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首先谢谢你的蝴蝶。
以前我遇到过一个美国来的有钱的家伙,他从别人手里买下来两只;啊,真后悔告诉他那是什么,告诉了之后那个家伙就不肯卖给我了。
唔……不说这些。——我们来说说你哥哥。
如你所见他的情况很不妙。
也许你只是看着觉得很糟糕,但是我要提醒一句,他现在远远比你所猜想的要糟糕。
其实“自我”——也就是你们俗话说的魂魄,——脱离“人身”那是常有的事情,医生可能还会跟你解释说那是官能神经苏醒而运动神经还在休眠状态中,导致大脑不能驱动身体什么的;这种分离的状态就是医学上常说的“梦魇”。
受过很大刺激的人就经常因为梦魇半夜惊醒,受到这种折磨。
不过,“自我”是不能长时间离开身体存在的,因为“自我”是一种很稀薄的东西,没有了身体这个容器,是要被流动的时间稀释掉的。
非常弱的灵能者和完全没有灵能力的普通人,他们的自我非常非常脆弱,所以和他们同样脆弱的身体相当契合;出来了,要回去还是很容易的。——然而,强大的灵能者就不一样了。
好比你的哥哥,嗯,你现在还是要叫他哥哥的。
——他就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异数,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最强的灵能者;不管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部分。
也就因为这样,他的“自我”和他身体之间的排斥相当大。在这种斥力之下,分离的两者很难得以恢复。
换句话说,他现在,正在一个无比巨大的梦魇之中。
在这个梦魇之中备受折磨。
我只能设置一个狭小的界,用重叠空间的方法把他的精神和肉身分别保存起来。一旦这里的界被破坏,则他目前静定的“自我”就要走了。
什么叫走了。
走了就是魂飞魄散。
什么叫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就是最彻底的死亡。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亡。
他将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
——成为永恒的寂静。
{04}
我试图像张桃一样优雅地拿起茶杯喝一口茶,压一压狂跳不已的心脏。——但是没有做到,我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
梦魇。
有着异常痛苦的经历的人才会常常梦魇。
“我其实很早就想问你了。”张桃慢慢地开口,“我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觉悟保护你到现在,但是在我看来,你真的有认真关心过他吗?”
我把勉强拿起来的茶杯放回碟子里,抬起头。
“你有吗?”张桃的声音里平静无波,但在我听来却是严厉的责备,“——你甚至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
被责备了。其实早该有人责备我的。
之所以一直没有,那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关心过悠一吧。
“是的,这是我的错。”我盯着茶杯里的茶,不知道说给谁听。“——是我太自私了。自私惯了总是要后悔的。”
张桃望着我,茶香袅袅中,他的眼睛再次带上笑意。
“没有找任何借口。”他端起茶杯,慢慢地说。“很有一个优秀灵媒的风范了。”
我望着张桃,不说话。
“别担心,你一定也会成为一个和你哥哥一样优秀的灵媒的。”张桃微笑道,“那个时候,你就会有能力像他爱护你一样地去爱护他。——我保证。”
“……谢谢。”我愣了许久,才说。
那一句“别担心”听起来就好像在被所有人非难的时候某个人低声告诉你他相信你,几乎立刻使我平静下来了。我慢慢地端起茶杯喝,脸孔在被袅袅的水雾掩去之后,我突然觉得眼睛很酸,酸得像要流出泪来。
“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说也不应该说,六月十一他也不大愿意提起;但是我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给他带来更可怕的伤害。”张桃靠回花木椅子的背后,说,“对所有人都很温柔的人怎么就那么吝啬给自己一点温柔呢?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这句话突然让我想起那舞台上的名角,他们给所有人排解寂寞,最后却要被自己的寂寞逼入绝路。
不幸和幸福是绝对不会对等的;悠一在很早以前曾经对我说过:诚心诚意爱着神的人生命不会长久,因为神也爱他,爱到等不及于是就早早地宠召他去了。
也许,给别人带来幸福的东西是会给自己带来不幸的。
悠一知道,却还是这么做着。
“你哥哥他,最近有在被人追杀。——他自己肯定没有告诉你吧。”张桃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四个带着墨镜的人开着敞篷车在市郊的公路,向他开了一枪。”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有击中,只是轻微的擦伤。”张桃摆手示意我坐下,“但这不是事情的重点;重点是,——六月十一他在这之后,很快地就陷入了梦魇。”
我坐下来,但是碰翻了手边的茶杯。
“我赶到的时候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外伤,可是,在我把他带回店里的路上,他的精神很快就进入了梦魇。——这只能说明,这件事情带给他的精神创伤,恐怕远远比肉体上的来得严重的多。”张桃仍旧缓缓地说着。“像六月十一这样优秀的灵能者想要确认对方的身份是不难的,也许对方也并不惧怕他知道。”
“是谁?”我在桌下握紧了手,锐叫起来,“什么人?”
“在他还清醒的时候,”张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告诉我,‘请你不要追,那是我的亲人。’”
——请你不要追,那是我的亲人。
我再次站了起来 。
正文 孪生
{01}
张桃坚持说,悠一呆在他的店里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是。
我知道我目前是没有办法,不能,也不可以把悠一带回家。
我留下了蝴蝶“银翅”和那本旧日记,夺门而出。
中午慢慢过去,周末的商业街的确热闹,起码比市郊要热闹许多。
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喜欢热闹的;现在才知道,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孤单远没有在热闹之中孤单来得可怕。——前者只是形单影只罢了,而后者,就是真正的孤单了。
我现在就在这样一群人之中,浑身无力。
你受到过这样的伤害吗?
在你没有出生的时候,你的家人在祈祷你不要出生;不幸的是你出生了,你的家人就开始诅咒你快消失;更不幸的是你很顽强甚至还在长大,于是家人把你赶出去,并希望不要再见到你。
而就在你已经被遗弃了许久之后,——就在你以为自己自由了的时候,你的家人又出现了。
这次,他们要你死。
我跑过街道的转角,靠在大厦的雕塑后面大口喘气。
为什么是悠一?他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憎恨这个安静而节制的孩子!
这个被迫早早摆脱软弱的孩子!
——将来也会有一天,就轮到我是吗?
我把手搭在额头上抬脸望天,望到阳光贴着大楼钢化玻璃的表面流泻下来,刺得人眼睛和心都在疼痛。
“喂。”不远处有人走了过去又退回来,叫我。“——藤堂?”
我抬头凶巴巴地望过去。
——我现在很心烦,你不要出现好不好?
“疯狗追了你九条街吗?瞧你那杀气!”千代绫人走过来,作惊诧状,“还是跟人打架?”
“我找人打架怎么了?!”好容易缓过劲来,我朝他大吼。
“藤堂!”绫人摆出一副“我是长辈”的样子,“讲话礼貌一点!”
不行,不行了。
眼泪要流出来了,现在没时间和他计较。我低头揉着鼻子。
半晌,一只手覆上我的头顶,犹豫了一下,摸摸。
我抬头仍旧恶狠狠望他,望得他莫名其妙。
“业界最有名望的梦解——”我说,“你对梦了解到什么程度?”
绫人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不是‘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是‘接近’到了什么程度。”他欠身,小声地说。“我是在梦中出生的,将来也会在梦中死亡。——我是梦的一部分,而梦就是我的全部。”
“那你说,为什么有人会陷在梦魇之中醒不过来?”我点点头,接着问。
“哦……”绫人望了望天,怏怏地总结道,“——那大概是一个对于做梦的人来说。可怕到不能再可怕的噩梦吧。”
……噩梦吧。
绫人说完这句话,刚才只是略阴的天空里一个响雷,雨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了,并且在以不可理喻的速度演变成倾盆。
十分钟后,我头上搭着大毛巾,异常无奈地坐在千代绫人的公寓里面。
“原来你也跑出来自己住么。”公寓相当不错而且整洁的,我四处看看,“离市中心很近嘛。”
和春辰在一起久了,我对他们家族还是有一定了解。——这个千代和现在名扬四海的“千代财团”是同一家。似乎是在运转着什么跨国贸易,现在正很执着地培养继承人。
而后辈之中的最杰出者,是千代幸久和千代绫人。
在我看来,在千代这个大财团里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娇贵得紧,应该是不愿意独立的。
“嗯……的确跟家里面闹了很大意见。”绫人皱眉头望天花板,“不过我出来是要找一个人……”
——千代晶?
我正在喝水,一口被噎住。
“你还真是多管闲事。”绫人看了一眼被呛到的我,极不礼貌地朝我指指戳戳:“管一管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像什么样子。家族里丢了一个灵媒可是大事情!”
虽然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你们千代家的灵媒不就是丢了么?!
我翻翻眼睛不作辩解。——千代绫人这个人虽然态度不大令人满意,但奇怪的是只要在他附近,天大的事都悲伤不起来。
“好吧我们说回原来的话题。”绫人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隔着茶几坐在了对面的沙发,欠身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我知道你问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哥哥的事,我也听说了。”
我抬头看他。
“这件事,我首先告诉你我没有办法。”在我开口说话之前绫人就摊手打断我,“藤堂悠一陷入梦魇也许是因为外界影响,但摆脱不了这个问题,则是他本人的原因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我有点不满。
“呐,你听说过被虐待的儿童吗?”绫人眯眼看着我,“——藤堂?”
你……听说过被虐待的儿童吗?
一开始也许由于惊吓或其他暴力因素很容易导致昏迷,但是随着受虐的次数增加,就不再会轻易失去意识;甚至有的儿童会在极端暴力下仍然保持清醒。
这个时候的儿童往往表现出与一开始十分不符的安静,不哭,不闹,不挣扎也不反抗,甚至对疼痛和周围的声响、光线失去反应。
和由沉睡状态进入自我游离的状态一样,这种由清醒进入自我游离的状态,也称之为“梦魇”。
大多数人所理解的“梦魇”都是定义为梦惊的一种官能失调现象,而广义的“梦魇”实际上包括所有的“自我游离”状态。
处在自我游离之中,也就是梦魇之中的人,拒绝对外界的一切做出反应。
这是最根本的自我保护行为,——逃避。
逃避。
逃避就可以“暂时性”地免于承受过激的痛苦。
现在藤堂悠一的自我游离,相当接近于“被虐待的孩子”。
他在逃避。
是他自己拒绝醒过来。
专家的分析就是专家的分析,这样简单而且残酷,行内人面对行内的现实总是不留情面的。
“唔……”我叫住他,“绫人……”
“嗯?”绫人正在用毛巾擦干额前的头发。
“你帮帮我吧……”我尽量拿出恳求的口气,说,“就当是救他一命,好吗?”
“我说了我个人是没办法……”绫人有点无奈地把毛巾拿下来,“人类的自我很脆弱,但潜意识却非常顽固;‘梦’是潜意识里的东西,它们可是很强大的。——更何况这还是他本人不配合的状况?”
“你……算我求你不行吗?”我站起来。“如果连你都说办不到,那还有谁?”
“我很抱歉。”
“拜托你……”
“我说了我很抱歉……”
我抓住了绫人。
抓住他,好像这样我就不会绝望似的。
“对不起……”绫人把我的手从他的袖子上扯开,后退一步,“对不起了。”
“想想办法也不行吗?”我跳起来干脆拦在他前面,“——你真的讨厌所有姓藤堂的人吗?要是你不想做的话,就让我去好了!但是想想办法也不行吗?!”
“哦!”绫人鄙夷地皱起眉头,“你做得到吗?你要做什么?我可告诉你了,拥有其它能力的人是基本不可能拥有梦解的哦。”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梦”既然是一种很强大的东西,那么相对的梦解肯定也是非常稀有的力量。
——可是我讨厌这种说辞!
悠一曾经反问我:因为是难以办到的事情,所以就什么都不做吗?——什么都不做,然后看着它变得无可挽回,再哭着说你不甘心吗?
本来便近乎绝望的事情,如果什么都不做,只会真的成为绝望而已。
不会有任何改变。
“绫人,我是很认真地在请求你!我想知道我能够为他做什么?”我反手再次揪住了绫人,“——即使是很小的事情也好!一点点也好,只要一点点加一点点……总是能稍微改变什么的吧?”
——我能做到的就好!即使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渺小的事情,也和什么都不做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大概是向来说话能省就省的人突然讲出了连续的文字这样很奇怪吧,绫人眯起眼睛望着我,逆着光线浅浅褐色的瞳仁里色泽温柔,流转,流转,流转不去。
“……条件。”绫人过了半天,突然慢慢地地说。“——我有条件。”
“啊!”我有点惊讶,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他答应了!“谢谢你!”
“先别急着说谢……我可说了是有条件的。”
“那还是谢谢你!”
“谢个屁!不要突然那么乖巧!”
“就是屁也谢谢你!”
“……”
{02}
听一些长辈,或是身边的流言都这样说,——说千代和藤堂两个家族很早以来就敌对着。——但敌对的原因具体是什么?好像并没有人清楚的知道嘛?
离开那个封闭的家族大门,来自两支不同的血脉总是免不了免不了免不了要碰面的;我们彼此带着毫无理由的抵触情绪,互相躲避或者伤害着。
这真的只是存在于远久的先辈们结下来的怨恨吗?
没有人知道。
{03}
人类真是很奇怪的生物啊,——明明是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完全没有根据的立场,竟然也能固执地站立那么那么久,互相欺骗残害攻击和撕咬,毫不动摇。
也许只有年幼的小兽在精疲力尽之后,才会想起互相舔舐伤口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大概已经一片迷蒙。绫人把落地窗帘拉上。
我躺在旁边的床上,闲闲地看着他的动作。
“你到底是要自己睡着还是要我打晕你?”
“现在不是睡觉时间当然会睡不着!……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你的‘条件’?”
绫人把杯子塞到我手里面。
“是啊。”他说。
“我睡过一觉这间屋子从此以后就能辟邪了是不是啊?!”我一口气把杯子里的热牛奶灌完,朝他吼道。
“不。相反地这里从此以后就更邪了。”绫人瞪了我一眼把杯子接过来,把我按回枕头里,“你听着,我接受了一个需要你帮忙的‘不可能任务’。”
{04}
是的。
即使很是最强的解梦人,仍然不是无所不能的。
梦是很强大的东西。
因为它诞生在人的心里。
梦相即是心相。
我进入别人的梦中,带过很多人回来,也送走过许多人。
也许这个世界只是我们的一个梦,或者,我们只是这世界的一个梦。
见到在梦中的人的我,必定也在梦中。
我们梦解的工作,使用的不是本尊而是深不可测的,但也是不可能掩盖任何弱点的“自我”。也许没见过的人都不能想象灵魂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它甚至需要时时保持湿润,否则很可能干掉。
对于梦解者来说,身体真的只是一个容器,是完全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
只是给灵魂保持水分,如此而已。
我们的工作在梦中。
面对灵魂最真实最残忍的一面。
一不小心,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
我接下了一个不可能任务。
之所以说不可能,那是“我只有自己一个,根本不可能”。
任务是这样的。
今年5月9日,在芝加哥最大的洲立教会医院,有一对同卵双胞胎在住院期间分别收到匿名寄来的监控病房门限的钥匙,之后在不同的住院大楼同一时刻自杀。
两个15岁左右的男孩,割腕,死因是失血过多。
原因不明。
10月30日,由芝加哥天主教教会医院署名寄来了一封委托书。
委托书上说,孪生子在医院自尽的事件之后,他们的家人、曾接触过的主治医生、以及当时住院过的整个医院的患者,都不间断地梦见他们。
每天每天,见到那对眼神悲伤的兄弟。
他们在说着什么,但是没有人可以听见。
梦和残象不同,它不是纯粹的假象,而是介于实与虚之间的东西,是可以伤人的。
这给所有人都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负担,于是联名前来求助。
这个案例很特殊。
一对孪生子,他们的“自我”叠加得很完美,即使死亡,依然能够一起出现,我不能够单独进入他们的梦境,这是一个大问题。
离开了身体,灵魂与灵魂之间都一样软弱。
我不可能和两个叠加起来的梦境抗衡。
我可以找一个人一起前往然而又没有和我能力接近的梦解。
但是这有特例。
这个特例就躺在这里还跟我说她睡不着。
——生于六月十一日有着天命之解的灵媒!
愿意帮助我吗?
到等待着我们救赎的灵魂那里去一趟。
{05}
“原来你是要借我一用……?嘁……我还以为你多厉害……”我听着这个离奇的案件眼皮越来越重,但还不忘嘲笑道。“……看来你也……不怎么可靠嘛……”
“优一?”看见我向后倒下去,绫人伸手撑住我,“还好吧?”
“唔……好恶心……”我想坐起来但是全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听话的,“……但是好想睡觉。”
“会恶心吗?”在最后一刻,我听到绫人的声音嘀咕道。“——你该不会药物过敏吧……?”
……
…………
千代绫人!!!
竟然在牛奶里面给我下药!
等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爆你的头!
我在心里愤怒地吼叫着,堕入一片黑暗。
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仍然还在绫人的公寓里,刚才的房间,刚才的床。
奇怪的是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微微的星光透过打开的窗,洒满了床单和地面。
绫人站在床头,伸手把被子掀开,朝我扬下巴:“来,起来吧。”
“这才几秒钟?”我从床上爬下来,“我醒了?”
“不。”绫人把被子铺回床上,“——你睡着了。”
“……我在哪里?”
“梦里。”
无视在一边惊讶不已的我,绫人拉开窗帘爬上窗台。
晚风夹杂着泪一般凉彻人心的味道掠了进来,绫人抓着窗沿的手松开来,他跳了出去。
——五层楼高的公寓,他从窗口跳了出去。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还是说梦里死不了人?我大叫一声扑到窗台前去看,结果和正好站起来的绫人撞到了一块。
“来啦,出来啦。”绫人朝正揉着脑袋大声抗议的我伸出手来,“我拉你。”
“谁要你拉?”我拨开他的手臂,在窗台边上一撑,也跳了出去。
公寓的窗台似乎只是一个通向异空间的口,那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盛夏的夜空,漫天的星火灿烂得像神悄悄注视大地的眼眸。
——不过,这么美的夜空下面,竟然是水。
我在离开窗台的刹那就沉了下去。
有人似乎在水面俯视着我,接着一只手相当不客气地把我拎出了水面。
“叫你拉着我了吧。”看着被拉出水面正在咳个不停的我,绫人仍然捏着我的胳膊不放,“给你个教训。”
“这是怎么回事?”我捏起完全湿透的裙子角看了看,又看看旁边的绫人,“你的窗口外面什么时候直接就是湖?——喂,你怎么站在水面上?”
“不,我的公寓外面是很正常的繁华市中心。”绫人拉我站起来,“我说过了,你在梦里。”
方才掉进水里,浑身湿透了。我正在想怎么办,绫人伸手拍拍我,水气立刻向四周散了开去,那场景煞是诡异!
“梦是最不讲道理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绫人替我拉拉完全干掉的衣服,“——只要你想。”
梦里么?
我木木地被绫人拉着往前走,四处张望着。
满天的星斗倒映在脚下全黑的水面上,一瞬间让人分不清了天空和湖面,绚烂如焰火。细一看那却哪里是“星斗”,分明是十分细小的文字。——有英文字母,也有荷兰文或希腊语,有华丽的花体也有手写体;日文平片假名,复杂的法语、韩文,甚至中文的隶书,楷体和小篆。
各式各样的文字像星星一样闪耀着冷冷的光华,静静悬在广袤无垠的夜空之中。
……梦啊。
这果然是梦啊。要是这是现实,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脚下的水面呈现出和夜空一般纯粹的黑色,布满星辰。一圈一圈的波纹缓缓随着我们的脚步荡漾开,远远,远远,直到消失不见。
再向前走,眼前出现了微弱的光亮。那是或疏或密盛开在水面的白色莲花,有着向四周展开的雪白花瓣和露光闪烁的圆形叶片。而花蕊的正中央,竟是一簇小小的淡黄色火焰无声在燃烧。
在梦里,一切都是那么温柔安静。
“我们都睡着了么,绫人?”我踩着幻象一般的水面跟着绫人的步伐,问道。“——这里好安静。”
“我可以自由地出入梦境但是你不能,——现在睡着的只有你。”绫人慢慢道。“梦境是各人心理的场景,每个人的梦境都是不一样的。我的梦境之所以如此安静,那是因为我很安静。”
我看了看绫人,没有说话。
“身为梦解,我们要一直保持安静,干净,心无杂念。因为人与人的梦总是相通的,一旦我们这些管理梦的人心神不宁,就会有许多人受到影响。”绫人拉着我仔细绕开水面燃着细小火焰的莲花向前走,“我是做不得亏心事的。”
很早以前,是谁跟我这样说过呢?
没有哪个人的不幸,会是自己一个人的不幸。
每个人生来都不是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个体,我们总和别人有关系,总是在互相牵制,互相影响;没有人能够例外。
因此,不论你做了什么,也总是有人必须为你承担一部分的后果。
——你无法自由。
无法真正地自由。
绫人正是在遵循这条规律,哪怕这是在梦之中。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水呢?”我低头看着微光闪烁的湖面,问。
“水是一种通用的介质,有能力操纵梦的人都会在自己的梦境里准备水,方便到各个地方去。”绫人说,“不过我梦里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氧化二氢那么简单,——这是弱水。”
“弱水?”
“是啊,弱水。——除了主人的梦以外,没有什么是可以浮在上面的,连羽毛都不行。”
“……那我呢。”
“你不拉着我,就会马上沉下去。”绫人嘿嘿一笑,“也就是说,除了我本人的允许,没有任何一个梦解能随便进到我的梦里来。”
弱水。
弱水的深渊就是万劫不复。
该沉下去的都沉下去;没有孰轻孰重,只有孰真孰假;没有能与不能,只有该与不该。
放开他的手,我就要沉下去化为虚无。
他是主人我是客。这个人是梦的操纵者。
我们向前走着,手指只是尴尬地勾着一点点。
然而低头看水面,莲花火焰游移的浮光之中,倒影却分明是我怕得要命的样子,抱着绫人的手臂跟得死紧死紧。
梦果然是最真实的自我呵,不会有半点掩饰。
人是做不得亏心事的!
你知道有谁在看着你的梦么?
我们就这样走着,水波无声荡漾远去,偶尔有扑着翅膀的的鸟类怪叫着飞腾起来,在夜空中扑腾扑腾就飞远了。天幕里那些莫名的字符受惊一般缓缓朝旁边挪开,闪一闪或者干脆熄灭掉。
“找到他们了。”绫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待会见到客人记得先打招呼,优一。”
我不明所以地低头看,接着吃了一惊。
隔着一层水,黑漆漆的湖面下面隐约有一口开着的窗户。
——很干净的,学校课室那种推开了的窗户。
“那是他们的梦境。”绫人从后面夹住我:“来,抓紧了。”
没等我惊叫出声,脚下的湖面好像突然回复了它本来就应该有的样子,支持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冰凉的水从四面把我们吞没。
绫人的手从背后绕过来捏住我的鼻子,带着我毫不犹豫地在水中沉下去。
{05}
绫人说的很好:这里是梦,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短短十几秒钟我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上面和下面了;因为,我们刚刚从水面沉下来,现在又从另一边的水面冒了出来!而那扇“在水底”的窗子,现在就在眼前了。绫人把我拉出水面,低头又可以看到“那边”的莲花叶子的背面。
好像那些莲叶和莲花都倒着往水底长去一样。
身上并没有湿,绫人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爬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爬进去,绫人提醒我不要向后看。
我只是好奇地一回头,就是那么一瞬间,我的脚完全离开水面的时候,整片湖面都消失了。
——这是一栋很高的教学大楼,而我正趴在窗沿,只要后退一点点就可以摔死的程度。
“啊——!”我大叫起来。
“说了叫你不要看!”绫人也大叫起来,一把把我拖了进去。
我在教室里面靠着窗口大口喘气,窗外可以隐约望见楼下的林荫树和灰蒙蒙的操场。
这分明是一所废弃的学校,不怀好意的故事与脏东西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脚踏实地的感觉并不见得都是好的。
废弃的校园,废弃的课室,以及同样废弃了不知多久的桌椅和窗帘。
绫人拍拍我,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回过头来,眼睛开始慢慢地适应了课室里灰暗而混浊的颜色。
——这里有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们穿着一样的制服,坐在同一排,相隔好几个座位。
“孪生。”绫人小声地说。“长子尹夜麒,和次子尹夜麟。”
“他们总在这里见面吗?”我问。
“不……”绫人犹豫了一下,寒声说,“他们……永远都见不到对方了。”
孪生。
孪生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没有人能够建立比他们这样与生俱来的更紧密的联系。
有一句古话说,想要有在同一条船上坐的缘分,代价是前世一百年的修为;想要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样就要一千年。——那么你说,想要一同出生,一同长大,分享同一个相貌,同一把声音,得到同一个家的爱,这要付出多少年?
答案是永远。
你们只能相遇这一次,从此的轮回中不再拥有可能。
无关阴阳,只是彼岸。
相思相望不相亲。
这是一个重叠的梦境,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却看不见彼此,听不见彼此,触摸不到彼此。
好像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能存在于不同的世界里,理不该相见。
一开始,就不该。
{07}
“虽然梦境重叠,但是他们两个当中,只有一个能够看见我和听到我的声音;而另一个对于你也是一样的。”绫人附在我的耳边说,“从现在开始,叫了他们其中一个的名字,对方就看见你了。”
“那接下来呢?”我看了看绫人,问。
“跟着我学,并且认真听他们的话。”绫人移开身边凌乱的课桌椅,朝他们走去。“——人心是要比人更敏感的,所以请心无恶念,只是这样而已。”
“要是我做不到呢?”
“你做得到。”
我不再插话,静静跟在了后面。
绫人走到其中一个的面前,施施然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也坐在了另一个男孩的对面,犹豫地等着绫人下一步的动作。
“嗨,你好。”绫人俯身靠近对面的男孩,招呼道。“——我是千代绫人。”
仿佛绫人是凭空出现了一般,课桌对面的男孩微微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嗯……你好?”我鼓起勇气向课桌对面,那个和绫人面前的男孩有着同样面孔的少年打起招呼:“我是藤堂优一。”
好像我的出现也很突然似的,他有点惊讶,然后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绫人问。
“麒麟的麒。”那边的少年回答。“尹夜麒。”
“我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我问。
“麒麟的麟。”这边的少年回答。“尹夜麟。”
“为什么不肯到彼岸去?”绫人问。
“因为……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尹夜麒回答。
“不到彼岸去,没关系吗?”我问。
“嗯。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尹夜麟回答。
“什么事情?说说看。”绫人说。
“我……”尹夜麒停了一下,明显在犹豫。
“我可以问是什么事情吗?”我说。
“唔……”尹夜麟也停了一下,在犹豫。
绫人望着桌子对面的少年,意外地没有一点威逼的意思,语气平淡,眼神温柔。
我转回头来,同样对视着面前的少年,平心静气。
过了那么静寂的几十秒钟,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了。
“我杀了我的孪生弟弟。”
“我杀了我的孪生哥哥。”
“他叫尹夜麟。”
“他叫尹夜麒。”
“我错了。”
“我错了。”
{08}
我叫尹夜麒。
我有一个弟弟,名字叫做夜麟。
我们的名字合起来便是麒麟。
你知道吗?我们出生在中国,那个遥远神秘的东方大陆,藏着东洋最幽远的传说。
传说,传说,麒麟就是那么一种美丽骄傲的吉祥之兽,身披霞光,首顶光华,脚踏七彩祥云而来。
而夜麟他,就像真正的麒麟一样;美丽得不可思议,骄傲得不可思议。
然而他却太过美丽,直至遭到俗物的猎杀。
在我们五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对我说:哥哥,你看到在我们家花园里奇妙地飘浮着的人吗?
我当然看见了,我很早就发现了。——但是我不会说,因为我知道除了我之外的孩子都是看不见的,因此,我不能说。我不能让我的夜麟觉得他和我是不一样的,那样他会寂寞的。
然而现在事实证明,我们是一样的。
只有我们是一样的。
于是我对他笑,告诉他:是的,我也看见了。
那不是爷爷奶奶吗?夜麟指着后花园里飘浮着的微笑着的老人:妈妈不是说,爷爷奶奶已经到天堂去,在那里沉睡着不会再回来了吗?
是的,夜麟!爷爷奶奶不会再醒过来了,也不会再来找我们了。我朝他点头:但是爷爷奶奶并没有去天堂哦,他们就沉睡在我们的花园里呢。
窗外,后花园的花丛里,漂浮着的老人,的确是我们的爷爷奶奶。
他们就沉睡在花园下面,但是只有我们知道。
妈妈在很早以前就说过,爷爷奶奶如果能睡着了再也不醒过来的话,我们就会有大笔的遗产,像这样住在很大很漂亮的房子里,还有最好的花园。
妈妈在给爷爷奶奶的牛奶里面放进很多安眠药,说这样可以让爷爷奶奶睡得更舒服呢。所以,爷爷奶奶就很安心地睡去了,以后都不会醒过来了。妈妈就让亲爱的爷爷奶奶睡在了花园下面。
爷爷奶奶没有去天堂,他们就在花园下面。虽然妈妈没有告诉我们,但是爷爷奶奶是这样说的。——在梦里。
这是我和夜麟两个人的秘密。
就这样过了两年。
但是夜麟,我可爱单纯的夜麟,他却没有能保守我们的秘密。
妈妈,爷爷奶奶为什么在花园里?他在某天的午后这样问妈妈:是舍不得我们,所以不去天堂么?你看,他们飘在那里,时常从窗口望着我和哥哥,看起来多么悲伤呀。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夜麟的手指指着窗外的花园的时候,妈妈惊恐的眼神。
——因为妈妈什么也看不见。
一直很温柔慈爱的母亲,第一次发这样大的脾气!她吼叫着,扯着夜麟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她说:你这个说谎话的孩子!我的夜麟他一定很害怕,可是他拒绝承认自己是在说谎。
我看到了,我每天都看到爷爷奶奶啊。他说:你看,看花园里,他们哭了。
妈妈尖叫着把夜麟推开,开始摔碎客厅里的东西。
爸爸在花园里检查了一番之后,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他认定夜麟是在说谎。
只有我知道,夜麟怎么会说谎呢?
那都是真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想。
但是事情并没有好转,是我错了。
母亲似乎不认得我们了,经常自言自语,大笑和哭泣。她殴打夜麟,并把夜麟锁在了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