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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提斯塔的荣光》作者:海堂尊
简介
《巴提斯塔的荣光》讲的是一个心脏外科七人小组,专门做心脏移植的替代手术“巴提斯塔”,创下史上唯一手术成功率百分之百的奇迹,被媒体誉为“巴提斯塔团队”。不料这光荣的医疗纪录,竟猛然被敲碎了──突然之间,在开刀过程中接连死了三个病人。
究竟是单纯的医疗过失,还是手术刀下的谋杀?天才外科名手桐生、沉默的第一助手垣口、杰出的病理医生鸣海、冷静的麻醉师冰室、年轻自信的第二助手酒井、表面温和的工学技师羽场、新加入团队的护士大友,光荣的巴提斯塔团队背后隐藏的另一张面孔是什么?
为了救人,必须先杀人。
但是……如果病人再也无法醒来呢?
被委以调查重任却不知所措的菜鸟医生,再加上暴搞笑又无厘头的古怪侦探。两轮抽丝剥茧的审问后,精英医师们之间错综的关系渐渐浮出水面,冰冷的杀意出现了!
医疗现场的危机,濒临崩溃的医疗体制,人性倒退换来的科学进步,谜团是否能够一一揭开?一切的秘密,就从病人躺下的那刻开始……
1.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周一,早上8点30分。属于下层阶级的我,走进高层领导的办公室。高阶院长朝我诡谲一笑:“心脏外科的桐生你知道吗?”
在我们医院,不知道桐生的名字就太外行了。因为他可是风风光光地接受了东城大学医学院的聘请,从美国返回日本的超级大明星。回国后,他亲自挑选了6名助手,组成专做“巴提斯塔手术”的团队。巴提斯塔手术,在学术上的正式名称是“左心室缩小整形术”,就是把肥大的心脏切除一部分重新整形,其难度极高,风险也很大。成功率平均约为六成。而由桐生率领的团队居然创下了26连胜的奇迹,被媒体誉为“光荣的巴提斯塔团队”。
我实在摸不透高阶院长把我这个身份卑微的小角色找来,究竟有何用意,只好等他继续往下说。“田口医生,我想请你调查桐生的手术团队。”什么?有没有搞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差点跌倒。
“您的意思我完全不明白。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高阶院长点点头。“这个团队最近连着三个病例都在手术时失败了。这些术中死亡案例有三种可能:凑巧运气不好连续走霉运;医疗过失;或者,是恶意引起的事态。我想请田口医生做的,就是查明这个真相。”
恶意引起的事态……咀嚼着最后那个可能,我的脑中浮现另一种解释,不禁心头一跳。高阶院长他,甚至将某人故意引起一连串术中死亡的可能性也考虑在内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等于是杀人。但是那种事,是我该管的吗?让我感到无奈的是,我之前欠了高阶院长一个很大的人情。这件吃力不讨好的调查案,我是想甩也甩不掉了。不过,只有院长赐予的尚方宝剑是不够的,我必须先见一见桐生医生。
高阶院长二话不说就拿起电话打给桐生,五分钟后门就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男子,静静滑入屋内。
“我是桐生恭一。”是个响亮的男中音。单眼皮的眯眯眼,挺直的鼻梁,大嘴巴,浑身散发着源源不绝难以掩藏的自信,以及强烈到令人厌烦的生命力。“院长叫我调查您的手术团队,并且观察接下来的一起手术。您不介意吧?”当着院长的面,我又确认了一次。这种同时传话给相关者的做法,是活在组织外围的我自然学会的防身术。
桐生间不容发地回答:“没问题。因为本来就是我拜托院长的。”
“是您主动要求进行这项调查的?”我惊愕地反问。“对。”桐生点点头,“正因为我确定不是手术过失才要求调查。心脏手术,会把病人杀死一次,因为要暂时停止心跳。执刀医生的技术如果不够成熟,手术后就无法把病人从死亡世界带回来,枉添一个冤魂。像这样,过去死在我手术刀下的人委实不少。”
桐生的话令人背脊发凉。就在这一刻,我听到他“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的冲击性告白。仿佛事不关己般轻松道出这种丑闻的桐生,隐约散发出一种野蛮的气息。“如果不嫌弃,那我就接下这个任务。不过我需要针对团队所有成员一一询问。”桐生点点头。“我立刻安排。先失陪了。”
对着断然转身的桐生背影,我出声喊道:“对不起,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桐生转过身来,眼神在问:“是什么问题?”“您的大名我记得是恭一,没错吧?那有什么缘由吗?”
霎时之间,桐生的眼神飘向远方。“即使成为第一也别忘记谦恭低调……这是身为外科医生的家父说的。”一瞬间,桐生已像一阵风般消失无踪。
即使成为第一也别忘记谦恭低调吗?真厉害。因为言下之意,表示成为第一是理所当然。这样的人,真的会像看上去一样胸怀坦荡吗?他主动委托我来调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2.垣谷志愿第一个接受询问调查
告别桐生医生后,我连夜拜读了所有有关“光荣的巴提斯塔团队”的新闻报道,这个团队一共有七名成员:外科名手桐生、第一助手垣谷、病理医生鸣海、麻醉师冰室、第二助手酒井、器械师羽场和新加入团队的护士大友。
垣谷志愿第一个接受询问调查令我颇为意外。他的嗓门大,眉毛粗,外貌给对手一种压迫感。但我暗自怀疑,也许垣谷其实很胆小。垣谷先打破沉默。“桐生医生大概也伤透了脑筋吧。谁不好找,怎么偏偏找上田口医生来调查。”“老实说,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咱们就不要啰嗦,您觉得27件成功案例与三起术中死亡案例,有什么地方不同。”
“我要是知道,那桐生先生一定早就发现了。”这点我当然也明白。看我臭着脸,大概是察觉自己不够亲切吧,垣谷又慌忙补充:“做心脏切除手术的病例,原本就多半是心脏状态不佳的病人,又有并发症,正因如此手术成绩才会不好。每次都等于得面对一桩全新的问题,重新予以解决。在我看来,这就像在走钢索,能够连战皆捷反而奇怪,甚至可说是奇迹。关于三件失败病例的共同点,我也想了很久,但很遗憾,我还是想不透。”
这个答复早在我预期之中,我本来就不指望透过这次询问调查能够查明真相。不过我还是抓紧寥寥无几的线索之一,试着追问:“您的意思我懂。不过能否请您再想想看,有没有哪里不同,不管是多小的细节都没关系。”
垣谷陷入沉思。看起来不像是在搜寻什么,倒像是在迟疑,是否该把早已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你似乎很有耐性,虽然不愿意,我也只好说出来了。不过,这可是你坚持叫我说我才说的喔。从第二十六号案例起,递器械的护士改成大友,团队的默契就此开始乱了章法。第二十七号案例术死时,心里觉得‘啊,果然’的人应该不只我一个。”“您的意思是说,大友小姐动作不够利落?”“我没这么说。在技术上她甚至比星野还要好。问题是,手术这种东西,是靠人与人携手合作打造出来的,光靠单纯的加法无法成立,八字合不合非常重要。在我印象中,大友和整个团队似乎八字不合。”“这太不科学了吧……”
“这种感觉,不是外科医生的人或许很难理解。在手术现场,很多东西都是不能用道理来解释的。这种事只有实际经验过才能体会。手术这个场域,和乘法很像,就算别人的数字再大,只要有一个人是零,总和就会是零。只要有一个人是负数,数值越大就会越负面。可是,如果有两个人是负数,又会立刻变成很大的正数。”
“换句话说,大友小姐是负数因子?”“嗯……事情没这么单纯。我的感觉是,她和整个团队的场域符号逆向,也就是所谓的八字不合。”垣谷说到这里卖关子似的点点头,“说不定,巴提斯塔团队的场域符号才是负数值。”垣谷到底想说什么?我决定换个话题:“为什么要换护士?”
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纠纷吧?对于我的猜测,垣谷的回答简单得令人跌破眼镜。“星野结婚离职了。巴提斯塔团队,从那时起就被幸运女神抛弃了。”听起来,有一半是真心话。“垣谷医生,您认为那三起术死是医疗过失吗?”垣谷恢复正经。“如果根据我的经验和信念,我认为那只是凑巧接二连三走霉运。不过……”“不过什么?”垣谷好像想说什么,却又念头一转闭口不言。
本想追问他没说完的下文,但我有预感,就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也不会回答,看来从垣谷那里是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不介意,请把名字的由来告诉我。”“名字的由来?”垣谷愕然提高嗓门,“怎么会突然扯到这个……这对调查大有必要吗?”“不,纯粹只是基于我个人的兴趣。”“很抱歉,我可没有这种闲工夫配合你的兴趣。”
垣谷断然拒绝的态度,让我瞬间对他说的所有话都产生了怀疑。那个大友护士应该被列为嫌疑人吗?如果她的疑点这么明显,怎么会逃过桐生医生的火眼金睛呢?垣谷的话,究竟有几成可以信任?
3.请你一定要设法尽快找出原因
接下来接受询问调查的是桐生医生的第二助手——酒井利树。“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因为餐厅人太多。”虽然嘴巴上为迟到十分钟致歉,但他看起来毫无愧疚之意。两年前,因为处理一个病人的态度不同,我和他之间就结下了梁子。但是这种人很容易理解,所以还在我的容忍范围内。于是我开门见山地问:“你认为,为何会连着发生三起术死?”酒井的脸上,别扭逞强的表情消失了。从那道一敲就破的裂缝中,洁白柔软的感情就像刚羽化的蝉,颤抖着探出头来。“这个我也不明白,我实在无法再忍受这种状态了,请你一定要设法尽快找出原因。”
“我特地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我需要你帮忙,不管是多小的事情都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我能感受到酒井的视线有点迟疑。最后他下定决心,仰起脸来。
“垣谷医生说,递器械的护士换人是主要原因吧?”“他虽然不是这样说的,但的确告诉过我,护士换人使得气氛为之一变。”“我就知道。不过他错了。因为在手术室拖累桐生医生的,是垣谷医生自己。”“这话怎么说?”“桐生医生很累,因为垣谷医生从来不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提供必要的帮助。垣谷医生身为第一助手却摸鱼打混,我实在不懂,桐生医生为何还要留着垣谷医生。”“你认为术死是垣谷医生不成熟的技术造成的?”“那怎么可能。我可没这么说喔。别忘了,还有二十七例都成功了。”“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这么说?”“因为这是事实,垣谷医生已成为桐生医生的包袱。现在,如果要追究术死原因,刚换上来的大友小姐肯定会首先受到注目。我不希望在这种错觉下,疏忽了真正的主因。”
垣谷的技术,真的糟到足以被外科资历尚浅的酒井贬到这种地步吗?那么烂的技术能在大学医院混得下去吗?这时,过去的一些小小传闻在我脑海浮现。据说如果桐生没有被延揽回国,垣谷早已升为副教授了。
垣谷这样算是在做消极抵抗吗?酒井继续往下说的话,让我这个想法被搁置一旁。
“桐生医生根本不指望垣谷医生。每场手术,都等于全靠桐生医生一个人执刀。”
酒井又自言自语地补上一句:“和垣谷医生比起来,我起码还好一点。”“他真有那么糟吗?”我反问。同时,也察觉我这句话等于是将酒井贬得与垣谷一样低。他听了会不会在反感之下闭口不言,或是反咬我一口?没想到酒井软弱地笑了。“术死真的很可怕。我做梦也没想过,世上会有那么痛苦的事,而且还接连发生三次。我已经受够了。”听起来不像谎话。对酒井来说,目前的状况想必已快超出他的精神负荷极限了。
“谢谢你在百忙之中拨冗配合。最后,我想请教酒井医生的名字由来。”“名字吗?”酒井对我唐突的问题似乎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会置之不理,没想到他老实地回答:“没什么了不起的由来。我父亲叫利夫,所以我承袭他名字的一个字。我的生日在五月,正是绿叶成阴的季节,所以用了树这个字。”
透过牢骚门诊的经验,我发现请对方说明自己名字由来的这招,对于理解对方很有效。自己的名字,对那个人来说是最常听到的字眼。了解此人是怎么看待这个特别字眼,便可进而推知他的生活态度。就算拒绝回答也没关系。因为拒绝,也同样代表了那个人的态度。我一宣布调查结束,酒井就把大概已在心头盘桓多时的疑问丢出来:“院长认为这是医疗过失吗?”“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以高阶院长的个性,如果认为是医疗过失,应该不会派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调查吧。”
这有一半是我的真心话。酒井似乎松了一口气。“桐生医生的技术并未退步,结果却连着发生三起术死,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一定有问题。田口医生,请你尽快找出问题,拜托你了。”酒井向我深深一鞠躬。我可以确定一点:他对桐生的尊敬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不确定的事情更多:垣谷医生也要被列入嫌疑人行列吗?酒井是因为和垣谷有过节才这么说,还是说他是为了维护大友而故意将我的视线转移到垣谷身上?看来,对大友的询问至关重要。
4.第一次放声大哭
傍晚,我对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藤原大姐说:“不好意思,今天能不能加班?”这位退休后返聘的原总护士长翻起眼睛窥探我。她在我这个部门工作将近三年,这还是我头一次请她加班。“其实这是大友小姐提出的要求,她希望藤原大姐在场作陪。”
五点半整,大友护士穿着便服准时来访。她轻轻鞠个躬然后坐下,咬着嘴唇垂下脸,一直保持沉默。我苦思话题开端。大友小姐似乎正在忍受什么,紧握着樱红色手帕。我凝视她的手,发现她正在微微颤抖。水滴啪地落在手背上。仰脸一看,她正流下大颗珠泪。藤原大姐靠过去搂住开始啜泣的她:“有话就全都说出来吧。”她微微点头,再次激动地啜泣。这时,我恍然大悟。她是为了在藤原大姐怀中哭泣,才请求藤原大姐在场的。大友小姐拿开捂在脸上的手帕,抬起头来,挤出一句话。“对不起,我太失控了……我啊,真的很羡慕星野小姐。”
解脱了束缚后,她吐出一口气。“两年前,星野小姐以新人的身份被派到手术室时,我立刻就发现她才华横溢。那时,我分发到手术室已是第七年,在递器械的技术方面我稳居第一。过了一阵子,星野小姐的天分开始发挥,而且发挥得灿烂华丽,即便如此大家仍然以为我们俩的差距暂时不可能拉近。”
大友小姐垂下眼,喝了一口咖啡。“可是,我没想到她竟能那么漂亮地超越我。桐生医生来手术室选拔巴提斯塔的成员时,一眼就看出星野小姐的资质。我很不甘心。我羡慕星野小姐。不过老实说,我对桐生医生的选择心悦诚服。我不能忍受的是……”
大友小姐陷入沉默片刻。“我不能忍受的是流言,说什么我嫉妒星野小姐恶意中伤她,我明明没做这种事……星野小姐是个可爱的女孩,本该迎来人生巅峰之际,她却毫不留恋地放弃了工作。”我逮住这片刻沉默插嘴:“于是,就轮到你上场代替了,是吧?”她点点头:“可是,已经太迟了。在我心中,已经烙下了我永远比不上星野小姐的这个事实。我刚加入团队,就痛心地发现她的技术比我快了一拍。我递出的每一样器械,都令桐生医生如精密仪器般精准的刀法出现微妙的偏差。于是,大家的节奏开始一点一点地四分五裂,到后来整个团队的默契都变得乱七八糟。最后,终于造成了术死……”倾吐出一切后,她耸肩用力喘息。然后,第一次放声大哭。
我打定主意,从自己负责倾听的领域跨出一步:“的确有成员说,你或许是造成术死的原因。”大友小姐顿时不哭了,手帕在手中捏得死紧。嘶哑的低语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就知道,果然……”“有人说,你和团队八字不合。不过那个人也说,在技术上并不觉得你比不上星野小姐,甚至还觉得你技高一筹。”大友小姐瞠目以对。我继续说下去:“我希望你明白,你的感性认识帮不了我,也救不了你自己。我再重问一次。基于护士的观点,你曾在手术中感到任何异样吗?”大友小姐垂落视线沉思良久:“我忙着做好自己的工作都来不及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周遭。不过,被您这么一说后仔细想想,做巴提斯塔手术时,确实非常强烈地觉得乱了套。”
大友小姐说到这里,又陷入沉思。我一边望着她,一边觉得应该及时打住了。“最后,能否告诉我你名字的由来。”“据说我父母是希望我成为正直美丽的女孩,所以才替我取名为直美。可惜我很平凡。”“没那回事,我相信你一定很符合他们的期望。谢谢你的帮忙,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呃……我情绪失控的事,请你不要告诉桐生医生。”然后,她带着有点豁然开朗的表情走出房间。
室内弥漫着大友小姐的悲情,只剩下我和藤原大姐。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我不知道田口医生在调查什么,这件事可能也跟您的工作无关,不过我还是把我知道的先告诉您吧。她说没有中伤星野小姐,应该是真话,因为她好像很喜欢星野小姐。”藤原大姐深深看入我的眼中,说:“我所谓的很喜欢,可不是普通的‘喜欢’喔。她呀,是那种只爱女人的人。不过这纯粹只是谣传啦。”我惊愕失措。不过在那一瞬间,似乎也对种种事情恍然大悟。
5.我被这强硬的语气吓了一跳
羽场虽然身为手术室台柱,却毫无傲气、天性自然,还有一种稳如大象的安定感。我决定先拿一个小问题丢向那厚实的胸膛,试探他的反应。“桐生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非常了不起,我从来没看过像他那样的医生。”答案就像撞墙的网球,立刻弹回来。“既然有这么了不起的医生执刀,为何还会连着发生三起术死呢?”我一鼓作气直捣核心,羽场的表情一沉:“我实在不明白。手术期间,我的职责就是用人工心肺维持病人生命,对于开刀部位我没怎么注意。”
就动用人工心肺这点来说,巴提斯塔和一般的心脏手术几乎毫无分别。所以对羽场来说,巴提斯塔并非特别手术。这是他和其他成员的一大不同。我把希望寄托在了这里。
“成功时和失败时,您有发现什么差异吗?”“关于这点,我们当然也再三讨论过。就是因为怎么都找不到,所以才要靠田口医生你呀。”
听到羽场这么说,我再次感到接下这个任务有多么莽撞。连当事人彻底调查之后都找不出原因,对我这个一窍不通的外行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在人工心肺方面,没出过问题吗?”“激活人工心肺时,绝不能出问题!”我被这强硬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禁看着羽场。羽场微微一笑。“说归说,其实还是常发生小差错。但只要平常工作仔细,就能在问题还小时及早发现。这对成功案例和术死案例都是一样的。在人工心肺方面,有时术死案例甚至还运作得比较顺利。”“完全没有奇怪的迹象?也没有异样感?”“对。人工心肺如果出问题,马上就会知道。如果出了问题,连接病人和人工心肺的管内的血液会流得不顺畅或者发黑。无论是哪种问题都一目了然,修复也简单,不太可能酿成大问题。”
我听懂了羽场的话,也对他的实力有了认识。能把工作说得这么单纯,是因为羽场够优秀。这样看来,人工心肺造成医疗过失的可能性很低。万一有过失也瞒不住。
“人工心肺和麻醉医师似乎有密切关联。”“对,算是互助关系。巴提斯塔手术的麻醉由冰室医生专门负责,所以我很轻松。”“他很优秀吧。”“在麻醉人员之中,他是第一把交椅。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冷静,从来没看他慌乱过。和高明的麻醉医师搭档,我真的很轻松。”“羽场先生在做什么研究?”“我成为机械师之前,本来是临床检查技师。我本来在病理那边,跟着二老板……哦,不是——”羽场露出闯祸的表情,但随后好像豁出去了,“跟着鸣海医生,帮他做研究。”
病理医生鸣海,我记得应该是桐生的内弟,被人称为二老板,不知他自己做何想法。“听说鸣海医生经常和桐生医生对于病例的研究方式发生争论?”“他们两人有时想法不同吧。团队中也只有二老板敢对桐生医生当面提出反对意见。”“他们感情不好吗?”“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他们虽然是姻亲关系,有时候却比亲兄弟更相像。表面上二人的主张虽然正好相反,但说话方式和姿势却一模一样。简直是精神上的同卵双胞胎。不过桐生医生回到日本时就和妻子离婚了。听说是因为他太太不肯回日本。不过,这只是谣传。”“最后我通常会请教大家名字的由来。这纯粹是个人兴趣,不回答也没关系。”“贵之这个名字,据说是希望我成为受人尊崇的伟人。可是名字太气派压力也会很大。所以我本来想给自己的小孩取个一郎之类的名字。可是,做父母的真的是无药可救的生物,直到自己做了父母才终于明白。这次轮到我被即将上初中的儿子怀恨,这真是因果报应。”“您给令郎取的是什么名字?”“雪之丞。”(注:“丞”在日语中为判官之意)我一听差点摔倒。本以为羽场在开玩笑,但他却是满脸认真。那位羽场雪之丞小弟弟,今后将会面对什么样的人生呢?我对素未谋面的他深感同情。
从羽场这里得到的情报多得出乎预期。桐生和鸣海主张不同,性格却出奇相像,他们的关系究竟如何呢?桐生离婚与此有关吗?羽场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转移视线吗?我在询问调查名单的末尾,加上了鸣海凉的名字。
6.我的脖子窜过一阵凉意
和冰室相对而坐,令我感到很不自在。沙发隐约异于以往的硬度,似乎有种察觉陌生侵入者因而失去镇定的异样感。简而言之,就是屁股很痒。
“冰室医生专攻什么麻醉?”“什么都做,因为麻醉医生人手不足。”“麻醉医生有几位?”“正规人员有五人。”“心脏手术的麻醉很麻烦吗?”“反而比较轻松。因为手术中呼吸与心跳负担较少。”“都交给人工心肺管理了?”“对。不过打麻醉和退麻醉的时候就麻烦点。”
他虽然不算是特别沉默寡言,但说话常常冷场,像变温动物被关进冰箱,正努力集中意识让自己不进入冬眠。
“您对巴提斯塔手术的印象如何?”“很轻松。因为做巴提斯塔时,不用分身做麻醉。”“分身做麻醉?”“麻醉医生少,一个麻醉医生需要同时进行好几场麻醉。如果时间错开那还好办,但每个科都想一大早动手术,所以早上麻醉医师往往得像陀螺似的在好几个手术室跑来跑去。最高纪录,我曾经同时处理五场手术。”“真不简单。”“这不算什么。半夜临时手术照样要去。值班后精疲力竭,隔天一早八点照样有三场手术等着同时进行。”冰室愤愤不平地继续说,“出了一点差错,还会被外科医生骂得狗血淋头。病人也只会感谢执刀医生,根本不把麻醉医生放在眼里。不过就算受到感谢也毫无意义,因为这工作就像杂耍团里转盘子的特技表演,光是一边绕着三四间手术室跑来跑去,一边小心不让盘子掉落就已经忙不过来了。”“这样不会很危险吗?”“……那当然危险啰。”冰室浅笑着说。
我的脖子窜过一阵凉意,慌忙改变话题:“没有请求院方增派人员吗?”“教授不知道跟院长提过几次增员了,全都没有下文。反正最后总是弱势者倒霉。老是这样搞,迟早有一天会遭到报应。”他最后又幽幽补上一句:“这种状态再继续下去,医生大概也会疯掉。”
最后那句话令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唐突地换个问题:“您对桐生医生的印象如何?”“我认为他是东城大学医学院的当家王牌。”“对于连着三起术死,您有何看法?”“凑巧吧。”“在成功案例和术死案例之间,有任何不同吗?”“没,在麻醉领域毫无不同。合作的羽场先生又很优秀。”看来他和羽场互相非常信赖。
“手术过程有什么疑点吗?”“不,没什么特别的。”恢复寡言的冰室,一概以单字回答问题,然后为了掩饰不礼貌才勉强说成一句话。
关于自己,他惜字如金。而对其他话题,他的喋喋不休会混杂着憎恶,一发不可收拾。跟他对话令我元气大伤。就像在雪山发生山难,遇难者体力缓缓流失的感觉。
打破寂静的,是冰室逐渐加剧的低声咳嗽,接着开始传来咻咻的破风杂音。冰室边用手捂着嘴边从白盒取出一颗药丸,咬碎用水吞服下去。等他呼吸平稳后我才问:“气喘不会影响工作吗?”冰室断断续续地小声咳嗽:“手术时从来没发作过。”“听说您在与酒井医生进行共同研究。”“对,是与狗类手术有关的研究。我做的是生理学方面。另外也协助酒井,虽说是协助,其实我只在监控麻醉时顺便抽血而已。”“这项技术不难吗?”“习惯后很简单。反正是二十四小时后就得杀掉的狗,就算失败了也无所谓。”“您认为酒井医生的资质如何?”“再好好钻研三年,应该会很不错吧。”“垣谷医生呢?”“那种程度的外科医生,随便找都有一大把。”真没想到会从冰室口中听到这么露骨的批评。
“最后,如果不介意,请告诉我您的名字由来。”“贡,就是对社会有所贡献。我是长子,所以是一郎。”我突然心生一念,又追加了一个问题:“替狗做手术时也不会发作吗?”“对。替狗做手术时也不会发作。”
冰室的说辞和羽场如此符合,反而让人觉得像是对好的台词。这样想的话,羽场的话是否也需要再次推敲?他跟酒井合作研究,是不是也可能合作杀人呢?对桐生医生,所有人的评价都出奇的高,我隐隐觉得,接下来对桐生医生的问话,就是关键所在。
7.最后一个与我面谈的桐生医生
再过十二个小时,新的一起巴提斯塔手术就要开始了。除了询问团队里的成员,我的另一个任务,就是观察明天的手术。身为外科手术的门外汉,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以不带成见的观点重新检查手术各个环节和各个成员的表现,或许可以找出团队成员疏忽或察觉不到的问题。
最后一个与我面谈的桐生医生,就是怀着这种想法。“对了,星野小姐是个什么样的护士?”“简而言之是个天才,我从没看过那样的天分。”“这种赞美真是太惊人了。那么大友小姐呢?”“大友当然也很优秀,但和星野不同,她是一步一步累积成果,又有点太过认真,这既是缺点也是优点吧。大友的接手和术死的出现时期重叠,她想必压力很大。不过她的实力毫无问题。”“您的看法是,她并非这次术死的直接原因?”“那当然。递器械的护士,又没有直接碰触病人,怎么可能有关。”桐生单凭逻辑,就断然排除了“护士换人也许是原因”的这个说法。
“那么关于麻醉——人工心肺机械师这对搭档呢?”“他们在工作上相辅相成,似乎老早就建立了深厚的信赖关系。”“他们二位,彼此都说过同样的话。不过冰室医生很难深谈。”“就连我们这些团队成员也不能跟他谈太久。和冰室最合得来的好像是酒井。他们在做共同研究,替狗做巴提斯塔手术。酒井这个人,喜欢一丝不苟地累积细微末节,也许是在这方面产生共鸣吧。”“这么看来,外科人员竟然是巴提斯塔团队最不稳定的因素?”“是酒井单方面对垣谷医生的技术不满。不过,年轻的外科医生没有这点程度的霸气也不行。”“酒井医生说,垣谷医生在拖累桐生医生。”“实际上绝非如此。如果单比瞬间的反射,或许的确是酒井技高一筹。但垣谷医生也有酒井缺少的长处。那就是胆识,也可说是经验培养出来的胸襟气度。敢在手术现场袖手旁观,需要有过人胆识。”桐生的话印证了酒井的说法。看来垣谷在开刀时,的确几乎是完全没插手,但得到的评价却正好相反。桐生点了一支烟:“开刀时,有时候帮着分担一些表面上看不见的部分,可以让执刀者在精神上比较安定。酒井还不懂这个,只要他以为手术只讲求手部反射神经的这个想法一天不改,他就永远无法成为够格的外科医生。”由于经验尚浅所以无法理解垣谷的价值——这个批评,别有深意。桐生指出了两件事:其一,酒井的技术并非不好;其二,再三指责垣谷技术不佳,酒井等于暴露出自己还不够资格做个外科医生。他等于是说,酒井身为外科医生的器量狭小。
我换个话题:“明天的手术您有几分把握?”“手术之前,我永远没有绝对的把握。我只是抱着不能逃避的念头留下来罢了。”我发现桐生拿烟的手指,正微微颤动。“换个话题吧,听说鸣海凉医生是您的内弟。”“其实我回国时,已和妻子离婚了,所以我和他的兄弟关系也解除了。不过他到现在依然喊我姐夫。”“他的技术,和手术有多大的关系?”“影响深不可测。巴提斯塔手术是我和凉携手打造出来的。凉在手术进行中用肉眼观察心脏,和我一起决定切除范围,确保病变部位完全切除。因此,我的精神负担减轻许多,对接下来的执刀技术也有正面影响。”“身为病理医生却这么有外科医生的天分,这倒是很少见。”“凉在佛罗里达时是外科医生。他本来就想搞基础医学,是我硬把他拉来外科。不过最后他还是在他喜欢的世界定了下来。”“听说鸣海医生有时和您意见相反?”“对。他有些主张和我不同,但我能理解他的态度。”“和前妻的弟弟继续合作,不会心生抗拒吗?”“和彼此都肯定对方能力的人一起工作时,这种私事不算什么,也不会影响我对凉的态度。”桐生的话明快易懂,却欠缺说服力。离婚理由还是令我很纳闷,况且他的前妻不见得和桐生想法一样。这点对鸣海来说也是,从鸣海那里不见得能得到和桐生相同的答案。唯有这点,恐怕只能找他本人确认了。赫然回神,才发现距离明天的手术,只剩十一个小时了。明天的病人,究竟会顺利地活下来,还是成为又一个不幸者呢?
8.第一手术室顿时沸腾起来
闹钟响第一声时我就醒了。七点,医院的大厅内还不见人影。我特意避开外科门诊部前回到房间。早餐吃的是猪排三明治,我用猪排象征胜利来讨个好彩头(译注:二者发音相同,因此日本人常在比赛或考试前吃猪排)。这只是为了向上天表明,这里也有人在祈求成功的一种小小表示。最后,在手术室的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做了个深呼吸,门开了。
无菌室的房间中央,躺着一名男童。从左腋一路裹到肋骨弓的纱布之白令人触目惊心。心电图屏幕的电子声音发出单调的节奏。冰室把氧气罩固定在男童的嘴部,不时在他耳边低声嗫语。男童微微点头。左手边,毫不掩饰地放着一个就像营业用冰箱般煞风景的箱子。羽场一根一根地抚顺散乱的透明管子,一边确认人工心肺的心情好坏。右手边,大友护士正把闪亮的刀刃整齐排放在蓝色杀菌布上。发现我后,她的视线微微动摇,向我打了个小小的招呼。我环视手术室。冰室弓身俯在躺卧的男童左臂上方,巡回的护士凑过去帮忙。酒井正把片子一一插在读片机上,他的动作和平时不同,有点毛毛躁躁。
时钟指向九点。冰室对男童说:“阿嘎皮,你会渐渐睡着,知道吗?”男童微微点个头。冰室从鼓起的手术袍口袋取出针筒,过程只有一瞬间。然后是冰室的声音:“阿嘎皮……阿嘎皮?”
没响应。齿轮激活,冰室的速度切换。
“防水布……插管。”插管完毕。人工呼吸器装妥。男童的胸部,随着自动呼吸器的运作开始有规律地上下起伏。这时门开了。将手背冲着我们、两手高举到胸前的桐生站在眼前。
第一手术室顿时沸腾起来。桐生认清我的身影后,郑重地轻轻鞠了个躬。他步伐缓慢地走向定位。眼睛一直盯着男童:“杀菌布……片子。”在他迅速的指令下,最后准备工作终于停止,成员都已就位。桐生环绕一圈确认之后,慢条斯理地登上宝座,行以一礼。“开始执刀。手术刀。”大友护士的指尖随着桐生的指令产生反应。“剪刀。”剪刀一闪。在这一瞬间,连续几起术死的发生,以及我这个局外人的在场,似乎都已从桐生的脑中消失。“电锯。”锯子转动的声音响起,隐约有肉和骨头的焦臭味。我倏然瞥见激烈跳动的心脏,正隔着薄薄的皮膜乱窜。
桐生的手术刀一路划入男童身体的深处。心脏整个露出来了。“比想象中还大了一圈。不过,状态似乎还不错。”桐生低语,然后闭上眼。手术区停止动作。“心尖部应该可以留下。”
一个语尾带着颤音,嗓音有点高亢的声音响起。这就是鸣海凉吗?桐生睁开眼,高亢地宣布:“好,开始吧。”
随着桐生的指令,垣谷将黄色的注射器缓缓推送进去。原本如疯马乱窜的心跳,宛如受冻的兔子,逐渐变成一阵不规律的颤抖,最后仿佛被冻僵了,倏然静止不动。男童正在地狱的门口伫立不前。
手术刀,电动刀,缝合线,镊子……除了桐生的声音,不时,还夹杂着垣谷与酒井的声音。桐生的技术令我看得入迷。原来手术也能如此优美。我突然发觉,桐生的手术几乎完全没出血。咚地一声,小镊子连着上面的肉片一起被放下。“切片部位是心尖部。”
鸣海点点头,他带着那一小片心脏走出手术室。三十分钟后,他回来报告。“切面末端没问题,病变部位已被切除。”
桐生看也不看鸣海,径自点点头:“缝合完毕,重新恢复心血流。”“开始复温。”是羽场的声音。桐生停下手,凝视心脏。似乎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心脏没有恢复跳动。”酒井嗫嚅。垣谷也不动:“复温呢?”“三十五摄氏度。”是羽场的声音。桐生纹丝不动。他抬眼对我投以一瞥,但视线立刻又回到眼下的心脏。
“桐生医生,心脏没有恢复跳动。”酒井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桐生依旧不动。
垣谷粗厚的声音响起:“酒井,你再忍一下。”时间如遭冻结。仿佛有某种东西,早已逸出了时间这个概念之外。
9.似乎他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大友护士长长的凤眼,畏缩地凝望着少年的心脏。那双眼睛已忘记眨动。“三十六摄氏度。”我紧紧闭上眼。桐生冷不防低语:“来了。”凑近一看,小小的心脏开始微弱地跳动。紧张骤然解除,手术室笼罩在温暖的空气中。我感到自己的双腿正像筛米糠似的不停哆嗦。什么事都得亲身体验之后,才能真正了解。我今天,就对“没有恢复心跳”这个名词有了体验。术死,并非用病历的厚薄这种潇洒说法就能形容的,那是一种暗黑的绝望感。我终于明白,为何就连对我反感的酒井都会乖乖协助调查了。跟这种恐惧比起来,我和酒井之前的那点小小过节,根本是不值一提的笑话。被现实狠狠甩了一耳光,令我再次认清自己的使命。绝不能让术死再次发生。因此当务之急,就是查明连续数起术死的原因。如果真如垣谷所言,纯粹只是一连串巧合,那当然是最好不过。问题是,实际参与手术后,我心中萌起一股确信。连那么冷静的桐生都说不对劲,光是这样,就已足够不对劲了。
翌日,我和巴提斯塔团队的最后一人进行面谈。“对不起来晚了,因为突然接到解剖的案子。”鸣海身上,隐约散发出混合了福尔马林刺鼻气味与肥皂香味的味道。我想,他大概刚冲完澡才来吧。
在手术室看到鸣海时,有种异样感受,似乎他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他的五官,冷峻且俊美得过分;修长的身材纤细如鞭。就像一只任性的波斯猫,如果随便伸手去摸,八成会被他傲慢地视若无睹。我战战兢兢地试问:“解剖很多吗?”“很少。在这个三百床的医院,去年解剖的数目不到十件。解剖是现在唯一的死时医学检验方式。如果不做解剖,就无法知道死时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日后怀疑涉及犯罪,到时也已没有任何客观的医学信息足以当作证据。”鸣海以激动的口吻愤愤不平地说。话题从解释迟到理由,一口气直捣正题的核心。
“我想问的是,就鸣海医生看来,可曾想过这次的连续术死可能是医疗过失?”“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那为何会接连发生术中死亡?”“应该是巧合。桐生医生在美国,十年当中做过的心脏手术超过两千件,是顶尖的行家。他在美国时的术死率是百分之零点五,只有十个人死于手术。巴提斯塔手术的术死有五件,其中三件是连续发生。过去就算接连出现术死,他也能自己冷静掌握术死的原因。但他现在,居然委托外人来查明术死原因,在我看来光是这样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他的叙述几乎和桐生没两样,简直像事先套好了似的。不过,有时就算事先没套好也会说出同样的话,那就是在两人都说真话时。换言之,该不该相信他们的说词,全看我怎么想。“站在病理医生的立场,您对这次的调查有什么建议吗?”“完全没有。我实在很同情田口医生。三起术死,并未进行解剖,在这种情况下,日后要重新调查死因简直是强人所难。”我装出纯真青年的模样试问:“既然解剖这么重要,这几起病例为何没做解剖呢?”“我当然建议过桐生医生做解剖,可是这种事,你想家属会答应吗?暂停心跳以便开刀,结果开完刀心脏没有恢复跳动。换作是谁都会认为,若不是病人体力撑不住,就是手术失误。有时家属会主动要求解剖,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信任医生。而桐生医生向来拥有家属绝对的信赖,也会把手术的风险充分向家属讲解清楚,所以也没有人主动要求解剖。总之不管怎样,桐生医生都处于无法解剖的状况。”
鸣海继续说:“话题扯远了,还是言归正传吧。这次看田口医生调查,我最感兴趣的,就是你的手法与背后的假设。”“我只是听听大家的说法而已。”“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你先找大家问话后,再去参观手术的这个前后顺序。”“我想这应该只是很普通的做法吧。”“不,从这种做法,可以窥见田口医生的假设。跟田口医生谈过后,我对自己的推测更有把握了。”“那您的意思是?”“田口医生认为这个案件是蓄意杀人,而且凶手就在团队成员之中。”
10.他到底想把我带往何处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咖啡杯掉在地上:“啊?您、您怎么没头没脑地说这种话。这怎么可能嘛!”听到我吓得扯尖了嗓门,鸣海笑着回答:“原来如此,田口医生原来是这种类型的人啊。就算没察觉自己心底深处的声音,也能反射性地做出反应。”这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田口医生似乎不太了解自己,那就让我来解说吧。田口医生首先对全体成员进行了询问调查,听说你对每个人都问得相当仔细。可是对于那些病历,却检查得非常马虎。昨天手术你全程在旁观察,手术结束后没去加护病房,却留在手术室四处打转。你为何没有详细检查病历?因为如果是蓄意杀人,凶手不可能把证据记载下来;为何在手术结束后还留在手术室?因为你认为,问题藏在手术中。”“真是佩服至极。原来我是抱着这种想法啊,我自己都没发现。那我现在也等于是在侦讯嫌疑犯啰?”“我向来不接触病患,当然不在嫌疑犯名单上。你找我问话,等于是在周边打听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