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黑暗深处
{01}
绫人的脸色很差劲,从苏富拉比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一脸被人欠了不少钱的表情。
“喂,实现你的诺言吧!我帮了你很大的忙,你也要帮我了。”我提醒他,“张桃说过两天要再到他那里去一趟,给我看点悠一过去留下来的东西,你也一起来吗?说不定有什么用处。”
“嗯……知道了。”绫人心不在焉地拢了拢额前的头发,“——你啊,你哥就那么重要,不见几天你就四处找。”
“切!”我不屑道,“你自己不也在四处找人吗?”
当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时候已经晚了,走在前面的绫人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哦,你知道啊?”绫人慢吞吞地说。“虽然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不过你也知道我在找的是什么人么?”
“亲戚……吗?”我有点犹豫地猜测,——那个千代晶?
绫人傲慢而且刻薄表面早就在一趟噩梦的旅行中土崩瓦解。
现在的我不难发现他明显已经猜到,我所知道的要比他之前想象的多了。
“是啊,亲戚。很重要的亲戚。——如你所知有个很美的名字,”绫人有点勉强地笑笑,回头继续走在前面。
“他叫千代晶。”
{02}
有些事情是公开的秘密,即使公开,还是像个秘密。
没有人完整地看过千代家的阿晶。
第一次见到晶,是什么时候呢?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我7岁,晶9岁。
晶的父亲是千代本家第二十三代继承者,千代崇德。
继承者是族中仅次于灵媒的掌权者,大多灵能力的家族中都是这样遵循着这个古老的制度,继承人早早地就要开始学习辅佐在灵媒身边,管理大大小小的事物。一般来说大部分家族的产业会由他们管理而不是灵媒。
灵媒是处在灵能者顶端的存在,他们一旦出生这位置就是不可动摇的,然而继承者却不一定总是同一个人。
晶是第二十四代。这无关他与崇德的血缘,而是因为他配。
从见到他的9岁直到他14岁离开。
我一直是那么认为的。
千代晶——这名字像是在说某种存在了久远的美丽宝石,而他本人也如这名字一般,微光,泛凉。
我记得他的母亲,晶是跟随他的母亲来的,至于来到千代家之前的那九年他们都在哪里,为什么不和本家住在一起,我无从知晓。
晶是个没有语言可以形容的奇特的人,不和任何人相似。
深不见底的瞳仁似笑非笑,凉如秋夜千年的寒潭没有一颗星。
那时千代本家的人都在竭力避免自己的孩子和晶接触,每当在回廊里遇到,在花园里遇到,或是在聚会的大厅里遇到,长辈们也总是朝他露出或鄙夷或轻蔑的目光来。他们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捕风捉影,切切查查地匿笑。
而晶只是有意无意地,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除了自己一个人之外,他几乎只和父母待在一起。——也许是那时我还太小吧,不怎么能理解家人对他们一家的奇怪态度。只是时间一长,便慢慢发现,崇德带着晶出现的时候,大家的表情是肃穆庄重的,丝毫没有显出任何的不满;而当晶的母亲带着他出现的时候,气氛就明显变质了。
空气中漫溢了恶毒和龌龊的念头,我心里一潭敏感之极的弱水,涟漪微泛。
稍长大一点,我隐约明白原委。
晶的母亲,旧姓藤堂。
不,其实来到我们家之后,她仍旧姓藤堂。
——她和晶的父亲,根本就没有结婚。
对此晶是怎样想的,没有人知道。
他几乎不说话,很安静,然而很烈性。——也许时常看到他摆出弱者的姿态,但胆敢对他无礼的人都会很快了解到轻侮强者的后果是多么严重。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晶对族中人的压制效应是异常明显的:在他心情极度不好的时候,整个家族上下甚至远在他地的族人都全部要做噩梦不能停;只要他愿意,甚至能够在不经过任何允许的情况下随便出入族中的任意一个人创造出来的场。
灵能者的家族中血缘的相通是会互相制约和影响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族中的“灵媒”能够以一人之力凌驾在整个家族之上。
出现这种程度的压制,难道说这个拥有一半藤堂家血统的孩子会是灵媒——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首先上一代的灵媒在晶出生前已经过世,再者晶的父亲是族中直系的血亲;因此,在这种具备了“灵媒”出生的情况下,当所有人发现晶要比千代后代中的同辈强大许多的时候,立刻显出了嫌恶的神色。
千代家的人怎么能让半个藤堂捏在手里?
毕竟还是敬畏着继承者的,所以虽然我能够感觉到,但家里人谁也没有说。
晶的母亲身体不好,但崇德伯父很爱她,一直尽力地在这个大家族的压力和非难中把他们母子庇佑在羽翼之下。
只有这几年,家里人勉强维持了相安无事的表面。
崇德叔叔作为父亲,尽责地教给晶很多东西,——美好的才能,和恐怕不太美好的才能。
他对晶说,用最坚强的方式生活下去,随时表现得像一个弱者,但随时都要保证你是所有人中最强的一个。
他对晶说,不要被甜言蜜语迷惑,不要渴望绝对得不到的东西,不要爱上任何人。
他对晶说,不该看的时候不看,不该听的时候不听,不该拿的东西不拿,不该说的言语不说。
他对晶说,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一样脏的,只有你是不一样的,你要记住。
他对晶说,你——是一个灵媒。
你要记住。
你——
是一个灵媒。
这是我在崇德叔叔的梦中搜索到的记忆,之中一切都很模糊,只有晶的脸是清晰的。
我想崇德叔叔一直都是这样爱着他的太太和孩子吧,即使那是一个来自对立的家族的女人,名不正言不顺地,为他生下的这样一个注定给他招徕麻烦的男孩。
我——只能干预梦境,却无力改变人事。
我12岁那一年,晶14岁。
娇艳而略显苍白的14岁,少年的脆弱和初初长成的强韧糅合在一起,已经开始渐渐散发出迫人的气息的——灵媒。
就在那一年,崇德叔叔因为胃癌去世了。
打理家族的人迅速更替上去,家里人把晶的母亲推出了门外。
接着晶就失踪了。
当时所有人的确感到很意外,也许他们还正商量着怎么把这个奇异而不祥的孩子送走,也许他们还正猜想着该把他送到哪里。
晶就在那一年从我的视线中失去了踪影。
不知为何,只有我掩面而哭。
{03}
我听着,只能说心里很不是滋味。
“嗯……大家族就是这样啊……晶是你很在意的亲人吧?”我一时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言语来,抬头看了看绫人的表情,认真告诉他,“悠一也是的——他是我很重要的亲人。你用不着问我理由也用不着笑话我,我没有依赖他的意思,只是不能放着他不管罢了。”
“其实我也想问,悠一他是灵媒,为什么你也是灵媒?——一个家族不可能有两个灵媒!”绫人仿佛要岔开话题似的,咳嗽了一声,问我,“呐,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撇开视线,也咳嗽了一声。
“藤堂悠一这家伙在业界内可是出名得不得了啊,只要不是像你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会知道了。关于他的传闻太多,我需要亲自确认一下。”绫人没给我机会搪塞过去,“我现在告诉你阿晶的事情啦?作为交换你最好也交待交待关于‘藤堂悠一’的,我很在意的一些事也许可以在他身上有点进展。”
“……我知道得不很多,他不喜欢说起自己的私事。”我斜眼看他。
“我也猜到。”绫人斜回来。
“满足你的好奇心?”
“是,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
“……那也好,反正我也早就觉得不对头了。”我望望天,慢腾腾道,“又要下雨了……带我去你家……我……再告诉你好不好?——啊……因为啊……现在雨水湾已经不会有人在家里等我了,哈哈。……有时候我就在想了,悠一他……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他连名字都好像是假的!”我心里五味陈杂,连逻辑都混乱了,那些细小的疑惑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比较好了。
“他到底是谁?”
“你让我问谁去呢?”
{04}
我见过那个总是温婉而端庄的女人,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她叫藤堂梓,我管她叫“姑妈”,——尽管在那很久的后来,喜欢碎嘴的南妈妈和基本上有问必答的山田医生有跟我解释说,那个女人和直系的关系很远很远,是你的远远远远远远远亲,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哦啦?那她在这里干嘛?
真是不礼貌的问话呀——你梓姑妈,是道隆姑丈的妻子呀。
同样也是在很久的后来我了解到,这是种大家族很普遍的习俗,血缘遥远的旁系后代会时不时地嫁回本家来。
不过当时我还太小太小了,并不能理解旁系的血族为同姓本家留下血脉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从我能够记事的时候开始吧。
梓姑妈和姑丈藤堂道隆,有一个比我大5岁的儿子。
梓姑妈很美丽但是太过内向了,道隆姑丈很帅不过非常阴沉,我对他们都是怕怕的,小孩子的直觉敏锐地不断警告我,——离他们远点。
即使如此,我却总是找到机会就缠着他们的儿子玩,没完没了地。
没有任何理由,我只是莫名地在那个男孩身上感觉到和自己非常非常相似,也非常非常合拍的味道。
尽管他不见得是多么亲切,也不见得多么好相处。不过他会耐心陪我玩,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脾气,但是很冷淡,连偶然笑起来都是静静的。
那个人——就是后来的悠一了。
我肯定就是他。
那么多年之后再见到,他不过是从我幼时印象中那个有点苍白的孩子成长为一个大人而已,除此之外,不可名状的相似味道甚至一点都没有变;以至于在机场的人群中我只是一回头,就认出他来了。
藤堂,悠一。
在我认识他之后的又11年过去,我才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很奇怪吧?
不过那是真的,在我幼时的印象中真的完全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仿佛那是一个极大的忌讳,不止是没听见家中上下的任何人叫起过,甚至连姑妈和姑丈,都没有叫过。最起码,没有在人前叫过。
就连平时照顾我的南妈妈都拒绝告诉我“表少爷叫什么名字”,而大人们对于我对他表现出来的热衷,都显得十分不高兴,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还是不靠近为妙。
不过,我还是在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找他玩,想忍都忍不住。
藤堂的本家是占据了市郊几平方公里的观赏园林,那里是似乎已非常古老的和式大宅院,里面的建筑除了用回廊连接之外是相对独立的,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趁山田不在,南妈妈在我的纠缠下外出买点心的时候,溜到悠一家里去的事情。
我本来是打算找他玩而已,却听到屋子楼上有摔东西的声音,吓得躲在客厅的大花瓶后面不敢出来。
楼上的声音摔摔打打,还夹杂着叫骂声。
我捂着嘴巴,大气都没敢喘一口。
老实说,我是第一次听到道隆姑丈用那么可怕的声音说话。
我打你,你委屈了是吗?
啊?(巴掌声)
说话啊!(巴掌声)
要不是爸妈坚持要我和你结婚,你才没机会踏进这个家门呢!
(哭声,摔打声)
哭?你还有脸给我哭?——我告诉你我每天教训你你也还不清欠我的东西!
我跟你说我不管怎么样,总之你马上让那个小鬼从我眼前消失。
什么?你说不要?(巴掌声)
你想把他养大吗?好啊,你很厉害嘛!
那不是你跟千代家的家伙的野种吗??你以为他长得像你我就看不出来了?
畜牲!(东西撞上柜子的声音)
你嫁进来根本没到5个月那小杂种就出生了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踢打声)把我当白痴耍!
有本事你就带着他给我滚到千代家去!让他们收留你呀,给我滚!
滚!
你这个□!
□!
我当时真的是吓坏了,殴打的声音和东西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辱骂声里的字眼是我不知多少年后才得以理解其含义的。
那个黑发黑眸,在我眼里美丽一如寒潭中仙人的男孩不是道隆姑丈的孩子吗?
姑丈觉得很窝囊所以经常虐待梓姑妈?
所以,平常我才总是发觉姑妈脸上和手上有各种青紫和伤痕吗?
能够想到这些,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而那时候,姑妈也已经带着她那个我还没来得及知道名字的儿子,离开了藤堂家。
梓姑妈再次回来,已经是5年之后的事情。
她回来了,更瘦也更憔悴了,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灰暗,时常喃喃自语,最后也不知被关在了哪里,我只知道她从此留在了本家。不过,如果我问家里的大人们梓姑妈去了哪里?大人们都说姑妈已经疯了。
她回来了。
那个男孩却没有再回来。
直到我再次见到他,在一个陌生的机场,一个陌生的城市。
在迅速流动着的人群中,我朝他望了过去。
你知道是我来接你?——但是你不认识我。
他朝我开口道。
只是一瞬间我就确认那是他了。
那一口淡漠而清晰的略带波兰口音的英文,即使声音已经改变,却和他当年说日文时那样低回的腔调相差无几。
他说他叫藤堂悠一,是我一个未见过面的表亲。
如此而已。
{05}
“……”绫人坐在铺着浅蓝色格子桌布的四角桌对面,抬眼睛望我。
绫人的眼睛和春辰很像是澄清得耀目的浅浅褐色,翘曲的睫毛下面是更掩饰不住的傲慢和玩世不恭。
那是千代一族与生俱来不安分的烈性。
千代崇德,他姓藤堂的爱人,名叫晶的男孩,藤堂道隆,藤堂梓,和他们未公开名字的儿子。
似乎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的不幸。
这些不幸与不幸之间总是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不笨的,但是我想竭力避开那个一直被隐瞒着我们的可能性。
绫人看着我。那眼神可以称之为逼视。
“好吧,悠一离开本家的时候大约就是九岁。”我最后补充一句。“满意了吧?”
“哦,原来你知道我想听什么呀。”绫人似乎想潇洒地笑一下,不过没有办到,“不过我想说,你见过晶吗?”
“废话,当然没见过。”
“——我倒是见过悠一。”
“……哈?”
“我见过悠一,甚至也见过成年以后的晶。——虽然都是偶然见到的。”
“如何?感觉很不错吧?”我本来打算很酷地冷笑一下,但也没办到。——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绫人一跟我提到悠一我就特别的戒备,“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不想知道我是分别在哪里见到他们的吗?”绫人眯起眼睛。
“那关我什么事!”
“——我是在同一时间见到晶和悠一的。”
……嗯?
“……他们两个认识?”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绫人望了望天花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嗯,怎么说呢……就像那样,他们不是两个人在一起,而是……以某种方式一同出现了。”
“……什么叫以某种方式?”我向来对模棱两可的回答方式大感恶心,逼问道。“你不就是想说‘他们两个其实是同一个人用了两个名字罢了’吧!你以为我没有想到吗?”
“不对,这两个名字是分别属于不同的人的,‘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绫人很快地打断我。“现在我还不好解释……嗯……也不能那么说……应该说,我还不想下定论,我只是想告诉你晶和悠一是有关系的,然而他们两个却一点也不像,更不是彼此的扮演者。你懂了吗?”
“懂个鬼!”我皱起眉头老实回答他。
“不懂就对了,其实我也不懂。”绫人停了一下,认真地说。“不过我想事情结束以后,会有一个结果的。”
结果能是什么呢?或者说,还能是什么呢?
哪些是虚假的外表?
哪些是故意掩去了关键的语言?
哪些是在调笑中被忽略过去的伪装?
哪些是明明对接上了却让人想刻意回避的线索?
哪些,是早已沉入了黑暗湖底的真相?
没有人是没有过去就可以立足于现在的。
假如过去呈现出一片黑暗。
假如你的过去看起来只有一片黑暗。
那么,是谁把它拿走了呢?
那个黑暗之中,有什么?
正文 零
{01}
和张桃约定的日期还没到之前,也许是出于对他即将展示给我的东西很好奇,这几天我频繁地出入苏富拉比。春辰对此大为光火,严厉地警告我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因为出席的天数不够而遭到留级处分。她认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要等放假了再说,相信悠一一个成年人不会那么容易说没就没;而我则认为这是不得了的大事,必须抛开一切去处理。虽然知道春辰是好意,但在有可能失去悠一的恐惧之中我也烦燥异常,结果我们大吵一架,春辰从学生会室摔门而去。
我是没有办法适应循规蹈矩的通勤学校生活,毕竟今年以前我都还从来没有上过学校学习;况且最近真的没有心情上课,好歹体谅一下不行吗?
我一脸悲愤地穿过二楼的走廊,一脸悲愤地穿过中庭,又一脸悲愤地被人拖住。
回头一看是绫人。
“干吗!”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未果。
“你才是在干吗?”他不悦地一收胳膊又把我捏回来,“逃课吗?”
“我不是有很多记录了吗?不缺这一次!”我朝他比手指,“大可以把我交给执勤同学,或是赏脸亲自把我登上去。”
“没有啊,没这个打算。”绫人把我揪起来,迈步往中庭外面走。
“注意你的身份,会长……”我换个角度持续挣扎,“不阻止逃课的学生就算了,还打算送一程吗?”
“不,比这还糟呢。”绫人侧过脸来,说,“——我也要去。”
最后我们是从曼菲斯的后门离开的,其间登记出入的督察委员同学看见绫人出去,一个字都没敢多问。——而且,已经有来接绫人的车子停在校园外面了。
不得了了——我亲眼目睹了本校学生会主席,堂而皇之地,明目张胆地,早有预谋地,并顺带怂恿其他同学地——违反校规。
司机开着车的时候,绫人从副驾转过头来,嫣然一笑。
“如果说出去,”他说,“就杀了你灭口。”
{02}
苏富拉比的店门是万年不变的窄小,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客人们觉得这家店很有品位。
——当然,包括“我们这种”的客人。
我走上去开门,竟然连开两次都是咖啡厅。
“不会吧?”我有时候对这家店真的是大惑不解,“——张桃搬走了?”
“只是你心不定吧。”绫人伸手把我拨到一边,“让开点,我来开。”
绫人把门拉开,店内原本带着咖啡香味的人们的耳语声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踏进去的时候,我吃惊不已地环顾左右。
——究竟是谁对我说过了呢?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呈现不同形态的。
自己所能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如此就是我们所相信的一切。
世界就这么大而已,不会再增加。
但同时也是无尽大的,只要你相信。
有些在我们看来是存在于概念里的东西,然而它们却是确实有的。
空间,时间。广袤无垠,变幻无常。
世界——永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每次经由我的手打开这的扇门后,那条用栅格纸门隔住了微光,竹影婆娑,似是亦昼亦冥幽深不能见底的长长回廊,如今不复存在。
我本来以为,苏富拉比真正的店的入口,就是我所见到的样子。
也许我错了。
门打开,连接着门的是一条铺满了细细白石的拱桥,高低起伏,雕栏玉砌。桥下尽是云雾弥漫,看不见是否有水有池,只看得到雾里探出茎叶来的白莲。
无风兀自摇曳不语,如是仙境。
谁人诗云,海客谈起的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怎么了?”绫人看到我奇异的表情,问,“有什么不对吗?”
“嗯……”我犹豫着指了指脚下,“和我前几次来的时候……不,和我每次来的时候,都不一样呢。”
“当然,不同的人打开自然是不同的,你认为确定了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你相信的事情而已。”绫人走在前面,回头说。“我本来不想动手开门的。”
“为什么?”这不是很不错么?真不愧是解梦业界最强的家伙啊,像做梦一样。
“这个情景当然没你的正常……”绫人没好气地瞟了桥下一眼,“很诡异对吧,我每次来都要被张桃嘲笑。”
“咦?”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看看桥下,“会吗?很奇怪吗?”
“……不很奇怪吗?”绫人也奇怪地看我一眼。
“不会啊,很漂亮,太有想象力了。”
绫人又看了我一眼,显得有点尴尬,却没有说什么,直到我们都沉默地度过了桥,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谢。”他说。
我们向前在云雾里穿行半天,才在一片迷朦中摸到有点熟悉的雕花隔门。
绫人低低咒骂了一声,正要拉开,门却被另一个人从内侧哗啦一声拉开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啧啧,看这云雾缭绕的,”张桃懒洋洋地斜倚在门口,手里捏着细长镶金的烟管,媚笑着抬眼看向我们。“打算让我的场全被梦境填满么,绫人?”
绫人对着张桃仍旧没有什么好脸色,鼻子里嗤了一声,撇过脸去一侧身径自从拉开的门边进去了。
我看看绫人又看看笑眯眯的张桃,也跟了进去。
连店内的样子也完全变了!
雕满云纹的回廊壁上缀着石质的各种鸟类和蓝色的流苏,脚下是蜿蜒不尽的珍珠色地毯。
“这里是‘梦境’吗?”我问张桃。
“不完全是。”张桃吸了吸烟管,轻轻吐出的烟在半空中一扭一扭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顺着屋檐就溜走了。“我的场内是‘大面积的时间空虚’,因此能够把开门的人所带来的不同特性反映到最大。”
——就好像大气压强一样,时间也是存在压强的。外界的实时间比场内的虚时间密度更大,就会在内外相的连接处打开的一瞬间把时间往内挤压,所以开门的人所附带的一切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填满“空虚”,而后面跟上来的人所带来的东西就不会再被反映出来了。
“绫人是个携带着梦解的人,他的实质就是梦啊。”张桃望着跳出去的狐狸慢慢消散不见,“而你来的时候看到的回廊,恐怕并不是场对你最真实的地反映。”
“那是什么?”
“是封闭。”
我看了看张桃带笑的眼眸,没有回话,欠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跟上绫人。
走过长长的珍珠色地毯,我们路过一扇镶满了石头小鸟的大门前面,张桃把手里细细的烟管往门上敲了敲,示意我们停下来。
于是我们都驻足,看着貌似沉重的拉门在张桃的手掌下面缓缓向两边移开。
轻微的摩擦声响过,门的后面竟然是一间分明是有人住过的,相当整洁的房间。和这家怪癖的店格格不入,简直就是直接通向了另外一个地方。
不,是真的通向了另外一个地方。
我大声地咦了出来。
——那是悠一的房间。
我们一起住过的,远在市郊雨水湾的那栋浅黄色的二层洋房。
——悠一的房间。
他的书柜和桌子,他的落地灯和床,他的窗帘,他摆放在床头将翻未翻的推理小说。
好像他刚刚从这里走出去一样,我只要躲在门后,就可以假装他人还没走。
还没走。
绫人大概早就习惯了这家店每一扇门后的不合常理,连惊讶都没有惊讶就踱了进去,一边转一边四处查看:“嗯?这是谁的房间?”
“我们要看的不是房间的主人,是这个房间的过去。”张桃悠悠然吸了一口烟管,又一只白狐狸顺着他的手臂溜到了地上,“绫人,你现在状态还好吗?”
“还好。”绫人没理会张桃,正低头查看床头矮柜上那本插着书签的小说。
“你什么时候都只会说还好,三月。”张桃挑着眉毛拍拍他,“跟梦境性质类似的解你还应付得来么,大解梦专家?”
“嗯。”绫人仍旧心不在焉地左右看,“还好。”
“对付‘残象’呢?”
“也都还好。”
“……等等。”我被张桃悠哉游哉的一问一答搞得有点不耐,伸手提醒他我还存在,“是你说有重要的东西给我看的,我哥的房间我没看过么你复制个来干什么?”
“复制?”张桃有点讪讪地捏了捏手里的烟管,一脸的孺子不可教也,“这里可是货真价实的你哥房间啊。我打开了一个交接点把场接过去罢了。”
“那我们来干什么的?”我有点恼火,一向连我都不可以轻易侵入的悠一的私人空间,你们想来就来啊。
“唔……的确是来给你们看点东西的。”张桃暧昧地眯着桃花眼笑笑。“仔细看,给以后作点心理准备。”
“……?”
空气迅速向后波动了一下。
一瞬间深厚的雕花大门,脚下米色的地毯,胶片切换一般刷刷退去,换上了荡漾的纯黑色。
低头,脚下的地面仿佛是隔着玻璃看深不见底的湖,而湖的下面,则是匪夷所思的夜空。
弱水?
绫人体内是无尽头的梦,弱水是收缩在这个梦里的汪洋!
梦境不是真实的,却只能反映真实的东西。
一次就可以习惯。
绫人已经拿起来床头的推理小说,随手翻弄着,接着抽出一张夹在开头几页处的书签,皱眉头。我注意到这本书靠近结束的地方,还有另一张书签。
“稍微等一等……”张桃无视绫人的动作,也没有阻止他,而是缓缓地在房间里踱起步来,“梦境正在逐步复原在这个房间的过去。”
我靠近书柜,眯眼睛从一排排书和上方隔板的的空隙间看过去:差不多每本书都有书签,未看完的、还在使用中的,书签插在书页内;而已经看完的,就夹在第一页,微微露出了系书签的带子。
这不奇怪吧,书多的人都会喜欢书签的啊。奇怪的是,每一本书内,都毫不例外地,有两张书签!
两张。
——这个有着一定程度精神洁癖的人,在和某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家伙,共享每一本书籍!
梦境正在逐步复原在这个房间的过去,这——就是一直被忽略的残象吗?
残象,但那是“谁”的残象?
黑暗下去的房间很快又缓缓地恢复了光亮,从窗口往外看,竟是一望无垠的弱水镜面一般倒映着天空中微微闪烁的各种文字,现在竟是白昼,午后温柔的日光洒在水面上,水底的天空中有鸟群呼啦啦飞过。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站的这边,才是水下。
残象被复原。
房间紧闭的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接着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修长而挺拔的体态,柔软的黑发,温文的面容,低垂的眼睫,似笑非笑的唇角,那是一种收敛了的张扬——很美,很安静。
很……苍白。
那个凄凉美丽的字眼。
是……
他是……
是悠一……?
{03}
绫人扳住我的肩膀把正准备冲出去的我拉了回来,两步后退到了张桃旁边。
“那只是个残象而已,不是悠一!”绫人死死地捏住我,把我捏得生疼,“别过去,灵媒太强了,残象会散开的。”
张桃摆了摆手示意绫人也安静,于是我们三人便没有再交谈,默默地看着似乎是刚刚洗过澡,正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的“悠一”一边用白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了进来,并随手关上了门。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悠闲,忧郁,悠然自得。
接着他拉开电脑桌前的椅子坐下来,启动电脑,调出一篇写了一半的什么东西,又展开手边的书,略为思考后开始输入。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
“跳过这一段呀,三月。”张桃么指轻轻磨擦着烟管上的雕花,朝绫人挑起一条眉毛,“跳到大约两个小时之后。”
绫人不耐烦地耸耸肩,打了个响指,窗口边米色窗帘的飘动瞬间出现了停滞,但很快就恢复了拂动的状态,几乎不可察觉地,象中的时间就这样推过去了两小时。
悠一墨晶石一样的黑瞳,映着的屏幕的光微微流动了一下,不知是否错觉。
接着悠一开口了,飞快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了出来,而悠一并没有回答,当然,不可能回答吧,这只是残象罢了。
“退回去15秒。”张桃说。
绫人没有接话,只是房间的影像再次停顿了一下,恢复动态的时候,悠一再次开口重复了那句话。
——“嘿!论文明天教授要,你看不到我正忙着吗?”
啊??
我瞪大眼睛看着悠一皱起眉头的侧面,真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
他这是在和谁说话!
张桃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半空里缭绕出又一只白狐狸,绕着我们划了一个圆圈,接着落地地上消失了。“我开了一个独立的场把我们套住,这样就不会影响残象了。”张桃抬起下巴,“你们可以靠近点儿,别听漏了。”
我和绫人犹豫了一下,一左一右在“悠一”旁边下俯身。
残象中的悠一神色悠一丝不悦:“你可不可以等一下?说了我有论文要赶——”
绫人紧张起来,盯着他的嘴唇不放,我则四下张望——这房间——分明再没有其他人了!
悠一总不能是在和我们三个现在压根就不在同一条时间轴上的人说话吧!
——“别烦我啊,先别出来。”
他在和谁说话啊到底!
——“什么?你昨天不是做完了吗?”
在和谁对话?
——“还差一半?你昨天晚上都在干吗?”
什么意思?
——“我写完了再轮到你就不行吗,别出来啊——”
谁,谁要出来了啊!
我几乎要跳起来搜索房间的各个角落的时候,绫人突然拉了我一把,指指悠一。
我把目光转回来,发现电脑前的悠一在笑。
“我可不管你哦,我欠的作业比你还多呢!”他笑着还吹了声口哨,利落地保存了论文的文档,打开了3D建模,还在文件导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长腿一抬,随便地架在了电脑桌上,摇晃着凳子。“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
这是悠一?
这是悠一?
这是悠一?
这个人到底有哪点是悠一???
他的脸我见得多了,可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子邪气的笑;他的声音我也很熟悉,可是从来没听过他那样拖着上扬的尾音轻浮地说话!还有,我也从来不觉得悠一是个会把脚架在桌子上和摇椅子的人!
软件启动和导入完毕,悠一砰地把椅子的前腿落回地面,飞快地开始拉线、整理参数。
一边的绫人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看着完全在做另一件事情的悠一。
看他的眼神,恐怕心里所想的和我差不多:打死也不承认这个玩世不恭的家伙是藤堂悠一!
“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悠一他同时修两个学位,四门语言,书架里的书籍甚至也是针对完全不同的领域。”绫人把眼睛转向我,“——你哥哥平时喜欢零食吗?”
“不,”我摇头,“他基本上不吃甜食——”
绫人手一伸,拉开了电脑桌左边的抽屉,里面是一盒空了一些的巧克力。
我瞪大眼睛。
“还有呢。”绫人走开,在书柜上层摸了摸,“我刚才在四处看的时候就觉得了——”
他抽出一本明显是被束之高阁许久了的本子。
“这个房间,一直有着另一个人存在吧!”绫人朝我哗啦一声抖开了手里的本子。
我凑过去看,绫人一页一页开始翻动。
正如他所说,我发现——本子里面,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
一个,是我见过的,悠一秀气的宋体字和整齐的英文字母。
另一个,则使我完全陌生的,潇洒的行楷和熟练的花体字。
“谁的字?”我几乎是在自己问自己,伸手指着每翻几页就会出现的龙飞凤舞的花体,说。“为什么悠一的笔记本子里会有其他人的字?”
绫人看着我,眼神闪烁。
他沉默了很久,合上本子,放在了我的手里。
我把本子捧起来,看到了封面下角那骄傲的的笔迹所写的姓名。
千代晶
{04}
对此绫人没说什么,张桃也没有。
那身着华服的店主只是在手指间把玩着他那柄细长的烟管,烟雾状的白色狐狸从烟嘴里溢出来,轻轻跳过他的肩膀落地又消失,笑得神秘莫测。
我在幼年所见到的道隆姑丈和嫁回本家的梓姑妈那个不知姓名的孩子。
绫人七岁时在本家遇见的年仅九岁的有着一半藤堂血统的千代晶。
我失去那个真心的朋友那年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年他也是九岁。
绫人失去那个他最初所爱的男孩那年晶十四岁,晶的母亲被赶出千代家。
我再次见到当年带着儿子离开藤堂家的梓姑妈,已经离那个时候过去了十一个年头。
然而那个孩子却没有再回来。
十一年。
十一年又如何。
期间发生什么,就是知道了也无从改变。
如果一切的证据都不再有缺节,那么好了,现在请听我说一个故事。
{05}
十多年前,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叫藤堂梓,正如一切俗气的小说的开头一样,她生在一个有名望的大家族的分支,不一样的是这是一个以血统和天生的能力决定着地位高低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