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极其诡异,记忆长廊的残骸坍塌下去之后,眼前又出现了梦境中漆黑的湖面,和绫人的弱水有些不同,这个梦境的弱水上空没有任何文字,而是三条腿的白鸟低啸着划过夜空
我仍然抱着悠一,成年人的体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湖面是纯黑色,没有任何倒影,然而我怀里的悠一脚下却倒映着另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面孔,若有所思地从湖面下那个倒着的世界俯视着我们。
“居然还有人能破了悠一和张桃合作的场还逆转契约。”是晶,“是我失算,小看你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血还在往下流,一点点融进黑色的湖水,腥红的莲花慢慢在身边一朵一朵冒出水面,绽开。头很晕,我开始听不清楚晶的说话了。
“你解开了场,把悠一带出去,但我也同样因此被解放了。不过这次就如悠一所愿,我暂时不会对你动手。”晶冷冷地透过水面望着我,“保护他,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我强打精神点了点头。
晶注视着我许久,最后哼了一声。
“就这样了,下次见吧。看在你成为他的纸人的份上!”最后他说,声音和身影都慢慢消融在了弱水之中。“等他醒了麻烦你给他一个巴掌不要客气,顺便告诉他,注定的未来还没有结束,生不如死也给我活下去!”
我的眼前已经被红莲刺目的色彩布满,完全看不清晶的影子了。
身上的温度随着手腕的伤口缓缓流了出去,我迷糊地点着头,喃喃道:“只要我在……”
接着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浑沌之中身后有人拥住了我,修长的手臂有力而温暖,令人安心的手掌蹭着我的头发。
淡而凉的声音仍旧是那么缺少感情,在我的耳边细细地说着,抚慰一般。
“是,是。”那人说着:“只要你在。 ”
正文 回家
我在医院里整整昏睡了五天。
原因是失血过多,和身体本来的虚弱。
我在某个凌晨醒了过来,床边有人伏头睡着,浅褐色的头发软软地拂在我的手臂上,我不安地动了动,那人反射地就握住了我的手,接着抬起脸来,和发色同样清浅而色泽美丽的眼睛尚还迷离:“你……醒了?”
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几乎是产生了错觉。
我紧紧握着那只手,半天才嗫嚅道:“春……辰。”
那人触电般松开了我的手,霍地站了起来。
离开和那双眼睛的对视,我也猛地清醒过来,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看着绫人脸色难看地抿着唇,半晌,他冷冷说了一句“春辰要主持庆典先回校了你哥一会就到”,转身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几个医生出现在房间,上上下下把我检查一番,张桃进来了,在得知我基本无大碍之后,和往外走的医生打了个招呼,自称是我的家属,擅自留了下来。
医生在离开之前,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张桃。
我忍不住扶额。
除了因为医院里不能抽烟而没拿烟管之外,张桃还是那副骚包到不行的打扮,华丽的丝绸盘扣长衫,上面是艳红的梅花和黄鹂,手腕里晶光闪耀的各色珠串环子拢了一把,再加上他懒懒散散束在脑后的长马尾,我真的觉得无法开口管他叫“叔叔”,估计还是叫妈妈桑比较合适。
“真不错啊,六月十一。”骚包男施施然坐在刚才绫人坐的椅子上,我鼻子端就是一阵花香。“那么,我向你拜托的事情就算完成了,给你的报酬你可以正式收下了。”
说到这里,我注意到那串红得妖冶的珊瑚珠串已经不知所终,原来它所在的左手腕上还缠着纱布。
“呃——”我尴尬起来。——是弄丢了么?虽然烫得我够呛,但不可否认帮了我大忙。
张桃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我缠着纱布的手腕,笑了笑。
“拆开纱布看看。”他冲我的手腕儿扬扬下巴。
我大骇,不会吧,这位叔你真是虐待狂,我这手伤的多惨啊,跟割腕自杀没两样,这会儿就要扯了观赏么?我可是很怕疼的。
张桃却解释说,我其实并没有受伤,虽然失血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皮外伤却没有。
原来,场之内的时间虽然是虚拟的,物质却是真实的,因此确实可以伤到人也可以造成实质性的破坏,但是一旦离开场,时间就退回到原点,除非在场内死掉了或者精神被消灭了,否则只要能出来,一切物质上的损害都会恢复为进入场之前的状态。
因此我在那时受的伤并不会留下痕迹,但流失在场内的血就回不来了。
“那为什么还要包着纱布?”我动了动手腕,似乎真的没有想象中的疼。
“我给你的报酬罗,前三天不能见光嘛。”张桃笑得狐狸眼眯起来,很是狡猾:“那几个医生也是业界的,是悠一以前的熟人,不会乱问的。”
说的也是,我就说普通的医生怎么会包扎没外伤的人。
“可是……你拜托我的时候,给我的那串珊瑚珠……不就是报酬了吗?”我奇怪道,“不过现在好像不见了。”
张桃扬扬眉毛。
“不,我当时只是把它‘付给’了你,你还没有能‘收下’。”他开始拆我手上的纱布:“现在你完成了我的委托,才‘收下’了报酬。”
纱布一寸寸滑落,最后被完全抽离。我惊讶地注视着自己的手腕。
一条精致的暗红色的,小指粗的螭龙呈环状绕在我的手腕上,像是画上去的一样,红色的线条细而复杂,龙的小爪子和鳞片都清晰可见。把手翻过来,龙头和龙尾在动脉处相接,小龙差一点点就可以咬到自己的尾巴,它张开的嘴里不是燃着火的珠子,而是一朵莲花。
这简直是艺术品!我伸手摸了摸,却只是摸到皮肤的表面,螭龙图腾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浑然天成。
“哪来的……纹身啊?”我有点词穷,问张桃。
“这是那珊瑚珠子真正的形态。”张桃捏起我的手腕看看,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已经确实地把它‘收下’了,今天你们应该差不多可以打个招呼了。”
“我和谁?”我咦了一声,有猫腻!
“就是它啊,玉螭——从貅。”张桃指着我腕间的小龙:“我一直以为,没有人能收下它呢,我试过很多人,但他们都只是能做到让珊瑚珠子发热而已。”
“为什么?”我看着自己的手,半天看不出螭龙和珊瑚珠之间的必然联系。
“我这么说吧,较强的灵能者通常养着式神,玉螭是式神的一种,可不多见哟。——式神在拥有主人之前是不具备行动力的,因此都以假态存在。而珊瑚珠就是从貅的假态。”张桃耐心地解释,“式神一旦跟随了主人,除非主人抛弃它,否则它们会跟随主人直到主人死亡,才会重新恢复成假态,等待下一任主人。像玉螭这一类有能力的式神会自己挑选主人,不过从貅这家伙——唉,它的难搞是出了名的,所以才卖不出去。”
我咧了咧嘴,张桃你真是个妈妈桑。
“曾经有很多人慕名而来,但都没办法让从貅现出真身来,糟糕点的,连珊瑚珠都没办法戴上。”张桃若有所思地说,“我还在打算,如果它连灵媒都看不上眼,我只好把别的东西换给你作报酬了。——想不到这次没别扭多长时间嘛……哼哼。”
张桃一边得意地哼哼,一边抚摸着膝盖上的猫的脑袋。
……呃,猫?!
我保持着⊙◇⊙的表情看着那只金黄色的大猫,一脸满足地蹭张桃的手掌,一红一绿的眼睛眯得几乎要看不见了。“招财猫!”我高兴起来,也伸手去摸它的耳朵。
门外路过病房的一两个护士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的动作,但毕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能不解地走了。
绫人说的“你哥一会就到”,确实是“到了”,可惜不是“我哥”,而是晶。
“说下次见,想不到这么快就见啦。”千代晶从后面扑进来,整个人架在张桃肩膀上,下巴搁在张桃的脑袋上,笑得露出尖尖的虎牙:“哎呀,我真怀念走在路上的感觉啊,记得这之前的最后一次用这个身体那都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啰。”
我听着悠一的声音说出那一串带着各种感情语气词的话,强烈的违和感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接受现实吧,今后还得经常面对我啊。”晶看见我一脸的扭曲,笑的更是嚣张非常,抱起招财猫转了个圈,晃悠出去了。“没事了就别赖在医院哟,你哥哥等你回去呢。”
我愣了一下,猛然掀开被子跳下床,往楼下追:“晶!”
“早走啦,刚才那是他半小时前,也就是你醒过来之前留下来的残象而已。”张桃把一大包零食摆我面前:“喏,他给你的。——其实他因为太吵,被医生赶出去了。”
回头看,果然,招财猫还好好地在张桃手边打哈欠。
我一把抓起那包零食:“张桃张桃张桃张桃,送我回去吧你是好人!”
“那是。”张桃侧脸冲我笑,“不过小六月十一,别忘了,什么事都有代价。”
“好好,我知道了。”我捉着他的胳膊往外拉,“快去开车。”
“也提醒一下你哥哥别忘记了。”张桃笑着说。
代价——
我要在今年回过藤堂本家之后,到中国去。
悠一要在曼菲斯万人庆典结束以后一个月内,到中国去。
绫人要在完成这次任务后,到中国去。
春辰要在向芝加哥寄出钥匙后3个月内,到中国去。
到中国去,或早或晚,就是我们付给张桃的代价。
虽然不明白,他要我们去中国干什么,不过就结果来说,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为过。
我把车窗调到最低,张桃一直提醒我,别把头伸出去。
不过我没有听,几乎把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我从未这样急切地想要回家。
在幼年时期本家那近乎软禁的生活中,偶尔得到的自由只能让回家这个词成为恐惧。
也许那不是我的家,那只是房子而已。
而我现在,要回家。
有人在等着你的地方,才是家啊。
记得第一次同悠一从机场到雨水湾的路上,他说过,他在等什么人,同他一起回来。
现在,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远远地,海洋般蓝色的庄园之中,独独一栋浅黄色的双层洋楼,门开着。
门前他站在那里,远远地,冲我微笑。
喂,你回来啦。
正文 引子④
未完之梦篇-引子
我不知为何,
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
——我诞生在“这边”与“那边”的夹缝之间。
这仅仅是一个荣耀的错误吗?
每次抬头仰望天空,我其实都会像个傻子一样期待望看见上帝。
上帝也许会暧昧地朝我微笑,
告诉我,
我早就被他遗弃了。
有些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可是就离死亡已经不是很远;
有些人看起来很健康,可是其实他们很快就要站不起来了;
有些人看起来很善良,可是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总是做出可怕的事情;
有些人看起来很高兴,可是事实上他们每天在背地里哭泣;
有些人看起来很满足,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多么贪婪;
有些人混迹在拥挤的人群,看着那些各式各样的人们在身边川流不息,川流不息,吵闹或者狂欢。
但是他们的世界却很安静,静得没有一丝风。
他们在这里,在那里,却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他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一直都没有。
正文 从貅
既然都回来了,学,还是要上的。
万人庆典的庆祝活动要延续半个月,活动时间是一天,然后每隔两三天左右换一个地点,从曼菲斯本校开始,巡遍所有联盟学校。在这期间学校开放参观,因此总有校外人员进进出出,学生会和保全科都又忙又紧张。
悠一更是无奈,他上课的时候,晶休息;他休息的时候,晶上课。——至此,他的课表排得无比的满,似乎是要恶补之前落下来的课程,尤其是晶不在的大半年份。
最大的麻烦是,由于两个人格的交替出现,无法维持连续的支撑,原本悠一镇压在曼菲斯的影响范围已经消失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横行起来,而隐藏在学生中的灵能者又没有能取代他的,甚至几个特别契合的凑在一起,都及不上。——千代家的人就更不要指望了,他们天生就不能制造场。
在一派百无聊赖的平静和混乱之中,我见到了传说中的玉螭,——从貅。
午休的时候我转悠到了校北的巨大的人工湖,只有湖边栽了树,湖面上弯弯曲曲的白石桥没有什么可以遮阳的地方,被中午的日光照得白花花的一片。湖中心还有湖心亭,细细的石桥从亭子里穿过去,又蜿蜒直到对岸。亭子本就为遮阳躲雨设计,亭顶上更是栽了藤蔓。——也许是有些年头了,藤蔓章的很长,瀑布一般地从顶上垂挂下来,给小亭充当了轿帘,虽然不开花,倒也是别样的风景,因此一直没有被修剪。
湖心亭就这样掩映在一片带着细碎光斑的阴影之中。
我慢悠悠走过曲桥,不禁被晒得有点头晕,加快脚步打算到亭子里阴凉一下。然而就在我伸手把长长的藤蔓掀起来的时候,隐约听到一阵的细碎的声音,是那种很小的铃铛串在一起轻轻摇晃的声音。
铃……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我身上没有佩戴过什么能发出响声的饰物,附近也没有人,是错觉吗?我摇摇头,为自己的神经过敏感到可笑。我踏入亭子,柔软的藤蔓在我身后落下,我可以看到地上碎金一样的光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铃…………
真的有人跟着我?——我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下,还是猛回头。
不过,身后还是什么人也没有。
铃………………
“喂……”
那声音很陌生,有些有气无力,小亭子栏杆边上的藤蔓晃动,漏进来的阳光有点刺眼,我回头瞥到栏杆上的手的时候吓得差点抽过去。
“喂……好歹拉我一下吧,同学!”手的主人半天才把脑袋从亭子栏杆下露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着瘦削得可怕的脸颊,“好冷啊。”
我噎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拉。
那是个高年级的女生,还穿着曼菲斯的校服,白衬衫,红灰格花的领带和短裙,浑身湿透地扒着湖心亭的栏杆外缘,脸色青白,喘着气。
我拉着她的手往上拖:“这位学姐……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其实我想说的是,就算被打湿了,你怎么也不至于重得这么离谱吧!
“哦……我来自杀,自己跳下来的。”长发女生憔悴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突然又不想死了。”
她吃力地说着,边说边抽气儿,紧紧握着我的右手,撑着栏杆边缘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觉得自己都要被她拽下去了。
“学姐……你的脚有没有被什么东西缠住?”看她的样子,实在是很不自然,就像是下半身完全被水吸住了一样,拉扯半日也不见她多离开水面半分。“要不,我试试看能不能叫到什么人?”
“不要叫!”女生的脸色更加苍白起来,索性连攀住栏杆的那只手也松开来,奋力探着身子要抓我的另一只手,“求求你别叫!”
“但是我拉不动你了!”她剩下的一只手猛然松开,整个人的重量一下子全吊在了我的右手上,我一个不稳朝前趔趄了一步,好容易站稳,赶紧拉紧她,“要不你叫?”她真的还有力气叫吗……
女生神色慌张起来,眼神躲闪。
“不!别叫,拉我,快拉我!”她的嘴唇已经青了,哀哀地求我,“别叫,多丢人啊!”
“不是不想死吗?”我真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你这样,我拉不动你就只能下去陪你死了。”
女生古怪地望了我一样,突然咧嘴笑了。
我被她笑得头皮一麻。
就在我愣神的那一下,她空着的那只冰凉手颤抖地死死抓住了我的左手,完全把我拖住了。
“你真是好人……”她显得很激动,青白的脸色反而更难看起来,“我跳下来的时候就后悔了,我不想死了,但是来不及了……”
我正一点点地被她从栏杆上拉下去,手里像是吊着几百斤重的沙袋,不住地往下坠。
“你真好……你真好……”女生浮肿的眼睛里泛起泪花来,“快下来陪我,反正你和那几个人一样,不可能把我拉上来的,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我的冷汗冒了出来。——她之前说:自杀,跳下去的,但是突然不想死了。
——不想死,问题是,原来已经来不……
眼前银光一闪,瞬间女生抓着我左手的力量消失了。
我则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穿着白色式服的少年站在我的手臂上,只是脚尖沾着一点点,却整个人稳稳地在上面半弓着身子,一手握着腰间的刀鞘,一手维持着收刀入鞘的姿势,宽大的带着白流苏的袖子尚还云一样扬在半空中。
他的手腕和脚腕上都佩戴了铃铛。
铃……
我根本没来得及捕捉到他拔刀的镜头,刀已入鞘。
随着少年把刀往合口处一按,叮地一声刀和鞘契合,半空里划过的那道血光才刚刚消失。
拽着我的女生在下一秒,碎成了五六段,稀里哗啦落进了水里。
湖心亭下的水面,泛起一片腥红和恶臭。
我僵在那里,胃里一阵翻腾。
少年在我的手臂上站直身体,奇怪的是我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和一只小鸟站在手上没有差别。他自上而下冷冷地睥睨着我,茶色的皮肤和银白色的长发在亭外漏进来的阳光里闪烁着诡谲的光辉。
我看到了狭长眉毛下的一双玉青色的眼睛,和眉心指甲大小的一朵红莲。
少年把我打量够了,鼻子里哼了一声,轻巧地跳下地面,撩起长长的袖摆去拭我手臂上飞溅到的血液。
他——或许是它——个头并不高,大概和我差不多,外表看起来也许还没有我大,十四五岁的样子,没有什么表情。
“谢谢。”我有点犹豫:“您……?”
“从貅。”他言简意赅地说,“蠢得不可方物。”
啥?!我愕然:“从貅蠢得不可方物?这是真的吗?”
玉螭不是小龙吗?居然被人这么评价?
少年看了一眼,呆了一下,接着暴怒起来。
“我叫从貅!”他冲我吼道,“你蠢得不可方物!”
“你难道看不到她的校徽?”他指着我胸口亚金色的曼菲斯的盾形校徽:“下面就标着届数,她是1973年届的女生怎么可能在这里!”
我看着他傻笑。
小妖怪还在骂骂咧咧,内容不外乎是什么我打扰他的午睡,他讨厌落水鬼之类之类。骂着骂着,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最后不得不闭嘴,不耐烦地瞪着眼睛看我。
“说够了吗?”我向他伸出手去,“我是你蠢得不可方物的主人,藤堂优一。”
从貅怒视着我。
“初次见面,”我厚脸皮地朝他逼近一步,“请多指教了,从貅。”
从貅没有握我的手,而是响亮地哼了一声,表达他的不屑。
接着化作一道细细的银光,闪了一下,消失了。
我抬手看着自己的左腕,那条小小的螭龙静静地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正文 刀尖上的舞者
万人庆典已经进行到第三所联盟学校了。
曼菲斯的表演团队也要把同批次的节目送出去,然而这次的联盟学校不在本市,而是在一个有小镇的独岛上,环境优美,就是有点远。学生会抽出三分之一的人跟队监管,春辰和绫人两姐弟脱不开身,都没有随行,反而是单独参演的大学部浩浩荡荡一队人马,自己的车队带自己的人。由于国际班一直是出了名的懒得动,愿意随团来的代表一个都没有,于是我被绫人从人堆里拎出来,别上代表的小金牌子,送出了校门。
临海的校区很有些年头了,占地非常大,城堡般盘踞在海浪扑打的小悬崖上。
在进入临海校区之前,曼菲斯的校团坐了一个小时的轮船,入岛之后由临海派出的校车把团队接入校区。
校团的人不超过50个,因此也没有整队,各年级的学生就这样挤在同一辆校车上,我留意到我乘的这辆车上甚至有好几个大学部的学生,甚至还有一个大熟人,悠一。
大学生把座位让给年级低的学生坐,都是站着,校车是空调巴士,浅色的帘子后面掩着巨大的玻璃车窗,随着颠簸摇动,窗外海滨城镇特有的阳光也摇动起来,在悠一的侧脸一晃一晃的,流动,散开,让人有种错觉,他的肩上真的有泛着淡淡金光的羽翼在扇动,像幻觉,或者说,像神。
悠一回过头来,正对上我的目光,脸上的微笑在光晕里有些不真切,黑眼睛弯弯的,水钻一样闪着光。
我不觉望着发呆,莫名地感到那笑容有些陌生。
悠一远远看着我,仍旧笑着,突然做了个令人费解的动作。——他抬手把戴在左耳的那枚金属耳环取了下来,随手戴在了右耳上。
那耳环是一对,他有一只,我有一只。但我只记得悠一一直把它戴在左耳,从来没留意过,他的右耳也穿过。我不解地看着他,直到他又转过头去和自己的同学说话。
我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戴着的那一只,猛然醒悟过来。
那……恐怕现在并不是悠一,是晶。
校车驶过临海公路,我巴在车窗玻璃上,远远地可以看到公路下面就是细沙金黄的海滩,再远,就是海,蓝得像女神的眼泪。海浪扑打在海边突起的礁石上,溅起一整面被击碎的光影。
空调巴士的车窗虽大,却是密封的,不能打开,于是海风从车顶的通风口灌了进来,传出细微地簌簌声。
在学生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中,细细的风声钻进我的耳朵,夹着微不可闻的歌声。
很细很细,几乎要淹没在嘈杂之中,却执拗地依附着那一点点的海风,断断续续传进来。
谁?
不知是否是我过度敏感,我总觉得这歌声不该是车上的任何人在唱,它分明是风声带进来的。
我在车内环视了一圈,又把视线转移到了远处的海滩上。寂寞的海滩空无一人,但就是有点不对劲。
之前海浪拍打的那块礁石上,侧身坐着一个人。
阳光刺目,我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剪影,静静地侧身而坐,那人似乎有着一双特别修长的双腿,在不断冲上来的海浪中时隐时现,呈现出奇异的流线型,优雅得像……
像……
我摸摸头,为自己枯竭的想象力感到羞愧。
歌声还是时时地飘进来,似乎是听不懂的语言,柔和而缓慢。
我挤到车门边,把耳朵贴在海风急急出入的门缝上,果然,歌声一下子清晰起来,那声音连贯清冽,凉得像海水。——是那个人在唱歌吧,海滩上和公路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你在干什么?”身边的人问我,此时我正就着那个奇怪的姿势趴在门缝上。
“你来听听,海边有人唱歌。”我赞叹道,“唱得真好。”
“真的吗?”同学凑过来,也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没有啊。”
“没有?你仔细听啊。”
“真的没有,你听错了吧,只有风声。”
“但是……”
同学不打算和我争辩,招招手让身边的几个同学都来听。
结果是所有人一致摇头说,没有人唱歌。
我皱起眉头。——即使现在把耳朵离开了门缝,我依然清楚听到了歌声。
围坐在一边的几个同学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聊天,不再理会了。
我叹了口气,重新挤开人群回座位。
经过悠一,不,是在经过晶身边的时候,他正被身边的同学推搡着。
“嘿,你在发什么呆?”那个人揶揄地挤了他一下。“怎么了?”
“对不起,没听到你说话。”晶笑笑,“我在听人唱歌。”
“哪里有人唱歌?”那人咋呼起来,“我怎么没听到?”
晶笑着不说话。
“谁在唱歌谁在唱歌?”周围几个大学生起哄,“怎么没看到沙滩女郎?”
“没有人……”晶微笑着,慢吞吞地开口,“是人鱼……”
那几个人笑闹着,并没有人在意这样一句老套的玩笑话。
校车沿着公路转进校区,我最后朝那个侧坐在礁石上的人影望了一眼,建筑物就完全掩住了沙滩,再也瞧不见了。
那人似乎已经换了一个姿势,身上柔和的线条在阳光里都有些模糊,秀美得像……
……像一条鱼。
临海的校长非常热情,带着曼菲斯校团逛了半天学校,眼见天色暗下来,便又带着人安排宿舍去了。
校团会从明天开始算起,在临海住三天,第一天公演,第二天是游园祭,第三天篝火晚会,第四天早上送行。
天黑下来了,在晚饭后跑到附近沙滩疯玩了一段时间的同学都陆续回安排的住处休息了,我自知身体不好,没敢下水也没四处跑,而是坐在礁石上吹海风。天完全黑透了,海滩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发愣,远远地却听到似乎有人在叫我,叫得很嚣张,像在找自己丢的小狗。
“我在这里!”我不耐烦地喊回去。
晶提着手电筒,往我脸上一照,发现我坐在礁石上,脸色不自然地紧张起来。
“给我下来!”他吼道,“马上!”
我一下子被唬住了,愣愣地看他,从来没想过悠一那口温柔的腔调吼人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晚上要涨潮了,不知死活!”晶不耐烦地把电筒放在地上,“敢跳吧?快点,我接着你。”
看看海水确实开始涨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下去。
晶一把抄住我提行李一样地就提着走了。
“悠一平时都不喂你?这都几岁了?没几两重。”
“要你管?冒牌货!放我下来!”
“少跟我嚣张啊,我警告你,我没悠一那么软脾气。”
“谁娘娘腔?你说谁娘娘腔?你敢说悠一是娘娘腔?你再说一次?”
“……喂,我没说那个词。”
“你就是想说了……放我下来啊!”
“……”
“你要干什么——!!”
“……太吵了,扔你下海喂鱼。”
晶还真是个自来熟,这才认识没几天呢,教训我的次数已经比悠一那么长时间以来教训我的次数多了。一路无谓的吵闹,直到经过临海的礼堂他才把我放了下来,我一下没站稳,扑倒。
临海礼堂里的灯都还亮着,传出音乐和声音。
原来今天晚上是临海校方表演团的最后一次彩排,似乎在排明天公演的压轴戏。
正有临海的学生进出,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看到了在门口的我们,“哎哟”一声。
“怎么不进来呀?外面风大。”那高个子的女孩冲我们打招呼,“彩排已经差不多都结束了,没关系的。”
岛民一贯好客而友好,那热情的女孩带着我们进了礼堂,一边介绍这里是嘉宾席、那里是露天场的入口。礼堂里都是临海的学生,忙着做最后的布置,彩排显然也刚刚结束,演员都还在舞台边收拾东西。
“话说,你也是学生会的人?”我低声问晶,“我不记得悠一说过自己是学生会的。”
“怎么啦?”晶哼了一声。
“要不你为什么跟团来呢?”
“哦哦。”晶吹了声口哨,把声音压得更低,“——委托信。”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
“那是什么眼神?怀疑我呀?”晶鼻子朝天作不屑状,“告诉你,当年和悠一给张桃那妖怪店里打工的时候,我接的委托从来不比他少。”
对此我其实也略有耳闻,悠一离开千代家之后,五六年来一直为张桃工作。张桃的店里除了交易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外,还接受各种委托,当然不是身为店主的张桃亲自去做,而是设置了一个专用的大房间,内墙上挂满檀木小牌,牌子上是在店里登记过的灵能者的名字,一般都是由他们来接受这些委托。已经有任务在身或者暂时不能接受任务的人,写着名字的小木牌就会被反转。
据说,在当时,悠一完成任务的效率高得惊人,晶也是。
悠一接受任务的时候,晶被挂上去,当晶接受的时候,悠一已经顺利完成了,于是再次挂上去。
因此,属于他们的牌子,两面都有名字,一面是藤堂悠一(06.11),另一面是千代 晶(06.11)。
一直到后来,悠一开始完全压制晶,晶才没有继续从店里接受任务。
“委托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
晶摸摸口袋,拿出一只白色信纸折成的纸鹤,放在我手里。
“里面写的是什么?”我对着光看,似乎没有看出字迹的痕迹,摇了摇,又似乎些微有响动。
“一个字也没有。”晶回答。
“啊?”虽然说你可以不用拆信就知道内容,但是……一个字也没有的委托信呢?我惊讶道。
“唯一的线索是纸鹤肚子里放了一粒很小的珍珠。——是从这座岛的出产的。”晶耸耸肩,“恶作剧吧?不过来看看也无妨。”
这个时候,高个子女孩已经带着我们绕到了后台。彩排已经结束,后台的排灯大多数已经关上了,光线有些暗,只剩下几个还在码放演出用道具的学生和三两个在卸妆的演员。
女孩随手逮了一个就问:“哎哎,久远走了吗?”
“应该还没有。”那人指了指帘幕后面,“刚才洗脸去了,一会儿就出来。”
女孩笑笑,拍拍他,随后又冲着帘幕后面大叫:“久远久远!”
“久远是谁呀?”我问带路的女孩。
“嘿嘿!”女孩调皮地冲我们眨眼睛,“压轴戏的领舞,绝对是个天才。”
“哦……”
“悄悄告诉你哦,这可不是吹牛的,我们学校的剧团已经是本城数一数二的了,这次排演特地邀请了有名的指导老师来,他的要求很高,对跳主角的女生很不满意,一连换了几个,都不满意,我们正着急呢,那个叫做久远的孩子出现在排演现场,请求让他试一试。——本来嘛,让一个男生跳女角的难度多大啊,我们也不认识他,他不是临海的学生吧——指导老师看他漂亮,身体素质好,就让他跟了一段。哎,你猜怎么样,久远真的是个天才!连我们剧团的领舞都说没见过比他跳得更好的,甘拜下风了呢!”女孩眉飞色舞地做着夸张的手势,“算上今天,久远跟我们排练也仅仅四天而已呢!”
我们正说着,帘幕掀动,帘幕后面的人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手被擦拭着额前头发上的水迹。
他看见了高个子女孩,冲她摆了摆手,露出一个微笑来,表示自己听到了。
那个叫久远的男孩看起来大不了我几年,最多十七八岁,个子不是特别高,却显得腿很长,整个人非常纤细好看。我远远地看着,总觉得他的姿态有点眼熟。
女孩跑上去拉他:“你今天都在排练,没出来迎接客人吧,哈哈,你看,有人来看你了,是曼菲斯校团的学生哟!”
久远被女孩直拉到我们面前,我惊讶地发现他虽然和别的岛民没什么不同,拥有黑色的头发和泛着麦色的皮肤,却独独有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海水一样藏不住故事的蓝眼睛。
他看到我的时候,礼貌而腼腆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然而当他把目光转向一边的晶的时候,却一下子怔住了,好像被雷劈到了一样,浑身动弹不得,脸上满是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激动。
晶冲他点点头:“你就是久远?你好。”
蓝眼睛男孩的脸色由白转红,瞬间就红得像要烧起来,他的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只是飞快地低下了头,两手紧张地抓着衣服下摆。
“怎么了?”女孩也为这个腼腆的男孩突然出现的激烈反应感到奇怪,“你们认识呀?”
“不认识啊。”我老实说,转头问晶,“你们认识?”
晶看了看久远,久远的头低得更低了。
“不。”晶摇摇头,“——不认识。”
男孩全身震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抬起脸来,恶狠狠瞪着晶,脸色苍白。
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而他仍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抓着衣摆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在那里的同学——”不远处一个往礼堂外走的学生回头朝我们拉长了声音喊,“彩排已经完啦——礼堂要关门了——快出来吧!一会儿后台的灯关了你们可就看不到路了。”
“哎哟!这么晚了!”女孩惊叫起来,她转身拍拍久远,“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看久远摇摇头,她咧嘴一笑:“那就快回去吧。——你从后门走,那里离宿舍近。我就不跟你走了,我送他们。”女孩伸手指了指我和晶。
“好的。”我点点头,“谢谢。”
“谢谢。”晶也说,他又看了一眼蓝眼睛的男孩,“那,再见了,期待你明天的演出。”
转身没走出两步,身后的久远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晶的手臂。
我们都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暗淡的光线里,一瞬间我在男孩的脸上看到了近乎绝望的神色,闪着光的蓝眼睛哀哀望着晶,清澈的瞳仁里像是盛满了海水,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滚落下来。
“干什么?”晶显然也被这斥责般的逼视刺了一下,反射地退后了一步,挣开他的手。
高个子女孩也有些尴尬,连忙把我们往外推:“走吧走吧,真的很晚了。”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做久远的男孩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愣愣的,伸出来的手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昏暗的光下,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反射着细微的光。
告别了热情的女孩,晶把我送到宿舍楼前。
“你真的不认识那个人?”我还是有点疑惑,想起那个男孩的表情,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们不认识。
“完全不认识啊,虽然我来过这个岛——”晶有点无奈地掠了掠头发。
“来过啊,”我想了想,“会不会是悠一认识?”
“不可能,我们只来过那一次,而且那期间悠一在休息,一次也没出来。”晶道,“行了行了,别逼着我回忆了,那一次来也没对这地方留下什么好印象就是了。”
“你被人卖过来的呀?”我斜眼看他,用看海鲜的眼神。
“你以为我开玩笑啊?”晶揪起我的耳朵就把我往宿舍楼上赶,“那次我差点在海里淹死了,满意了吧?”
“疼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滚!回去睡觉!”
一直到次日的公演,我才在那场精心彩排的压轴戏上再一次见到了久远。
压轴戏其实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即那出改编自丹麦作家安徒生作品的《海的女儿》。故事讲述了小美人鱼救下落水的王子,为他歌唱并爱上了他,然而王子却爱上了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姑娘。小美人鱼用自己的声音向深海的巫婆换来了毒药,获得七天为人的机会,然而她的每一步都要像走在刀尖上一样疼痛。七天就要过去,得不到王子的爱的小美人鱼如果不把匕首刺进王子的心脏,就再也没有机会恢复人鱼的样子,而是要变成海上的泡沫。——故事的最后,小美人鱼只是把匕首投进了海里,在王子和姑娘的订婚宴会上,用她颠倒众生的舞姿,跳完了她的最后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