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拍完衣服的男孩看着自己的手臂,细声细气地对地上的大孩子说,“你伤到我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抬脚,对着大孩子的侧脸,狠狠踩了下去。
“不是想知道灵媒是什么样子的吗?”他用力在那张脸上按了按脚尖,又跺了一脚,“灵媒就是统治者。”
大孩子含含糊糊地发出求饶的声音,男孩踩着他的脸,慢慢蹲下来,小小的身影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他凑近他,慢慢地说:“统治者为所欲为。”
花香弥漫的树林里,连流动着的雾气似乎都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就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个年幼的男孩微笑的面孔,觉得后背不可遏制地发凉。
他——不是悠一!
树林里又响起了脚步声,急促地由远而近。
“表少爷?表少爷?”有人沿途叫着,“是你——你在那里吗?”
那人从树林里冲出来,那是个长相斯文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是我认识的人。
他飞快地拉开了男孩,男孩这才懒洋洋地停下踩踏的动作。
“哦……山田桂。”男孩偎进少年的怀里,举着手臂给他看,“我好疼——”
“好了好了。”桂把男孩抱起来,揉他的手臂,“没事了,都没事了……”
再接着,那个哭着跑走的女孩又出现在这里,并且带着一大票本家的亲戚。
有那群孩子的家长,有打算来主持正义的长辈,其中还有悠一惊慌失措的母亲。
“就是他!”女孩乜斜着眼睛,小小的手臂伸的直直的,恶狠狠地指着山田桂手里的男孩:“他玩火,烧自己的手,我们说他也不听——还打人!”女孩的声音还在抽噎,哭花的的小脸上却满是正气凛然。
男孩靠在桂的肩膀上,悠闲地望着义愤填膺起来的大人们和得胜的女孩,微笑着并不辩解。
接下来的争吵是一片混乱,本家们的矛头从血统令人不满的灵媒身上,又转到了他的双亲身上,“不负责任”“报复”“耻辱”“恶意欺负”“不配”之类的话题吵闹不休,最后赶来的道隆姑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梓姑妈红着眼圈不住地道歉,最后还是挨了某个本家的一耳光。
沉默的山田桂抱着那个男孩,抚着他的后背。
就像他抱着幼时的我一样。
{05}
一扇门,又一扇门,琐碎的记忆,从有意无意的冷言冷语,到露骨厌恶的眼神,从放在新年礼物里的死老鼠,到永远忘记给他准备席位的家族聚会,走马灯一样晃过去,我最终记住的,却是那个男孩凉夜一样深不见底的黑眸。
我开始能够从他身上分辨出那两个人来。
凉薄而温和的悠一像是蛰伏在云雾里的野兽,听不懂人话一样漠然地面对人们的观察和评论,然而一旦遭受到暴力,立刻就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在这之间,很显然——出于我不知道的原因——很显然“悠一”是在某种程度上压制着“晶”的。“晶”的行为难以控制,敏捷,残暴而充满了侵略性,“悠一”则怜弱而且有保护欲,但他能做的似乎就只是阻止“晶”发狂而已。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在九岁前的最后那一年里,“晶”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姑妈带着他离开藤堂家,我几乎看不到最初悠一的影子了。
那一扇门上什么也没写,只有毛笔的痕迹圆圆划了一个圈,像一个巨大的“零”。
门的背后,是傍晚清冷的街道,雨点劈头打了下来,我几乎能感觉到它们顺着我的头发落下去了。回忆有时候模糊有时候逼真,然而总是越悲伤的片段越逼真,恨不得把所有令人不悦的细节都刻到脑子里去。
我置身于雨幕迷蒙的街道中央,看着姑妈的背影,和他手里牵着的男孩。
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车头上金色的花纹我见过,那是千代家族的族徽。
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把车窗摇了下来,对姑妈说:“小梓,上车吧——”他看了看姑妈身侧的孩子,犹豫了一会儿,问,“就是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姑妈低着头,嗫嚅了着,“没有名字。”
“哦……”男人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快上车吧——他可真漂亮。”
“是啊,”姑妈低着头,声音黯淡的几乎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长得像你……”
男人神色一僵,看向那个安静的男孩。
男孩朝他微笑起来,眼神无辜,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车里的男人。
“你好。”他的声音清澈,藏着难以察觉的恶毒。“——爸爸。”
他不是悠一。
他真的不是悠一!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在没有任何威胁和刺激的情况下——“晶”主动取代了“悠一”的人格!
我倒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拉门还在记忆场景中原来的地方,突兀地立在灰蒙蒙的街道边,我拉开它,冲了出去。
雨水的声音被隔绝在了门的另一边,我背贴着门慢慢地站起来。
幽深的走廊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房间,有的房间里隐约发生着什么事情,却是云雾弥漫的,显然那是极不真切的东西了,即使不真切,却还是那样灰蒙蒙的让人不舒服。
下一扇门就在手边,还是一样的墨迹,戏谑般写着:没骗你,可是上当了!
我正要拉门,一只手越过我的肩头,按在了门上。
“真是个坏孩子。”熟悉的嗓音在耳边犹带着笑意,“难道妈妈没有教过你,进门之前问问主人吗?”
“你……?”我回头的时候,晶背着光,身下一片阴影,把我逼得退了一步贴在门上。
“从这扇门开始,是我的记忆。”他慢慢地往前走,越过不知多少道门,随手拉开,转身走了进去。“悠一总算是累了,知道要把身体交给我了。”
“不过让你看看也无妨。”他说。“走吧。”
{06}
我踏入门口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晶已经不见了。
那是一个像私人道场一样的宽阔大厅,横纹的木质训练场,四周的墙面上绘着古怪的欧式花纹,地面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六芒星,之前在轿车里见过的灰西装男人正穿着白色的训练服站在那里,如果我没记错,他就是千代家那时的继承人千代崇德了;而六芒星的中心,是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少年。
白衣少年看起来最多十三岁上下,略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小小的尾巴,他跪在地上,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用手才勉强支撑着身体。
“站起来。”千代崇德手里拿着竹剑,没有动,只是重复了一遍。“晶,站起来。”
少年试了一下,但似乎暂时站不起来,他保持着手撑住地面的姿势,没有站起来,但也没有倒下去。
“晶,站不起来了吗?”男人问。
少年慢慢抬头看他,眼神清明而犀利,像一只鹰。
瘦削的脸颊有些苍白,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沿着尖尖的下颌滴落到了地面上。
“不,爸爸。”他露出一个微笑,“我总是可以的,您知道。”
男人挑挑眉毛。
少年在他的目光下,吃力地站了起来。——很慢,但确实是站起来了。
男人的目光里闪过一点惊讶和赞赏,但随即一伸手,拧住了少年的下巴。
“晶,收起你这个表情。”男人用劲显然不轻,少年吃痛地皱起了秀气的眉。“不许你再拿这样的眼神看人。”
少年垂下睫毛,掩去了眸中的光芒:“是的,爸爸。”
男人点点头,突然手一翻,毫无预警地地钳住了少年的脖子。
少年显得很疲惫,虽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却完全没有反抗。
男人手里的竹剑向着少年单薄的身体挥了过来。
我在一边震惊得捂住了嘴巴。
——那样的竹剑,即使是成年人,正面挨上那么一下,肋骨也会断掉的啊!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在竹剑的弧度已然晃到身前的那一刹那,闪电般地扣住了男人的手腕,技巧性地一翻一剪,左手在男人肩头一按,还没等人看清他的动作,已经一个翻身闪到了男人的身后,手里是那把竹剑。
少年也许是还太小,剑在半空中挥出的那一个近乎完满的圆弧只是把面前高大的男人击得退了几步。
一招得手,少年却没有逼上去,而是垂眼望着地面,掩饰着唇边的微笑。
男人捂着胸口,喘过一口气,笑着摇摇头。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少年的头顶,揉了揉。
“还是性急,不过已经不错了。”他说道,“收敛你的眼神,晶。”
少年点点头,并不答话,只是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边的血丝。
“随时保证自己比对方更强,但却要记得保持弱者的姿态。”男人接着说,“别把你强势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否则那会让你真正的弱点一齐被被暴露出来。”
少年咬了咬嘴唇,还是不答话。
“晶,”男人在最后说,“你是一个灵媒。”
“……我知道。”半晌,少年低声回答。
{07}
下一扇门,我看到了绫人,他还那么小,却比年长近两岁的晶还要高;他从身后抱着晶,不屈不挠地抱着,说:“阿晶,阿晶,我喜欢你。”晶抬手按在绫人的额头上,下一秒绫人被看不见的场撞得飞了出去,晶笑笑:“赢了我再说,小子。”
下一扇门,梓姑妈发着高烧,摸着床前的晶的脸颊说:“悠一,你又长高了。”晶拍开她的手,冷笑着回答她:“不要搞错了,我是千代晶,至于悠一,很多年前就被舍弃了不是吗?”
下一扇门,新年宴会的长桌边,听到那个时常鼓励和照顾自己的小姐姐对自己的姐妹说:“什么灵媒,只是个普通的小鬼罢了,对他好一点,哄两句,就会乖乖听话了。我们打赌好不好,我能让他穿裙子跳一个舞。”当小姐姐满会场寻找晶的时候,晶独自一个人在露台上,崇德在他身后,把酒杯递给他,说:晶,不要被甜言蜜语迷惑,不要渴望绝对得不到的东西,不要爱上任何人。
下一扇门,接下去的好几扇门,叫千代崇德的男人开始病重,精神也一天不如一天,千代家族的人们对待藤堂母子的态度一点点地微妙地变化着,从遮遮掩掩的轻视,到压抑着的不满,最后到明目张胆地排斥。
在某些夜里,悠一的人格会出现,然而却像是在冗长的梦境中偶尔醒来似的,不久又会消失。
他静静地和晶对着话。
“晶……”
“嗯?”
“我又梦见未来了。”
“哦,有趣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从来没有出错过。”
“我们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是。”
晶睁着眼睛望向房间里的一片黑暗,问道:“去哪里呢?”
“不知道,去未来吧。”悠一说。
“未来是怎样?”
“不清楚,一片红色。大概是藤堂,千代,和李家,三大家族血祭的时间要到了。”
“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们的未来。”
“我们是什么?”
“祭品。”
晶霍地翻身坐起来:“时间到了?”
“差不多吧,藤堂家的史书,没让我看。”
“你需要看吗?哈,天大的笑话。”
“当然不需要,只是摸了一下。”
“哦,千代家的那本我也摸到了。”
“嗯,我这里计算,差不多还有七年吧。”
“我这里也是。”
“……血祭要到了。”
晶侧着头思考了一阵,咧开嘴笑了。
“哈哈,原来如此。”他把手枕在脑后,重新躺下来,“悠一啊。”
“嗯。”
“所以说……才会诞生‘有史以来最强的灵媒’吧。”
“也许吧。”
“你说,为什么我们的未来可以提前看到啊?”
悠一似乎想了想,道:“因为太强势了吧。”
“是定数了吗?”晶撇了撇嘴。
“估计很难逆转了。”
“噢?”
“从很早以前,和我们遇到的人,他们的未来很多次和我们的冲撞,可是,始终是他们的改变方向了。”
“我们呢。”
“没有变。”
晶沮丧起来:“唉,真无趣,听起来让人真想去亲手破坏它。”
“要是能的话。”悠一说。
“嘁。”
“但是昨天,除了梦到这个,我还梦到一个陌生人。”
“谁啊。”
“要是我知道是谁,就不会说陌生人了。”
“哦,有什么了不起吗。”
“那个人走进来之后,未来的片段变了。”
“嗯?”晶翻了个身,问,“什么?”
“未来冲撞了,被改变了。”
“哈哈,你做梦吧,谁还能影响到我们呢……”
“可能吧,就是做梦啊。”
“……”
后来他们一起沉默了。
我离开那扇门的时候想起了张桃,他对悠一说“我还不是那个注定的人”,“那个人陪你去你的未来”,“这一切——都会有所改变了”。
是谁呢。会是谁呢。
终于在某一扇门里,看到了簇拥着白花的灵堂,哭得晕了过去,却被千代家的人抬上车吩咐送回藤堂家的梓姑妈。最后在一片纷乱中,某个面生的千代本家问道:“有谁看见那个男孩?”“谁?”“那个什么——那个晶啊。”“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不知道——”
还能去哪儿呢。
去某个未来。
总觉得行星的轨迹很早以前就在悄悄地行进了。
去某个未来。
不论路上做出怎样的挣扎目的地也不会变。
去某个未来。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走向那个最坏的结局而作的准备吗?
{08}
十四岁,晶和悠一离开了第二个家——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家。
一开始就哪里都不是。
在那之后他遇到了张桃吧,直到二十岁,遇到我了。
然而下一扇门,却怎么也推不开了。
我茫然站在门前,侧过脸,问刚刚出现在旁边的晶:“为什么总是会有打不开的门?”
“别问我。”晶笑着摇摇头,“人总是会有想不起来的事情不是吗?”
我离开门一步,放眼望去,长长的走廊上,几乎看不到有字的拉门了,也就是说,从他遇见张桃直到出现在我面前这段记忆,是完全被封锁的吗?
才想发表这个疑问,一转头发现晶正以一个比我要夸张得多的姿势死命抠着门。
“唔——这段记忆是我们离开千代家之后和张桃在一起的记忆,也是唯一一段这么特别连贯的,我和悠一处在平衡之****有的记忆。怎么会被封了呢?”晶终于注意到我惊讶的眼神,摸摸头发退开两步,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张桃身为世界最强的‘创造场的家族’张氏的后代,处在他身边直径一百公里的场内有着最高强度的平衡值,因此那段时间里,我和悠一的人格是同时存在的。——直到和张桃的主从契约解除,又再重新失衡了,然后悠一重新压制了我。
“失衡使本来就存在的,能力主导方面,我比悠一强;但是在人格主导上,悠一总是比我强那么一点点。——这半年来和你相处的悠一,可把我压得够辛苦了。”晶指了指我,又开始研究那道门。“——不对,这里的场不是我的——”
晶再后退一步,伸手贴在门上,道:“解。”
空气震动了一下,晶拉了拉门,却还是纹丝不动,他低低骂了一句,正要再试,门却发出了轻轻的滑动的声音。
喀啦……
门的另一边,有人正缓缓把门拉开。
不光是我,连晶都呆住了。
“所以说呢,我啊。”门慢慢地向旁边拉开,门内模糊的光影之中,那个人的声音清幽,从容不迫,“我事先让张桃把这六年份的记忆长廊给锁了。——世界上最强场创造者的杰作,你也想解开吗,晶?”
为什么?
门完全被打开,走廊的微光洒在了那人的脸上。
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他赤着脚站在门后,身着浅蓝色的宽袖浴衣,如昔日那般修长优雅,而且,苍白。
苍白——他果然适合那个凄凉美丽的字眼。
他欠了一步,跨出门外,微微抬起的脸上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睫毛下眸光依然含蓄温柔像那日我初见的一样。
“别妄想着取代我。”悠一望着晶,说道。“你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危险吗,千代晶?”
正文 似是而非
{01}
别妄想着取代我——悠一说。
“是你搞的鬼吧?把记忆长廊的接点交换了吧。”悠一扯起嘴角,把拉门完全推开,“千代家的下一任继承人一闯进来就把我当做你了。”
“唔——”晶若有所思地笑笑,“你认识千代绫人——”
“何止认识?”悠一嘲讽地眯起眼睛,逼视着晶,“优一跟着我出门的时候,他还跟踪过我呢。——像招财猫跟着优一似的,不是一般的执着啊。”
晶笑眯眯地凑近悠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拉近:“呐,让你看看千代家的后生有多难对付呗,怎么样?你只要愿意把身体交出来,以后的麻烦都是我收拾,你完全可以安心地——”
“晶——”悠一眼神渐冷。
“真的,你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再需要你保护了。”晶笑道,“你的使命圆满结束了——”
“我警告过你……”
“好了别逞强了,你最好还是听我的——”
晶最后几乎是挨着悠一的耳朵,慢慢地说。
“安心地——去死吧。”
悠一眼里寒光一闪,猛地推开了晶。
“真可惜,居然还那么精神。”晶摇摇头,“看来我太高估绫人那家伙了,我还以为他能收拾掉你呢。”
“确实,原来如此。”悠一看了他一眼,“你也料到绫人见到我一定会痛下杀手。——毕竟消灭了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人格,剩下的就可以永远主宰身体了。”
“干吗说得那么直接嘛。啧啧,脸色多白呀。”晶抬手去摸悠一的脸颊,“虽然杀不掉,我看你也差不多了。”
悠一偏头躲开他的手,并不说话。
“你不相信么?”晶又笑起来,笑得漂亮的黑眼睛弯弯的,“你已经虚弱得不能监视整个场了吧?你现在甚至看不见闯进这个场的,我以外的人了呢——”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向我这边看了过来。
悠一……现在是看不到我的?
我开口想叫,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也移动不了位置,只能震惊地注视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悠一沉默了一会,“还有谁?”
晶似乎是极满意的,看了看悠一,又看了看我,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是在骗你哦。”
“哼,那也无所谓了。”悠一拨开晶的手臂,靠在门边,“我是很虚弱,但我仍然还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当初和张桃签定主从契约的时候,是我,创造记忆长廊的时候,不巧也是我;换言之在这个场内我的力量始终处在最高地位,你强又能如何呢?等不到这个身体,你就只是一个人格而已。——另外,只要我还存在一天,就会一直压制你。”
“确实哦,你自己不出去,也不放我出去。而且你不放我,我就别想出去。”晶耸耸肩,又挨上去,搂过悠一的肩膀,“但是你这样耗着,身体是受不了的呢,很快就会没命了哟。”
“啊?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受了打击躲着不敢出去么?”悠一靠在晶的身上,亲热得像一对双胞胎,但说话的口气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被亲人谋害,这种事情,光是做梦,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实在不是什么能打击人的事情。”
我慢慢睁大了眼睛。
并不是因为受到心理的伤害所以陷入了梦魇不可自拔吗?
那……又是为什么?
“你啊,虽然一副软弱的样子,”晶哈哈笑起来,“搞不好比我还狼心狗肺。”
“你说对了,本来压住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已经消失了呢。”悠一冷冷地看他,“想不到遇到袭击。”
“自我保护是本能嘛。”晶笑嘻嘻地蹭了蹭悠一的头发,“那种情况下我会出现也是应该的啊。”
“我已经控制不住你了。”悠一慢慢地摇了摇头。“那之前你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料到,要是再有下一次,我恐怕就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能重新把你收回来。”
“嗯……”晶的笑意满满地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了,“所以我说,交给我吧,都交给我就好了。”
悠一抬起脸,极近地注视着晶。
“我太了解你了。”悠一说,“你出来之后会怎样报复周围的人。”
“那不是你想要的吗?”晶近乎柔情地挨着悠一,“我——就是你呀——”
悠一眯起眼睛,把头靠在了晶的肩膀上。
“是啊。”悠一轻声,学着晶的口气说,“所以再稍微忍耐一下,我们一起去死吧。”
{02}
我大概猜测到自己不能动弹的原因,晶可以单独用一个紧贴着我的场限制我的活动,而刚刚从绫人那里脱身的——也许是把绫人干掉了也未可知——悠一的灵力相当弱了,完全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我着急起来,心里大叫着“解!”但却无济于事。
就在挣扎之中,左腕微微热了起来,我勉强地低头去看,看到了手腕上那串鲜红的珊瑚珠。
张桃,专门造场的家族的后代——他所谓的“小道具”!
我试着像之前那样集中精神,轻轻动了动手腕,场轻响一声,出现了裂痕。
悠一靠着晶,唇角微微带笑,闭着眼睛,看不出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而晶另一只手中挑着的纸灯笼似乎越来越黯淡,越来越黯淡。
晶搂着悠一的手向上移到了他的脖子旁边,手指慢慢地揉着他的下巴。
“悠一,别逼我让你消失。”晶看了看手里的纸灯,冷冷地说。
“你办不到,至少在这个场内,你办不到。”悠一仍然闭着眼睛,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没有多少时间了,‘自我’离开肉体的最大限度就要到了。”
“你真想拖死我们,喂!”
“文雅点好吗,这叫同归于尽。”
“你!”晶着急起来,狠狠地扳过悠一的脸,“你就那么讨厌我出现?本来我们出现的机会是平等的,你莫名其妙压了我大半年,我也就忍了,那现在呢?你居然到了情愿牺牲自己也要消灭我的地步?”
“你很危险。”悠一半闭着眼睛,凉凉地回答他,“我好像已经说过了。”
“要不是你想弄死我们两个,我从来没有动过取代你的念头!”晶拧住悠一,“我不了解!”
“哦……”悠一意味不明地笑着看他,“你敢说你没有动过谋害优一的念头?”
晶睁圆了眼睛瞪着悠一,不说话。
“有吧?而且次数惊人啊。”悠一笑起来,“她就是你最想报复的人吧。”
场正在慢慢动摇,戴着珊瑚珠子的手腕烫的吓人,疼得我一头的冷汗。
快点……再快点……
“那又怎么样?”晶的脸色黑下来,眼睛里狠绝的神色有些吓人。“我这也是为你好,由我动手,就不会违反纸人契约,也不会伤到你了。——纸人契约的破绽早就被我发现了!如果保护者自己动手伤害被保护人,契约就结束了,保护者永远不会承担自己施与的伤害。”
悠一仍旧笑,慢慢摇摇头:“我不批准。”
“怜弱也要有个限度,悠一!”晶抓住悠一的衣襟,狠狠提起来,“纸人契约可是把你这条命都抵押给给那个小鬼做备用品了你知道吗!”
“知道得比你清楚。”悠一慢吞吞道。
“你……简直不可理喻!”晶手里的灯笼几乎要熄灭了,他不由得大叫起来,“喂,醒醒!别闭眼睛啊你!喂,你——!”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身上的温度在迅速地流失,简直像被抽出来一样,拼命往手腕处聚集。手腕确实被烧伤了,并且还在继续。
场碎裂的感觉几乎贴着皮肤就能感觉到了,我心急得更厉害。
快点……快点就好……
晶扯着悠一想要把他拉起来,然而悠一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滑,脸色苍白得像廊外的月光。
“你——”晶手里的灯笼最后还是熄灭了下去,随着最后一点微光摇曳,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长廊里的风声细细穿进来,在一扇扇门前后来回萦绕不休。
还差一点……
我知道还差一点……
长廊几乎完全陷入了黑暗。先前出现在长廊两侧的纸门也慢慢隐入了幽暗之中。
“喂……”连晶的声音也像遥遥远去了一样,听着像隔着水似的。
“喂……”
“喂……”
“喂……”
……
空气大概在震动了吧……耳边一阵轰鸣,有点熟悉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撕扯着人的五脏六腑,不知是妄想还是真的存在,摩擦出来的尖啸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记忆长廊的场在崩坏!
我记得悠一解释过场被解开的理由,一是创造者自己解开,二是被灵力更强大的人破坏,三是设定事件的结束,最后就是——支撑者死亡——
我控制不住地失声大叫:“悠一!你别——!!”
本来以为即使我发疯了他也不可能听到,但就在声音出口的一霎那,眼前透明的空气抖动一下出现了一条明显的裂缝。——一条裂在身前的肉眼可见的裂缝。就像玻璃上出现裂痕一样,尖锐的细长的缝。
我还可以看到之前带着月光一样的长廊在场纯黑的空间里离我远去,像融进了宇宙之中一般。
我想也没想就伸手抠住了身前的裂缝,想象它真的是玻璃,用力地敲打,向两边拉。
还差一点——
“不要走!”脸上一片濡湿,我无暇理会那到底是冷汗还是眼泪,“悠一不要走!!”
没有人回话。
我没有听到那个熟悉的冷淡的声音回话。
他明明说过,不论我在哪里,他都能知道。
他一定会知道,会看见我,会听到我,不论我在哪里!
他说他一定会知道,只要我叫他!
只要我叫一声悠一!
——但是没有人回话。
“别走!你别走!你……”我的声音已经忍不住颤抖起来,尖锐的裂缝边缘深深嵌进了向两边用力的手掌心,带着凉意的疼痛恶狠狠顺着表皮蔓延,一直蔓延到心里去。“不要走……不要自己走——”
如果要走,至少带着我走——
我还想你只要等一等,我至少能证明我可以和你们想象的都不同。
我还想说等着我长大,等着我变强。
等着我变得比你更强!
昏暗中殷红的血顺着我的手沿着裂缝开始往下流,听见自己纷乱心跳声的间隙里液体滴答掉落的声音。
手很疼,但现在决不是计较这种无聊事情的时候,场一直在微微的松动,可是为什么就是打不碎最后一道墙?
我知道我只要走过这最后一步——最后一步——一定能追上悠一!
一定——他一定在等我——等着我证明给他看——
我,也可以抓紧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了。
我像你一样。
我们一样。
跟我回去就好,你不只是一个人。
我不是你软弱的母亲,口口声声说爱你却无力去为你抵挡伤害。
我不是那些无知的本家,明明需要你又妄想着利用和控制你。
我不是你愚蠢的养父,把你当作权利的象征斤斤计较你的出身。
我更不是你那些无聊的仰慕者,憧憬着虚无的神一样膜拜你的力量。
我甚至不会是以前的我,因为寂寞——随口说需要你。
我绝不要你用生命换取的安定。
有什么灾难,不妨就让它们来吧,我们可以一起,我相信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
你阻止不了的另一个你,那也让他来吧,完全没有问题。
我陪着你。
——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在我的脚下泛起微微的红光。
我只能听见自己混乱了的呼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血色一点点爬动起来,绕着我的脚下,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划出了一个圆圈。接着,交错,岔开,对接,浮动。
几个转瞬之间就在脚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图腾,最中央是十二宫的夏季星图,外一圈是缓缓转动的拉丁文字,六芒星稳稳架住整个图案,最外圈是纷繁难解的古老花纹。它们慢慢地浮动起来,聚合成一个完整的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却依然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感到勇气倍增。
我不会再丢下悠一一个人了。
他已经受够了。
我试着把手掌压在面前场的裂缝上,说了一声:“解!”
场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一时间面前布满了细细的裂痕交错成的支离破碎的花纹。
但是还差一点……
手上珊瑚珠子的灼痛感已经让人麻木了,我飞快地把那串东西往上撸了撸,咬咬牙,把□的手腕对准裂缝错开的棱角,狠狠撞了上去。
血如泉涌。
随着大片的血沫飞溅,周围蓦地亮了起来。
脚下莫名的图腾旋转得更快,向四周发出刺目的光芒。
我的眼前有点晕眩,不知道是否是流了太多的血。
只要能够跨过这最后一道屏障,我就能带回悠一,或者,随他一起走。
两个结果,我都在所不惜。
我扶着冰凉的场,微微喘气,定了定心神,深呼吸。
再次把手放在了裂口所在的地方。
“解。”我哀求着说,像是对着无所不在的神明,“拜托了。”
黑暗之中轰然巨响。
身前无数晶莹的碎片礼花一般向四周碎裂开去,闪烁着向脚下无底的深渊坠落。
我整个失重,向前扑了下去。
{03}
令人几乎呕吐的拉扯感,我掉落在破败的记忆长廊。
坍塌了的门里,我看到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的,微笑着的悠一。
“我们为什么差这么多?”我这样问。
“你只是还小,”悠一笑着说,“你需要点时间。”
“所有人都不需要我。”我撇着嘴低声说,“他们都抛弃我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倒霉。”
“好了。我都知道。”悠一的声音我记忆犹新,清淡而微凉,“别把你的心情浪费在那些无谓的人身上。”
我似乎是哭了起来,这我记得也不真切了,现在在他凌乱的回忆里看到,那确实是在哭泣。
“你总有一天可以回到那个家去。——你是个灵媒,你本来就应该是主人。”悠一理着我的头发说,“在那之前,你在我的庇护之下。”
昏暗的画面中我渐渐睡着。
悠一注视了我很久,伸出一只手指,按在我的眉心,然后低头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再接着,我的眉心在悠一的指尖之下缓缓地浮现了一个圆形,暗红色的,圆形的,耀眼而纷繁的——图腾。
这是——
这是!
纸人契约!
我猛然间醒悟过来,开始朝着这扇纸门的逆向,顺着慢慢塌陷的记忆长廊飞奔。
这个图腾,是悠一替我承受伤害的“纸人契约”的图腾!
刚才把我完全隔绝在外的那个坚硬的场,确实导致悠一对我无法感知,但却并不是晶的故意施为,他将其理解成悠一灵力减弱,其实是错误的。——那只是,悠一身上的纸人契约自行出现的反应!悠一即将消失而随即整个场都会被毁灭,他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和晶同归于尽,然而由于契约的保护对象是我,当然会自动把我隔离在这个“同归于尽”的危险之外。
所以,事实上,是悠一透过契约,用他最后的力量——在保证我的安全。
契约启动的条件是——契约双方共用的名字,灵能力,和一个承诺。
藤堂优一。
藤堂悠一。
是谁随从着谁的名字,还说不定呢。
如果我来给悠一一个承诺,那么契约的对象是——?
才看到的悠一启动订立的契约的回忆,是在大约半年以前。那么顺着记忆长廊往前,应该可以找到我们停留的,他遇到张桃的记忆之间。
心脏跳得飞快,让人不禁有种时间也快了十倍的错觉。
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可以再快一点!
我顺着长廊没命地跑。
我会找到他。
这一次——我不能再丢下他一个人了!
也许只是几分钟,但我觉得仿佛真的跑了一个世纪。穿过千万年的时光,超越了几十个空间和世界,就只为找到那个人而已。
然而我确实找到他了。
我做到了!
他安静地躺在晶的怀里,晶紧紧抱着他的头,跪坐在门边。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在残缺的月色中恍如双生天使的塑像,冰冷而美好。
这是生命最后一瞬的寂静。
我几乎是扑了上去。
“悠一,悠一你起来!”我推开晶,用力把悠一抱起来,狠命摇晃,“你起来啊,起来啊,听到没有!起来呀!”
悠一没有一点动静,沉得我完全抱不动他。
我喘了口气,跪下来,拉过他的头,尽力放平在自己的膝盖上。
一路滴落的血迹蹭得记忆的纸门上斑斑驳驳,此时染得悠一的襟前一片狼藉。——我觉得眼前就要看不清楚了,失血过多的后果恐怕很严重,我连意识都开始不清醒起来。
我恍惚地看着自己一手的血,略为思索,狠狠地把手掌按在了悠一的额头。
“藤堂悠一,这是你的名字,我——我跟随你。”我对着悠一近乎吼叫,“我叫藤堂优一!你听到吗?”
血顺着悠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了下去。
“契约在有效范围内可逆——”我尽力地克制住自己不要颤抖,“我不要一个人回那个家,所以一起回去吧!在这之前,我来保护你——”
等我长大,等我变强——
等着我能像你一样张开翅膀。
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这才是灵媒真正的使命。
即使全世界都将你遗弃,我也始终站在你身边。
只要你在,只要我在。
一切灾难,都不该是某一个人独自承担。
只要你在,只要我在。
没有什么可以成为让谁牺牲以换取别人幸福的理由。
只要你在,只要我在。
只要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