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虽然生在旁系,本该过着普通的优渥的生活,我说的是,像富裕的普通人那样没有什么悬念的生活。然而梓却在那极小的机率里面成为了那个悬念。——她身上微薄的和这个家族的直系有关联的那一点点血脉,出现了我们所谓的返祖,于是这个本该灵力微弱的女人从小就表现出了接近直系的能力。
再于是,又像俗气的故事那样,本家的老一辈在每年的家族聚会中,在诸多压根就不入他们眼的旁系孩子中,相中了这个天赋异禀的女孩,然后在直系血亲的晚辈中间拟了一条皆大欢喜的亲姻。
大家族里枝枝蔓蔓如此之多,血缘遥远的远亲联姻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且不说那个来自直系的的男孩愿意与否,这个被直系的人嗤之以鼻的旁系孩子就和他注定了一个未来。
不管那是个幸福或不幸的未来。
好了,在这样的故事的套路里面,还缺点什么?
噢对了,这个大家族应该有一个势均力敌的敌人,这样才有继续讲的价值。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藤堂家族确实有个毫不逊色的对立者,且世世代代水火不容。
那个家族姓千代,族中产业更多的在国外,但在就近与藤堂一门相抗衡的势力亦不容小觑,至于他们两家到底在抗衡个啥,这就不是我们这故事的重点了。世族恩怨,扑朔迷离,谁知道呢。
那么我们说重点。
千代家的当家人在某个巧合的情况下认识了藤堂梓,当时千代族中唯一凌驾当家人之上的“灵媒”一位正空缺,后辈中都在为下一代是否出现“灵媒”而紧张的时候,他们相爱了,并且有了一个孩子。
好吧相爱不相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一个孩子。
千代家的当家人和藤堂本家的未婚妻有了一个孩子。
真是太有趣了,嗯?
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藤堂家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情,废话,不知道才怪,藤堂梓嫁到本家来的第6个月那个男孩就出生了。
其实这有什么难办的,大不了踢出去,逐回分家从此不能踏入本家一步。
但是偏偏不可以。
因为故事就是故事,充满了各种巧合和不巧。
巧的是,藤堂家的现任灵媒在孩子出生前不久去世了。
不巧的是,藤堂梓的孩子就是个灵媒。
她的丈夫藤堂道隆并不是傻瓜,这对于他对于家族来说都是奇耻大辱,然而他却必须接受,这个女人要留在他身边,带着不属于他的孩子。
就因为这个孩子是灵媒。
在灵能者的世族中,凡是带着家族血统的孩子都有可能是灵媒,不管另一半的血统是否只是个凡人。虽然直系的血脉可能性更大,但也不排除旁系的血出现意外,是不是?
况且随着那个孩子的长大,还令人惊恐地表现出了甚至超越历代灵媒的优异能力。
当然了,藤堂道隆夫妇作为灵媒的父母,自然在族中享有地位,这倒霉的男人不能把灵媒怎么样,但折腾一个对他不起的女人还是可以的。
所以藤堂梓常年被虐待,被鄙视,只是因为灵媒身上有她的血,她才得以留在族中。
本来事情就要这样下去了。
本来这样下去就好了。
但是五年后,藤堂家本家某对不怎么有口碑的夫妇生下了一女孩。
女孩身体虚弱,不过,她是个灵媒。
一个家族怎么可能诞生两个灵媒?
现任的灵媒未死,这种力量是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后代的血之中的。
藤堂家族很恐慌,也很疑惑,不过,既然直系正牌的灵媒已经诞生,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灵媒自然也就不被稀罕了,可以把他们一家子从东院搬到偏院去,从此无视。事情就这样,直到四年后。
四年后,千代家找上了藤堂的门。
他们要的是梓的孩子,那个如今已经九岁的男孩。
藤堂家族猛然发现自己简直就是傻子。
梓所生下的男孩,有她藤堂家的血,但另一半,是千代家的。
那个男孩也有50%的可能是千代家族的灵媒。
藤堂家出离愤怒了。
他们一直轻视的,有着一半仇家血统的,连族中人都不屑于叫他名字的灵媒,原来竟然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
但还能怎样么样呢?
藤堂家选择了他们认为最大度的方法:从藤堂的家谱中除去了这对母子的名字,把他们扫地出门。
就这样,这个恶俗的家族恩怨的故事可以更换背景了。
藤堂梓——哦不,她现在已经没资格姓藤堂了——那个梓,带着这个甚至连名字都失去了的孩子,被千代家的当家——也就是孩子的父亲——千代崇德,接回了千代本家。
崇德是现任当家,坐在仅次于灵媒的位置,谁也不敢说什么,但梓就不一样了。
她得到了和在藤堂本家时候一样的待遇:众人的冷眼,背后的流言蜚语,有意无意的孤立。她生活的力量几乎只有这个无辜的孩子和她的爱人了。——这当然也是她能得到的唯一的保护和安慰。
事情足够有趣了吗?
不,还没呢。
一直患有严重胃病的千代崇德,在五年后不幸病逝了。
堪堪护着那母子俩的羽翼折断。
你也许觉得,那孩子是个灵媒,那时候也已经十四岁,可以护住自己和他的母亲了吧?
千代家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崇德一死,这个家族和那两个“外来者”就没情分了,大可以赶出去了。
可是,偌大一个家族里不能没有灵媒不是?
那多好办呀,女人赶出去,那个灵媒孩子——想办法弄死。
只要他死了,新的灵媒就会诞生了。
啊对了。
我们说来说去,其实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这个男孩。
那个没有犯任何错,却一出生就是个大错的灵媒。
他后来有了名字,叫做千代晶。
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但决不是个搞不清楚自己处境的笨蛋。
相反,他很聪明。
聪明地保持安静。
安静地掩饰他的聪明。
他貌似无所知觉地干他该干的事情,像往常一样无视族中人的冷眼和嘲讽,像往常一样狠狠教训对他无礼的同辈。
直到千代家把他在父亲死后就濒临崩溃的母亲赶出门外。
他把母亲平安送回藤堂分家亲人的身边后,干脆利落,消失不见。
他不见了。
远远远远离开那两个家族纠缠不清的地方。
本来就是,那些纠缠与他何干,为何要由他来做这个故事的祭品?
就这样又过去好些年。
这些年他都在哪里,去过哪里,在干些什么,遇到了谁,没有人知道了。
也许就在他都快忘了这个可笑的故事的时候。
一个倒霉绝不在他之下的女孩来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导致他再也不能被藤堂家容忍的女孩?那个诞生在直系的灵媒女孩?
对,就是她,她因为某些更为可笑的理由,某些昭然的阴谋,某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以及她自己的无能,离开了藤堂一门。
然而正牌的灵媒就是不一样,送走了,还要偷偷找个人护起来。
所以,有人想到了这个当年离开了的男孩。——他们觉得当年仅仅把他赶走,就已经够得上一个值得他用力报答的恩情了。
当然这个男孩没有拒绝这个“报恩的机会”,他仍然很安静,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感激涕零。
也许这个女孩和他的当年有点像,他做个好人,可怜她一回。
于是他微笑着出现在女孩到达的机场。
微笑着用带着波兰口音的英文告诉她,他是她的亲人,他叫藤堂悠一。
悠一,悠一。
这原本是他出生前,他的母亲为他取好的名字。
只是当年,在藤堂家,没有机会叫罢了。
什么?你说故事到这里该完了吗?
不是的,故事到这里才是开始。
他转了一个大圈,还是回到了那年,回到了那个他不愿意再听到的名字。
我们的世界兜兜转转,始终还是停在了起点。
我以为我们已经走得足够远。
我们一起,离开得足够远。
原来不过是回到了原处。
只能回到原处否则我们无处可去。
好像可以结束其实什么都不曾开始。
就像一个巨大的零 。
正文 妄念
风恼人地温热。
绫人铺天盖地的梦境褪去之后,失去了主人的房间安静地提醒所有人——刚才的一切,熟悉的音容和不熟悉的笑貌,不过幻觉一场,镜中水月,似真还假。
残象,残忍的假象。
述说的却是被伪装的真实。
从张桃的苏富拉比出来,绫人的司机仍然尽职地要把我们送回学校,绫人犹豫了一下,拒绝。
“陈叔,你先回去。”他把我拖上车去,一边回头对司机说,“我们自己可以回去。”
绫人拉过安全带,粗暴地把我扣紧在副驾驶座上。
以上故事,就是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照零碎却多得可怕的线索拼凑出来的。
很完整,符合逻辑,无话可说。
突然让人觉得这是一件荒谬无比的事情,故事讲完,我撑着脑袋大笑起来。
多么可笑,这多么可笑!我们所羡慕着的爱慕着的仰慕着的人,实际上是个应该恨我们的受害者。
我真的忍不住要笑,笑着笑着笑着不能言语。
“够了!不要笑了!”离开喧嚣的市中心,绫人终于不耐,猛踩刹车回头对我吼道。
我看了他一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真是够了……”绫人把我拉起来,狠狠抱住。“——想哭就哭吧。”
绫人的手死死地扣住了我的后脑勺,我已经不能再抬起头来,最终垂死一般靠在他的肩上,泣不成声。
我不是个坚强的人,我无知,我懦弱,我无法独立成活。
我是很多人的累赘。
绫人的手很紧,紧得根本是在掐我。
要不是张桃一再声明,除了我也许没有人能把悠一带出来,我想绫人现在很可能已经恨不得掐死我吧?
他们护着我,一直护着我。
只不过因为我是个灵媒。
而不是因为,我是我。
这种时候我越是感受到悠一存在的重要,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换他回来。
我们返校的时候学生会秘书处的人正在对校园进行地毯式搜索,紧急搜索对象为学生会会长。
当我们走进校门,学生会秘书处长近乎是高呼着感谢上帝朝我们扑来的时候,绫人才嘴角抽搐地想起自己昨天定下的会议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我差点也忘记了,今天晚上就是曼菲斯万人学院庆典的开幕晚会,学生会会在今天组织最后一次开幕前会议,绫人急急忙忙地往学生会主楼上跑,到二楼还从走廊猛探头出来冲我吼了一嗓子:“有事打我手机!”接着继续奔命。
我才想说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号码,翻开手机一查,发现此人的号码赫然列在号码记录簿中的第一位,这才想起差不多一个月前在学校的花廊,绫人抢了我的手机一通乱按,删除了悠一的号码。我没想到他用自己取而代之,上下翻找中发现悠一的号码已经根本不在,不禁觉得很不是滋味。
当然,今天的行为还是会算逃课。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很可能要留级,但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不习惯制度明确的学校。不是讨厌读书,只是单纯地讨厌上学这件事情而已。
下午的课程已经要开始了,在返回教室的途中春辰和我擦肩而过,她扭过头和身边的人说话,装作没有看见我。
一直到下午放学时间,我都再没有见到春辰。避开我么?那便由着她吧!
没有事情我也不打算往高三楼乱跑,我不像绫人,闲抽了老往我们高一蹿,逮着我就折腾一轮。
不可思议的是,我私下里向认识的学生会的人查我的旷课和记过次数是不是真的快要留级了,那人很厚道地替我去查,却回来说我的记录不在学生档案室,在学生会长那里。
——嗯?绫人已经闲到了这地步么,我还道此人忙得很。
连哄带骗让那厚道友人去找秘书处的钥匙来,把我得档案摸出来,我翻。
惊。
记录全销,一条不剩。
绫人真是……不会做人……
你让我占尽了小便宜,我自然是却之不恭;可是你别太过了啊,让人家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咳,毕竟如果不想日后伤心,劝你还是……就如你劝我那样。
藤堂和千代,互相之间的付出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成不了什么朋友的。
放学的最后一遍铃声打过,我仍然呆在校园内,在那个早被推平了修建喷水池的的旧花园边上坐着,那里原本有着大丛美丽的九重葛,不过现在没有了。看着那些筹备组的同学来回地忙碌,检查各种开幕式的准备,作最后的清点工作。
曼菲斯的万人庆典,三年一度,是这个颇有历史的学校一直非常重视的活动之一。
直到入夜。
我远远地望着被布置成露天舞会场的大操场,绚丽灯光交相辉映,不见星月的夜空都被染上了一层玫瑰色。夜风的叹息淹没在远处隐隐的音乐声里,我闭上眼睛,轻轻地哼着。
为什么相信圣母,告诉我忠于人像。
我和上帝隔着世界还是墙……
我的声音也渐渐散在风中了,一点,一点,被夏夜的味道蚕食殆尽。
手划十字在胸膛,一个人的教堂。
外边是俗世的广场,披挂好节日的盛装……
被风撩动的草地在身侧簌簌地响,那声音慢慢地变成无数细声哼唱,忽高忽低。
面具还是化妆,漫街飞舞的衣裳。
真的假的影子来来往往。
是恶魔的脸庞……
我唱着,无数的声音就唱着,低低回回,声声慢慢,层层叠叠,往往复复。
缘自肉体和灵魂同样的伤,那生产罪恶的作坊。
传遍钟声杂乱无章,伴着和平鸽飞翔。
要学会伪装……
那时还小,悠一抱着我唱这首歌,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歌词里唱的是什么,虽然现在也不见得能理解,但我仍然牢牢记着。悠一是第一个教我唱镇魂歌的人——
来不及歌唱,悲伤的伤显现在悲伤的脸上。
谁还在歌唱,快接受神的恩赏。
我独自歌唱,杀同被杀都皆要面对死亡。
神从不歌唱,善良者并非出于高尚……
像这样,唱这首歌。
无数的声音附和我,隐隐约约。
我就能在天地之间听到那些亡灵来回走动的声音。
他们低笑,他们交谈,他们走近又走远。
优……
优一……我……
我对你……
我猛然惊醒过来。
身侧低低回旋的风突然乱了拍子似的呼拉一声掠过去了。
歌声消失,只剩下草摇摆的声响和那些远远的热闹。
“谁?”我神经质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我确认我刚刚听到谁的声音了!什么时候有人可以打破我的音场插进来?
悠一能,但是他不在。
谁?
并没有人回答我。我的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这首镇魂歌是很小的时候悠一断断续续交给我的,说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可以唱。搬到这个城市来之后,我也无意中唱起过,悠一沉默地听着,并没有对我暗示我们曾经相识的事情有所表态,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这首歌其实是个微型的场,声音形成的场,没什么特别,至多能够防打扰。
之前似乎也有人这样闯入我的音场,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镇魂歌能唱出音场来。记忆模糊了,我不记得了。——北实验楼有着巨大玻璃推窗的走廊边,那个在逆光里分外让人心神不宁的人。他浅褐色的头发隔着玻璃,看上去是一种微妙而模糊的色彩。千代绫人他做不到的,千代家的人无法破解场。我只是神经过敏了,也许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我而已。
如果不想日后伤心……
临近开幕式,我慢吞吞地穿过操场,远远看着已经人声鼎沸的礼堂。
“怎么,你和春辰还在闹别扭?”有人从后面踱过来,和我并肩站定。
“绫人。”我嗤笑一声,没有回头。“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曾经也叫春辰少靠近我吧?现在算是有点效果了吗?”
绫人似乎是噎了一下,一时没答话,我无法判断他是否有对此感到愧疚或后悔。
“也许你说得对……”扑面的凉风直吹入眼睛,刺刺地疼着。“藤堂和千代之间,没可能成为什么长久的朋友的……”
“哼,迟早的吧,两个女生你们还想好到什么地步。”绫人讥讽地笑了一声,接话道,“谈恋爱么?”
“哦。你现在才说起这茬。”你当我是傻子,连春辰是男是女都分不出?“如果你想说你阻止我们接触只因为担心我和你姐姐勾搭成一对,早些时候你怎么从来不提?别否认,你满脑袋是我们两家的旧怨而已。”
“你倒还挺聪明的。”绫人拍拍我的肩膀,被我闪开,“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个失势的小灵媒,究竟想靠接近千代家做些什么。”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退开两步:“那,怎么样?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暂时没看出来。”绫人说。
我转身,往礼堂走去。
“暂时还没不代表以后就没有,不过,我不拆穿你。”绫人的声音在我身后道,“你尽管继续接近千代家。”
我继续走,警告自己不要回头。
“要是春辰不对胃口了,”绫人的声音在风里越来越远,“你也可以换我试试。”
我走进了礼堂的门,人群欢快的声音扑面而来,彻底淹没了远处绫人最后那句说话。
“你这个折磨人的……”
……
曼菲斯校园内举办庆典的最大容量是3万个人,不过每次印发的入场卷只有25000张左右,学生会会私自扣下5000张。
——不过到场的仍然有3万人,礼堂爆满。
没有入场卷是不能进入校园的。
实际来到学校参加的人数只有25000人。
至于多出来的那5000人,其实是本来就在校园里的。
那些都是“老校友”了。
春辰的声音从台上传来,绫人最终把自己换掉,男主持人是个生面孔,连声音也是不曾听过的。
我还分明看见,舞台追光下他并没有影子。
不过,谁会在意这些事情呢。
人群拥挤,有人拿着两杯饮料匆匆路过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抬头间想说对不起,看清我之后大惊失色,一迭声地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庆典结束就走,她不会在这里捣乱,语无伦次,紧张非常。
我笑笑,撞了我的女孩慌忙闭嘴,端着饮料无助地向不远处她的几个同行朋友望,那几个人也害怕地看着我,不敢跑也不敢出声。
我从她手中拿了一杯饮料,说:“去吧,今天的表演不错。”
她犹豫而疑惑地看着我。
“去啊。”我冲她笑,“放心吧,今年……那个厉害的到处抓鬼的灵媒他不在,而我,不抓鬼。”
女孩愣了一下,又一迭声说谢谢,几乎是一溜烟地跑了。
我喝着饮料穿过人群,刻意忽略一路人群中悄悄向我投来的畏惧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们混杂在狂欢的人群中,看不见脚下的影子。
我在到后台等春辰。
也许绫人说过什么,总之一路进去,组织部的秩序小组想拦我,却又不敢拦,结果由着我走了进去。
春辰回到幕后,看见我,哼了一声。
我讨好地冲她笑。
“嘿嘿,”我把饮料塞在她手里:“别生气了,我也知道你管我是为我好啦。”
“哼。”春辰接过饮料毫不客气地喝,“你也知道啊?”
“那啥,我不就这样么。”我继续涎着脸笑,“多不好,是不是。”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春辰看了我一眼,“大事情小事情都是这样,非要跟你翻脸你才知道收敛。”
“呃,哈哈,以后不会了。”我嘿嘿道,“成天操我心你也很累不是?而且还根本不可能管住我——”
“……你想说什么?”春辰把纸杯放在了化妆桌上,漂亮的大眼睛眯着,看定我。
啧,真是的——两姐弟都是这样,眼睛一眯气势非常。
“为了我们都舒服么。”我挠挠头,站直,仍然笑着,并不躲闪她的目光,“我们还是算了吧,春辰。”
……我们算了吧。
算了吧。
作为灵媒还是作为朋友,我似乎一直是个不合格的存在,这样迟早会出事情,不管在哪一方面。想想悠一,我也能一直感觉到那种难以预料的不安定因素;像他那样强大的人尚且遭遇不测,我呢。
如果不想日后伤心……
我们还是不要……
再有任何妄念罢。
谁对谁,都是这样。
正文 虐杀与创造之时
{01}
我从手机里删除了春辰的手机号码。
我们都弄不清楚,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从相识直到现在,仿佛一直充斥着其它的事情;而且那些事情才是重要的,反而是我们这一段所谓的友情,变质到可笑的地步。
一开始的仰慕,到嫉妒,到渴望独占,到觉得压抑,到觉得愤怒,到心力交瘁……
我算怕了这种不现实的东西了,我更愿意紧抓着那种更清晰的关系,赖在甚至很可能是危险的温床,拒绝清醒。
说起来可笑,我慢慢地清楚了很多事情,却始终没清楚过自己要对此怎么办。
张桃也许说得非常对,我们就是拿着某种逃避的态度来看待自己的。
譬如说,我是个灵媒,这当然并非我所愿意的,所以呢,我做不来,就不是我的错。即使被指责,也可以视而不见。——因为我一直在宽恕我自己呢。
而悠一的态度则是,非他所愿的,他也要将这个身份扮演到最好,才能无愧地接受不指责。
——他就是那么个不给任何人机会把宽恕恩赐给他的人。
别人做不到的、做不好的、不愿意做的;他都能完成、完成得令人满意、毫无怨言。
他可以对别人说: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我不介意的。
而接受他恩赐的人就只能像这样亏欠他,亏欠他,一直一直一直亏欠他下去。
在别人觉得也许无力偿还的时候,他还微笑着加上一句:不要紧,我不要你还。
于是,连这剩下的关系都被剪断,他悠一,谁也不欠,可以潇洒地走远。
留下那曾经受恩的人,永远对他歉疚。
这是多么狡猾的不平等。
正如我日夜害怕失去的悠一,他从来就没有害怕过失去我。
哪怕是现在,都和我们初遇那天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他保护我,但他可以选择不再保护我。
我被他保护,而我无法离开他的保护。
我们的关系就是——我需要他,而他不需要我。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不堪忍受的感觉,就是不被人所需要。
不需要,和抛弃是一样的。
我始终都是被抛弃。我的家族不需要我的无能,所以把我抛弃。
而愿意收留我的人却更残忍。——他,是不论我有能无能,都始终不会需要我的。
家族抛弃我一次。
而悠一,是反复抛弃我。
如果我不择手段地让他受到我的帮助,哪怕只有这一次,我是否可以祈求,他欠我一次呢?
让我稍微变得重要一点,哪怕只是对他来说。
否则……
就再没有人需要我了。
{02}
张桃说,悠一周围的界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他希望尽早结束这个危险的征兆。
我们都没能准备些什么,没有时间了。
那个人到底是千代晶?是藤堂悠一?
这一切都该在这之后有个答案。
放学之后下了很大的雨,天空低低地像是随时要倾轧而下。
我几乎是提前从学校里落荒而逃,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早退,我只知道早退就不会在走廊,楼梯,中庭或者是前门后门遇到春辰。
感情才死去不久,提起来依旧伤人。
大雨瓢泼中我站在苏富拉比窄小的店门口,犹豫再三,推开了门。
场之内天幕低垂,俨然入夜时分。光影浮动的长廊是我所熟悉的,往内走去,又可以看见厚重的雕花的木门,门后的世界如何,依然不可想象。
张桃出现的时候,没有嬉皮笑脸。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没穿着花里胡哨的唐装,而是黑色肃穆的长袍。他拍拍我的后背说不要紧张,我却因此更是紧张万分,不是赴死的紧张,是赐生的紧张。
经过回廊,我望下看,惊讶地发现原本栽着竹子的宽阔庭院竟被一微微泛光的水池所占据,围绕着庭院的走廊边桃花茂密,落英缤纷。
“这是?”我扒着栏杆向下望,问张桃。
“我花了两天时间做的。”张桃道,“除尘,护神,静念,安魂,清心,辟邪,消杂念。”
悠一在很早之前说过,人体内百分之七十是水,水是最亲近人的事物。当人在水中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百分之七十和水合二为一了,只剩下百分之三十属于你自己,水可以浸入念的所有角落,清除所有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疑惑地看着张桃,他正推开我们后身的一扇雕花木门,从房间里走出来。
“这个给你,浴衣。”他把手中花纹繁复的纸盒递到我的手中,安慰地拍拍我的头,“六月十一,你背负的念太沉重了,恐怕要在那个池子里泡一个晚上了。”
“为什么?”我看了看院子里浮着桃花花瓣的水池,迟疑道,“我们‘到悠一那里去一趟’需要顾及到‘念’吗?”
张桃笑笑,领着我往下走。
“你太小看你的哥哥了。我好像已经说过,他是我近两千年来见过的最强大的灵媒,就是把现存的灵媒全都集中起来,也不见得能强迫他,何况是你?”张桃见我沉默,补充道,“要进入他不想让人见到的地方,已经难上加难,他不让你进去你是死都进不去的;他打小就对‘干净’有过分的偏执,你想带着从外面世界沾染的气息进入他的梦场吗?”
张桃带笑的眼眸看着我,分明在说,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差距……这该死的差距!
我换上浴衣后顺着小石阶往水池中走,夜色和水一般凉,凉入五脏六腑都慢慢失去温度。
池子底部并不平坦,似乎铺满了细细的鹅卵石,往两边走走,奇怪的是这池子比方才看到的要大,而且似乎大很多,从水边,水面冒出的石头间冒出来的桃枝密密地缀满了花,水波轻动,又把落下的花瓣往远处推去。我伸手拉了拉浴衣的前襟,朝石头多的地方走过去,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总不能这样直僵僵地在水中间站一晚上吧?光线很暗,院子四周回廊上悬着的灯笼微弱的光随着风动忽明忽暗,张桃不知哪里去了,除了轻轻的水声,此处静得令人发慌。我一紧张,脚下一滑我整个人扑到水里。
准确地说,是扑到了水里的一个人的身上。
水里……的人?
饶是看见多了不合理事件的我也不免头皮发麻。
……更何况……水里的人长长的手臂顺势就缠住了我的腰……
我大惊之下扑腾起来,那人却拉着我一下子露出了水面。
抹了把脸上的水,勉强站稳,刚才的人正捂着肚子扶石头:“你个不识好歹的……早知道就淹死你算了……居然踢我……”
这把声音……
“绫人?”我把湿透了的头发从眼前拨开,“你在这里干什么?”
“除念啊。张桃没有告诉你?”绫人扒在石头上,一片片捡粘在了身上的花瓣,“我试过了,怎么样都打不开那个场,不来泡一下不行啊,看来阿晶可是很娇贵的。”
慢着。
“阿……晶?”我有点厌恶地重复那个名字。
“怎么?”绫人靠着石头坐回水里,“你找藤堂悠一,我找千代晶,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我一下子噎住了。
是啊。
千代晶。
千代晶就是藤堂悠一,藤堂悠一就是千代晶。
他们在同一个人身上被表现出来,却又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我找这个他,你找那个他。
恰巧走在同一条路上罢了。
是谁……
究竟是谁,是谁对我说过了呢?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呈现不同形态的。
我们所相信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所能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如此而已。
我们所认识的人,也不过是我们能接触到的,感受到的,有过交流的那样子而已。
又有谁知道,那是不是真实的样子呢?
我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个水浅的地方也挨着石头坐了下来。摇晃的光影之中可以看到水面下手指长的红鱼缓缓摆尾游动,三两成群,身后曳着细小的黑色文字,筝尾一般悠然拉开,一晃一晃地就游远了。眯起眼睛去看,却又认不出那是些什么字,只是依稀觉得很小的时候,在家里的古老藏书上见过这样的文字,咏唱一样行云流水地爬满了纸张。
山田医生说,那是诀。
诀是一种“语言”,只有当它被说出来或写出来的时候,才会产生“效用”。
“你看。”我伸出手指去逗弄拖着一溜文字的小鱼,小鱼吃了一惊,迅速从我指间溜走了。“绫人你看。”
绫人侧过身,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我手指的地方,问:“看什么?”
我愣了愣,低头看水里颜色鲜艳的红色小鱼,仍旧拖曳着文字来回穿梭,绕着绫人转了两转,又游开。绫人顺着我的目光沿着势头逡巡了一周,又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看什么啊?”
“不。”我摇摇头,“没什么。”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
果然——都是非常不同的吧。
看见了的,就很自然地去相信。
看不见的,无论如何都有人怀疑。
妄想无效。
口说无凭。
{03}
一直记得,大约是6岁左右的时候吧,不知名的一家三口从乡下到城里去,天晚了在市郊找不到可以住宿的便宜旅社,不巧天又下起雨,带着个孩子的年轻夫妇请求留宿一晚。藤堂家在市郊的庄园非常大,空置的客房并不难找,家里有自己的保镖,安全也有一定的保证,看着羸弱的一家三口,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管家领着他们去吃晚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远远地看了几眼,大概是从乡下来的关系,一家三口带的东西并不多,穿的也是灰扑扑的外衣。在这并不怎么冷的天气里,父母和他们带着的孩子都穿得非常多,甚至还有一件宽大得有点别扭的大罩衫,连着同样旧旧的兜帽,就连进了屋也没拿下来过。穿过走廊到客厅前面的小玄关的时候,管家习惯性地在一边伸出手示意他们把外套脱下来,他会帮忙挂在衣帽钩上,两夫妻却吓了一跳似的面面相觑,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把身上那件肥大的罩衫脱下来,又小心翼翼地脱下孩子的外衣。
更奇怪的是,他们在罩衫的连兜帽下面,还戴着帽子。相当大的帽子,连后脑勺都遮住。
管家显然也是觉得奇怪的,但看样子他们坚持不脱帽子了,因此也没有多问。
几乎从来不离开本家的我很少接触家族以外的人,因此好奇地远远跟着,他们在偏宅的大厅里用餐的时候我在二楼的走廊上一直看。
两夫妇都很沉默,那个孩子也是,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穿着过分宽大的衣服,显得很瘦小。因为离得相当远,他们又戴着滑稽的大帽子,几乎把脑袋都包起来了,那时我一直没能看清那孩子的长相,却更因此好奇起来。
祖宅一共分为七个主院,正中央的是灵媒居住的地方,周围枝藤花叶芽实六个院用水榭分隔,回廊相连,呈倒六芒星形分布。——那就是嫡系血亲和外来人住的地方了。当晚沉默的一家被安排在枝院的客房暂住,我颠颠地跑到和枝院相邻的芽院去找住在那里的山田桂医生,主院之间的结界是从来拦不住我的。
我在桂家里住下来,总希望能和那家人的孩子碰个面,就是说两句话也好啊。
自从……走了之后,我失去了在这个家族的唯一一个朋友。
寂寞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酷刑。
晚饭后到入夜的时间是比较闲,在我的印象里,温柔谨慎的桂也很少过问我的无意义的行为,我说要在这里住,他只是笑笑说知道了,也就由着我在芽院后面乱逛了。我顺着长廊溜进枝院里面,转了一圈终于在水榭的小溪旁边遇到了那个孩子。小溪是人工做出来的,流经整个宅邸七个主院,穿过每一间宅子,族里的人利用它来做紧急的联系,只要把诀往水里一放,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传遍祖宅每一个角落。不过平时这就只是普通的小溪而已,那个孩子当时正在溪边……看样子在玩水。
我走近他,发现他正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蹲(或者说是跪)在小溪旁边,这时候他已经又穿上了那件大得不成样子的灰罩衫,由于衣服太过长和宽大,我无法看清这个类似蜷缩起来的动作具体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想如果一般人去尝试着做这动作,也会十分别扭。——他看起来就像是半跪在地上,身体向后仰,手臂撇到身后捧小溪里的水洗着后脑勺。——向后弯腰洗后脑勺,这还不够奇怪么。
这个孩子此时却没有戴帽子,他的脸随着这个向后弯的姿势朝上仰着,双手还在身后不停地洗着后脑勺。看到我走近,他似乎吃了一惊,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总算是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非常丑陋的脸孔,像戴着新年祈福的鬼面具一样的狰狞。
“你好呀。”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说。
“你好。”那张丑脸看了看我,犹豫地回答。
人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从小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在打量他半晌之后,我说道:“你可真丑啊。”
“……是么?”那孩子的丑脸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并不生气,而是认真地告诉我,“我们镇子的人都夸我长得好看的。”
“哦。”我点头,重新打量他,还是觉得很丑。
天色晚了,山田桂找到我,把我带回了芽院,直到离开枝院前我依然觉得那个孩子很丑陋。
我分明看得很清楚了。
他真的很丑。
翌日天大晴。
我在山田的住处吃过早餐之后回到藤院,正遇上一家三口要道别,希望当面和大宅的主人道谢。管家说主人不方便出来见客人,所以也不必多礼了。我心里暗笑,这家的主人,不就是我吗,你们想见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