿马甲的小兔子。”
“就是这样。那些兔子事实上是在一只筏子上,还夹杂着老鼠和猫头鹰。可能甚至还有只驯鹿。”
“在筏子上。”
“在筏子上。而且一个男孩坐在筏子上。”
“在穿马甲的兔子和猫头鹰和驯鹿中间。”
“正好在那儿。那种衣衫褴褛的吉普赛型的愉快男孩。”
“啊哦。”
“那幅画让我担心,我不得不说。上面有只水獭游在筏子前头,我以前夜里躺着的时候会醒来担心那只必须拉着筏子的水獭,那只筏子上面有那么多可怜的根本不该在筏子上的动物而水獭用来拉筏子的尾巴是如此的细,我认为筏子总是会拽疼它。让我担心啊。不是很担心,但只是无时无刻隐约地担忧。”
“接着有一天——并且要记得多年来我每天晚上都看着这幅画——我突然发现筏子上头有一张帆。以前从来没见到过。那只水獭很好,只是这么游着罢了。”
“好故事吧?”她说。
“结尾比较无力,”阿瑟说,“留下了听众去呼喊‘是的,但怎么了?’到那儿以前都很好,但需要在演职人员字幕出来之前有个最后的总结。”
芬琪诗笑着抱住她的腿。
“这只是突然的一个启示,多年来几乎不被察觉的担忧顷刻间烟消云散,就好像卸下了重担,就好像黑白变成了彩色,就好像干枝突然被浇上甘霖。这一视角的突然转变想说明‘把你的忧虑放下,这个世界是个美好而且完美的地方。这实际上非常简单。’你也许认为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将要说这一个下午我感觉到了这些或者什么的,是吧?”
“呃,我……”阿瑟说着,他的镇静顷刻间瓦解了。
“好吧,没关系,”她说,“我确实是这样的。这就是我真正感受到的。但你瞧,我以前就感受过了,甚至更强烈。难以置信地强烈。我害怕我是一个碎片,”她一边说一遍凝视着远方,“属于某个灵光一现的启示。”
阿瑟处于迷茫的海洋中,几乎说不出话来,因此他觉着此时更明智的选择是不要尝试开口。
“这太诡异了,”她说着,就好像当埃及追兵看到摩西挥舞手杖将红海分开时说红海的变化有些奇异似的。
“太诡异了,”她重复着,“几天之前,我有了一种最奇怪的感觉,好像我就要生孩子似的。不,其实不像这个,更像是我跟某个东西连结起来了,一环连一环。不,甚至不像这个,这就像是整个地球,穿过了我,就要……”
“这个数字,”阿瑟轻柔地说,“四十二对你有任何意义么?”
“啥?不,你在说什么啊?”芬琪诗惊叫道。
“只是突然想到,”阿瑟咕哝道。
“阿瑟,我是认真的,这对我很真实,这很严肃。”
“我正非常严肃呢,”阿瑟说。“我对宇宙都没这么肯定过。”
“你的意思是?”
“告诉我剩下的事情,”他说。“不要担心它听上去很诡异。相信我,正在跟你谈话的人已经见识过很多这样的,”他补充说,“这样诡异的东西了。而且我不是指饼干。”
她点点头,似乎要相信他。突然,她抓住了他的胳膊。“这是如此地简单,”她说,“当它到来时是如此奇妙超凡地简单。”
“它是什么?”阿瑟静静地问。
“阿瑟,你看,”她说,“这就是我不再知道的东西。我不能忍受这一缺失。如果我试图回想,这一切就变得闪烁跳跃,如果我太过用心,我就只能回忆到茶杯然后晕过去。”
“什么?”
“好吧,跟你的故事一样,”她说,“最精彩的部分发生在咖啡馆。我当时坐在那儿,喝一杯茶。这是在这种连结的感觉出现之后几天。我有些晕乎。咖啡馆对面的建筑工地正在施工,我正透过窗户看着工地,我从茶杯的轮廓上方望过去,我总是觉得这是最好的观察别人干活儿的方式。而突然间,我的脑海中出现了,来自某处的讯息。它是如此的简单。它让世间的一切都如此的合理。我就站起来然后想。‘哦!哦,好吧,这太好了。’我震惊的几乎要把茶杯掉了,事实上我想我确实把茶杯掉了。是的,”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确信我把茶杯掉了。我现在说的有多少靠谱的吗?”
“到茶杯那段都挺好。”
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好像在试图清理头脑,她正是要清理头脑。
“好吧,就是这样,”她说。“到茶杯那段都挺好。那似乎就是我的世界几乎爆炸的那一点。”
“什么……?”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疯狂,而且所有人都说那是幻觉,但如果那是幻觉,那么我的幻觉就是在3D大银幕上搭配着16声道杜比立体声播放的,我可能应该把自己租给那些看腻了鲨鱼电影的人。那就好像大地真的在我脚下撕裂,然后……然后……”
她轻轻地拍着草地,好像是为了安下心,然后似乎改变了要说的话。
“然后我在医院醒来。我从此就不停地在那儿进进出出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有种本能的神经过敏,”她说,“对于突然间明白一切都会好的。”她仰着头看他。
阿瑟早就已经简单地停止了去为回到故乡世界之后自己周围奇怪诡异的环境而忧虑,或者换句话说,他是把那些东西交付给了头脑中标着“待想事项——紧急”的部分。“这里就是那个世界,”他曾告诉自己,“这里,不管是什么原因,就是那个世界,而且它还在这儿。我与它同在。”但如今他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模糊起来,就好像那天晚上在车里当芬琪诗的哥哥告诉他有关水库里的CIA探员的蠢故事一样。树模糊了。湖面模糊了,但这是极端自然而且毫无必要警惕的因为一只灰鹅刚落上去。那些鹅在享受着清闲的时光,对希望知道的问题没有明确答案。
“总之,”芬琪诗说,突然晴朗地一笑,睁大双眼,“我身上的某个部位不对头,而你要找出来那是什么。然后我们再回家。”
阿瑟摇着头。
“怎么了?”她说。
阿瑟摇头,不是要反对她的提议,他觉得这个提议真是相当妙,是世界上最好的提议之一,只是由于他正在试图让自己从那种感觉——在最不可预料的时候宇宙突然后跳出来吓你一跳的感觉中解脱出来一会。
“我只是想让脑子完全清醒一下。”阿瑟说,“你说你感到好像地球真的……爆炸了……”
“是的。不止是感到。”
“而那就是其他所有人所说的,”他踌躇了一下,“幻觉?”
“是的,但阿瑟这太荒唐了。人们认为你只要说一句‘幻觉’就可以解释任何你想解释的事情甚至你不能理解的一切都可以就那么飘走了。这只是个词而已,它解释不了任何东西。它解释不了为什么海豚都失踪了。”
“不,”阿瑟说。“不,”他深沉地补充道。“不,”他又补充道,甚至更加地深沉。“啥?”他最后说。
“解释不了海豚都失踪了。”
“不是,”阿瑟说,“我知道这个。你指的哪些海豚?”
“你问哪些海豚是什么意思?我说的是所有的海豚都失踪了。”
她把手放在他的膝头,这让他恍然明白脊梁上来回反复的酥麻感原来不是她在轻抚他的背,而一定是当人们试图向他解释什么的时候他经常会有的一种恶心恐怖的感觉。
“海豚?”
“是的。”
“所有的海豚,”阿瑟说,“都失踪了?”
“是的。”
“海豚吗?你是说所有的海豚都失踪了?这就是,”阿瑟说着,试图把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所说的?”
“老天爷啊阿瑟你当时上哪儿去了?海豚全都失踪了的时候就是在那同一天我……”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震惊的双眼。
“怎么……”
“没海豚了。全走了。消失了。”
她探寻地望着他的脸。
“你真的不知道这个?”
从他震惊的表情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不知道。
“它们去哪儿了?”他问。
“没人知道。消失就是指这个意思。”她停顿了一下。“好吧,有个人说他知道这个,但所有人都说他住在加利福尼亚,”她说,“而且疯了。我正考虑去见他因为这看起来是了解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唯一线索。”
她耸耸肩,接着长久而平静地望着他。她将手贴在了他脸的一侧。
“我真的想知道你去哪儿了,”她说,“我觉得你当时也经历了一些糟糕的事情。这就是我们为何会认出彼此。”
她瞅了一眼现在已经陷入黄昏的魔爪的公园。
“好吧,”她说,“现在你有一个可以说这些事儿的人了。”
阿瑟慢慢地舒了一长年的气。
芬琪诗凑过去,越过他的身子拖过来她的帆布包。
“这个东西与此有关么?”她说。她从包里拿出来的东西破破烂烂满面风尘,因为它被扔进过史前河流,被卡卡拉福恩星沙漠的火红烈日炙烤过,被桑塔基努斯五号星的迷醉蒸汽海洋旁边的大理石沙滩半掩埋过,被贾格兰贝塔星的月亮上的并和冷冻过(注),被坐过,被在宇宙飞船里踢来踢去,被拖拽过而且被常规性地虐待过,而且由于它的制作者早就考虑过这正是它可能遭遇的事儿,他们仔细地把它装在了一个坚硬的塑料壳中,然后用大而友善的字体写着“不要恐慌”。
“你从哪儿搞到它的?”阿瑟惊讶地说着,从她手里拿过它。
“啊,”她说,“我认为这是你的。那个晚上在拉塞尔的车里。你落下了它。你去过很多这种地方?”
阿瑟把《银河系漫游指南》从外壳里拿出来。
那就像是一个微小纤薄柔软的便携式电脑。他敲击了一些按钮直到屏幕上展开了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