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是以杀人命案为前提,才着手架构假说采取行动。可是和鸣海一谈之下,不知为什么我真的开始觉得他说的没错了,可见语言这玩意还真可怕。不过真正可怕的,也许是鸣海的暗示力。“如果这样,昨天为何没出问题,也就能解释得通了。一定是因为我在旁看着,所以犯人有所顾忌吧。”“也许这才是桐生医生的真正用意。不过,也可以换个角度来解释:也许之前的术死纯属偶然,昨天只是像以往一样成功了而已。”鸣海把我耍得团团转。他到底想把我带往何处?“不过,自从发生术死后,成员之间都开始严格监视彼此,如果当中有人想轻举妄动,一定会被立刻发现。你的假设最大的弱点,就是难以设定动机。实际上应该可以说几近妄想。”
这个男人外表看起来文弱,个性却很勇猛。在滚滚弥漫的硝烟中,他还能熏黑着脸,顶着鬈鬈的爆炸头,天真无邪地堆出笑容。不过,和这种家伙讲话,为什么会让我这么不快呢?我决定换个话题。
“桐生医生既然在美国成功了,应该不会想回日本吧?亏两位肯来本院,我们都很感谢。”“我姐夫是个怪人,从他当初赴美,就一直强调要带着美国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回来帮助日本小孩,这已成了他的口头禅。”“真厉害,为了救别人的命,竟然不惜牺牲自己的家庭专程回国。”“你到底在说什么?”“他不就是因为这次回国才和令姐离婚吗?”听我这么说,鸣海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其实他们夫妻俩感情很好,只是两人都太固执了。我想我姐这时候一定后悔了。”“鸣海医生为什么会回日本呢?”“我在美国虽然在研习外科,兴趣却转向病理。不过即使换了部门,我的研究还是为了辅助桐生医生。既然他要在日本行医,作为影子我当然也要跟来。”
我暗自对桐生的吸引力之强感到敬畏。巴提斯塔团队的成员,全都对桐生死心塌地。
我突然想起,从外科医生转行的鸣海和桐生的治疗主张不同。“我听说您认为诊断与治疗应该分开,也不参加术前评估,甚至因为这个和桐生医生发生争执。您这种态度,实际参与手术不会产生矛盾吗?”“不会。如果参加术前评估,我的诊断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会去手术室,是为了目视心脏决定病变范围。”我逐渐被鸣海的叙述吸引,这几天,接触到优秀人物(这些人总令我想起我的劣等生时代)的机会大增。这是老天爷故意跟我作对吗?我想起桐生在手术中,鸣海决定心肌切除范围时,桐生一直闭着眼。换言之,鸣海就是桐生的眼睛。这种做法在学院派的世界想必难以理解。
我最后询问他名字“凉”的意思。鸣海顿时愣了一下:“田口医生的想法实在很特别,我终于明白姐夫为何这么欣赏田口医生了。”鸣海没回答我的问题,却反过来评论起我来了。这个人实在深不可测,如果是团队成员杀人,心思如此缜密的鸣海真的会发现不了吗?又或者,只有他才能想出完美的计划瞒过所有人?
11.紧张笼罩着手术台
上次的术前评估结束后,桐生要求我再继续多“观察”两次手术案例。在仁科裕美先生做手术当天,我刚进手术室,劈头就看到病人光溜溜的背部。冰室察觉声音和动静转身认清是我之后,再次忧郁地面对病人的背。他手上拿着就像蝴蝶展翅般的金属针,流畅地刺入背部。我抓住一旁的羽场:“那是在干什么?”“你不知道吗?做硬膜外麻醉呀!”
羽场目瞪口呆地回答我。反正我本来就是外科白痴,小小的轻蔑我才不放在心上。
“呃,名称我是听过啦。做那个有什么用处?”“把管子留在脊髓硬膜腔,注入局部麻醉药,根据病人的状况减少吸入麻醉的分量。”“不过手术的时候,全身都是管子啊。”我尽量小声以免让病人听见。羽场也压低嗓门回答。“是啊。光是要插的管子就超过十根吧。”两个中年丑男人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边屈指计算什么的场景,简直是不成体统。
冰室的技巧利落漂亮,细细的管子一转眼就滑入脊髓旁边的硬膜外腔。门开了,双手抱满片子的酒井走进来。冰室问道:“酒井,桐生医生呢?”“刚刚才走进更衣室。”“那,开始麻醉吧。”
冰室的动作变得很匆促,才刚给气管插管,接好人工呼吸器,桐生就进来了。他率领所有人站妥定位,微微行礼。手术刀划开前胸的中线。我正出神地看着那流畅的手法,空气突然起了骚动。鸣海用眼神朝我抛来一个微笑。接着,立刻将锐利的视线射向暴露出来正在激烈跳动的心脏。切开心包膜后。鸣海的视线变得更强烈,桐生闭上双眼。
“前壁,心尖部旁,病变很严重,范围也相当大。”“要撤退吗?”“撤退?怎么可能。没问题的。只不过要走在危险的边缘。”
桐生的视线再次落到心脏上,再抬起脸时,迟疑已从他的眼中消失了。“好。”人工心肺插管装妥。注入心停止液,从心室颤动状态渐趋心跳停止。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暂时失去了生命。
勉强跟得上桐生的快刀的,似乎只有酒井。要是没有预先做功课,我一定会以为酒井才是第一助手。“摘出检体。”鸣海接下一小片心脏后,一阵风似的从房间消失。
开刀区已开始缝合心肌。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垣谷的动作最笨拙,但垣谷毫不介意。桐生刻意避开垣谷的领域,和酒井搭档朝另一个区域前进。
说不定这个团队,就是在摇摇欲坠的平衡上勉强成立的?简直像踮起脚尖的芭蕾舞者。“病变部位没触及边线。很好。”“缝合也很顺利。冰室,羽场,开始恢复心跳。”心脏恢复供血,应该马上就会恢复跳动了。
长得令人难耐的时间流逝。我倏然抬眼,只见桐生周围一团白茫茫的暗影,似乎是他内心的虚无。
仿佛是察觉我的视线,桐生这才回过神问:“体温呢?”“恢复到三十六摄氏度。已过了三分钟。”
紧张笼罩着手术台,视线来回交错。只见桐生独自紧闭双眼,宛如高傲的老鹰。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冷不防做出指示:“冰室,打一剂强心针。”冰室从塞满胸前口袋的一次性注射器中取出一支,把护士递上的安瓿瓶切开,“已经注入了。”又过了很久很久,只听见人工心肺的马达反复发出单调的声音。如雕像般停止动作的桐生睁开眼,凝视着眼下的心脏,室内响起他勉强挤出的声音:“准备电击!”
后来那一个小时当中,一切事物都以异次元的速度从眼前呼啸而去。为了试图掬起从指间滑落的生命之砂,桐生细长的手指在心脏四周飞舞。电击令人瞬间产生错觉,以为失去的生命又回到了体内。可是沙漏朝着终点急遽加速滑落,已无法煞车。桐生继续做困兽之斗想收集生命的碎片,但他修长的手指中,已经连一颗砂粒都不剩了。激烈舞动的手指蓦地停下,桐生闭上眼。五彩缤纷的时间静止。桐生就像沉没的战舰舰长一样安静却果决地宣布:“停止人工心肺。垣谷,你和酒井负责缝合伤口。我去跟病患家属解释。”在这一刻,第32号病例,仁科裕美先生确定术死。
12.一定有问题
我在家属等候室外,等待桐生做完说明。虽然我觉得过了很久,不过红着眼的中年女人被人从房间搀扶出来时,距离他们进去,只过了短短五分钟。
鸣海对桐生说:“姐夫,请你申请解剖吧。不做解剖,就查不出死因。”“别傻了。要怎么向家属解释?说我在手术中让心脏停止,结果无法恢复跳动,所以请让我调查?家属一定会说除了手术过失还能有什么原因。这种事,不是病人刚死于手术就能开口向家属要求的。”
一定有问题。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的确有哪里不对劲。那是被我——不,被我们视为大前提的某种东西。焦躁感加快我的脚步,我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冲上二层楼,敲门后不等响应,就径自推开院长室的门。双臂环抱的高阶院长惊讶地看着我。“很遗憾,这件事已超出我的调查能力。”说完这句话,我如释重负,只见高阶院长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仁科先生术中死亡的第二天,我一整天心不在焉,直到一阵粗鲁的敲门声响起。
“田口医生,你到底做了什么?”不等响应就自行冲进来的,是我们神经内科的明日之星,也是医院里所有谣言和小道消息的爱好者兵藤勉。这小子怎会在这个节骨眼跑来这里?可是兵藤的下一句话,让我当下发现昨天的事现在已成为整个医院的关心焦点。
“对于昨天的巴提斯塔术死,听说田口医生提出质疑,现在整个医院都快闹翻了。”
这次,他还是一样加油添醋地夸大其词。我一脸厌烦。像我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有这个权力。高阶院长诡谲的笑脸倏然浮现。兵藤才不管我是什么表情,径自射出连珠炮般的一连串问题。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被人撞见与女明星密会的某演员。
“是谁说有医疗过失?原因出在哪里?为什么田口医生会去参观巴提斯塔手术?桐生医生有何意见?听说是护士大友小姐拖累了团队,这是真的吗?或者,果真是垣谷医生技术太烂了?”我一边暗自佩服,一边凝视兵藤。他的嘴巴可真没闲过。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兵藤得意地撑大鼻孔。“巴提斯塔团队的连续术死,打从开年以来就是医院最大的话题了。难不成果然如谣传所说,是高阶院长亲自下令的特别调查?”“噢?事情变成这样了啊。”“据说有人对你很不满哦:‘你们内科那个没本事的讲师跑来我们第一外科找碴管闲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呃,这只是我听说的啦,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好烂的谎话。这小子每次一说谎就会猛眨眼,不知道的事他偏说知道,知道的事却又装糊涂故作不知。他每次都这样,所以只要把话反过来听,立刻就能发现他的真心话。
我几乎可以想象,兵藤贴在我们教授的办公室门上企图偷听外科教授怒吼的模样。这不是谣传,是兵藤难得亲自挖到的独家新闻。兵藤按捺不住好奇心与粗重的喘息,睁着那双闪烁着期待的眼睛,盯着我不放。被这么死心眼的视线一直紧盯着人,就算本来不想笑也会开始觉得好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田口医生会调查桐生医生的手术?”打从兵藤进来以后,重低音喇叭就一直伴奏着背景音乐: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我思索着该告诉他多少。如果不稍微透露一点,这小子八成会抓狂;再不然,就是到处散播无中生有的谣言。与其如此,还不如主动泄露一点经过我控管的情报。“我是看你的面子才说的喔,接下来我说的你一定要保密。你先答应我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我像古装剧演员一样,故作凝重地说出这段必备的台词。兵藤则激烈地频频点头。我真担心他会不会点头点得太猛把脑袋瓜子都甩出去。“基本上正如你的情报所说,是院长托我秘密调查桐生团队,而且是瞒着桐生医生。这是院长亲自下令的非常任务。”
考虑到兵藤在院内的信赖度,我决定把真话和假话混在一起告诉他。因为我忽然想到,在事情肯定有哪里不对劲,也许借兵藤的口说出一些谣言,线索就会自动出现了呢?
13.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我的椅子上
对于在兵藤面前撒谎,我的良心毫无不安,反正一从兵藤嘴里说出来,就算是真的也会变成谣言。
“换句话说,院长亲自下令派田口学长出马,你却搞砸了,对吧?”对极了。兵藤喜滋滋地盯着一肚子火的我,我几乎可以听见他高兴得猛摇尾巴的声音。“对啦,简单说来就是这样。因为我应付不了,所以只好公开提出质疑。”“这就难怪外科教授大发雷霆了。别科的小医生居然爬到他们头上,和院长勾结到处乱钻,而且最后还叫他们替你擦屁股。”
兵藤老弟,今天的你相当犀利喔。我幽幽咕哝:“可是其实我也是受害者呀。院长的命令,这个世上有哪个小医生还敢违抗?我实在是别无选择。”“也许真是这样吧,不过话说回来,高阶院长怎么会指名找田口医生你这种人?应该还有其他人更适合这个任务才对。像这种事,比方说我吧,消息就比你灵通多了。”兵藤嘀嘀咕咕地唠叨。他的话令我深有同感。
周一我上班的时候,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我的椅子上,正在专心阅读什么。桌上散乱着巴提斯塔成员的面谈档案、D病历和各种剪报。男人正在看的,似乎是鸣海的访谈档案。“你在干吗?谁准你擅自翻阅别人的档案。”“对不起,是我准他阅览的。因为已经没时间了。”我这才看到门后坐在圆凳上的高阶院长。“高阶院长……您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这家伙到底是谁?”“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这是我的名片。”递来的名片上,印着“医疗局附属科调查员 白鸟圭辅”。我重新打量这个男人。身上的深蓝色西装看起来就很高级。一定是阿玛尼。更正确的说法是:对于分不清古奇和爱马仕的我(不过,香奈儿我倒是认识)来说,那套西装高级到让我判断应该是阿玛尼。黄色条纹衬衫,深红领带,明明全身都是上等货,却一点也不搭调。就算用最大的善意去形容,也只能说他把好衣服穿得很没品。
我仿佛看到他的头顶上,正伸出细长的触角,摇头摆脑地晃来晃去。在我脑海中联想到的,是一只黑光油亮的大蟑螂。
“田口医生,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帅啊,真是意外。”高阶院长说明道:“我看田口医生的调查状况似乎相当艰难,所以找了在医疗局的大学老友私下商量过,他就派了这个白鸟来。”原来院长打从一开始就对我不抱指望啊。反正我本来就觉得不该把任务交给我,所以对此毫无不满,甚至还想感谢高阶院长这么费心设想。可是,高阶院长看到援军出现,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为什么却一直苦着脸呢?果然他又说道:“我要先给田口医生一个忠告。这个人生来就有那种只求逻辑不管一切的本领,纵使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别放在心上,也可以尽管对他说出你的想法。不用对他客气,否则只会让自己倒大霉,因为他是个逻辑怪兽。”
“逻辑怪兽听起来挺酷的。不过,把我说得好像阴魂不散专惹麻烦毫无人性似的。高阶学长,身为同一所高中的学长学弟,你这样太不够意思了吧。”“我跟你在高中时期从来不认识。”“别这么无情嘛。人家坂田局长也特别吩咐过,叫我一定要好好协助高阶院长呢。”“坂田没叫你自爱一点,千万不能失礼得罪人吗?”“这点请你自行想象。”“坂田也真是的。谁不好派,没想到他偏偏二话不说就派只火鸡来。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这次请求紧急处理的,可是你自己喔。连我也吓了一跳呢。从美国出差回来竟然不用回局里复命,叫我直接来东城大学报到,这还是生平头一遭。一想到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怎么会不兴高采烈……不,是提心吊胆呢?由此也可看出坂田局长有多担心了。”
“火鸡是怎么回事?”这位不速之客诚实地回答:“因为周遭的人都说,只要是我呆过的地方,都会变成寸草不生的荒地。其实,我只是在追查真相而已。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很没礼貌吗?”我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一搭一唱:院长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派这么一个人来?这种滑稽搞怪的人难道能发现事情的真相?
14.原来这家伙是个医生
医疗局附属科这种地方,说穿了就是一个喝茶看报纸混日子的地方。
白鸟对我疑神疑鬼的眼神毫不在意,声称是他自己主动调到那个地方去的:“在公务员机构里,小职员整天奉命写公文,大人物只负责在写好的公文上盖章,那里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组织。我一加入公务员的队伍,就毫不讳言地指出这个问题,所以大家都很讨厌我,我只有主动去附属科待着啦。其实这个故事,要从我拒绝按照常规去轮值义务加班开始说起。上司命令我加班时,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工作都做完了还不能下班,必须等别人的工作做完再一起走,这简直就像幼儿园小朋友在搞小圈子嘛。结果隔天早上,办公室里就没有我的桌子了。其实和我之前说过的话比起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发言。也许是因为正值编列预算的时期,科长本来就心情不好吧。不过幸好,我的私人物品都被收进纸箱放在门口了。”不管叫谁来看,这显然都是濒临开除的最后警告。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这样谁能服气嘛,你说是吧?医疗局为了根绝义务加班,还大张旗鼓地把周三明定为不加班日。我天天都是不加班日,你不觉得应该公开表扬我才对吗?”组织有所谓的真心话和表面文章,这个应该就写在社会人教科书的第一页。白鸟好像粗心大意漏读了这一段。“无奈之下,我只好抱着纸箱,四处打转。起先我照常规去资料室,可是气氛太闷我三天就受不了了。接着在吸烟休息区又待了三天。可是,我向来最讨厌烟味了,连我都佩服自己能待上三天。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不过总算没有白流浪,终于让我找到一个最适合的地方。你猜是哪里?”以这家伙的作风搞不好会赖在厕所。
“联合办公大楼的顶楼,有一间很时髦的餐厅,叫做‘星·空·夜’。那里也是出了名的秘密约会圣地,从那里看到的霞之关夜景超美,我个人强力推荐。请你下次一定要利用看看。”那种地方,到底谁会利用?如果邀女人去中央政府机关林立的大楼看夜景,有哪个女人会跟去?“经过我多方尝试,最后确定第五桌最棒,位于最后方,非常安静,视野也超棒。所以我决定就用那里当我的办公桌。”这样不会有人说话?我重新替差点又要失控的自制力上紧发条,一直憋话憋得我胸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我开始在那里落脚度日之后,有一天上司拿了调职令来,那就是附属科这个职位。”我再次凝视名片。怎么看都已几近丑闻了,这家伙的神经也太大条了吧。不过第一眼看到他的瞬间,其实我就确定他是这种人了。“那,我就去那里报到啦,可是去了那里叫我自己找事做。于是我又这样无所事事地呆耗了三个月。”“这段期间,都没有工作吗?”我被白鸟的叙述吸引,本已上紧发条的自制力又失控了,忍不住追问。“对。”“完全没有吗?”“对,完全没有。疲于工作的人,常说等他们变成大富翁后一定要无所事事地每天混日子,但我想那种生活一定不像他们想的那么愉快。到第二个月为止的确还算愉快啦,我把一直没空看的书全都看完了,一直塞在架子后面的战车系列模型也都做好了,的确过得挺有意义。可是,等第三个月也过完后我已经厌烦了。继续待下去好像也得不到工作做,无所事事成天发呆的生活我又已过腻了。于是,有一天我忽然灵机一动,决定去大学老友任教的母校法医学教室走动,顺便也借此潜入监察医务院,参与了验尸与解剖。心血来潮的时候就去附属科露个脸,隔天再去法医学教室混,这种随性自在的生活,让我对检视和解剖工作变得很娴熟,也取得了与验尸相关的大部分执照,包括解剖医生、认定病理医生、尸体检案认定医生、法医认定医生等等。总共花了大约五年的时间。”
原来这家伙是个医生?我不假思索地把心中疑问脱口而出:“白鸟先生该不会是医学院毕业生吧?”
15.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想不到白鸟连医师执照都有:“就算被政府炒鱿鱼还可以回去当医生,老实说这是我最大的心理依靠。不过,当初我就是怕看活人的血才会当公务员,所以我想应该是不太可能啦。不过,死人的血我就不怕了。很不可思议吧?”因为怕见血所以选择另一条路……得知我和白鸟有这个共同点,霎时,我感到晕眩。白鸟的口袋发出电子声音。他取出一个黄色圆圆的东西。
“医院里面禁用手机喔。”藤原大姐没好气地出声提醒他。白鸟倚着沙发转头对斜后方说:“不是,是便便。”“便便?”藤原大姐惊愕地反问。“对,便便。你不知道吗?这是电子鸡,现在在小学生之间很红。”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最近好像这种十年前曾经流行过的电子玩具又再次畅销。藤原大姐茫然张着嘴,瞪着白鸟。
“真是伤脑筋。我大女儿吵着非要不可,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结果她居然一个礼拜就玩腻了,还说什么‘小学太忙了,既然是爹地买回来的,以后就由爹地负责照顾,拜托啰!’天哪,已经积了三坨便便了。抱歉抱歉。好了,便便冲、洗、干、净。”白鸟操作着按键,把电子生物的排泄物处理完毕。“还有,我根本没有手机。被一个陌生人没头没脑地用搭哩拉拉这种声音呼唤,我会觉得自己像一条狗,所以我才不干。”出手就把精明的藤原大姐一刀劈成两半。这家伙,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上个星期五就来了,一直睡在地下室里。反正我的行李箱有干净衣服可供替换,还有在美国那边弄到的洋片录像带,总之,就各方面来说都蛮方便的。”这家伙的生命力强悍到在哪都活得下去。
“上周末我和很多人谈过,另外也看了很多录像带。医院真是个好地方啊。半夜还有一大堆人可以陪我,值夜班的人还会拿点心请我吃,简直是好处多多。我也因此听到了许多有趣的话题。你知道谁向我透露得最多吗?”我虽已猜到,却还是假装不知。
“就是田口医生的部下兵藤医生。他简直就是八卦消息的宝库耶。”“兵藤医生不是我的部下,你这样误会会给我造成困扰。”“请你不用担心,他说的话我本来就只听四成。或者,我应该再多打个折扣比较好?”兵藤第一次打照面就被看穿了吗?那可是相当高难度的事。就连熟知兵藤的我,如果光听他说话,都还差一点上当。“我已拜读过你的讯问调查档案。你观察得很仔细,实在令我很佩服。找他们问话的顺序也完美极了。这是田口医生自己安排的吗?”“不,我只是配合大家的要求。”白鸟失望地垂下肩膀。
“搞什么,原来是巧合啊……不过,俗话说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嘛。这种套出垣谷——酒井之间反目成仇,和大友——羽场之间相互依赖的问话方式,简直高明极了。如果顺序反过来,得到的情报恐怕连一半都不到。我最佩服的,就是请大家叙述名字由来的这个做法,独创性非常高,太精彩了。不过……可惜啊,田口医生好像致命性地欠缺主动出击的本领,只是喜欢被动倾听。是因为太温柔吗?是过度压抑吗?是童年创伤造成的代偿作用?算了,反正也就是因此才会找我来吧。”
我忍不下这口被人擅自批评的鸟气:“请问,你刚才的话,是在对我说吗?”“啊,抱歉。说到一半就变成自言自语了。”“不介意的话能否向我解释一下?”“搞什么,原来你这么迟钝啊。算了,你仔细听好。你是把对象拉进自己的茧中然后让他们吐丝,这就是被动式调查;我则是一把揪住对方的心脏,把手术刀戳进化脓的病灶,这就是主动式调查。懂了吗?接下来我要用主动式方法去访问很多人,如果田口医生能在后面听着,我会很感激。”“你是说,我只要旁听就行了?”“对,就这样。这样就已帮我很大的忙了。”“本案的最终防线,暂定为预计在本周四进行的那场手术。我希望尽量在那之前解决。那我们就立刻展开主动式第一号的调查吧。”“那我们应该先请谁来比较好?”白鸟轻蔑地看着我。“你还不明白吗?应该接受调查的第一号,当然就是田口医生你自己呀。”
16.窝在地下室看手术录像带
白鸟说接受调查的第一号人是我,原来又是在耍我。我快被他气炸了。“请找一下大友小姐吧。顺便请你把酒井医生也一起找来。”他说。“两个人一起,没关系吗?”我忍不住反问。酒井和大友小姐的组合?我仔细打量着白鸟。“主动式调查的关键之一:透过同时询问两者以上来捕捉反射情报。”
大家刚刚在护士休息室里坐定,白鸟二话不说就对大友小姐展开询问:“听说自从你接替星野小姐加入团队后,就开始发生术死了是吧?”
对此酒井比我更快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上来就说这种话太没礼貌了吧。”“我是在跟大友小姐说话。”“如果是为了那件事,那我已和田口医生说过了。大友小姐并不是术死原因。我倒觉得你应该先调查垣谷医生才对。”
“我说过了,我现在没有问你。大友小姐,我是在问你。”“那我该回答什么您才满意?”大友小姐抬起脸笔直看着白鸟,和她上次跟我对话时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是在请教,听说递器械的护士由你接替后就连续发生术死是吗?”“对,是这样没错。”仿佛想说“那又怎样”,她下巴一扬,抛来挑衅的视线。“你毫无反省之意吗?”
酒井插话了:“大友小姐凭什么必须反省?她又不是造成病人术中死亡的直接原因。”“你这个人真的很烦人,没轮到你之前请你安分等着好吗?”大友小姐不甘不愿地回答:“反省倒是没有,不过我的确耿耿于怀。”
“那你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造成术死的原因啰?”“我才不是原因,大家也都这么说。”“你都不觉得是你给团队带来霉运吗?好像也有成员这么说喔。”“太过分了。”
大友小姐把捏得死紧的手帕抵着眼角,哇地放声大哭。
“哭也没用。一换上你,就开始发生连续术死。就算怀疑你是罪魁祸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无凭无据的,不准说这种伤人的话!”酒井瞪着白鸟。而白鸟毫不在意酒井的怒气:“像这种精密的手术,递器械的时间点只要稍有差错,就可能造成致命的失误。你之所以袒护大友小姐,也是基于同是天涯沦落人所以才惺惺相惜吧?你好像自恋地以为医术比垣谷医生高明,其实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垣谷医生从来没想过这个,所以就这点而言至少是个比你有格调的外科医生。”
酒井气得嘴唇猛哆嗦,大吼道:“你又没有亲眼看过我们开刀,说得好像你多么懂似的!”
“你们的手术我都看了。巴提斯塔手术不是全部都有录像吗?我刚来这里时因为时差很严重睡不着,就窝在地下室看手术录像带。三十二个病例全都看了。”酒井失魂落魄地看着白鸟。
“我实在很不想说这种话,不过桐生医生还真有耐性。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是职业种子选手,身边的人却全是水平低下的业余选手。”
大友小姐好强的表情倏然一变,脆弱得几乎快要崩溃。
“垣谷医生是只慢乌龟,酒井医生是个跟屁虫,大友小姐是只胖鸵鸟。勉强跟得上桐生医生的……那位是叫星野小姐吗?就是以前那个递器械的女孩,她的技术倒是身轻如燕。”大友小姐猛然一抖。
“不过话说回来,大友小姐第一次参加手术的第26号病例,那次实在很糟啊。我还以为你是新手,连纱布和止血钳都会搞错,还把电动手术刀掉到地上,那样不发生术死才是奇迹咧。所以老实说,我认为接下来的第27号病例发生术死应该是大友小姐的错。”大友小姐如遭冻结,她的身子缩得更小了。
白鸟继续穷追猛打:“归根结底,星野小姐为什么要离职?她那么有才能。该不会是大友小姐故意欺负她把她逼跑的吧?”
下一瞬间,酒井已冲上去揍白鸟了。我还来不及阻止,白鸟的下巴已挨了一记扎实的右直拳,白鸟连人带沙发整个翻倒。轰然巨响的声音方落,紧接着大友小姐的哭声就响彻整间休息室。
17.我默默地照他的指示行动
白鸟躺在沙发上,用湿毛巾敷着下巴。他闭着眼,浑身无力。我在旁边被总护士长狠批了一顿,仿佛录音带永无止境地不断重复。我只能拼命鞠躬致歉。“请你告诉这位先生,永远不要再踏进我们护士休息室。”护士长撂下这句话,这才总算离开房间。房门一关,白鸟立刻直起上半身。
“原来你是装睡?”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你没事吧?”“嗯。反正我已经习惯被人踢来打去了。”真不知道他平时到底在做什么工作。这家伙真的是官员吗?他的精神状态简直就像视死如归的黑道小混混。白鸟慢条斯理又想教育我,结果痛得龇牙咧嘴。“痛痛痛……嘴巴好像破了。算了。主动式调查的另一个关键要素——”“免了啦。你就别硬撑了。”“至少让我说完这句话,因为能学到这招的机会可不多,我要说啰,那就是:用身体去获取情报。”说得很用力,说出来的东西却不过尔尔。不过,所谓的关键要素或许就是这样。这与其说是关键要素,不如说是穷酸的黑道心得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样实在太过分了。很可怜啊。”“很可怜?你说谁?”“当然是大友小姐呀。”白鸟嘿嘿笑。“啊,那倒是不用担心。她没受什么伤啦。”“可是,她都哭了。”“那是障眼法。她呀,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想撒娇才做个样子,想让田口医生或酒井医生保护她,所以才哭给你们看。其实真正可怜的应该是酒井医生。”
为什么是酒井?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这个疑问吧,白鸟继续说:“因为,我刚才已经让酒井医生彻底死了做外科医生的这条心了。我清楚地告诉他,就算他再怎么努力,别说是赶上桐生医生了,就连垣谷医生他都望尘莫及。其实他自己也早就隐约察觉这点了。”
白鸟倏然表情一变:“对了,我记得田口医生在自己的询问笔录中,曾经把酒井比喻为小卷毛狗,大友小姐比喻为鲜贝,对吧?经过主动式调查后你的印象有改变吗?”被他这么一问,我像倒带一样,重新确认对二人的观感。
酒井从小卷毛狗升格为柴犬,但还不到牧羊犬或杜宾犬的地步。基本上,同样还是狗。不过因为他揍了白鸟,所以变成比较强壮凶暴的大型狗。那么,大友小姐呢?我搜寻着自己心中的印象,不禁吓了一跳。是色彩鲜艳的毒水母,那种在深海放射着妖艳的七彩炫光、四处漂游的生物。
“快说嘛,她变成什么形象了?”“啊?呃,这个……”我含糊以对。白鸟似乎看透了我的心,嗤地一笑。他凑近我的脸说:“那个丫头,你最好别碰喔。”看我陷入沉默,白鸟朗声放话:“既然这样,看来今天应该一鼓作气看能做到哪里就做到哪里。否则等到明天,可能会变得更棘手。现在就在这里,一起约谈冰室医生和羽场先生吧。田口医生,不好意思,增加你的麻烦,请你替我把那两位找来。”也不想想看是谁让事态变得更棘手——本想不理他,想想还是算了,我默默地照他的指示行动。因为我现在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在对羽场和冰室的询问过后,我和白鸟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第三十三号病例的术前评估。而接下来对垣谷医生的询问很快就结束了。“垣谷医生的攻击式询问,好像挺简短干脆的嘛。”“对呀,因为垣谷医生又不是犯人。”我忍不住“啊”了一声反问他:“这种事,可以这样轻易断定吗?”“对,因为我看了手术录像带。”我继续发问:“光看录像带,就能了解到这种地步吗?”“的确能了解某些事。不过不了解的,当然也还有很多。看过录像带让我明白的,就是垣谷医生和酒井医生都是三流外科医生;不过垣谷医生知道自己是三流,所以至少还比酒井好一点吧。”
“垣谷医生的医术三流,和他不是犯人的这个推论,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我追问道,以为白鸟会给我一个精彩而有说服力的答案。没想到,他居然挠挠头说:“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是靠猜的。”我真的无语了,而且也更加混乱。电视剧里不是经常说,越是不像凶手的人,最终往往就是凶手吗?垣谷到底有没有嫌疑呢?
18.难道有人一直都被我遗漏了
和白鸟一起重新调查,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调查简直是漏洞百出。我连手术录像带的存在都不知道。我这个和手术室无缘的内科医生,根本不知道开刀过程还会录像。我对手术的知识还停留在十五年前的学生时代,当时,哪有什么录像作业。因此,就算用“连一般人都知道有手术录像带”这种话来指责我,但我是真的不知道所以也没办法。不幸的是,由于这实在是太基本的常识,高阶院长和桐生,都没发现我连这个也不知道。再加上他们期待我的并非是调查过去的手术,而是要观察即将进行的手术,因此虽然他俩的计划非常缜密,到头来却功亏一篑,陷入意外的盲点。
我突然想到,这个事件,说不定就是要从这种小小的疏忽中寻找线索。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接下来非做不可的,或许是该把心中浮现的小小疑问一个接一个仔细解开。我不相信白鸟会真的用“猜”的方式调查,所以我趁吃饭的间隙,再次追问他:“垣谷医生的医术三流,和他不是犯人的这个推论,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田口医生,你真的都不用脑袋啊。偶尔不用用自己的脑袋小心大脑会萎缩喔。这是简单的拼图。会发生术死表示手术进行中一定出了什么事,所以凶手犯案的先决条件,就是在手术过程中必须能够直接接触病人。照这个推论,就可把可能性锁定在两个系统。首先,是桐生-鸣海组的直接接触系统。毋庸赘言,这是直接对心脏造成物理作用的做法。另一个是冰室-羽场组的全身管理系统,这是间接接触系统,手段不是毒杀,就是对人工呼吸器或人工心肺动手脚。”
“桐生医生的搭档是鸣海医生吗?不是垣谷医生或酒井医生?” “对,鸣海医生才是桐生医生的搭档。垣谷、酒井根本不列入考虑。”“为什么?”“开刀范围在桐生医生的制空权内。如果说,垣谷医生或酒井医生想偷偷动什么手脚,一定会被桐生医生一眼看穿。因此,这两人如果真的动了什么手脚,那也一定是按照桐生医生的指示。不过,这根本不可能。”“你凭什么敢如此断言?酒井对桐生医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桐生叫他做什么,他应该会乖乖听话。”
“也许吧。可是,这还是不可能。因为那两人都很胆小,要是真的接到这种指令,光是这样就会被吓得六神无主。因此酒井在另一个时间点——也就是为了我侮辱大友小姐这种小事而打我的时候,就已排除涉案的可能了。如果酒井真的涉案,在被我叫去的时候一定会全神贯注在如何不被我发现犯下的罪行,应该不可能还有心思顾及其他。那么如果说是垣谷医生单独犯案呢?但在效忠桐生医生、又对垣谷不满的酒井严格监视下,那也不可能。换句话说,在酒井打我的那一刻,他俩和桐生医生共谋的可能性就已完全消灭了。”
白鸟得意洋洋地做了个惨不忍睹的挤眼动作,说道:“这么一来,在手术范围内,能动手脚的就只有‘皇帝’桐生医生了。唯有他,即使在开刀区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坏事。”“也许吧,不过我看可能性还是很低。因为开刀区是透明的。”我喃喃自语。“透明的啊……田口医生有时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耶。没想到你在奇怪的地方倒是挺灵光的。”
白鸟做出赞叹的表情,今天的白鸟似乎心情极佳。是因为昨天被酒井那么一揍,把脑袋的螺丝敲松了两三颗?
“你说的没错。有两个外科医生看着(虽说是三流笨蛋),开刀区外还有许多且不固定的视线盯着,再加上,还有录像机的监视。要在这么多重的监视网下进行非法行为,通常应该是不可能吧。不过,还是有难如穿针般的那么一丝可能。而且,桐生医生的技术越高,这个可能性就会越大。”白鸟到此打住,把面碗高高捧起,喝光面汤。面碗底下出现白鸟的脸孔后,他再次打开话匣子:“不过若想逃脱这个玻璃牢笼,还是有一对眼睛是他无法躲开的。那是和桐生医生的医术同样高明、甚至更胜一筹的外科医生的眼睛。”我大吃一惊,还有谁比桐生医生的外科水准更高?难道有人一直都被我遗漏了?是谁可以隐藏得这么深?
19.这真的是凶杀案吗
我大吃一惊,这里还有谁比桐生医生的外科水准更高?“我指的是鸣海医生啦。桐生医生虽然医术高明,但他若想瞒着鸣海医生动手脚,风险还是太高。”“可是,鸣海医生只是个病理医生啊。”“不对,他在心情上是个外科医生。因为他在佛罗里达时……”白鸟突然陷入沉默。我一头雾水地朝白鸟一看,只见他正死盯着一群刚值完夜班的护士走过。“那个高个子美眉很正点哪……”白鸟赫然回神。
“啊?呃,刚才说到哪来着?对了对了,说到鸣海医生是外科医生是吧?鸣海医生能够根据心脏的动态判断病变部位,桐生医生再根据他的判断决定切除范围。换言之,这不就表示他拥有和桐生医生同等、甚至更高明的眼力吗?”被他这么一说的确有道理。
“你是说,桐生医生用了连鸣海医生都看不出来的高度特殊技术吗?”“不对。不是那样解释。要让鸣海医生的眼力无用武之地,只要跟他串通就行了。桐生医生如果是犯人,就得先成立这种共犯关系。而且就两人的关系看来,那并非难事。”
我有点不敢相信白鸟说的话。桐生根本没有动机,况且在亲身接触到桐生的人格后,连这种想法本身都显得很愚蠢。这次调查是桐生自己要求的,犯人怎么可能故意采取这种可能提高风险暴露真相的行动?
“冰室-羽场组的可能性呢?”“如果真有可能,那应该是冰室医生单独犯案吧。况且就连几乎从来不根据主观做判断的我,看到羽场先生那么直来直往都忍不住想把他从嫌疑犯名单剔除了。这么一来,剩下冰室医生还蛮可疑的,但如果是他单独犯案,现场还有‘正义骑士’羽场先生的严格监视,应该相当困难。”“那这边也很透明啰?”“你说对了。如果在血中下毒,血液会变色。降低氧气浓度也一样,从人工心肺管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算肉眼看不出来,术中抽血样本的存在也会变成绊脚石。我很怀疑真的有人能躲过这么严密的监视网动手杀人。”
说着,白鸟又沉入自言自语的世界了。
“或者,他算准我们不可能真的检验血液?不,应该不至于吧……不过,还是值得吓唬他一下,就说我真的要检验?”
他的语尾消融在阳光中。听着白鸟说话,感觉不像是在谈有血有肉的医疗现场,倒像是在听专家讲解西洋棋的对战。我回到自己的本来情绪。
“那不就都没有嫌疑犯了吗?这真的是凶杀案吗?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这是医疗过失的可能性比较高。”
“田口医生,看来你的个性也很优柔寡断喔。不过,最后结论还要看桐生-鸣海组的询问的结果。等那个做完了,应该就会有一定程度的水落石出了。”“听你的意思,大友小姐好像完全没有嫌疑?”“几乎百分之百是清白的,跟垣谷-酒井组一样。啊,对了,不过垣谷-酒井-大友搭档的话,可能性就会比较高了。就像玩牌一样,凑齐一手烂牌也可以派上用场嘛。原来如此。”他口口声声的烂牌听起来很刺耳。
我带着一点点责难的语气问白鸟:“那你昨天干嘛还要那样欺负大友小姐?”“那才不是欺负。我只是说出真话。稍带攻击,是为了替冰室医生的被动式调查先做布局才好引出情报。大致上,还算如我所料。”白鸟也不管我的犹豫,径直大步向前走,“在这个玻璃拼图中必须注意的,就是‘共犯关系的成立’这个因素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如果在这一点看错了,推论就会全盘颠覆。”
“这话怎么说?”“要揪出共犯关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先一个一个问话,再两个人一起问话。过去说过的话会互相牵制,出现波浪曲线的起伏。这次值得庆幸的是,必须一一仔细问话的调查,田口医生已经替我做得很好了。托你的福我才能直接就从双人约谈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