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要见到毁天灭地的场面,只要在他身边,就不会感觉不到。
好比说来,悠一在家的时候,这栋洋房的空间就从来没有混乱过;他带着我走夜路,经过闹市,走访无人的庄园,就再没有看不见的东西拍我的肩膀,没有无脸的小贩拉住我兜售金鱼,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尾随直到我拔足狂奔。——即使是比起从前生活在父母身边,我所招惹的不幸,已经要少得多了。
“怎么样,闹够了吗?”他坐在我身边,没有更多的安慰、许诺、保证,但他仅是坐在那里,都有种宁静的力量笼罩在周围。
“反正你们都……”我瞪着他,语无伦次,“你们每个人都……”
“好了。何必介意我是如何想的,别太把我当回事。”悠一沉默一阵,最终拍了拍我,声音有少许的无奈,“别把你的心情浪费在那些无谓的人身上,记住了吗。” 我翻过身,把脸埋在悠一的背上,哭了。 悠一在我临睡前,摸着我的头,说,灵媒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不幸,他们沟通着阴阳两道的回廊,看见别人所不能看见的,听见别人所不能听见的,感受别人所不能感受的;他们的肉身左边在阴间,右边在阳间,在这样悲哀的夹缝中生存,不,这根本不能叫生存,这只是存在而已。
一旦失足,万劫不复。
好比说你,好比说我。
我们压制着周围的一切生物与非生物。
我们是灵媒。
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力和力量。
我们要为我们的能力而接受惩罚。
我们用我们的一切来赎罪。
“哥,可是我们为什么差那么多?”我抓住悠一衣服的下摆,问,“既然我是灵媒,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你还小。”悠一斩钉截铁地说,“你需要足够的时间醒来。”
足够的时间是多久?我惘惘然地想。如果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因为,我竟然一点也不想家。
父母都很好,可是绝对不会来看我,甚至没有一个关心的电话。
当然没有了。我知道。——我的父母一直很害怕我。害怕我,但又同时为我的身份得意不已。
藤堂家族以诞生灵能者而著称,在业界可以说是顶尖的一门。
家族内的人或多或少都拥有这样的能力,但是血缘和血缘之间的差异甚大,其中嫡系最为强大,而旁系次之。——在嫡系的血亲中间,总会诞生那么一个可以挟制全家族的人。那就是灵媒。
灵媒对于灵能力家族来说很特殊,在同一个家族中,它只存在一个。只有前一个灵媒死亡,才会有下一个的出生。而新诞生的灵媒,将会接替上一任灵媒的位置,成为这个家族新的主人。
是啊,正是因为有了我!我的父母可以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偌大一个家族里上上下下,只在我之下而已。很小的时候,我就从他们身边被接走,由专人养育和照顾,在来到悠一这里之前,我是几乎不了解这个世界的。但我可以享受最好的教育和保护。绑架、窥探和暗杀,被层层隔绝在外。
——至于我为什么那么容易招惹事故?
只是因为我是……
我曾经从门缝里看到聚餐的大人们,我的父母高声谈笑着,张扬而且炫耀;他们指责这个,吹捧那个,享受着其他亲戚和客人讨好的笑容。我感到恶心!
在本家的大宅里,庄园里,名下的企业里,偶然碰上的时候,这两个衣着光鲜的人,从来不曾和我多说一句话。——于是我推开了拉门。一整个华丽的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母亲受惊似地缩到父亲肩膀后,而父亲手里的酒杯当啷落地。 他们敛起笑声。 他们停止谈话。 接着,他们朝我,不,朝着他们的主人我,露出最最卑微的谄笑。 只是因为我是…… “你总有一天可以回到本家去。——你是个灵媒,你本来就应该是主人。”他说着,对着昏昏欲睡的我,说着他一直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承诺,“在那之前,你在我的庇护之下。”
悠一?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灵媒,我将来会是藤堂一族的当家。
而你显然也是灵媒,甚至是比我更有资格的灵媒!可是你是什么?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怎么从来都不说明,你是谁?
{02}
那天之后,悠一默许了我拒绝上预备班的行为,亲自帮我辅导功课。
我开始明白,其他学生眼露精光地说起的“暑假”代表了什么。——不定时地起床,不用换上正规的外出服,向兄长要求自己想吃的午餐,把上午不想做的功课拖拉到下午,听喜欢的音乐,以及独自一个人发呆。
我懒惰得连床头的彩页日历都没有去撕。
真悠闲。
早晨我醒来,就呆呆地趴在窗边向外看,贴着洋楼生长的那棵树正在我窗子附近,听到开窗的声音,一只红嘴的鸟儿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过去了,扇动的羽毛正擦在我的鼻尖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哈哈大笑。
我揉着鼻子,想了想,楞了一拍:这个情景……怎么那么熟悉?
仔细想想,好像这两天来我开窗,总会惊吓到这只鸟儿,它从我面前挣扎着飞过的样子我已经看见了不止一次了。
这有点……
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悠一端着早餐出现在门口:“你醒了?要在这里吃吗?”
“嗯,好。”我点点头。
悠一笑着把餐盘摆在窗台旁边的小桌子上,摸摸我的头,出去了。
我看了看餐盘,啊……是我喜欢的鱼粥。
端起来闻一闻,拿勺子尝了一口,真是难得,悠一也有忘记放胡椒的时候啊。
我眯眼睛笑起来,这还是第一次。
当第二天,同样的一直红嘴鸟儿同样擦着我的鼻子飞过去的时候,我笑不出来了。
悠一端着早餐问我:“你醒了?要在这里吃吗?” “呃……也好……”我愣愣地答。 悠一放下餐盘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就转身出去了。 我平静了一会儿,端起粥吃一口……又没有胡椒? 悠一会连续出这样的错误两次吗? 第三天我又吓到了那只鸟,即使我躲闪了一下,它的羽毛还是擦到了我鼻子的同一个地方,我打了个喷嚏。 悠一再次端着餐盘打开我的房门,问:“你醒了?要在这里吃吗?” “我……”我瞪大了眼睛,想从悠一脸上看出什么和昨天不一样的东西来,可惜没有。
见我不答话,悠一放下餐盘,笑笑摸过我的头出去了。
我几乎是惊恐地用勺子搅了搅和昨天一样的鱼粥,再次确认,悠一忘了放胡椒……
接下去的两天,我留意到了更多东西——早上八点有同一对情侣在我们家附近的小道上吵架,连吵架的说辞都没变;中午两点一只蜜蜂从敞开的窗子飞进来,绕一圈又飞走了;下午我又找不到了昨天明明找出来的笔记本……
等等。
每天相似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终于不知在第几天的晚上,悠一在给我辅导功课的时候,讲起了前一天晚上就已经讲过的例题;而临睡前听到的夜间新闻广播,居然是昨天听过的……
我吓得连夜打开灯,拼命翻找手边的东西,希望能找到些和“昨天”不一样的东西。
报纸,和昨天完全一样。
叫冰淇淋外卖的电话,是昨天那个人接起。
今天送的一直没喝的牛奶,上面印的日期也没变。
打开手机,接到了昨天就删除过的简讯!
我大叫一声把手机摔了出去。
悠一听到响动,从二楼走了下来。
“半夜不睡,你在干什么?”他似乎刚被我吵醒,有点睡意朦胧,“又找不到东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猛跳起来朝他扑了过去。
“悠一!悠一!!”我口不择言地叫他的名字,“和昨天一样,你为什么穿和昨天一样的睡衣?!换一件!”我手忙脚乱地就去解悠一睡衣上的扣子。
悠一完全反应不过来,“什么和昨天一样?我昨天穿的是蓝……”
“不是蓝色的,不是!”我记的很清楚!“蓝色是三天前的!”我大叫。手在抖,悠一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就再也解不开了,我改成用扯的。
悠一捉住我坚持要剥他衣服的手,无奈地笑道:“你……你纠结这种无聊的事情干什么?一样就一样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几天一样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连你讲的题目都一样了!”我半天没办法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我……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在过同一天……原本只是发生一些昨天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几乎每天都和‘昨天’一样了!‘今天’在哪里??” 悠一静静听我语无伦次了几分钟,恍然大悟似地“哦”了一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悠一笑了,我不觉也放松了一些,急着问。 “嗯,我以前也遇到过相似的情况。”悠一慢慢地说,一边安抚似的顺着我后背的头发,让我慢慢平静下去。
{03}
那年悠一差不多十七岁,张桃……嗯……算是悠一的雇主,带着他和几个店里的人外出办事,事情很复杂,最后除了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之外还带回了一张用牛皮纸封套包装的神秘胶制老唱片。回程的路上,投宿在伯明翰附近一个被叫做Dano的小镇里,当晚发生了山体滑坡,阻断了这个小镇和外界沟通的道路,需要几天的抢修,悠一他们不得不在小镇住下来。幸而小镇的人并不缺乏物资,热情地留他们暂住,大家并不着急;似乎这一带山体并不太坚固,而且常有暴雨,导致不时会发生道路被阻断的情况,所以小镇里都配备有应急用的工具和物品,自己就可以进行抢修,虽然不太有效率。
住了不到三天,敏感的悠一就发现一些怪事;很普通的日常细节当中似乎总是有重复的部分,并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多,他不禁怀疑总有一天,一整天都会重复前一日的情景。悠一把自己的疑问向暂住的人家的女主人说明,女主人安慰他不需要担心。
每年山洪和暴雨多发的时候,Dano镇都会出现这样的怪现象,一旦通往外界的道路被阻断,镇子内的时间就会慢慢变得好像被“困住”一样,前进得很艰难。就好像无法顺利往下播放的影片那样,反反覆覆重复着一小段,实在过不去,就会跳往影片更前面的时间,重新往下播放;如果还是不能顺利播过那个出问题的节段,又会重新再播,如此周而复始。
所以Dano镇的抢修工作看上去没效率,其实是很紧张的,因为必须赶在时间之前,否则第二天的进度又会倒退一部分。——他们得赶在“时间”在镇子内形成死循环之前疏通道路。
据说,如果动作太慢,最终真的会出现和前一天完全一样的一天,那个时候,时间就已经无法前进了,每一天都会不断重复,陷入死循环,所有人都走不出这个镇子,要过着一模一样的日子直到死。
当悠一问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吗的时候,女主人自豪地说,不会发生的,虽然事情比较奇怪,但那也许只是磁场造成的怪现象,不必迷信那些传说;况且到今天为止,工程队从来都能在每天变得彻底一样之前修好道路。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天,悠一甚至记不清是两天还是三天,因为每天的内容已经变得非常相似,难以辨认了。 这一次的道路损毁似乎非常严重,工程队怎么都不能够完成抢修;镇子里的人对外联络请求救援,但救援队赶到偏僻的Dano镇需要整整一天。——所以Dano的镇民怎么也等不来救援。因为第二天又重复了第一天的时间,他们再次联络救援的时候,接电话的还是昨天的人,还像昨天一样告诉他们:救援明天就会到达,请注意安全,耐心等待。
一个字都不差。
直到整个镇子都陷入了恐慌的时候,张桃才慢慢悠悠说自己“搞不好有办法”,镇子的人甚至愿意用镇子后山脉的其中一座金矿和张桃交换,请求他的帮忙。
原来这个镇子的山脉土壤中常年繁殖一种虫,是一种只出现在美洲的虫,名字叫“空”。空虫会吃掉时间片段和时间片段之间的交接点,阻碍时间的流动。但是在一直有互动的存在的地方,断裂的时间会马上接上,没有任何影响,但在场之中,有限的近乎静止的时间里,影响就明显了。而Dano镇地理位置很特殊,地下的磁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唯一和外界对流的缺口便是通向镇外的道路。——因此道路被破坏,Dano镇和外界的沟通就断了,镇内被吃掉的时间连续不上,只能开始循环。——直到最终形成死循环,再也绕不出去。
有趣的是,这些造成大骚乱的家伙们,其实是很脆弱的,虽然肉眼看不见,要杀死却很简单。
——它们只要碰到经过人工合成的糖类就会一命呜呼。
于是张桃破坏了镇上的排水系统,让镇子里的地面几乎被连夜雨水给淹没,水涨到了人的脚踝。张桃坐在屋顶拿着他的长烟管,得意洋洋指挥镇民们把大袋蔗糖、工业用糖等等,往水里倾倒。
水退下之后Dano镇很快恢复了正常,也等来了救援队。
而镇子周围松软的土壤,则开出了不少从没见过的小花,鲜艳的粉红色,花瓣上有时钟刻度一样奇妙的花纹。
“你是说,我们这里有‘空’虫吗?”我打了个寒颤。虫子可是我害怕的小东西。“嗯,但是……”
“没错,我为了安全在屋子周围撑起了屏障,副作用阻碍了时间的衔接。”悠一微笑着说,“首先发现重复事件的地方是哪里呢?你还记得吗。”
“呃,我的房间吧……靠近床的地方,窗台吧?”我思考了一下,回答,“没错,就是那里。”
悠一拉着我往二楼的房间走,四处看了看,站到靠近床头的窗台问我:“这里吗?” 我点点头。悠一四下看了看,蹲了下来,似乎被我床头的日历吸引了。我也凑过去,顿时脸红了:我的日历还一直停留在8月22日上,而现在已经快要接近9月开学了。 悠一察觉到我的不自在,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了那个固定在装饰小纸盒上的迷你日历。日历下的小纸盒里放着两块鹅卵石,这样日历就不会被风吹倒。 悠一似乎是忍着笑,一张一张撕着日历,然而撕下来的日历却每一张都是8月22日。
“看来是这里了。”悠一说着,从我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颗我藏的巧克力,把日历下的小盒子掀开一条缝,投了进去。
接着,悠一按住盒盖,盒子里发出细小的挣扎声,很快安静了下去。
盒盖再次打开的时候,里面并没有看到什么虫子,除了我的两块鹅卵石,只有两块石头之间开出的一朵小小的粉红色的花,花瓣上有着钟表刻度那样的花纹。
我瞄了一眼一边的小日历,憋了半天,扯了扯悠一的衣服:“哥哥,暑假快完了吧?”
正文 醉生梦死
{01}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并不是很热,温风细细。学校里各色在夏季盛绽的花都开了,空气里满是诱惑的味道,黏腻,而且甜。 入校很顺利,摸底考试在悠一无声的逼视之下复习得很不错。 成绩出来后,颇令人满意,我被编入了曼菲斯国际班。 曼菲斯是一所相当有名气的私立联校,涵盖了初级中学、高级中学、大学和进修学院,除了进修学院理工科有距离较远的研究所外,剩下三个学部校区相连,占地非常之大,植物繁密,弃置的场所也有些多。
这么大的学校,管理当然就比较严格,迟到、早退都有专门的学生会成员记录,这让我有点不习惯。——毕竟到十五岁为止,正式上学的日子对我来说不过是十来天,再加上一个月多一点的预备班经验。
但更让我不习惯的是——“千代”。
千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跟藤堂一样,有着久远历史的灵能力家族。
最糟糕的是,这是一个和藤堂一门世世代代敌对的家族。
好巧不巧,曼菲斯里就有几个千代家的孩子就读于高中部,悠一在大学部,还不容易撞上,但我就不一样了。
拥有相同能力的人之间是很容易彼此辨识的,在课间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只是目光一碰。
——我想,他们都知道我是谁了。
所以在入学的第三天傍晚课程结束,我就被叫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藤堂?——你就是藤堂?”桌子后的人翻着手边的资料,显然是把我入学的档案查过了。
学生会厚重的红色落地窗帘掩着,办公室是欧式的,很暗,也很堂皇。桌子后的人影,我只是凭他唐突问话的声音,作了简单的判断而已。
人类,男,15-19岁,活的,来意不善。
“高中部,一年级,C1班。”我慢吞吞地接着他的话茬:“藤堂优一。”
“高中部,三年级,A6班,千代绫人。”桌子后的人站起来,朝我走近,伸出手来,“幸会。”
幸会个头!
我尴尬地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接触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到两种属于不同血统的力量冲撞起来,不相上下。我大吃一惊,想把手抽出来,可是被捏住了。
绫人抓住我的手腕,毫不留力地。
即使在暗处,我也看清了他的脸,是个有着褐色眼睛的混血儿,他笑着,眼里满是嘲讽。
“灵媒?你竟然是个灵媒?”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在一步开外抵住我的额头,硬生生把我的手臂拉直:“真矮小啊,能力大概也不怎么样吧!藤堂的人都怎么了?竟然生出这么虚弱的灵媒来。” 一瞬间我有点儿呼吸不畅,长这么大,还真的没有哪个人胆敢用这样粗暴的动作对待我。 我没有说话。——找茬有很多个借口,不过我没想到他连借口都不屑于找。我犹豫着该大喊大叫还是继续安静。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明显要比我强壮许多的绫人捏着我像捏着一只小鸡,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而我也没有动,没有挣扎,因为不必要。——现在比我更不好受的是他吧。
他只是个少见的灵能者,而我是真真正正的灵媒!
压制者是我。
只能说我们僵住了。
学生会办公室里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墙角仿古的壁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我闻到了香味,那种带着莫名诱惑的泛着腥甜的香味。
——酒?
绫人没有动,还是没有动。
“喂……”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试着挣扎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想到的是,我一动,绫人突然就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他还抓着我的手,连带我一起跌到了地毯上。
我吃惊地望着旁边仰跌在地上的家伙,皱起了眉头。
——搞什么啊,这家伙喝了酒么?
一开始我就发现,他的校服式样略有不同,似乎……和学生手册上描述的学生会长很相像。
正当我盘算着要不要把“学生会会长在学校里喝酒”的新闻向风纪委员爆料的时候,那股甜甜的香气又弥漫开来,闻得我有点头晕。——这味道……也未免太……
我低下头来,往千代绫人身上嗅了嗅。
咦?
这个类似酒的气味并不是从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那他这不是“醉了”么?
窗帘掩着,真的好暗啊……
我突然想起悠一教过我,很暗的地方,要透过手指的缝隙看东西。于是我把手遮在脸上,手指微微张开。是啊,我看得很清楚;——眼睛紧闭,呼吸急促,脸颊泛红。抓着我的手也很热,绫人应该是醉了。
没喝酒的人却醉了,这不是搞笑么?
香味时而轻淡时而浓郁,缭绕着散不去。
好腻的味道……
真令人头晕啊……真的好晕!
要是有人去打开窗散一下就好了……好晕……也好热……
这个味道真是……
真是……
……真的是酒味吗?
我怎么觉得……好像……好像……
是……
……花……香?
我猛抬头,这才发现那张办公桌上放着一盆花。
学校花圃里,开得很艳丽的那种花。 {03} “感觉怎么样?醉生梦死的味道。” 就在这时有人伸手掀开了窗帘,窗外夕阳的光洒了进来,落地玻璃窗边饰着的铁艺花纹投影下来,在暗红色地毯上铺了一片的鎏金泻玉。我被刺得一时间张不开眼睛。 窗户被拉开了。 风灌进来,驱散那种腻人的味道。 绫人捉住我手腕的手被人用力扳开,悠一带笑的声音低低地近在耳边,有一点哑。
“哥哥……”我在逆光里,看着悠一把地上的绫人提起来,拎到一边扔掉。“那是什么花?”
“醉生梦死。”悠一慢吞吞地回答。
“哦……那其他人怎么没有事?”我迷迷糊糊地想要爬起来,未果。“学校里有很多……”
“那是因为还有其它的花,味道混在一起,没有危险。”悠一蹲下来,把我襟前的领结系好:“学生会的窗关着,效果太厉害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哪里进来的?”
“……笑话,我想进来谁还拦得了我?”
“……”
悠一把我抱起来,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学校里面已经几乎没有人了。穿过校园的时候,我朦胧间看见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倒在花坛旁边,或者伏身在花丛里,像睡着了一样。我朝地上的人望过去,看到他们微张着的眼睛里长出了细细的藤蔓,有的甚至开出了血红的花儿。
“哥哥,你看他们。”
“嗯,我看见了。”
“他们肯定是低头去嗅那种花儿了。”
“嗯。”
“他们不会醒了么?”
“嗯。”
“他们现在是花的肥料?”
“嗯。”
“那……明天,我来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呢……”
“傻孩子,这种花吃干净一个人,花不了一个晚上。”
“……那么绫人呢?”
“我保证他不会有事。好歹也是千代的血亲,没那么脆弱。”
“那……”
“好了,别管那么多。”
我想说的是……你不救救其他人么?
你不想回答我,是吗?
那种慵懒的花香还在空气里微微残留着,我在悠一的手臂里,沉沉睡去。
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
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已经无暇悲哀。
正文 招财
醉生梦死开着血红色的小花,意外地让我觉得可爱。 它的花香是一种烈性的酒,可以让人醉过去。 其实醉过去没什么,总归会醒过来,问题是醉在这种花的附近,就要有被吃掉(喝掉?)的觉悟。 我折回一支插在花瓶,隔天就枯死了。 悠一给我请了一天假。 “头疼是吗?”他见我醒过来,就把窗帘拉开。“宿醉啊,喝啤酒倒没事。”他笑道。
“……我饿了。”我坐起来,然后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要去公园。”
意思就是,可否同时满足两个要求。
于是上午九点。西江公园的游船上面,我在吃早餐。
“有人跟着你,优一。”坐在桌子对面慢悠悠喝着果汁的悠一突然说。
“……唔?”我反射性地四周看。
什么也没有看到。
准确地说是没有看到什么“不符合常理的东西”,我看到了千代绫人,在隔着我们好几个桌子的地方。
“千代绫人?”我回过头来,有点不明所以。
“不是他。”悠一耸耸肩,“那家伙跟的是我。”
“他跟踪你干嘛?”
“我魅力太大,没办法。”悠一开了个冷玩笑。言下之意,我不想说你别问了。
那……谁跟着我?
没容我多想,有人打断我们。
“打扰一下,请问可以耽误你们几分钟么?”游船上面的乘务小姐甜甜地问:“我们正在举办幸运抽奖活动。”
中奖机率很高,而抽奖的前提是回答十个问题。
显然是一路问过来没几个人答对,所以此刻一船的人都看着我们像看笑话一样。
“问吧。”悠一把杯子放下来,说。
接下来是他漫不经心地和乘务员对答,而我则继续我的早餐。
“恭喜您……都答对了,请抽取您的奖品。”最后乘务员小姐的笑容有点僵硬,慌慌地递上大盒子。
“你抽。”悠一拍拍我的头。
“你答的问题,你抽。”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吃。
“不,今天绫人跟着我,我会倒霉的。”
“我就不会倒霉?”
“不会,今天跟着你的是……”
我抬起头。
悠一突然笑笑住了嘴,示意我抽。
我抽。
盒子里面有500张奖券,今天一整天已经被人抽去15张。剩下的奖券当中(据说)有约200张纪念品券、30张末奖券、10张礼品券,1张特等奖。
我抽出来。
翻。
特等奖。
…… “哥哥,你不高兴?”离开游船,我问。 “高兴什么?”悠一反问。 “奖品……” “你想要?” “……不要吗?” “你想要,那就要吧。”悠一笑笑,“如果已经作好付出足够代价的心理准备的话。” 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白得到的。 所有付出和回报都有自己的理由,虽然付出未必是情愿的,回报也未必一定是本来所期待的。
但有一点很明确,回报和付出永远对等。
作好准备付出代价了么?
或者说,你付得起代价么?
“奖金……”我眨眨眼,“捐出去吧。”
“嗯。”悠一揉揉我的头发。
在很小的时候,我被迫付出我的亲人,换取那个奇怪的地位。
在我的童年,又付出我的自由换取我的安全。
而现在,我用我的孤独换取那种不知名的力量。
再往后,我也许得不知付出些什么,只为换取身旁这个不明底细的表亲的庇护。
我真是个罪人。
我有罪,但我没有错。
下午,我到慈善机构申请捐款登记。
打开背包把那张支票拿出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一只浑身金色的小猫窜了出来,踩过我的手背,一跳到地上去了。——我惊讶地看着它跑远,驻足,回头给了我一个微笑,消失不见。
你见过猫微笑么。
我吓得在慈善大厅大声尖叫起来。
“……啊!招财猫……”
正文 劝死
下了几场雨,醉生梦死的花香一夜之间不复存在。它们长达两个月的花期终于过完,有几个学生因为急性贫血请了病假,有两个学生再也没回来。 不过曼菲斯官方似乎并不太担心学校名誉被一次“奇怪的集体记性贫血”给破坏,毕竟是名流的学校,要封锁个消息并不见得很困难。要知道一贯以来,这类学校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想法都很奇怪,胆子也够大,我行我素,出事儿总是免不了的。因此曼菲斯从来都不是一个缺少新闻的地方。
——在那之后,我不时地在校园里碰见绫人,他似乎根本没见过我。想来初次见面那天,他真的醉了吧。我想我会原谅他的无礼,谁会和一个不清醒的人计较呢。
曼菲斯安静了一段时间,应该是说,安静了没多长时间。
有学生自杀。
从楼顶上一跃而下。
原因不明。
该学生在跳下来之前就被人发现,于是他的班主任还爬到楼上,隔着一个宽阔的楼顶劝他。
学生渐渐变得激动,似乎是再有人靠近,他就跳下去。
于是老师没再靠近,仍旧劝着。
学生开始哭。
没有人听见他们说什么。
过了很久。
学生跳了下去。
摔得不****形。
围观的教师和学生发出一阵尖叫,迟来的警察也很无奈。出事的地点就在我的旁边,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厉害。
我不是没见过人死,只是没见过死得那么恶心的。
于是我扭开头去。——令我在意的是,隔着人群,我看到了悠一。
悠一当时穿着曼菲斯大学部的制服,斜斜靠在栏杆上,远远望着这一幕,表情冷淡。学生堕楼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地面,或者不再敢看。楼顶上,该学生的班主任已经冲到楼顶边缘,朝着楼下大声呼喊着学生的名字,声音悲哀。
没有人再注意那个可怜的老师,除了悠一。
他似乎根本没看见有人刚刚跳下来似的,静静仰着头,望着楼上的老师,微眯起眼睛。
当天回家,我说了我的发现。
悠一笑笑,没说什么。
“你是学生?”我问。
“嗯。”
“你认识那个老师?”
“算是。”
那个老师姓高,任教高二,B-1班,科目是哲学。
她很有说服力,曾经说服一个学生心甘情愿地为另一个学生接受处罚三个星期。
——她喜欢看着别人受苦,尤其是无辜的学生。
悠一淡淡地说,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第二天,又有学生企图跳楼。 是前一个学生的女友,说是对方不在了,她也不活了。 我看着在校的学生又一窝蜂地跑去看,觉得很可笑。 警察还没有来,教师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去劝说,毕竟要是这个学生死了,谁也不好交待。最后他们一致推举最能说服人的高老师再去一次。 于是高老师又上去了,隔着楼顶向女生喊话。
女生开始哭。
我远远看见高老师的嘴唇不断动着,似乎是要趁热打铁,把女生劝回来。
蹲在楼顶边沿的女生慢慢站起来。
高老师奋力说着,虽然我们都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女生抬手抹眼泪。
抹了许久,高老师停止说话。
女生微笑了一下,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后来,人们在楼顶找到了高老师。
高老师很悲伤,双手扯着头发哭泣,她的学生们紧紧拉着她的手,安慰她,让她镇静下来。
穿过围着高老师的人群,我又看到了悠一。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顶,看着骚动的人群,眼眸黑而幽深。
第三天,初中部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孩也上了楼顶。
他要自杀。
学生们都害怕了,瑟缩着,又忍不住好奇着;临近死亡的一刻都是美的,人们无法忍住诱惑不去看。教师们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目送着憔悴的高老师一步一步走上通往楼顶的楼梯。
楼顶上,高老师试着和那个男生说话。
男生充耳不闻。
我只能看见高老师的嘴唇飞快地翕动,太远了她的声音都隐没在风里。
男生哭了。
高老师紧张起来,她劝着,神情悲切而痛心。
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事情也许有转机,楼下的人正要松一口气……
——男生跳了下来。
高老师晕倒在楼顶的天台上。
教师们七手八脚把她抬下来,我看到高老师的眼角带着泪痕。
人群散去。
我留在天台。
因为我看见了悠一。他正坐在天台的栏杆边,微笑地望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
“你偷偷看我。”悠一微笑着说。“想说什么?”
“下一个学生还会跳下去,对吗?”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悠一笑笑,不置可否。
“你看,”他伸出手来,指着空旷天台的另一边。“高老师刚才站在那里,劝这个学生。”
“我刚才看到了。”
“你听到高老师说什么了吗?” 我茫然望着空空的天台,老实回答:“听不到。” “那现在听。”悠一把我扳过去,面对刚才高老师站过的地方。 “怎么可能听得到?!”就算我是灵媒,也不可能像倒带机一样录影回放吧! “你听得到的。”悠一从后面捂住我的眼睛。 不要说话。 不要说话。 屏息,凝神。
一开始听到楼顶的风声。
风声听不到了,剩下悠一轻轻的呼吸声。
渐渐连他的呼吸声也没有了,只听到自己规律的心跳。
最后,心跳也不存在。
好安静。
世界安静下来。
开始有人絮语。
是高老师。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有说服力。
死……
你不是来这里死的么?
为什么犹豫了呢?
为什么呢?
你看——
死亡多么安静……多么温柔……
你看……所有人都迎接你来了……
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还不死?
已经没有理由活着了不是吗?
那就去阿。
去啊……
只要一小步……向前一小步……
一小步……
……对……
就这样……
死了一切就都好了……
没有人再来打搅你了……
很好……
就是这样……
再向前……
只要……
小小一步……
去吧。
乖孩子。
正文 我年少的恋人啊
{01}
真正的雨季来临了。
夏季校服的及膝裙子和夹克都换成了带着校徽的白衬衫和短裙。唯一和别人不同的是,我胸前不再像别的女生那样系领结,而是配成了制服的领带。这是国际班的统一制服,没什么意思,无非是象征着我从此要进入特别班级接受英才教育。 曼菲斯的学生堕楼自尽事件好容易平息下去,却又有人自杀了。——这回是高老师。服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耳朵里还塞着耳机,听着一盘录音带。
学校师生哗然,纷纷惋惜这样一个有着奇妙说服力的老师离去。而警方也拒绝回答一切有关的调查结果,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哥,那个教二年级哲学的高老师出事了。”在放学的时候,我钻进熟悉的黑色跑车,把半湿的头发拢在脑后,说。
“哦,是吗。”悠一坐在驾驶座里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雨滴,闲闲地道:“我算着那盘磁带也就是昨天下午寄到了。”
“录音带……你寄的?”我有点惊讶。“里面录了什么啊,这么可怕。”
“她自己的话啰。”
“高老师竟然被自己……”
我猛地住了嘴不再说话。
悠一没有开车。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脸望着我。雨打在车窗外,流下来,幻化成悠一脸侧的光和影,垂着的睫毛滤下暗淡的色彩,显得脸色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