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六月十一日》作者:雀湖【完结】 > 六月一日.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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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雀湖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04

夜麟被禁足了。

妈妈对父亲说:这个孩子在说谎!他多么喜欢说谎啊,我要惩罚他。

我听到夜麟在房间里哭泣,他并没有说谎,我知道的。

于是我每天每天上楼给夜麟送饭,隔着房间的门和他聊天,逗他开心。

我想,妈妈应该还是很关心夜麟的,因为她也每天上楼来,进房间里去,问夜麟:你承认错误了吗?你在说谎,你没有看见爷爷和奶奶对不对?

但是夜麟望着妈妈,却每天给她一样的回答。

——不,我看见了。

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会锁上房门,我在门外可以听见她的吼叫声,摔东西的声音和夜麟的哭声。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披头散发满脸汗水的母亲从夜麟的房间里冲出来之后,抓住我,贴近我的脸,我可以看到她愤怒得发红的眼睛。她问我:花园里飘着爷爷奶奶吗?这是真的吗?!

我微微转头,透过窗子看向花园,花丛里,爷爷奶奶正望着我,眼神悲伤。

我回过头来,望着母亲的眼睛。

不,并没有。我回答说。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看起来很疲惫的母亲欣慰地笑了,她用力地抱住我,说:夜麒啊,你才是好孩子。

那个时候我看到夜麟从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有很多抓痕和伤。

他望着我,眼睛噙满泪水。

夜麟不再说话。

任妈妈怎样打他、骂他,他都没有开口承认自己在说谎,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开门进房间去,——我自己复制了夜麟房间的钥匙——去安慰妈妈。我告诉她说:没事的,爷爷奶奶并不在那里,我什么都没看见。

像这样,妈妈就会平静下来,把头埋在我怀里哭泣,不再打夜麟。

我不能让妈妈怀疑我,我要从她手里保护夜麟。保护我唯一的弟弟。

妈妈哭够了就会安静下来,我回头,每次夜麟都安静地坐在床上注视着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夜麟太安静了,实在是太安静了。

他不哭,不闹,不作任何反抗,但是每当母亲问他:爷爷奶奶在院子里吗?——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平静。

后来,爸爸和妈妈在经过一番讨论之后,肯定地得出结论:夜麟疯了。

于是,他们把他送进了芝加哥最好的医院,天主教的教会医院,并且住进特等病房。

我是不会离开夜麟的,他不能没有我。

天底下只有我和他是一样的。

我开始学着他,不说不笑,整日整夜地凝望窗外。

妈妈问我:你看到了什么吗?你也看到了爷爷奶奶吗?

没有。我会回答说。什么也没有。——没有爷爷奶奶,没有任何人。

其实爷爷奶奶就漂浮在窗外,望着我。

但是我不能说。

爸爸找来医生,医生说我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还有强迫症。

接着我也被送进了那间很大的教会医院,我在南楼,夜麟在北楼。

两栋楼之间,有相通的高层回廊。

就是这样没错,太好了。

我偷偷从网上向那家“有任何东西”的店订购了我的病房的钥匙,然后几乎每天都偷偷溜出来,到北楼去,去见夜麟。

隔着门上面小小的窗口,我看到夜麟坐在床边,白色的病号服在他纤瘦的后背系着结,显得异常美丽。

他并不理会我,但这没关系,我还是每天都来,对他说话,唱歌给他听,说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夜麟向门口走过来。

他隔着小窗望着我,多么令人激动啊。

夜麟突然开口了。

哥,你也看到爷爷奶奶了,不是真的吗?

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

我想回答是的,但在那时我留意了门和走廊上的微型监视器。——这是爸爸公司研发的监视器,可以录音,我记得。

我把声音提高,从小窗口对夜麟说。

没有。

我骗你的,我没有看见爷爷奶奶。

夜麟笑了。

你还可以联系爸爸妈妈,对吗?他说:明天,让他们到我的病房来吧,我承认我在说谎。

为什么要承认?我惊讶。

之前我是在为你守住诚实。他朝房间里面走去,回头对我微笑:而现在,你舍弃我了。

——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舍弃我了!

我当时是受到很大打击的,因为他说,我否认了我们的共通。我竟然没有和他站在一起,而是逃离了他身边。说谎的人是我。

第二天爸爸妈妈来到的时候,是不会见到夜麟的。我知道,一定不会。

因为夜麟也有他自己病房的钥匙,他会离开那里了。

我们以前,都使用相同的思维思考事情的,不用想也能猜测到彼此会干什么。

我的夜麟,我麒麟一样高贵骄傲的夜麟,他会在北楼的某个别人和监控器都看不到的角落,割开自己的手腕。

夜麟,我唯一的弟弟啊,既然你坚持要走了,我不能阻拦你,但是请求你,请让我和你前往相同的地方,好吗?

都是我的错!

我们已经离得那么遥远,我却还以为我们在一起。

我这个怯懦的,自私的,愚蠢的卑鄙小人!

我对我的弟弟做了什么啊?

我把他独自一个人留在了没有人支撑的世界。

无尽孤独的世界。

是我杀死了我的弟弟。

我不能被原谅。

{09}

我叫尹夜麟。

我有一个哥哥,名字叫做夜麒。

我们的名字合起来便是麒麟。

你知道吗?我们出生在中国,那个遥远神秘的东方大陆,藏着东洋最幽远的传说。

传说,传说,麒麟就是那么一种善良智慧的吉祥之兽,身披霞光,首顶光华,脚踏七彩祥云而来。

而夜麒他,就像真正的麒麟一样;善良得不可思议,聪慧得不可思议。

然而他却太过善良,直至遭到俗物的猎杀。

在我们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对他说:哥哥,你看到在我们家花园里奇妙地飘浮着的人吗?

虽然他一直没有说,但我想他一定早就看见了。——他一定是认为我会觉得我们不一样而感到寂寞,因为除了他以外别的孩子都看不见吧?那么我就勇敢一点,由我来说。

然而现在事实证明,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果然是一样的。

因为他对我笑,告诉我:是的,我也看见了。

那不是爷爷奶奶吗?我问夜麒:妈妈不是说,爷爷奶奶已经到天堂去,在那里沉睡着不会再回来了吗?

是的,夜麟!爷爷奶奶不会再醒过来了,也不会再来找我们了。他朝我点头:但是爷爷奶奶并没有去天堂哦,他们就沉睡在我们的花园里呢。

窗外,后花园的花丛里,漂浮着的老人,真的是我们的爷爷奶奶。

他们就沉睡在花园下面,但是只有我们知道。

我并不是很聪明,我的哥哥夜麒知道许多事情,而我却不能明白。他告诉我说,爷爷奶奶安睡在花园里,那是为了让我们有最好的房子和花园,有最好的衣服和点心。

他很温柔很和善,每次妈妈给爷爷奶奶煮的牛奶,都是他亲手端去的,他不让我端,怕是烫着我。直到后来,爷爷奶奶真的睡去了,而且不再醒来。妈妈说他们去了天堂。

爷爷奶奶其实并没有去,他们就在花园下面。虽然这跟妈妈所说的不一样,但是爷爷奶奶是这样说的。——在梦里。

这是不为人知的事实。

一直到两年之后。

但是夜麒,我敏感慎重的夜麒,他也许在担心我,一直艰难地沉默。

爷爷奶奶为什么在花园里,我怎么能为了自己安心就一声不吭地等着他开口呢。于是我擅自询问了妈妈:爷爷奶奶为何不到天堂去而是沉睡在我们的花园下面,他们望着夜麒和我的时候,看起来多么悲伤呀。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我的手指指着窗外的花园的时候,妈妈惊恐的眼神。

——妈妈竟然什么也没看见。

一直很温柔慈爱的母亲,不知为什么突然发起了脾气。她吼叫着,抓住我的衣领又摔开,她说:你这个说谎话的孩子!不过我没有承认和道歉,夜麒说过用不着为自己没有犯的错误感到惭愧。

我看到了,我每天都看到爷爷奶奶啊。于是我说:你看,看花园里,他们哭了。

妈妈用力把我推开,尖叫着抓起一切可以砸的东西向我砸来。

爸爸在花园里检查了一番之后,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他认定我是在说谎。

也许妈妈会觉得我是怪物,但那并不重要。

我并不知道在那之后妈妈对爸爸说了什么,总之爸爸并没有阻止她惩罚我,或是无缘无故地大笑和哭闹。

直到她把我锁在了房间里,——我正式被禁足了。

我在房间里哭泣,因为我并没有说谎,夜麒知道的。

于是他每天每天上楼给我送饭,隔着房间的门和我聊天,逗我开心。

我想,妈妈已经不再关心我了,因为她每天上楼来,对我重复着同一个问题:你承认错误了吗?你在说谎,你没有看见爷爷和奶奶对不对?

这个时候我会望着她,每天给她一样的回答。

——不,我看见了。

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会锁上房门,疯狂地吼叫着朝我扑过来,抓住一切可以拿起的东西朝我砸来。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妈妈在歇斯底里地哭叫和摔打之后,从我的房间里冲了出去。我看到她抓住了正在门外的夜麒,大声质问他:花园里飘着爷爷奶奶吗?这是真的吗?!

夜麒微微转头,望向了窗外的花园。

许久,他回过头来,望着母亲的眼睛。

不,并没有。他说。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夜麒巧妙地让狂躁中的妈妈平静了下来,她抱住了夜麒,说:夜麒啊,你才是好孩子。

我从房间里探头望着夜麒,夜麒也望着我微笑。

他是那么努力地为我和妈妈担心,可我却还为了所谓的事实而任性地坚持。

对不起,但是我错了吗。

于是我不再说话。

不论妈妈怎样打我或者骂我,我都不会再跟她理论自己说谎与否。

因为每当这种时候,夜麒就会开门进来,——我想他一定复制了房间的钥匙——来安慰妈妈。夜麒告诉她说:没事的,爷爷奶奶并不在那里,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知道,我给了夜麒多么大的压力?妈妈发狂一定给他带来困扰了,那都是因为我。

哥哥有多么矛盾和辛苦呢?为了保护我,而把真相隐藏起来的他一定是会做噩梦的吧。

我时常坐在床上看着夜麒安慰妈妈,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等妈妈哭够了安静下来,夜麒仍然回头望着我,眼神寂寞。

我不会再哭闹,不作任何反抗,只是母亲问起:爷爷奶奶在院子里吗?——我一定会点头。

后来,爸爸和妈妈在经过一番讨论之后,肯定地得出结论:我疯了。

于是,他们把我送进了芝加哥最好的医院,天主教的教会医院,并且住进特等病房。

夜麒是不会离开我的,我不能没有他。

天底下只有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爸爸妈妈几乎不来看我,但是我在被监视,我知道。

夜麒的状况想必并不好吧。

守住我们相似的秘密,还是说谎?——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坚持,他是不是要比现在安心呢?

我很想说,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一样的。

但是我不能说。

妈妈在某天来到我的病房外面,隔着门告诉我哥哥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还有强迫症。

他也被送进了这间医院,他在北楼,隔着悠长的回廊,与我遥遥相对。

妈妈把手从门上的窗口伸进来,指着我,尖声说:都是你害的,夜麒就是你害的。你这个满口胡言的畜牲,畜牲!

是的,是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为了自己所谓的诚实,给了夜麒多少压力啊。

然而夜麒并没有责怪这样卑鄙的我,他几乎每天都偷偷溜出来,到北楼见我。

我是多么愚蠢和自以为是,让哥哥陪着我陷入这样的境地,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了。

但夜麒还是每天都来,对我说话,唱歌给我听,说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不能再这样下去,放手吧。

我终于朝着门走过去,夜麒隔着小窗看着我,微笑起来。

美得让人心碎。

哥,你也看到爷爷奶奶了,不是真的吗?我问他: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

他张了张嘴,眼神飘向一边。

——别犹豫啊,否认吧。我在心里催促他。

夜麒注视着我,我知道他能听懂我的声音,哪怕我一言不发。

没有……他犹豫着,声音很不自然:我骗你的,我没有看见爷爷奶奶。

爸爸在这儿房内房外安装的监视设备会录下来,现在,谁也不能再怀疑夜麒。

我笑了。

你还可以联系爸爸妈妈,对吗?我对他说:明天,让他们到我的病房来吧,我承认我在说谎。

我们分开吧,我这个带来不幸的人。

之前我是在为你守住诚实。我离开门旁边,回头对我微笑:而现在,你舍弃我了。

——最后一次,宽容我的任性和残忍好吗?

说完这句话我就不敢再回头,怕他看到我现在泪流满面的样子。

放心吧,我不会让爸爸妈妈见到我的,我要离开这里。

夜麒那么聪明,他能自由出入北楼一定是因为在哪里购买了备份的钥匙吧?——我们果然是最相似的呢,我的手里,也有从某家“店”里预购的,这个房间的钥匙。

我们以前,都使用相同的思维思考事情的,不用想也能猜测到彼此会干什么。

明天,在爸爸妈妈来到之前,他一定会在某个难以发现的角落,像我一样割开自己的手腕。

我的夜麒,我麒麟一样善良智慧的哥哥夜麒,他一定会追随我,到我要去的地方。

夜麒,我唯一的哥哥啊,我已经没有资格请求你原谅我的任性,我的罪孽已经洗不干净。

都是我的错!

我总是理所当然地享受你的爱护。

我这个肤浅的,恶毒的,自私的卑鄙小人!

我对我的哥哥做了什么啊?

我逼迫他承认他和我是一样的不祥之人。

所有安宁被毁灭。

是我杀死了我的哥哥。

我不能被原谅。

{10}

两个相似得近乎重叠的声音,以相似得近乎重叠的频率,讲述着一个相似得近乎重叠的故事。

一场与凶手无关的,残忍的谋杀。

两个人背对背地错开,谁也看不见谁的泪流了满面。

“我呢……”绫人面前的夜麒望着他,慢慢地说。“我在找他。”

“我啊……”我面前的夜麟望着我,慢慢地说。“我在找他。”

他们徘徊在所有曾经见过对方的人的梦里,期待着某天能够遇见彼此的影子。

这是每个人和每个人的苦难,没有谁能代替谁。

“你反反复复经过所有人的梦里,那么找到你弟弟了吗?”绫人的态度很平静,声音没有一点颤抖。“找到了吗?”

“没有。”夜麒诚实地回答。“——我想,他是不愿意见到我了吧。”

“虽然代替别人思考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但如果你已经代替他这么认为,那就如你所想没错了。”绫人朝他眯起眼睛,昏暗的光色里浅色的瞳仁异常清冷。“你见不到他。”

“啊,真是好残忍的回答。”让我不解的是,尹夜麒竟然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你来这里又是为了和我说什么呢?——梦解?”

“你知道梦解的事?”

“那家‘店’的老板张告诉我的。”

“在哪里?”

“梦里。”

“……哦,还不是因为你们在别人的梦境里面四处游荡,给大家困扰了。”绫人耸耸肩,“所以我来看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夜麒听到这个复数的代词表情变了一变,“你——见到我弟弟了?”

“‘店’的主人张曾经和我提起过,自由穿梭在梦里的梦解者的事,……你就是吗?”夜麟见我没有答话,慢慢地接着话茬:“那么,你是否见到我哥哥了?”

“连你们最亲近的彼此,都找不到的对方,”我突然明白过来绫人真正想说的话了,“我一个路人,又怎么会找得到呢?”

“果然吗?”夜麟又低下头去,自顾地笑了一声。“我看……他根本都不愿意看见我了吧。”

你说,不是吗?

最接近的人之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一个无关的外人,还能有什么结果?

死局从来都是下棋的双方造成的,而不是观棋者呢。

把自己推向死亡的永远都只能是自己,而不是那个“你”!

“你弟弟?”绫人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点嘲弄的感觉。“可笑了,既然猜到他不想见你,还要找他吗?”

“可是,我在想,”夜麒有点激动起来,打断绫人道,“至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你哥哥么,”我冷笑起来。“你自己也说他不想见你,那你还在找什么呢?”

“但是……最起码,”夜麟皱起了眉头,声音低低地道,“能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虽然这对近在咫尺的兄弟无法听到对方的声音也无法看到对方的身影,但仅隔着几个座位的绫人和我,可是看得相当清楚的。

他们两个真是……

“给我闭嘴!”

分别坐在兄弟俩人面前的我和绫人,此时毫不犹豫地用同一句话打断了他们。

你们都只知道索取别人的原谅?原谅你的人,又该由谁来原谅呢?

你们没有对不起谁,你们对不起的就是自己!

你们都决定不了对方的结局,只能决定自己的!

明白我的意思?

要死的,是自己。

——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

逼死尹夜麒的人就是尹夜麒。

逼死尹夜麟的人就是尹夜麟。

强行背负他人的错误,这就是你们最大的错误。

只请求原谅的人才是真正的自私。

你,原谅了谁呢。

“你想过去原谅那个同样在为你犯错的弟弟了吗?”绫人厉声质问道:“——尹夜麒?”

“你想过去原谅那个同样在为你犯错的哥哥了吗?”我隔着桌子,厉声道,“尹夜麟!”

人都是自私的,都只会在意自己背负了多少多少的罪责,而从来不考虑别人背负了多少!

你。

原谅了谁呢?

“‘因为弟弟是我害死的,所以我要跟着他一起走’这根本是你为自己的懦弱行为所造的借口!”绫人容不得人否决地说下去,“‘我害死他了’也不过是你用来掩饰你害死你自己的责任罢了!”

“你们都是这样,等着别人来原谅自己,等着别人来解脱自己,”我面对着夜麟,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都期待着哪一天把对方找出来,好把歉疚都推到对方的身上去吧?”

被人原谅的你可以就此轻松了。

你!

原谅了谁呢?

你对不起的人明明是自己,却硬是说对不起了别人。

任性地要求着别人的原谅。

等着无关的人来解救你。

那么你?

原谅了谁呢。

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是自己说话太大声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完全落下,陈旧废弃的课室受惊一般抖动起来,课桌椅的边边角角纷纷碰撞在一起。

“不要激动!优一!”绫人推开险险滑过来的讲台,冲我喊道,“梦在动摇了……”

“妈的!你比我还激动呢!”我大声地骂了回去,差点被脚边的椅子绊倒。“地震了吗?!”

“快点走,重叠的梦可能要碎了。”绫人隔着几张撞在一起的桌子朝我伸出手来,“我们还是低估他们两个的不甘心了……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啊……”

“原来说到痛处了啊!你的梦境真的撑不住重叠的梦境吗?”大楼摇动的厉害,我气急败坏地好几次伸手,都没有能抓住,“怎么突然就碎了!”

“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大概激怒其中那个夜麟了吧?”绫人抬手撑住在摇晃中从教室的另一头又倒滑回来的大讲台,翻身跳了过来,拎着我就往回扯,“纯粹意外啊,楼估计也要塌了还是赶快走,我可没有你哥哥那样的场能让你躲进去!”

……走?

“我们离开梦境……那他们怎么办!”我指着被滑动的桌子撞到一边的夜麟,“梦,是可以伤人的吧!”

“也许不能往生吧……你也想一起吗?”绫人厉声道,“快过来!”

“……你在和谁说话?”

“咦?”没等我反应过来,夜麟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绫人一下子没抓稳我被整个人向后拉倒在一大堆桌子中间,“啊!”

“你……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夜麟死死抓住我,飞快地问,“你是梦解吧?刚才你在和我哥哥说话?是吗?!”

“不……你……放开我!快跟我出去——楼要塌了!”我反抓住他,企图往窗口的方向拽,“快出来!”

“不要。”夜麟望着我,冷下脸来。

“什么?”

“我说不要!”

“你……”大楼又是一阵剧烈地震动,讲台斜滑出老远,撞在墙上,碎开。捉着我的尹夜麟看起来瘦弱,力气却相当大,我大吃一惊,用力挣扎起来,“我们都会被压死的!”

“无所谓了……反正我哥哥他一定也不需要我的原谅了……”夜麟一手死死地抓住我,一边喃喃自语般地低低地说。“你刚才一定在和他说话吧!我却看不见他……他……根本不稀罕我原谅……”

“别这样……你会不得往生的!”我急了,大叫起来。

“那就不要往生好了!——你早就知道吧,梦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来这里告诉我这个下场吗?”夜麟把我拉过来,狠狠扣住了我的手臂,“我早就知道了!”

“优一!快点到这里来……”绫人话还没有说完,在他那边的尹夜麒,突然拉住了他。

绫人一惊,回头。

“你,在和谁说话?”夜麒危险地朝他逼近了一步,问道。“——在和谁说话?我弟弟吗?”

{11}

天花板上的碎片带着尘土迸裂开来,不断从我们身旁落下,实质和重量,敲在地面的响声,划破手臂的痛感,都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梦!

是可以伤人的!

两个重叠的伤痛,再强悍的梦境都只能不堪重负。

在这里被压扁了会怎样?

答案恐怕就是不得往生。

四个人在轰然落下的碎片和灰土之中僵持着。

“我总是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往生什么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夜麒在桌子的一边狠狠抓住了绫人,“你也一样吧!不如就一起做这个梦,直到永远不醒吧……”

“我让我最亲近的人背负了不得往生的罪过吧?那我也不要往生好了!”这厢夜麟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梦解你觉得呢?那边的世界好复杂,要不要一起来呢?”

真不愧是兄弟,死了都这样相似,相似得好可怕!

“给我滚开!连自己都不愿意保护的人谈什么保护别人!——保护的意义和牺牲是两码事,懂不懂?”绫人终于被惹毛,狠狠地翻手扣住夜麒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按倒在桌子上,“你要是以为把自己弄得越惨就越是能够赎罪求个心理平衡那你就去好了!恕你爷爷我不奉陪!——我可是很想好好活着,随时准备站到需要我的人身边去呢!”

“尹夜麒你其实是个……”又一大块巨大的灰石从裂开的天花板上砸下,巨响几乎淹没了绫人的声音,“虚伪的家伙!”

天花板从中间猛然断开了。

“要死的话你就去啊,没有人有义务奉陪你到那种程度!选择死亡的是你自己,就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你死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还有谁可以去原谅你哥哥担负的罪责?尹夜麟你……”天花板的碎块在我们周围落下,模糊了尹夜麟的脸孔,我用尽力气把手从他的手掌中抽了出来,“不过是个自认清高的——懦弱的家伙!”

一片尘土中视线混乱而灰暗,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我的时候,我听到尘埃的那边,有人失声恸哭。

“对不起,对不起!”兄弟俩相似的声音重重迭迭,已经难以分辨是谁在叫喊。“我——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原谅你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现在请你……”

“请你……”

“原谅你自己,好不好?”

原谅你自己,好不好?

好不好?

教学大楼在夜色中发出一声巨响,倒坍。

沉重的天花板和着尘土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的时候,绫人把我翻过来,俯身在上面,按住了我的头。

“等等!”我在他的身影之下大叫一声,捂住了眼睛,“绫人你——”

正文 下一步寻觅

梦境的主人也会免不了被梦境伤害吗?

我想是的。

——最伟大的思想者们的劫难,统统都是来自于他们伟大的思想。

大楼倒了。

即使是梦中,还是那么逼真地自上而下向着绫人的后背压了下来。

我捂住眼睛,不是老毛病地躲避,而是——集中精神。

为什么集中精神?

我不知道。

在那之后过去了好几天。

苏富拉比店内,我是这么说的。

“哦,你不知道。”张桃坐在那张荷叶造型的大圆桌对面,慢吞吞地搅了搅杯子里的红茶,“然后呢。”

“对啊,然后天花板就整个掉下来了,可是碎片都没有砸到我们身上,而且声音一下子全部都听不到了。”回想昨天那个“灾难一样的恶梦”,我心有余悸地猛喝面前的茶,第三杯之后,才接着刚才的话,“楼塌下来的时候,我们往下掉可是周围的东西都不会碰到,好像都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绫人呢,”张桃喝了一口茶,“也在此安全距离之外?”

“呃……”我犹豫了一下,“他也蛮惊讶的……所以抱着我不放……”

“好大胆,非礼啊。”张桃叹气道,“你踢了他没有?”

“没有……”

“下回记得踢。”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讨论这个?”

“啊,那你继续。”

大楼连同双胞胎的梦境,迅速地崩坏。

我集中精神其实只是在很短的一瞬内,那个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冲力以我们为中心向四周散开了,大楼的钢筋水泥和玻璃的碎片甚至被撞得飞出去。冲击过后我们很快地开始下落,绫人和我调换了位置,比较重的他在下面,而我在上面。

重叠的梦境散尽了,露出绫人的巨大梦境本来的面目来。我在他上面看到我们身下正在迅速逼近的地面的旧操场,粉碎着沉入了漆黑的水面。——绫人那无边无际的弱水,一点不留地吞噬了这些坠落的残渣。

梦境就是心境,正如他自己所说。

弱水只是在他心里,就能浩瀚无垠,深不见底。

所有罪过都可以被他宽容,包裹进去,合而为一,无声无息。

我突然了解到这样一个事实,着实吃了一惊。

你说解梦人为什么做不得亏心事呢。

——你看见绫人了吗,他的心就像海一样。

半空里绫人伸手按住了我的脑袋,把我按在他的肩膀上,遮住了我的视线。

“好了,低头。”我听到他说。“怕就不要往下看。”

刹那之后,我们沉入冰冷的湖。

弱水从身上拂过去,很凉,很静,异常温柔。

从水面冒出之后,又看到了那些白色的莲花,花蕊里燃着安静的火焰。

脚底有奇异的力向上推,把我们都浮起来。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天空里意味不明的各种文字和符号依旧缓缓改变着位置,时不时地闪烁,或者消失。

远远的天际微微泛红,有流星交叉划过,消失在水平面,夜色里拖出一条美丽的伤痕。

“那是名字。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要是我见过一面或是听到一次的名字,都要到我这里来。”绫人拉着我漫行在水面,慢慢地说。“它们在这个地方落下去了。”

“名字的主人呢。”我问。“去了相同的地方吗?”

“你看,我的星星都在动。那些轨迹都是命运的痕迹。”绫人举起手指,直指向夜空大大小小的文字,“只有还在天空中移动的,才有交集的可能。”

你见过交叉落下的流星吗?

那是最后一次的交集。

因为交叉的流星意味着它们落向了相反的方向,在那个交叉之后就只有无限度地远离,直到轨迹消失。

“我可以找到我哥哥的名字吗?”我问绫人。

“可以的。但我不知道在哪里。”他仰着脸,星光里浮现出月华一样的银辉,像是堕落在忘川的路西法。“如果他的名字哪天从我这里落下去,我就能看见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看着他,说。“你就是能看到我的落下去,也未必能看到他的。”

“是吗?真可怕的承诺。”绫人低头看我,突然笑了。“——那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在哪里吗?”

没有等我猜出来,绫人在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知道在哪里,因为我看见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地在我的耳边说,“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亲眼看着它落下去了。——根本不用等,我是注定为梦而死的人,梦迟早都会拥有我,所以不用等。——这是我唯一的归宿。”

星星的轨迹落向何方?

有人早已看见。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有勇气走在路上?

答案是他的心像海一样。

就像已经容纳了无数颗星星的海一样。

“你今天才了解那孩子的可怕吗?”张桃把茶杯放回小碟子里,把头发拂到耳后,慢悠悠地说。“可惜啊,这孩子天生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你看,你们差点就把你们的自我给弄死了呢,会变成植物人的。”

“是啊,没死成真是奇迹发生。”我心里暗骂一声张桃大叔说话不吉利,道。“我来问的就是那是什么奇迹?”

好歹知道是怎么诱发的,要把悠一的魂儿找回来恐怕要凶险的多,万一需要,可以拿来当盾牌用。

“那不是奇迹。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该被叫做奇迹的东西。”张桃微微一笑,把手肘支在桌面上,略微凑近了一些,“那个就是你张开的‘场’。”

咦————?

我的——场?

刚想说请给我一点时间惊讶,有人门都没敲就踹进来了,发出很大的声响。

“张桃!”那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很熟悉,我回头一看,绫人正在花厅的门口大口喘气。他看起来来得很匆忙,耳边略长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束了起来,穿着曼菲斯的制服却没有打领带。

“你这个老妖怪!”他朝张桃吼道,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噔噔噔地径直朝老妖怪,不,是朝张桃逼了过去,“你有没有大脑,啊?——我答复委托方的时候被问得差点死过去,可不可以麻烦你以后不要接受那么违反常识的交易?!”

“哦哦,愤怒的少年!发生了什么违反常识的事情么?”张桃倒是不慌不忙,老神在在地端着小花碟吹杯里的红茶,“来,说来给叔叔听听。”

“什么违反常识的事情?我说,那两把教会医院独立病房的钥匙,是不久之前你让我姐寄出去的吧?寄的时候是几月份?都快11月的时候!”绫人显得很头痛,他又逼近一步,把手指比到张桃鼻子前面,“但是那对双胞胎的死亡前收到钥匙的时间是?——5月9日!”

“不错的记性啊。然后呢?”张桃悠然喝茶。

“什么然后?现在芝加哥那边当做奇案兴致勃勃地查起来了!5月份的邮递包裹上面盖着9月份的邮戳!”绫人拉开一张椅子就倒了进去,悲哀地大叹:“张桃你疯了!这要是查到我姐身上来怎么办!”

“不会的。”张桃喜滋滋把杯子放回桌面,慢慢道,“——身为她弟弟,你太低估那孩子了。”

绫人恶狠狠看他。

“我为什么让你姐姐去寄?就是因为她拥有跟时间彼端互通邮递品的能力。”张桃慢吞吞接着说。“我让那孩子寄出去的,实际上是把钥匙从10月26日寄往20日的新加坡,而在这之前的20日当天她不是做学校联谊代表去了一趟新加坡吗?在那里顺手把包裹再次寄出去,寄往9月的19日;同样地往前数,9月19日那天,你姐姐不是和同学去旅游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吗?她那个时候又在那里把包裹寄往其它日期了。”

我是没听懂,但一边的绫人显然是听明白了,皱着眉头不说话。

“就这样反复几次,最后一次邮寄的时候就把包裹寄回到9月份的我这里来,然后,又寄往了5月份的芝加哥。”张桃笑了笑:“包裹的来源时间和地点都是一片混乱,就算追查下去,会有结果么?”

绫人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正听得一晕一晕的我,好像刚刚才发现人家是有机物似的,“咦”了一声,又转过去看张桃:“那家伙怎么在这里?”

“来打听被你的任务拖下水的时候张开的新场啰。”张桃笑眯眯地应他,“怎么样,羡慕了吗?人家可是能够使用场的类型哦。”

“那样小而且又摇摇晃晃的东西也能被叫做场吗?”绫人嗤之以鼻道,“解都不用解,落到水面就碎掉啦。”

“好歹这是第一次,以后就会好起来的。——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灵媒了,嗯?”张桃无视绫人,翘着手指把拢在手腕上的一串珊瑚珠解下来,朝我点点头,“手伸出来,六月十一。”

“哎——这个是什么?”我看着张桃把一整串血红的珊瑚珠绕在我的手上,问,“给我的?”

“这个是能协助你控制场的小道具。”张桃把绳子系紧,接着左右查看了一下,“当然不是白送的。”

“代价……”我开玩笑道,“是我付得起的吗?”

“我也不知道。”

“……啊?”

“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要尽量的付。”张桃收起笑脸,但仍旧慢慢地说。“我是想请你——到你哥哥‘那里’去一趟,带他回来——我是说尽量,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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