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百妙许多获奖的作品当时都在被这个箱庭教室用来做示范品,包括她获得过最高奖项的辉煌之作——1.0m×1.0m的一套水物箱庭——就一直留在那个教室里,是他们的骄傲。
于是天才箱庭制作师百妙,就是在那样一个普通的周末失踪了。
“可是……”我不解起来,“事情已经过去12年……”这种事情,如果连警察都解决不了,找一个灵能工作者,还有意义吗?
“不,不。”Lin太太摇头起来,“最小的女儿失踪到现在,警方已经放弃搜查,关系人也都承认宣告小女的死亡了,这都过去了。”
“但是有件事情,总是过去不了,我们不能安心。”Lin先生接着说,“自从小女失踪之后,西楼五楼就再也没有正常过,时常有学生反映在上课的时候听到风雨声,鸟叫,瀑布和野兽的叫声,还有人在墙上平白看见树枝摇晃的影子。”
“慢着,”我不得不再次打断两夫妇的说话,“西楼只有四层。”
最后我们都离开了接待室,在西楼前面的空地上,Lin太太指着楼顶,对我说,“你看。”
我仔细看了看,又从第一层看到最上面一层,一二三四,四层。
“因为一直发生这样的怪事,第五层楼曼菲斯不敢贸然拆除。”她说着,缓缓移动着手指,“只是封了起来。——看周围的楼。”
我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其他的教学楼,吃了一惊。
由于教学楼之间都有林□或者花廊隔开,很少有人会留意到这些不可能紧贴在一起的楼的差距。
然而现在——在有人提醒你仔细看了之后——发现,西楼比周围教学楼的第四层,要高出很多!
“第五层依然存在,如果不仔细对比,是看不出来的。”Lin太太指着那四层楼的窗户,说,“你看,那些窗户,外墙的装饰每一个都比实际开口要大很多,位置偏上;外墙的粉刷已超过一层实际的宽度,这样四层楼就把第五层的厚度分摊掉了,在外观上造成只有四层楼的错觉——”
“事实上,曼菲斯当时只是把第五层封起来了。”Lin先生说,“后来也有调查这件事的人从第五层地板的开口进入过那个房间,可是都没有回来。——事情过去太久,已经没有人再谈起了吧。”
彻头彻尾的灵异事件啊……
我觉得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转身快走,但心里却又控制不住地好奇和兴奋,最后只是听到自己极度不自然地问:“那……请问,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悠一正在为他的论文奋斗打扰者死。
悠一正在为他的论文奋斗打扰者死。
悠一正在为他的论文奋斗打扰者死。
最后我是默念着这句话爬上梯子的,以便忍住想要转身跑掉找他救命的冲动。
Lin两夫妇并没有什么特别高的要求,只是希望能够取回留在那个教室中的百妙制作的那套水物箱庭而已,对于这个教室能否恢复正常,似乎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于是他们找来两个帮手,在四楼教室里支起梯子,打开了天花板上那个尘封了多年的,通往五楼的入口。我攀在梯子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开口,天花板很厚,往那里面看去,尘封已久的第五层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咽了咽口水,心中默数1,2,3,闭上眼睛,把脑袋钻入黑暗之中。
一片黑暗。
我手脚摸索着往上爬,鼻子里起先满是多年未开启的陈旧木箱的腐臭味,入口边似乎塞了不少盘根错节的东西,变得非常狭窄,我思忖着这天花板到底能有多厚,挣扎间我从入口向上探出了身子,四周的空气一漾,瞬间改变了气味。
清新的,泥土和雨露的又浅又涩的味道。
脚下是潮湿和柔软的触感,眼前有微光,我慢慢站起来,不可思议地打量自己刚才爬出来的“入口”,看不到攀爬的时候那些钢筋水泥的痕迹,更贴切地说,那只是一个树洞。一片黯淡中,地上的草被吹动,很快被遮掩住了。
我抬起脸来,深夜的月光透过层层参天的枝叶,刺破了微薄的空间,化作星点散落在布满露水的草地上,像是一地的珠宝。
森林。
一片森林。
无边无际,带着潮湿的,和这些安静的生命拥挤在一起的,仿佛亘古空间。夜色随着辽远处来的风声,裹挟着虫鸣穿梭在灌木之间,树叶摩擦出的窃窃私语,时空兀自静默。
流水声,虫声,夜鸟扑翅,野花的花瓣摇动的声音,只要仔细听,都在不远的地方。
好像一时间世界真的出现断层,生生把原先灰色的城市整个吞没了,这里只有巨大的,生命的原始地所在。
为什么——西楼的五楼会是这个样子的?
我四处张望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突然听见疑似脚步声的声音传来,着实吓了一跳。
脚步声并不急,也不像是什么四足动物,踏在草地上,一点点靠近,“沙沙”的声音和森林的夜一样温和而肆无忌惮。
黑魆魆的树木间那一点桔黄色的微光越来越大,最后,手里挑着纸灯的是——
狐狸?
我一下子接受不过来,张大嘴巴“啊”了一声,狐狸却显得比我还害怕,倏地往树干后一闪,半天才探出脑袋来,眯着眼睛打量我。
以前虽然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招财猫还好,再怎么被归为“妖怪”,好歹还只是一般的猫的行为模式,而眼前这个——或者说这只——狐狸,除了样子是狐狸以外,穿着竖条纹吴服和木屐,手里还拿着灯笼,人一样在走路的“狐狸”,还有哪一点是狐狸啊!
我们对视了几秒之后,我定了定神正准备开口,小狐狸猛地转身丢下纸灯连滚带爬地顺着来路奔了回去,寂静的月色中回荡着它尖尖细细的声音:“有妖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来见惯了怪事还算镇定我被它一吓,此时也绷不住大叫起来,抱着头往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有妖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而且还在说人话——!!!”
两个尖叫声沿途惊起一大片飞禽。
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并不是运动的料,我没跑多久就喘不过气来,膝盖一阵发软,不得不扶着满是青苔和露水的树干休息。喘了一会儿,背后有人拍上了我的肩膀。
“怎么了喵?”一个陌生的男孩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来:“你还好吗?”
我反射地回过头去,首先看到了一双颜色不同的眼睛,一红一绿像宝石一样。
来者长得和人差不多,我岔过一口气之后冷静下来,好奇地看他。那人……不,那妖怪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还顶着两只尖尖的耳朵,要不是身后的长尾巴确实在慢慢地摆动,我会以为那是假的。
金发男孩手里也提着一柄桔黄色的纸灯,他打量我一会儿,原本椭圆形的瞳孔收得更细了一点,眯眯眼睛笑了起来:“啊,原来是你喵。”
我一边顺气,一边回看他,确认自己绝对没见过长得这么“有特点”的人,如果见过一定是有印象的,尤其是话尾那一个音调上扬的“喵”,想没印象很难的。
注意到我疑惑的眼神,男孩慢悠悠地摆了摆尾巴,笑出一口白白的牙齿:“不记得我了呀喵?我是招财啊。”
招……招财猫……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现在怎么样了喵?感觉好点了吗?”招财看着我脸色发青,又问。
我连忙摆手:“没事,刚才只是跑得太急了。”
“你赶着参加庆典喵?”招财笑眯眯地,“别急,时间还很多。”
“参加什么……说起来你这个打扮是?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我想起更严重的问题来,上前拽住他,“还有,我刚才遇到妖怪了!”
“妖怪?”招财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我,瞳孔迎着灯笼的光收得细细的,“我不也是妖怪喵?”
我噎住。好吧,你确实也是妖怪……
“什么样子的妖怪能把你吓成这样喵。”招财拿着灯笼照路,开始继续往前走,我则紧紧跟在后面。
“狐狸……”我瑟缩了一下回答他,“还是穿着吴服的狐狸……跟你一样提了纸灯。”
“是狐狸吗,也许它只是太小了还没有能力化出人的样子喵。”招财摸了摸耳朵,“原谅它们吧喵,确实是会有打扮得很抱歉的妖怪,但模仿人类的样子只是为了不在庆典上吓到人罢了,它们尽力了喵。”
“嗯……你说的庆典……”夜里的凉风一吹,我打个喷嚏,“这是什么地方?”
招财金色的尖耳朵动了动。
“妖怪们的庆典喵。”他侧着脑袋道,“欢迎来到妖怪的森林。”
顺着路七转八转,沿途的妖怪多了起来,大多穿着便装的吴服,宽宽的袖子和在腰后打成方结的腰带,有的手里拿着纸灯,有的拿着凉扇。妖怪们遇见相熟的,则互相打招呼,招财也笑着和诸妖怪道晚上好。远处的森林中已经可以看到灯火的亮光,还有隐约的鼓乐声传来。
离妖怪们举行的庆典不远了吧。
此刻看见这么多的妖怪互相说着人话来往穿梭,时不时还好奇地打量过来,虽然没有来时的慌张,但说不害怕是假的,我拼了命地跟紧招财,往他身后躲,招财则有点奇怪,似乎有意无意地和我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不远处路过一大一小俩狐狸,老狐狸拿着长拐杖,脑后梳着老式抓髻,一手拽着拿灯的小狐狸,小狐狸跌跌撞撞地跟,正是刚才尖叫着跑掉的那个。注意到躲在招财身后的我,吓得一激灵,也想躲到狐狸奶奶身后去。
狐狸奶奶并不理会,拽着它一径向这边过来了。
“老人家,带着孙子去庆典喵?”招财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您看起来真精神,这孩子也是喵。”
“托福!”老人家咧开嘴也笑了,把身后的小狐狸拉出来,“小崽子,见了财神爷也不知道招呼。”说着又向我们顿了顿拐杖,“呵呵,孩子不懂事,我回去教训它。”招财笑笑并不说话。
小狐狸扭捏地站到奶奶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招财,嗓音怯怯的:“见、见过财神爷……”
我正想着这小狐狸倒是挺可爱的,只见他的黑眼睛在我身上转了转,这下声音怯得几乎要听不见了:“刚、刚才多有得罪了……式……式神大人……”
妖怪毕竟是妖怪,听觉何等灵敏,小狐狸话音刚落,招财脸色一变,周围大大小小的妖怪已经齐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在了我身上。
我一愣,迅速把左手藏在了身后。
狐狸奶奶看到招财的脸色,一把揪起小狐狸的耳朵,大声斥责:“小崽子,莫要乱说话,莫要胡乱得罪财神爷的朋友……”
小狐狸举着爪子护着自己的耳朵,咿咿呀呀叫起来。
周围的妖怪骚动起来,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不安地瞄着我,但总算没有哪个妄动,我也大概看出来招财在妖怪中应该算得上是非常有威望的一个,各种妖怪见到他大多会恭敬地招呼一声“财神爷”。此时招财挡在我前面,个子没有我高,但却很有气势。
“阿财,她不是妖怪吧?”一个戴着有着夸张须髯的狰狞面具的妖怪慢声慢气地说,“也不是这里的人类吧?”那妖怪非常高挑纤细,姿态高贵,一边说话一边排开周围的妖怪走了出来。“可是她身上却有妖气……”他拿着扇子抵在下巴上,仅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都白得近乎透明,由于戴着那副张牙舞爪的面具,根本看不出他是在生气还是在笑,“阿财,你是从哪里带来的?”
“银华,狐狸说的你也听见了,这只是我的一个朋友。”招财顿了一下,“只是一般的人类喵。”
“哟,看来是我多心了。”那妖怪把折扇别在腰带上,慢慢踱步过来,“我怎么觉得阿财你的朋友,还带着其它朋友。”
招财的后背一僵,尖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但是银华的手已经越过了仅有他齐胸高的招财的肩膀,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让我看看你的左手。”妖怪凉凉的手指触到我的皮肤,我大吃一惊的同时感到左腕一烫。
我只觉得月光在眼前晃了一下,这次还是没有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铃铛叮铃细响,银白色的头发已经扬在了我的脸上,我伸手撩开,看到的是从貅的背影,式服宽大的袍袖和白流苏。
他整个人嵌在我和面具妖怪中间的空隙中,身形稳稳地一动不动,反手握着的刀已经抵在了面具妖怪的脖子上。
“滚开。”从貅微微侧着脸,玉青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神色,甚至连轻蔑都没有,“我不说第二次。”
周围的妖怪在一片死寂之后,再次骚动起来,这次更嘈杂了些。它们眼角的目光半是敬畏半是嫌恶,然而没有谁敢靠近一步。“别这么敏感嘛。”银华摊开手,耸耸肩,往后退去,“我不靠近她,行了吧?再怎么说也是财神爷的客人呀?”
银华退出十步开外,从貅看了他一眼,把刀收回腰间。
刀锋的寒光在半空里划出一个圆弧,叮一声入了鞘。
“都散了吧喵,庆典要开始了。”招财朝又静下来的妖怪们无奈地挥了挥手,“我的客人,我自己招待。”
既然财神爷都这样说,诸妖怪即使有不满,比起庆典要开始的吸引力,也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渐渐散开,三五成群穿过树丛往庆典的鼓声传来的方向去了。银华也跟着走了,临了还是转头看了看我们。
“那么多年不见。”他抖开那把扇子,遮去了半边面具,远远地说,“态度真冷淡啊,从貅。”
从貅的眼睛看着别处,并不看他。
“龙族以你为耻。”银华最后说。接着转身走开了。
招财瞄了一眼面色不善的从貅,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灯:“我们也走吧。”
我回头,发现从貅已经不见了,再看看自己的手腕,那条螭龙依然静静地盘在我的左手上。
跟在招财身后,我隐约明白过来招财身为妖怪而和我保持距离的大概原因了,小狐狸面对我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我带着的从貅吧。
“……式神其实,”背对着我走在前面的招财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说,“也是妖怪喵。”
“嗯?”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式神……”
“对,我说式神,所有式神喵。”招财重复了一遍。“从貅是妖怪。”
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小龙。
“式神在妖怪们中间,可是很不受欢迎的喵。”招财继续说,“带着式神的人类,尤其。”
“为什么?”我回想了一下,妖怪们对于从貅的出现,显然不是持欢迎态度的,但更多的成分却似乎不是那样。“妖怪也会排斥同类吗?”
“不管种族如何喵,式神对于妖怪们来说,”招财停了一下,似乎在选择合适的措辞,“——是背叛者吧。”
除了短暂的碰面,我和身为式神的从貅并没有更多地接触,对于他,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以至于他存在我身边的意义,都一无所知。
“很早以前,式神这样的身份并不存在,妖怪就是妖怪,人就是人。”招财慢慢地说。
很早以前,至于多么早,这恐怕已经是难以追溯的事情,总之在最开始的时候,人类和妖怪是分得很清楚的,虽然互相排斥,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直到人类中那些带着灵能力的人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能力,通过特意的对血统的挑选,留下越来越强的后代,一代代累积,于是灵能力者的血缘稳定下来。在这一类人中,总是会出现一部分能力特别强的人,最后甚至出现了灵媒。
如果说原本妖怪和人类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那么当一方的力量迅速增加的时候,平衡就被破坏了。
那些有着特别强的能力的人,开始试着去捕捉妖怪,饲养,驯化,签订契约,或者,屠杀。
越来越多的妖怪成为人类狩猎的对象,更有些稀有的种族为了寻求庇护而自愿向更强的人类臣服。——人类从被驯化的妖怪中保留出珍贵和强大的血脉并且使它们繁衍下去,世世代代签订契约。
那些背负着契约的妖怪,就是式神。
“因此对于一般的妖怪来说,从貅这样有着特殊血统的妖怪是更上一个阶层的存在,它们是要害怕的喵。”招财的声音低低的,不疾不徐,“但是同时,在妖怪们眼里,他就是个跪倒在人类脚下的背叛者。”
“可是我并没有——”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从貅的出身是十分高贵的龙族。”招财打断我,自顾地说下去,“刚才名叫银华的是与他同族另一支系的白蛟,他们是表兄弟。”
我闭口不语。即使没有看到脸,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银华对于从貅的鄙夷和嫌弃,□裸地不加掩饰。
“也许人类和式神的开始非常野蛮,但是,”我跟上招财,提高了声音,“我不认为那么长时间过去,人类和式神之间,就只是主人和仆人的关系而已。”
“哦。”招财回头看了我一眼,眼角有点嘲讽的笑意,“难道你觉得还有点其它的什么吗,喵?”
“譬如我可以把从貅当做朋友……”
“但是从貅把你当作朋友吗?”
“……啊?”
“从貅,自愿当你是朋友吗?”
“……”
我想了很久,咬了咬牙。
“并没有。”我说,“但是,花多一点时间的话,总是有办法……”
“所以说,你是人类。你不会了解的喵。”招财露齿一笑,“人类对于征服矜持高傲的物种向来有着难以掩饰的欲望。”
“我没有想……”我赶紧摇头。
“明知道对方绝对没有‘做朋友吧’这样的意思,你有何必要纠缠呢,喵?”招财不容置疑地打断我,“不管你们是否成为朋友,从貅都是你的。”
“我并不只是想要——”
“对,并不只是,你甚至想要更多。”
“我——”
“得到了式神之后,人类于是开始想要他们的心。”
我被招财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得到了牺牲之后,人类追求的就是对方心甘情愿的牺牲了。”招财摇摇头道,“这太残忍了。”
“我不想强迫他做出任何牺牲。”我半天才把话说出来。
“但是,式神生来就是为饲养者提供服务的喵。”招财继续摇头道,“你们人类的那种感觉,只不过是想在式神作出牺牲之后觉得它们不是被迫的,这样心里就不会愧疚了。”
我不得不对此沉默。虽然心里大叫着不是这样的,但又说不出招财的所说有什么不对。
人类是最聪明和自私的生物。
“怎么了喵?”感受到我的沉默,招财回头看了看,最后和我并肩走在一起,“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呀。”
“我知道。”我闷闷地说,“你在陈述事实。”
“这并不只是人类这个种族的本性,如果反过来,妖怪也会这样喵。”招财眯了眯眼睛,慢慢摆了摆尾巴尖,“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又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觉得是‘物品’的东西产生感情呢。”
“哈哈,说得……也是。”我干笑着用手去蹭眼睛,一点点微烫的液体顺着手背滑下去了,触到手腕上那条朱砂刺青一样的小龙,有一瞬间热得像要烧起来。
妖怪们的庆典在森里的深处的草地举行,乍一看很像复古的庙会,各种摊位和奇形怪状的工艺品,有着没见过的图案的彩色纸灯笼,热闹非常,稍微平复了我的愧疚和难过。站在灌木比较茂密的地方,我傻傻地看着千姿百态的妖怪们穿梭来往,欢笑声,奇怪的言语声,音乐声,鼓点声,恍如置身声与光构筑的世界,又虚假又真实。
我茫然站着,觉得现在不应该是玩乐的时候,但又不明确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说起来,我是为什么来的?
来和妖怪们狂欢……吗?
“妖怪的世界其实比人要单纯快乐多了。”招财眯眯眼睛,看看我,笑着问,“你不这样觉得吗?”
“嗯……也许吧……”我四处看看,总觉得混在诸多妖怪中的,似乎有不少人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你……”招财突然瞅定我,突兀地说,“不如留下来吧。”
“啊?”我一惊。
对……对了!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来这里干什么?要怎么才能回去?
用力搜刮了一下应该还在不久前的记忆,却发现一点答案都没有。
招财把纸灯横插在树干上,顺着喧闹的妖怪们往庆典会场的深处走。
“我们去哪里?”我问他。
“快到午夜了。”招财眨眨眼睛,神秘地说,“去看精彩节目。”
从会场最热闹的地方传出了有节奏的鼓声,各处的音乐都停了下来,四周喧闹的妖怪们也纷纷安静下来,朝那边慢慢聚拢过去。招财带着我一路穿梭,一直来到了会场的中央。
会场中央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背景挂着画满了奇异图案的布幕,舞台左右都是带着面具的妖怪,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挂着彩幡。
两个长着牛角的红面大汉抬着一口雕满了精致花纹的古钟慢慢走到了舞台中央,舞台附近拿着各种乐器的妖怪开始奏乐,舞台下妖怪们伸长了手臂,欢呼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我问招财。
“这是历年祭典的重要节目,立秋的祈福仪式。”招财说,“山的神会把钟敲响。”
“真的有山的神吗。”我吃惊道。
“妖怪也是有自己的迷信的。”招财笑道。
巨大的铜钟被放置在了舞台的中央,更多的拿着乐器的妖怪,或者有还有人,带着颜色夸张的面具列队走到了台上去,郑重其事地坐在同种的周围,开始演奏一种听起来庄重古老的音乐。
在场的妖怪也似乎都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安静而虔诚地注视着台上的铜钟。
我抬头看天,透过茂密的枝叶,隐约可以看见月亮慢慢地升上去了
当————
秋凉的风掠过头顶的枝叶,细细的沙沙声被同种浑厚的响声掩盖。
当——————
当————————
当——————————
山的神,是否真的存在?
我不知道。然而单纯的信仰总是无处不在的。
得到了秋季丰收的祝福,妖怪们再次欢腾起来。古老的音乐随着鼓点逐渐欢快激昂,周围来回都是晃动的彩衣和羽毛,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舞蹈。有人撞在我身上,脸上戴着的木制面具被碰掉,那人抓着身上繁复的衣饰,一边弯腰捡面具一边说:“抱歉抱歉,撞到你了哈,抱歉啊。”
我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的手还未够到面具,就被我拽住了,有点奇怪地抬头看我:“抱歉……撞疼你了?”
我觉得这个人眼熟。
在哪里看过来着……剪报?
我为什么看剪报?哦,在学校档案室的大事记……
为什么能看到大事记?噢噢,对了,是学生会资料保管委员组开的门。
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去看?好像不是我,是有人带着我申请的……
申请的人是谁?Lin夫妇……
为什么要看?因为某个案件……
嗯……案件……
我的脑袋里缺格的记忆像拉胶片一样哗啦啦往前倒溯,终于停在了一点上。
对了,大事记中的剪报上刊登的,进入西楼五楼房间调查的人员,前后12年间的失踪照片上的其中一个人。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到底忘了些什么?
脑袋里一片混乱的时候,那人已经捡起面具戴了起来,道了声“祝你玩得愉快”就转身消失在成群的妖怪中了。在妖怪们的闹腾中我和招财走散了,为了不在没人知道的地方被妖怪吃掉什么的事故发生,我觉得自己还是待在舞台边不要离开为妙,这样至少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此外我也没有认识的妖怪了,百无聊赖中绕着巨大的舞台和布景走,一路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和灯笼,不知不觉绕到了台后。
台后的空地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刚才抬钟的长着牛角的红脸壮汉正和一个女孩说话,女孩剪着仅仅及肩的短发,穿着红色下摆的式服,正不满地嚷嚷着。
“耳朵都要震聋了,每年都这样,换换好不好?”女孩指着其中一个红脸大汉,“你,就你,怎么样?”
“这不行这不行,”大汉连忙摆手,“山神大人,祈福的钟怎么能让我们这些下等的妖怪来敲?”
“我就很上等了吗?山神,神个屁!”女孩暴跳起来,咣地一脚踢在铜钟上,“有在舞台上凿个洞让山神钻到钟里面去敲的吗?只有笨蛋才当成是山神显灵呢!——那洞还这么小,你们的‘山神大人’差点就卡在里面了!”
“是是是。”两个小山一样的红色巨汉垂手立在铜钟旁边,边笑边恭敬地应着,“山神大人教训的是。”
我在一边听得哭笑不得。
那个“山神大人”,怎么看,都是个人类吧?
转身想走的时候,背后却听到那女孩的声音:“站住,你。”
我停下来,确信她是在叫我。“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她说着,好奇地向我走过来。
“山神大人,小心。”牛角巨汉拉住女孩:“那人带着式神。”
“我又不是妖怪,怕什么式神?”女孩撇撇嘴,提着式服的下摆噔噔噔就跑了过来,“喂,你是谁啊?”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适合说真名。
“呐,没关系!”还没等我搭话,女孩大方地一拍我肩膀:“忘了也是当然的!名字什么的再取一个就得了,欢迎到妖怪的森林来。你也别怕,这里还是有不少人类的。”
“来这里的人都会忘记很多东西吗?”我从她的话中听出端倪来,“那要怎么回去?”
“忘了就忘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在这里留下会很快乐。”女孩撇着嘴在草地上坐下来,挥手让在一边的两个牛角大汉把铜钟抬走。“老是惦记着自己是谁谁谁,自己有多了不起,自己多特别啊什么的,有意思吗。”
“除了自己是谁之外,还有非常多的东西值得惦记。”我也坐下来,“忘了重要的人,你不会难过么。”
女孩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了:“你说得有道理。”
“不过我啊,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能把什么都忘掉,在这里过着没有功名也没有竞争的生活的人啊。”女孩躺在草地上,我们头顶上的枝叶兮兮簌簌地向两边分开,缀着星河的夜空露了出来。她向着夜空张开了手臂。“你看,这里多美,我是这里的神。”
“真的吗?”我也躺下来,“为什么?”
女孩咯咯笑起来,看着我,说:“因为这里是由我创造的。”
“但是我觉得,你和我好像是一样的人,虽然也许你并不‘创造’。——怎么说呢,大概就是你和我在一个阶层,和那些一来到便开始遗忘的人不一样。”见我不说话,她笑着又问了一遍,“我说得没错吧?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吧?”
“你说对了。”我点头,“我记得。”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又问。
“藤堂优一。”我答。
女孩刷地坐了起来:“Yuuichi?那个藤堂?你是——我听很多人说过——”
“不,不是。”我不耐地打断她,“你说的那个很有名的藤堂,不是我,只是读起来一样。”
“有名……是件麻烦的事。”女孩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
“你呢?”我问,“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女孩笑了一声,道:“我叫林百妙。——L-I-N,Lin。”
妖怪们的庆典要结束了,招财终于找到了我。
“觉得怎么样喵?这里不错吧?”招财眯着一红一绿的眼睛问我,“真的不想留下来吗?”
“不了,谢谢。”我说,“我已经不适合无忧无虑了。”
我背负的责任已经太多。
招财把我送回了原先的路,我看着周围的景物已经有些眼熟,我决定自己沿路返回,告别招财的时候,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低头一看:小狐狸。
“这个……这个……财神爷的朋友……”小狐狸仍旧怯怯地,声音又尖又细,“这个你拿着……”
它说着把一柄桔黄色的纸灯塞在我的手里,我愣了一下,赶忙道谢。
“不……不谢。”小狐狸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了,答完就飞也似地不见了踪影。
我擎着纸灯,慢慢地沿着来时路寻找那个树洞。
一路上思考百妙说的话。
他们,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学校的老师,那些人,总把我当作罕见的什么东西似的,展览起来。我喜爱箱庭,喜爱亲手去创造那些有生命的小世界——可我讨厌拿这种事情来展览,兑换成金钱!百妙说:可是他们都希望我再有名一点,再有名一点;这样我制作的“世界”可以拍卖到更好的价钱。
箱庭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她认真地告诉我:我不喜欢拍卖生命。
正如悠一所说,同样的事情,一个灵能者做和普通人做,所产生的影响绝对是不同的。
百妙,甚至还是个相当不得了的灵能者呢。
她的每一套箱庭,一定都是一个“世界”,连着她和她的生命的世界。
我终究没能带回百妙,在我顺着那个拥挤的树洞往下爬的时候,我回头,把手贴在了盘根错节的树根上,这个树根的下面,就是连接这里与那里的交接点。
“解。”我轻轻地说,“对不起,百妙。”
我退出去之后,四楼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很多人,除了Lin先生和太太,还叫来了不少像是专业搜救队员的人,仰着脖子等着我。看到我之后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询问我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什么怪东西。
我摇摇头,示意他们可以上去了。
我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了西楼五楼的情景,大幅的照片和头条。
五楼的教室里盘根错节长满了植物,树木和藤万贴着墙壁生长,几乎填满了整层楼,搜救队员花了一天,却没在那堆植物中发现半个人。最匪夷所思的是,几乎所有植物都是从一盆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盆景中延伸出来的。
两个世界的连接已经被我切断,愿那些无忧无虑的人们在那个世界过得安好。
在那之后绫人来了一个电话,责怪我昨天为何没有等候在原地。
“怎么了?”我问他,“你叫我在那里杵着……到死有什么事?”
“不是我!”绫人没好气地说,“春辰只是想走之前和你碰个面——她知道你也许还在生她的气不想见她,所以没让我直接告诉你。”
我没说话。
“春辰……”绫人停了一下,说,“按照和张桃交换的代价,已经去中国了。昨天下午六点的飞机。”
我沉默了很久,猛地挂上了电话。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创造”属于自己的领域。
即使躲起来,又能如何。
无法遗忘的事情,才是我们无处可逃的原因呢。
正文 冬迟
立冬的时节已经过去,往年这个时候,这个早寒城市应该开始下雪,然而我期待了许久,却还是一副秋天的派头,街道上金黄色的落叶翻飞,午后阳光灿烂地把它们伪装成蝴蝶。
报纸上也说,今年的冬天来得太迟了,猜测是因为全球气候变暖。
上次的五楼事件,因为张桃的疏忽,悠一似乎给了他不少脸色看。
前些日子易物堂专线又送来了包裹,送包裹的是兔子,因为按不到门铃所以挠了门。包裹上留言说此乃上次事件的报酬,打开来里面是一盆长了红色花纹的猪笼草。本来以为是罕见植物而已,养了几天后发现它们什么都吃,时常发出类似咀嚼的细小声音,其姿态在某天惹恼了正画图纸的悠一,被倒入一大勺子盐,咳嗽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晶出现了,对猪笼草表示了十分的厌恶,他评价了一句“恶心的东西”,就干脆地把它从盆子里揪出来,扔到楼下去了。
此后,那株鲜艳的玩意儿就自发长在了小洋楼下的花圃里,惹得路过的狗经常吠。
我忍无可忍地打电话询问张桃那到底是什么,张桃在电话那头笑得邪魅:“是门神哟~。”
再后来,我半夜起床从窗口往下看,看到奇怪而模糊的黑影在楼下徘徊,在走过花圃附近的时候就消失了,我打开窗户,寂静的夜里隐约可以听到细细的咀嚼声。
两个多月以来,我已经开始习惯悠一和晶这两个人不断交替出现的状况了,总地来说,悠一存在的时间更长一些,还是像以前一样,温和有礼,淡漠而疏离。晶则通常是在有必要的时候才出现,行动迅速,咋咋呼呼,非常喜欢捉弄我,有时候绫人打电话来,晶居然能接起来就骂,骂完了挂。
对此我相当不能适应,根本想象不出悠一那张脸上做出这么嚣张的表情:“绫人好歹是你名分上的表弟,你干嘛要这么凶啊!”
晶摔上电话,不怀好意地一笑:“他在追我,你吃醋了?”
我气不过,反驳说:“绫人才不是真的喜欢你呢,他不是同性恋!他自己也说了。”
晶哈哈大笑,蹲下来戳着我的鼻子:“这世界上没有人敢说自己绝对不是同性恋,要是真的喜欢上某个人,你以为你还会在乎他是男是女吗?——说自己不是的人,只不过是从来没有遇到,或者一辈子都没遇到合自己胃口的那位罢了。”
“你就这么肯定?”我拨开他的爪子。
“哈哈,那么我问你。”晶闪开,继续戳,“你有办法喜欢男生吗?”
“可以的。”我想了想,说。
“那么很好,你不是。”晶点点头,接着又说,“那么,你为什么喜欢千代春辰呢?”
“这……”我噎了一下,“这不一样吧!我也许真的是很喜欢她,但是不至于……”
“那就对了。”晶笑道:“千代绫人,也只是喜欢我这个人而已。”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我为绫人不忿起来:“你是故意让他伤心吗?”
“你别那副圣母的样子,我也是为他好。”晶哼道,“我不希望绫人将来为他年幼时的言行感到后悔。”
“可是这么多年了。”我沉默了一下,“他是真的喜欢你吧。”
“我没说是假的啊。”晶站起来,“喜欢,喜欢,非常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但这不是爱情,麻烦你搞清楚了。”
我混乱了一下:“但是……”
“我这么说吧,他第一次见到我,以及后来,他和你说的,你觉得绫人是怎么看待我的?”晶问。
“他……觉得你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人吧。”我想了想,“他非常看重你,并且也希望你把他看得重要。”
“差不多就是这样。”晶点头道,“你难道不认为,这是一种盲目而且极端的崇拜吗?”
“绫人也只有十八岁而已,对于我来说,你们两个都只是小鬼。”他接着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们也许会迷恋上某种东西,但那并不能称之为爱情。”
“你到底凭什么这样否认别人的感觉呢?”我打断他。
“哦?”晶挑起眉毛,凑近我,“你觉得悠一怎么样?”
“啥?”
“悠一他怎么样?”
“很好啊。”
“他长得怎么样?”
“……呃,很好。”
“废话,老子的脸当然没得挑——啊,走题了。——那他聪明吗?”
“……嗯。”
“脾气也很好吧?”
“……呃,嗯。”
“为人正直吧?态度认真吧?是你的榜样吧?”
“……啊。是的吧。”
“你模仿过他吗?”
“有过。”
“那是你的偶像咯?”
“也可以……这么说……”
“你喜欢他吗?我觉得这个问题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