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闵美含露出欣喜的神色,“真的?怎么突然……”
“别问了,问你自己吧。”悠一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他说,“跟着你的人很快就不能再跟着你了,最多到明天为止;你要付出的代价不大,只是那个跟着你的人身上的一点东西而已,我会自行取走不劳烦你再来了。——虽然我也不认为你会再来。”
闵美含显然没听明白,歪着头甜甜地笑着看悠一,好像在期待更多解说。
悠一没看他,径直往门口走:“优一,乖,送客人!”
“哦!”我应了一声。
送走闵美含后,大家都显得很疲惫,连我也能感觉到。
绫人似乎来找悠一是有事的,但也没心情开口了,只是悻悻地说下次再谈,被春辰催促着走了。临走之前,绫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像在观察,又像是评估。
悠一让我尽快忘了这件事,早点休息。
次日,闵美含在上学路上被车撞倒,当场死亡。
据下场目击者说,这个女孩突然在马路中见大叫起来:“我的眼睛!我突然看不见了!!”然后着急地四处跑动,车子躲闪不及这才撞上了。第二天报纸刊登了这件事,更是挖出了闵美含“曾经是人气偶像少女MiMihany”的事情,一时间引起不小的轰动。——因为,报纸上还公布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虽然有许多目击证人证明该女孩在“突然失明”之前表现正常,但法医认为少女突然失明的说法不可靠;因为根据验尸报告,女孩的尸体根本没有眼角膜,从摘除情况来看,是大约两年前摘除的。
——她本该一直是个瞎子。
{13}
我看过了被闵美含扔掉的那封信,那是她父兄般的恋人所写给她的最后的信。
那上面只有一首小诗。
我年少的恋人啊
你还记得
我们最愉快的时光吗
我早就明白
你带着恶意的幻想
而你却不知道
事实上没有人比我
更了解你的游戏
我不会说穿这个秘密
只因为我想
满足你所有的快乐
哪怕这快乐就是折磨我
所以
我年少的恋人啊
请从我这里
拿走任何你想要的
我知道我离开了
你也一定无法快乐
那么
不如让我们
代替对方痛苦吧
正文 妄想日记
{01}
次日上午我被千代绫人在回廊拦住。
“喂。”他叫。
我继续走。
“喂,你!”他又叫了一次。
继续走。
“藤堂家的!”听得出来有点恼火了。
还走。
“藤堂——”绫人最后忍无可忍道:“藤堂优一!”好像从他嘴里叫出我的名字是一种耻辱似的。
我这才住脚,慢吞吞转过来:“干嘛?”
“这个!”绫人恢复了原先傲慢的神情,扬起手里的一个信封。“给你哥。”
“情书?”我瞟他一眼,接过来,调侃道。
“胡说八道,是委托书。”他对我的玩笑嗤之以鼻,“算了,跟你说也白说,反正这不是给你的,你可别自己拆了。”
“为什么你不能自己给?”
“哼,他的疑心病太厉害,有事没事在周围撑着屏障,我靠近不了。”
“是因为你有事没事地跟踪过人家吧。”
“你……”
“告辞。”我挥挥手里的信封:“不让看就不让看,我哥拆开的时候,我也一样能看。”
在我转身走开的时候,我听到绫人在我身后轻笑出声。
“你哥拆的时候?别开玩笑了,你哥根本不会拆。”他笑道。“够格的灵媒,信封接到手上就已经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了!拆信封看那是普通人才做的事情。”
我头也不回地走,咬紧了牙。
“你果然——是我见过最差劲的灵媒!”他最后说。
我走过回廊的拐角,装作没听到。
绕过学校偌大的中庭花园,我还是第一次到曼菲斯的大学校园里来。
远远地,悠一在教学楼下的一大丛白玫瑰树旁边,靠着树干。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跑过去。
“等你啊。”悠一朝我扬扬眉毛,“好了,拿来吧。”
“你知道我要拿东西来?”我诧异道。
“你在哪里,要去哪里,”悠一笑答。“——我随时都是知道的。”
我突然察觉到了恐惧。
这种力量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明显了,简直一目了然。
难怪,遇到“小男孩”那次,悠一会在保健室里等我醒来。——我们明明不在同一个学校!
然而,悠一离开、出现、到哪里、怎么样;等等等等如何如何,我甚至连猜,都猜不到。
我把信封拿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嫉妒,还是难过。
“为什么要拆开?”不满地看见悠一在撕信封,我赌气问,“你拿到手上,就知道里面写什么吧!”
悠一愣了一愣,停下动作。
“……谁告诉你的?”
“绫人。”
“……混蛋。”悠一骂了一句,继续拆。“我是知道写了什么;但拆来看,是对委托人的尊重。”
信封撕开,掉落一张似乎是从什么本子里撕下来的纸。
我捡起来,打开。
发现里面什么也没写,委托人,时间或是联系方式什么的,都没有写;只有弯弯扭扭几个字:
消掉。
我要消掉日记。
{02}
当晚放学,我被自称“怪奇现象研究会”的会员捉住。
他们说,可以让你看见难得一见的场面哦,可以分享不可思议的体验哦云云。
我耐心听完,说:“你们若是有办法让我看不见,反而有加入的价值。”
结果此话说得他们眼睛一亮,团团围上来坚决要招收新成员了。——最后,是悠一黑着脸出现在活动室门口,这才让我脱离包围。
我跟着悠一走。
下楼,穿过中庭,花园,大学部图书馆,艺术楼,自习室,上楼,长走廊,左转,开门。
那是一个很暗很暗的教室,似乎极少使用,或者说废弃很久了。虽然不算脏,但有些零乱。落地的薄窗帘仍是掩着,看不清课室本来的色调。
“……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干什么?”我缩在悠一后面探头朝旧课室里面看。
“因为这里是一个交接点。”悠一不理会我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用力拉开略有些涩住了的门,“进去吧。”
“交接点,什么是交接点?”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我追着问。
悠一没有回答,他踱进来,检查了一下窗户,又走回去,把门掩上。
掩上。马上又拉开。
我一下子摒住了呼吸。
旧课室的门一关一开之中,门外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虽然看起来和原来并无二致,但我感觉得到,空间和空间曾有过对换。
微微有风灌进来,门里,门外,不,是这座校园,静得可怕。
在刚才走进来的时候,还可以清楚听到楼下放学的学生走动和交谈的声音,还有在楼上走廊追逐的声音,楼后面中庭里学生的笑声和嘈杂声。
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
时间像凝固住一样。
“怎么了?出来啊。”悠一看着课室里表情僵住的我,揶揄道,“天天待的学校,怕了吗?”
我犹豫地跟出去,悠一笑笑,走在前面。
我们穿过回廊。
一路上好静,好静,好静!
远远看到楼下,中庭,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还暖暖的天气,现在竟然满是带着潮气的风声,掠起悠一耳边的头发。我紧紧盯着他的后背,虽然是熟悉的校园,我却害怕一个闪神,就把自己给丢了。
“刚才的人呢?”我低低地问。“我们不在学校里了吗?”
“就是学校里啊。只不过,”悠一顿了一下,“这是我的‘场’。”
“啊……场。”我愣愣地重复。
“场”是“覆盖时间”的一种。它形成一个和原时间完全相同的空间,覆盖在原时间轴上,除了特定的人或事物,原时间所发生的一切都进不去,照常运转。因此场之内的时间流速是由制造场的主人决定的,并且那些时间对场之内的事物无法造成改变。
就像空虫。
——有制造“场”的先天能力的人不少,而真正能维持“场”的稳定的,必定是一个强大的灵能者。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悠一的手臂不放。
“怕什么呢。”悠一笑道,“我的场很大的。”
我不答话,仍旧抓着不放。
“我想……”悠一带着我走到中庭,“——我们找到委托人了。”
{03}
曼菲斯的校园是呈环形构造的,每个学部的中央都是花园包围着的中庭,地上铺了鹅卵石,周围栽白玫瑰树,有公园一样的长椅和雕塑,小喷泉。
中庭十分宽阔。此刻天很暗,风潮潮地低低掠着,扬起的树叶和喷泉纷飞的水滴,让人一瞬间看得有点不真切。
昏暗的天幕下面,有人朝我们走过来。
人慢慢走近,似乎很迷惑,一直不停地左看右看。
我打量他。
是一个看起来有够普通的男生,从他穿着的制服来看,显然并不是曼菲斯任何一个学部的学生。我记得……这个校服应该是市中心附近的一所公立学院的。
——这就奇怪了,市中心离这里差不多50公里,没有直达的公车,坐地铁也不可能在放学那么短的时间内到吧?而且,曼菲斯是看通行证放行的,外校的学生是如何进来的呢!
“交接点。”悠一悠闲地等那个人自己走过来,似乎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慢吞吞地说。“那边学校的空间里到处都是交接点,有我的邀请,他一踏出教室的门就直接走进我的场里来了。”
……
……那个人现在肯定很惊讶。
……果然很惊讶。
当对方看向我和悠一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一路走来都没有碰到人,却突然看到了两个阴森森的人吧。
“嗨。”悠一从长椅上站起来,轻佻地打招呼,迎了上去,“你好。我就是藤堂悠一。”
“呃……您……就是……!”男孩茫茫然看清了悠一的面孔,脸刷地一下红了。“我……”
“你不是需要我的帮助吗,所以你来找我了。——虽然你真的不该一本正经把这种信件投到学生会特殊受理处。”悠一突然摆出营业用笑容,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你的要求也在委托书上写得很清楚。”
“你……你知道?”男孩紧张地仰视着悠一,脸更红了。
“呐?拿出来吧。”悠一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男孩,伸出手来,“——你的日记。”
男孩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发抖,但还是摸索着打开书包,拿出一本相当厚的日记本,递过来。
日记的封皮是红色的厚纸,被磨得退了些许颜色,看起来有些旧。
悠一没有接,他微笑起来。
“好了。我已经拿到了。”他朝男孩点点头,手却一直插在口袋里。“收好吧。”
男孩递日记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窘迫地看了看悠一,显得很尴尬,只好又把日记本收了回去。
这个……不看看么?我也有些莫名其妙,难道那么一整本日记,只是拿出来,内容就已经知道了么?
“你不相信我。”悠一对男孩说,眼睛却若有若无地看向我这边,嘴角是一抹冷冷的笑。
“我……是……是同学的朋友介绍我来的……”男孩的脸红到了耳根。“他说有人能……呃,很多人以为我疯了,他们不相信这样的事。”
“你原本以为‘根本没有这个人,根本不会送到他手上的’是吗?”悠一仍然在笑。“嗯?”
“对……”男孩的手抓紧了书包,慌张地赔礼,“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吧。”悠一收起笑容,缓缓道,“现在,我想亲口听你说说你的麻烦。”
{04}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天!
我要怎么办?
我有幻想症。
医生说我应该写写日记,写写我的生活,这样有利于面对现实。
于是我开始写日记,有的时候长,有的时候短。每两三天我就会写一次。
从去年的11月份开始,就几乎没有间断过。
学校的同学都好烦啊,弟弟妹妹太吵了,大人们都很虚伪,宠物又凶又脏。
不要!
我不能把这些写进去。
我的世界是完美的。
我开始写开满紫色百合的花园,我写在草丛里追逐的金色鸟儿,我写鱼缸里的彩虹,我写列队为我吹着风笛的白鹅!你们这些肮脏的人们,没有资格被我写进来,我要写一个你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和我的公主。
我的公主叫小秋。
那一天我写了花园,写了我遇见她。
她美丽,她安静,她温柔。
小秋从来不和我发脾气,也不责怪我,她的眼睛里只看到我,她只和我说话。
你看,你看……
她和我说的话……每次都满满几页纸呢。
小秋,小秋,小秋啊,
我的世界太完美了。
小秋笑,小秋撒娇,小秋梳着头发,小秋逗鸟儿。
我每天都和她见面,就觉得在外面世界沾染的尘埃没什么大不了了,那些无聊,卑鄙,愚蠢,的人,谁也别想和我分享。
医生说得果然是对的!写日记对我有帮助。
——虽然幻想症好像没有治好,可是,现在幻想症一点也不痛苦了啊。
本来这样就好了的。
我们班来了一个转学生。
她长得好像小秋!
不不。
她就是我的小秋!
我很开心。
可是,她和那些同学一起聊天。
——小秋,你怎么会和那些肮脏的人类说话?!
她竟然不吃我做给她的蛋糕,她嘲笑我。
——小秋,你怎么能笑话我?!
她不和我一起放学回家,搭别人的车走了。
——小秋,你竟然敢擅自离开我的花园?!
她交了一个高年级的男朋友。
——小秋,你居然企图逃跑吗?你是我的!你不知道吗?!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小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啊?!
那天我又开始写日记。
啊!我的小秋不见了!她不在我的花园了!!
她一定是跟什么人跑了!!!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救我!
谁来救救我!
{05}
男孩讲述着他和他的日记本之间的爱情,把他的妄想和现实混为一谈。
他看起来很激动很陶醉,和刚才紧张害羞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一种匪夷所思的恶心。
悠一斜斜靠在长椅上,静静地听着。
“哦,小秋不见了。”手指轻轻叩着长椅的扶手,悠一眯起眼睛,望着说完了话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的男孩,“那么,你,所说的‘要消掉日记’指的是希望我‘消除那本日记中所写的东西’?”
“嗯……是,是啊……”男孩又开始脸红,他捏着书包,“我……我要和小秋重新开始……我的世界可能有哪里不够完美……小秋才……我要重新……”
男孩的喃喃自语湮没在了风里。
悠一没有再听他说什么,转身施施然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我们,做了一个OK的手势。
男孩还想说什么,我没听,追了上去。
悠一回到那间旧课室,关上门,把手掌贴在门上。
“解。”他轻轻地说。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顿时窗外,又是一片暖暖的景象了。夕阳的残光投在走廊里,还可以听到楼下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的交谈声。
悠一拉开门,我紧紧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走廊上面两个女生正靠着栏杆聊天,扫把放在一边。
看到我们出来,同时瞪大了眼睛。
悠一视而不见地走过去,我急急跟在后头。
我们走远,还可以听见两个女值日生惊奇地谈论。
“天啊!我们才打扫完那个教室……”
“里面明明没有人啊?!”
“就是啊!可是……!”
“他们从哪里出来的?!”
路上。
我从后视镜里面窥视悠一的表情。
“嗯——”我想开口打破沉默。
“张桃那个笨蛋又出卖我……”悠一脸色阴沉地突然开口,把我吓了一跳。“就跟他说过没有难度又花时间的委托不要推给我!”
“没有难度么?”我倒是觉得那么变态的请求很难达成哎。
“是没有难度……咦?”悠一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似地,“对了。”
“……怎么?”
“今天本来想让你见习一下,不如这次的委托,就交给你做吧。”
“啊,我?”
“好歹也是个灵媒,你不能对业内一无所知。”
“我办得到么?”
“反正没有危险。”
……
“……那么,”我心里面是觉得兴奋的,但还是学着悠一板面孔。“那个人,想要消掉日记,把本子烧掉什么的,不就好了么?”
“这个世界呢,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哪怕把见证的人都杀掉,也不能逆转‘事情已经发生’这个事实。”悠一开着车,没有回头。“同样地,已经写出来的东西,烧掉了就不存在了吗?”
“可是,那是日记!又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事实。”我争辩。
“可是,”悠一慢慢道。“——对于他来说是的。”
“……”我沉默了。
那个人显然已经把自己的幻想和现实严重混淆,不指望一般人能说服他。
等等,说服?
“哎?那么……为什么不介绍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什么的。”我趴到驾驶座的后面,探头问。
“所以我说这个人不能用一般的方式对待嘛。”悠一皱了皱眉头,空出一只手把我按回去,“你没感觉到也难怪,因为力量很微弱;但这个人,是一个灵能者。”
不是所有的灵能者都对自己的身份有自觉。
这个人是个灵能者,他所塑造出来的,虚妄的世界,会成为真真正正的独立的“场”。——就好比普通人捏造一个谎言,和灵能者捏造一个谎言,那样的后果是不同的。
由灵能者编造的谎言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已经不是谎言了。
那是灵的残渣,那个人就是被自己编织的虚假的场给束缚住了。
“那本日记只是一个媒介。”悠一说。“要想消除灵能者塑造出来的‘事件’,不是毁掉它,而是给‘事件’一个结局。”
现在,灵能者“创造”的“事件”已经成立,只能由能力更强的人去破坏那个平衡。
我们要写完那本日记。
{06}
11月29日
花园里的百合花都开了!是紫色的,除了我,所有人都没见过吧。那是当然的,那些人的世界这么肮脏,怎么能和我比呢?
……
11月30日
现在我的花园里应该再有一个人。这是我的世界,只有我想要见到的人才能出现,这真是太好了。除了我,和我的那个人,谁也别想进来。
……
12月3日
小秋,你今天也好漂亮。你见到我很高兴吧!太可惜了,我还必须上学,那些愚蠢的同学和自以为是的老师缠着我,啊!真是不能指望的一群人!我会花更多时间来陪你的。
……
12月17日
小秋你说,那些人真是无知,对不对?是啊,你说得很好。都是他们不对,有问题的是他们!
……
12月31日
我的世界太美丽了,真不想到外面去。和那些人扯上关系有什么好呢,我已经有小秋了。
……
……
……
……
4月6日
小秋,你说,我今天亲眼看见你和隔壁班的人讲话了!你现在怎么不解释?!你以前只和我说话!很好,你道歉了,现在我原谅你。你不要难过,我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的,我怎么会和你生气呢,都是那个人不对,竟然缠着你。
……
4月8日
小秋,今天你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我多管闲事?我看见隔壁班的那个人又想和你说话,我在帮你赶走他啊!你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永远不理其他人么?现在怎么又想交其他的朋友!我告诉你我不允许!
……
5月11日
小秋,你想逃对不对!你很想跑走对不对!我的世界那么完美,你凭什么对我厌烦!我就知道!你这个叛徒!你是叛徒!!
……
6月14日
小秋?你为什么不在!你真的走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
6月26日
小秋请你回来!求求你!你在哪里?!
6月28日
小秋!我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07}
我问悠一,为什么不把那本日记收下再说。
悠一让我打开书包,我惊奇地发现那本红色日记已经躺在里面了。
我把日记看了一遍。
合上那斑斑驳驳的红色封纸的时候,我觉得已经喘不过气来。
日记是从去年11月5日开始记载的,从一片白雾的虚空,开始到花园和金色鸟。12月初,“小秋”凭空出现了。自那之后,他开始疯狂地记述着他对“小秋”的沉迷和依赖,虚拟各种对话和场景,并且一次比一次具体。今年3月左右,班上的转学生出现了,他开始把她和“小秋”重叠。3月中,他一直在转学生和想象中的小秋不相似这一事实中痛苦挣扎。4月左右,“小秋”的行为开始向现实中的转学生靠拢,令他难以忍受。4月末,现实和幻想的混乱达到空前高峰。5月到6月,他和“小秋”的争吵越来越频繁和激烈。6月上旬,“小秋”从她的幻想中消失了,百寻不回。
他崩溃了。
给他们一个结局……么?
这让我怎么给?
我揉着太阳穴,现在真的不知道去问谁。——悠一又出门了,这两天都没有回来,没有事先说明,也没有电话。老实说现在的大学生做兼职并不奇怪,但是悠一真的是在打工吗?虽然他对此没多说也没否认,我现在却是安心的。——只因为他说过,他随时随地知道我在哪儿,要到哪去。
想想在那之前,我只知道,我那对着我笑眯眯的父母,连我的生日都没记住。
6月28日
小秋!我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我就要……
我私自在脑子里模拟着那些独白。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
“……杀了你。”
{08}
杀了你!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杀了你!
这几个字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吓了一大跳。
——我疯了吗?!
爸爸,妈妈,面前恭维而背后阴损的亲戚们和这个偌大的家族,也曾这样背叛我;阿烨,徐晨,乃至神秘的邻居,那些爱我或是我以为我爱着的人们,转身也就这样一一离我而去。——我都以为我习惯了。
难道说,一直以来我就是抱着这样恶毒的想法,面对那些人的吗?
我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然而来不及了。——那个空缺的结尾已经被我填补。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
在这日记戛然而止的地方。多了三个字。
“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要杀了你。”
要结束那个不可理喻的幻境,我想,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吧。
——虽然荒谬,但总比辗转不得终结的噩梦要来得好。
对不起!
我捏着笔,独自一人,泣不成声。
{09}
我开始争分夺秒地去写那本日记,即使悠一不在身边,即使昼夜颠倒不去学校。
——既然结局已经拟定,那么再曲折的剧情都没有让我为结果犹豫的价值。
我必须尽量的快,是想赶在那个人崩溃之前吧。
过程不需要太美,我们要的是结束。悠一这么说过。
于是,小秋回来了。
——她不是回来陪伴她的主人,而是回来毁灭这个有关她的梦。
小秋回来了。
她对他说,我不再爱你,造梦者。
紫色的花园落满尘埃,可以听见鸟的哀鸣而不见踪影。
傍晚暴雨来袭,没有为他剩下一朵花。
小秋说她已经忘掉了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这是假的。
都是假的。
她说。
我要离开你。永不回来。我的造梦者。
她说。
一切回归混沌。
他抓住了小秋,用他的手刺穿了小秋的胸膛。
小秋散开在风里。甚至没有一点血花。
完美的世界碎成无数晶莹的粉末。
大约如此。
故事结束。
当我用笔划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红色日记本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甚至震得整张书桌都在摇晃。我大惊之下,竟神差鬼使地伸手企图按住它!就在手掌接触到日记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水波一样从掌下向四周散开,我可以明显感觉到空间为此扭曲了一下!
我是记得这个场景的。
——“场”要被解开的时候!
悠一那天怎么做过,我就学着。
我使出浑身力气,双手用力按紧颤抖不已的日记,大喊一声。
“解!”
空气里传来刺耳的摩擦声,一股冲力从日记上弹开来,我再也压不住它,还被撞得跌在地上。
我惊恐地望着从桌面上腾起几厘米高的日记,在半空中展开,稀里哗啦地从第一页飞快向后翻动,最后停在我写过的最后一页。
停住。
日记啪地落地。
一切归于寂静。
我犹豫了许久,才走过去拾起了日记本。
翻开,——已经是一片空白。
只字未染。
抱着那本日记,茫茫然地看墙上的日历。
我的笔迹,竟然停留在四天之前,——我开始续写这本日记的那一天。
我再抬头,悠一正微笑着斜倚在房间门口。
他其实一直都在,根本没有离开?
只是在我写下这本日记的第一个字的时候,就身处在那个束缚了造梦者的场之中了吧。
{10}
悠一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闲闲地翻看那本变成空白的日记。
“我本来在旁边,随时准备在你把‘事件’结束之后帮你把场解开的。”他打了个哈欠。“你真乱来啊,优一。”
我接过他手里的毛巾,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灵能者与灵能者之间的差距,就是这样吧?花了如此之多的时间和精力创造出来虚拟的场,十几万有余的文字,就被这短短几页纸不到的,所谓的“结局”,蚕食得一点不剩?
那么,我和悠一,或者说,这个自称我的兄长的人,存在着多么可怕的差距呢?
下午。
我们再次见到了委托人。
他在合德中心医院。现在昏迷不醒。
据说,他在把日记交给我们之后回到学校,便疯狂地追逐那个转学生,在路过马路的时候,两个人都被迎面而来的车撞个正着。
转学生死了。而他从此也不会再醒过来。
正如我所写。
——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小秋”,而他自己,则要开始新的梦境:真真正正地,永不终结。
“委托的报酬,已经由你的朋友为你付清。”悠一把空白的日记放在男孩床头:“睡吧。”
睡吧。做永远不醒的梦。
我跟在悠一身后走出了病房。
在我就要掩上门的时候,窗口洁白的纱帘飘动,风撩开了床头的日记本的第一页。
我惊讶地发现,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正在慢慢地浮现字迹。
一个,又一个。
——不知是谁人在书写。
“我的世界是完美的……你看,那花园里的玫瑰……啊,小秋……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正文 改变
曼菲斯预计在下个月举行万人庆典,整个学校陷入一种莫名狂欢的气氛,连老师都微笑着鼓励大家多多参与,于是——难得地,我想出去玩。 鉴于我是个天生的大路痴,若是没有人带着恐怕会一路走到罗马而不自知;于是死缠烂打地要求跟着悠一出门。
悠一无奈,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
“你也总不能穿着曼菲斯的制服到处跑……”他叹了口气说。“小心哪个不长眼的把你当某家千金给绑了去。”
因为我不喜欢出门,所以也没有打扮的习惯嘛。——难道说觉得我走在他旁边很丢脸么?不过想来也是,悠一的外形是非常张扬的那种,既然本来便好看,自然习惯于怎么招摇怎么穿。
“你啊,不要老是白裙子白衬衣,还在头发上面打缎带,太公主了显得笨。”没等我腹诽够,一边的悠一拿出一个小盒子,扔给我。“——这个给你。”
“?”我慌手慌脚地接住,打开来看。
盒子里是一只耳环,金属蓝色,小小的恶魔翅膀造型,煞是有种反叛的味道。
“这不是……”我有点惊讶地抬头看悠一。
“怎么?”悠一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听到我说话,朝这边望过来。
此时他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连帽休闲上装,腕间洛可可的银饰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悠一一直以来都很显眼,很适合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对路过的人吹口哨。鬓角留得有点长,黑而柔软的头发垂下来会遮住颊边。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左耳一直有一只耳环。
金属蓝色,昭然成翼。
见我拈起盒子里的耳环对光看,悠一不明所以地耸耸肩。
“不喜欢?”他继续收东西,空出一边手伸过来:“不喜欢就拿回来。”
“呃,我在想……”我半天才慢吞吞地说。
“在右边的耳朵上开一个洞,会很疼么?”
悠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
逆光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耳环顺利戴上去了。在和悠一相反的一侧。
——悠一打耳洞的方式说实在的有点儿那个,幸好此人乃老手,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我说完“在右边的耳朵上开一个洞洞”这样的蠢话之后,其实就后悔了,但是悠一似乎早有预谋,一声不吭地从冰柜里面拿了一块苹果出来。
冰过的苹果。
一来止疼。
二来止血。
悠一取出一根一指长的银针,用酒精消毒。
“不要怕,”他说。一边把苹果压在我的耳垂后面:“——周末的作业写完了么?”
“哦,”我略一分心,回答道,“写完了……” 就是这么一闪神的当儿,有什么东西穿过我的右耳,刺进苹果之中。 不疼。但我还是杀猪一样大叫起来。 悠一被我吓到,亦大叫。
一贯冷静的悠一竟然也会被吓,我忍不住笑开;大概看到我想笑又怕疼的狼狈样子,悠一背过身去。
——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出门了。”悠一尽力板回扑克脸,转身去拿沙发上的背包。
“嗯!”我跳了一步,跟在后面。
今天,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吧?
我隐约看到窗台边有一对金色的尖尖小耳朵一闪而过。
我想,总有什么事情在改变。
父母给了我生命却又将我放逐,简直就像是赠人礼物,却教人痛不欲生。
但生活里不可能总是这样,不是么?
也许有人暂时地让你疼痛,却是为了要给你美丽的礼物呢。
没有人生来就是不幸的,没有人是生来就该生存在黑暗里的。
生命要朝哪里转,那是要看你自己。
看你的眼睛,看你的心。
从今天开始要做一个坚强的孩子。
爱那些爱我或不爱我的人们;从他们那里得到勇气,又分给同样的怯懦者。
我跟在悠一身后追下楼去,笑着去抓他的手。
微风扬起他的头发,那蓝色的小翅在阳光下灼人地一闪。
碎金似的光和影之中,我似乎看到悠一微微眯起的眼和上翘的嘴角。
我想,他并没有如千代绫人所说的那样为我这个不合格的灵媒感到可耻吧,我也在一点一点地向着我所向往的强者靠近不是吗?哪怕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点,但我还是必须走下去的。也许一开始艰难,但我相信不会永远艰难下去。并且我也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多么微小的事情,日积月累,总是能引起什么改变的。
例如生活的改变,例如人心的改变,例如……整个世界的改变。
改变,才会有希望嘛。
我坐进车里,放在身边的小背包动了一下,打开来。
一只遍体金色的小猫窜出来,蜷在我的膝上。
——很快,有好事要发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