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雨水湾】
【番外】雨水湾 雨水湾的别墅大多是温婉的蓝色和白色,深深浅浅错落成爱琴海边的幻觉。 他独独把这栋二层的洋房彻底改成加了香蕉和橙子的牛奶那样,午后的暖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着有一天,有家人来看看他,在雨水湾的一大片海洋蓝之中,绝对不会认错房子?
期待着有一天,许多人为了给他生日惊喜悄悄坐车来,在雨水湾交错的水色光影之中,能够一眼找到他的住所?
还是期待着有一天,有一个人来到他身边,照顾他或被他照顾,那个人或许会喜欢这暖暖的颜色,迷糊地在雨水湾社区里散步,永远不会迷路。
离开藤堂家已经11年了。
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东西,想象过很多种回到家里去时的情景。
他是一个灵媒。
只差几个月,就满20岁。
对于灵媒来说,成年与不成年的界限,就是这个20岁。
他曾经姓藤堂,也曾经姓千代。
这两个纠缠不清的家族啊。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许久许久的往事,他也不想再提。
他的名字是一个禁忌。
不过现在,他叫悠一。
失去联系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母亲,在某一天的早晨,给他来了一通电话。
唔,不对,是一通电话留言。
她打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接。他想:她也是不希望我接的。
——接了之后,要说些什么来掩饰我们分离之后的那一大段空白呢。我们也早就彼此忘却了该怎样称呼吧。
所以他没有接。静静等待着电话自动转换成留言模式。
他妈妈说,让他去接三天后下午5点的一班飞机,接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女孩,矮个子,留着刘海,长头发,黑眼睛。
她叫藤堂优一。
是个灵媒。
藤堂。
这个早已模糊了的姓氏把他刺了一下,好像一支冰凉的针管粗暴地捅进后背,一点,一点,又一点,逐渐把人抽空。
那个孩子和他是不一样的。
即使他们本来应该相似得可怕。
灵媒。
他是被放逐的魔鬼。
而她是尊贵的主人。
他按下重放键,再听了一遍留言,拿出纸稍微记了记时间和航班,把笔扔回桌上。啪。
他不会回电话,他不想令彼此都那么尴尬。他也知道母亲很想见他,但是不敢。这是一种残酷的折磨,而他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让她的想念不那么强烈而已。
她那时,应该已经在电话的那一头哭了吧。 他叹了口气。 ——女人啊,真是需要细心对待的生物。 要细心,而又不能够让她们发现。 否则她们又要反过来心疼了。 雨水湾在市郊,从那里开车到国际机场并不见得总是花去很多时间。——他的确很干脆地去接那个叫优一的孩子了。
是长得很干净的一个孩子,在机场的人流中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白裙子,黑而整齐的头发,拉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表情木然。
根本不必叫她,隔着人群,她就这么地看过来了。
黑黑的眸子直看进他的眼睛深处。
一样危险的黑色。
他眯起眼睛。
女孩慢慢地掏口袋,拿出一只信封,远远朝他伸出手。
他迟疑了一下,朝她走过去。
“你知道是我来接你?”他一边拆信封,一边忍不住问。“——你应该不认识我了。”
女孩毫无反应地望着他,看看信封,没有说话。
拆信封的过程中,他已经把信读完了,甚至用不着看到上面的文字;之所以拆开,只因为他想看看是谁的笔迹写的。
不出所料,是他的母亲。
她说她很抱歉,不能来看他。
还有,好好照顾那个女孩。
那是藤堂家正牌的少主人,要暂时寄住在这个国家。
最后,她说:
别告诉她你的名字。
用纸人契约保护好她。
她是你的主人。
对不起。
今天开始,请你叫藤堂悠一。
……
此刻他的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
低头,女孩仍然是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她是一个还没有成长起来的灵媒,不可能像他一样在不拆开信封的情况下知道信的内容;他猜,她身上还没有任何人的契约,甚至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契约”。
契约是指灵能者与灵能者之间依靠平衡而达成的一种稳定联系。比方说主从。
它们在指定的范围内可逆,并且会同时作用于契约双方。比方说共生。
但以自愿为原则,这有时候会是绝对单方面的享用或牺牲。比方说,纸人。
他和一个诡异的店老板有过主从契约,和来自中国的某个人有过共生契约。
然而纸人契约却一直是他不愿意接触的。他没有让别人替自己受罪的癖好,亦不打算尝试着为什么人做这种牺牲。
没错。
纸人契约就是一种典型的、单方面的牺牲。
这女孩是一个灵媒。也就意味着,她会有一天成长起来,会有各式各样的能力浮出水面。 而他们,藤堂家族的人们,正是需要她的能力的。 不管是强是弱,每一种能力使用起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用出去的能力越是厉害,使用者所要受到的反噬也就越是厉害。
能力的使用和要受到的伤害是对等的。
然而有的时候,灵能者不得已要使用超越自己范畴的能力,那么,就会产生“反噬大于使用”的问题。这种要受到不对等伤害的现象,他们称之为“逆风”。
灵媒不是一般的灵能者,他们会很强。
然而这个女孩的未来将会很不一样;如果不想受伤,可以拒绝使用能力;而她能吗?
这个家族需要她。
她将被迫一次又一次触犯禁忌。
这种时候,她需要的就是“纸人”了。
纸人是什么?
那不是傀儡也不是小草人。
那是活生生的,另外一个人。
纸人的契约是指,成为纸人的一方和共用姓名的主人达成的联系;纸人会无条件地承受主人任何一次的逆风。——不管在多远的地方。
有人会成为那个孩子的纸人,是吗?
他勾起唇角,笑起来。
当需要牺牲的时候,就把最初遗弃的孩子想起来了是吗?
藤堂一族啊!
他带着那个名叫优一的女孩回去雨水湾。
她坐在车里,没有一点窘迫也没有一点兴奋。始终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
从那个国家到这个国家的旅途也许令她的身体疲惫了,但他想,从出生到现在的旅途,恐怕早就让她的心累得求死不能。
“对不起,”她蓦然开口问他,“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迅速把自己的身份设定出来。
“我是你的表亲。”他回答。“——我叫藤堂悠一。”
“……我们是见过的吧。”
“如果你这么觉得。”
“……我们的名字本来就一样?”
“也许。”
女孩望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什么时候开始,说谎的时候再不会心慌。
雨水湾像往常一样宁静,空气湿润而清新。
远远地,女孩指着一栋米黄色的建筑说:“你……住在那里?”
“你为什么这么猜?”他有点惊讶,问她。
女孩望着那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似乎勉强想要微笑。
“我只是觉得……那个很像你的颜色。”她说。“——好像一直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他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觉得眼睛有点酸。
扭头也朝那边望去,微微的阳光下面,一片海蓝中间有那一点香蕉牛奶加酸橙的颜色。 兀自明媚着。 “嗯。”他自言自语道。“是在等着什么人回来。——和我一起回来的。”
正文 引子②
契约灵媒篇-引子 不需要哀鸿遍野。 不需要夜深人静。 不需要杜鹃啼血。 不需要月黑风高。 不管什么时候, 我们被迫倾听, 那些没由来的, 死亡的声音。
不管什么地方,
我们被迫注视,
那些无止尽的,
悲哀的回忆。
独自一人想要睡去的时候,
不甘的亡灵在头顶的阁楼里来回踱步。
我逃不了了。
他也是。
你也是。
我们要站在生和死的夹缝中间,
看那些往生的人和记忆,
来来往往,
川流不息。
人们喜欢欺骗自己:
绝对不会的、
这是不存在的、
根本不可能的、
你是瞎说的、
从来没发生的、
绝对
绝对
绝对
不会轮到我的。
不相信便不是真的么?
没看见便不存在了么?
下一个无辜,
就是您。
正文 报酬
{01} “我们去哪里?” 背包里有一只金色的猫状生物,奇怪的是一点也不重。我急急地跟在悠一后面,嚷嚷。 “你经常不回家,该不会不是去打工而是跑去玩?” 大罪过啊,大罪过。我居然问了。——对于我这个外人,悠一应该很不喜欢被这样打探他的私事吧!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撒撒娇而已啊!
但是当事人看起来竟然没所谓。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呢。”他甚至头都没回。“以前怎么没听见你问。”
我愣了。
突然有种愧疚而想哭的冲动。——一直以来,是谁冷落了谁呢?
“我们的委托人,他所要付出的报酬已经有人为他垫付。”悠一走在前面,算是给我一个回答,“我现在要带你去拿。”
“寄放在别人那里么……”我想起背包里的招财猫咪一只,犹豫道。“那我们收到以后,要怎么处理?”
——还是捐出去?
“我说过了,付出和得到总是对等的,擅自打破这种平衡会有人为此承受不幸。——好比说我们不要报酬,那么代我们收下报酬的张老板就要倒霉了。”悠一回过头来,拉我。“我们付出了劳动,这就是我们应该得到的。——所以要收下。”
招财猫从背包里探出脑袋,我伸手抚摸之,看着它很享受地仰起脖子。
“既然这不是意外之财,”我奇道:“那……这个猫猫怎么又在这里?”
我朝悠一举起背包。——也许在旁人看来是空的,但我相信悠一看到了。
悠一笑了。
“原来是招财猫啊。”他也伸手摸了摸金猫:“——这孩子,喜欢没有贪念的人类。”
“这么说它是来看我的?”我眨眼作闪亮状。
“如果你上次因为它所带来的‘意外’而企图抓住它,”悠一道。“那你恐怕以后都见不到了。”
我也笑了,垂下眼睛没有看他。
我不是不贪的,只不过,我所奢求的东西不是钱财罢了。
好比,我对亲人的爱就是尤其贪婪的,你可感觉到么?
爸爸,妈妈。
你们可感觉到么?
{02}
市中心是一贯的繁华,现在是周末,作为市中心商业活动的主要街道,本市著名的商业街自然是人来人往。——这里让我想起还在东京的时候,银座三丁目或是涉谷的街头。
……我想说的是,我们居然到这里来找人?
一直以来为了躲避这样人多的地段,悠一的房子是买在市郊雨水湾,学校是读半封闭式,平时就连同学友人都不会轻易过多来往的。现在,悠一说的“张老板”居然匿在这种地方? 据我猜测,悠一认识的大概都不会是什么一般人,也许和我差不多才对。 那他要如何在如此热闹的地方待下去呢?——不要以为“脏东西”都是出现在陈年的空屋或是墓地里;其实人多的地方“脏东西”才最多!
这种无时无刻不充满了贪念、虚荣、伪装、占有欲、争抢和金钱交易的地方,要比空无一人的墓场,可怕上百倍。——最起码,死人是不会有那么多欲望的。
悠一这么说过。
“是那里了。”
悠一突然说。我把猫按回背包里,抬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道那边,正对着我们的是一家装饰成拉丁风情的咖啡屋。
店面不大,不,应该是说,很窄小;镶木框的玻璃门外装点不少蜿蜒成态的黑铁花枝,绕满藤蔓的木质店招牌上,烧烙着拉丁文字:“苏富拉比”。
“不很显眼。但你要好好记住这里。”悠一没有表情地和我望着同一个地方。“待会儿张老板你不用记;因为他会记得你。”
说话间,对面街道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谈笑着进了那家咖啡店。门推开,碰响挂在门上方的铃铛,门口里面立刻有侍者招呼和引路。门慢慢在他们身后关上,我大概看清了店内。
的确不大,温馨得很。
“里面很普通嘛……”我作眺望状:“他们开门进去我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变聪明一点?”悠一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不明所以。
“普通人打开门,当然是普通的样子。”悠一慢吞吞地朝对面扬扬下巴:“你去开开看。”
普通的人打开门,只能看到普通的样子?
穿过人群熙攘的街道,近处看“苏富拉比”的店门一样的狭小。
我咽了咽口水,手按在镏金的门把上。
很早以前,是谁对我说过了呢?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呈现不同形态的。
我们所相信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所能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如此而已。
世界就这么大而已,不会再增加;但同时也是无尽大的,只要你相信。
空间,时间,在我们看来是存在于概念里的东西,然而它们却是确实有的。
广袤无垠。
变幻无常。
永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03}
把手向下压,窄窄的店门应声而开,轻轻碰响门上的铃铛。
叮铃。
没有如预想中一样闻到店内暖暖的咖啡香味,而是细而清凉带着水气的风扑面而来。 面前,哪有什么拉丁风情咖啡店。 一条幽深回廊,木制的地板,两侧是栅格纸门,光从半透明的樟纸外透进来,隐约可见廊外摇晃的竹。 幽深幽深深不见底。
——场!
我张目,哑口不能言。
记得身处于悠一的场中的时候,场内部还是相当动荡的;然而此场之内是如此死静,简直像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
“一般人到苏富拉比来都是喝咖啡;而真正要进这家‘店’的人,”悠一推了推我,跟进来,随手掩上门。“——就会像我们一样,到这里来。”
凉风依然习习有声,然而再没有其它的声音。
我们沉默地顺着回廊走下去。
眼前忽而开阔:两旁不再是樟纸格门,一侧是雕工精美的推拉式格门,连成长长一片,纷纷紧掩;向外的一侧则只有低矮的栏杆,这里似乎是二楼,向外看正对着楼外开阔的庭院,庭内竹林牡丹,小池轩榭,雅致之至。
悠一没有闲心像我一样研究周遭景致,他走在前面,似是在数身边的格门。
“到了。”他停下来,拉门。
门内是一间很暗的中式书房,有木头书柜还有雕方花的窗子。书房正中的桌子上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有人正从这堆纸后面慢悠悠地站起来,捏起眼镜看我们。
“唉呀,六月十一?”那人笑道。“你来了。”
{04}
“六月十一?你来了。”那人笑道。
“是啊。”悠一在后一句话再加上重音,“我们来了。”
“哦,还有个小妹妹。”那人似乎在探头打量我。“——这位是?”
“也是‘六月十一’。”
“也是?”
“对。低五年太阳历的灵媒,六月十一。”
六月十一?
现在已经不流行用名字叫人了么?
“你好,六月十一。”那个人似乎转向我,说。
“我不叫六月十一。”我不忿道,“我有名字。”
书桌后面,那人似乎笑起来。
“我没说你叫六月十一。”他摘下眼镜放回桌上,慢慢从阴影里踱了出来。“‘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可以改,甚至没有也罢。”
窗外透进来的光洒在他身上。
“我叫的是你最真实的东西,”他笑道,“——太阳历,出生日期。”
若果我猜得没错,这个人就是把这个场的主人了吧,同时,也是这家店的主人?
这个用太阳历诞辰称呼人的男人,个子很高,看不出确切的年龄,留着黑色的长发,长相华丽,穿着也很……呃,华丽。亮缎子的对襟上面是很夸张的大红色牡丹和仙鹤,戴着奇怪的珠饰和佩玉,手里还拈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烟管。 真是…… 真是…… 真是…… ……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好了拿出来吧。”当我发愣的时候,悠一倒是毫不客气地朝他伸手:“委托案的报酬。”
诡异男人笑了笑,摸出一只孔雀绿色的小盒子,放在桌面,推过来。
——咦?
“不是钱么。”我拉拉悠一的衣角,小声问,一边拿眼角偷瞄张老板。
“报酬和金钱不是一个意思,六月十一。”张老板显然是听到了我的话,他悠悠然地靠回椅子里,把烟管放在一边。“报酬是向付出了劳动的人支付的代价。任何付出都是应该有代价的。——当然,代价也可以是任何东西。”
“那为什么不是钱?”我低声插嘴。不是有意要冒犯,是真的好奇。
男人笑起来。
“你这孩子,有意思。”他道:“使用金钱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难以理解金钱以外的东西的价值。或者说,他们不知道怎样付出和收取金钱以外的代价。——但在我的店里不一样,这里是绝对公平的。在这里,连一个吻都有它的价值。”
“可以当作代价来付?”
“是的,只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它能抵消的价值很小罢了。”
“张桃,你说得太多了。”悠一把盒子拿起来,随手递给我。“报酬是谁替那个幻想狂付的?”
“他的朋友。”男人扬扬眉毛,“但是谁我不能说。”
“又是和中国的李家有关系?”悠一眯起眼睛,眼神危险。
“哎,这可是你自己猜的,我可没说半句啊。——对了。”张桃无视悠一那句反问里威胁的味道,转向我:“这次完成委托的人是你吧,那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看了看手里的小盒子,上面是细密的绘纹,轻得好像空的一样。最奇怪的是,这只盒子是完全密封的,既没有盖子,也没有缝隙。
“行了,走吧。”悠一显得很不悦,似乎和这个男人多呆一分钟都是危险,转身就走。“这次谢谢你了,张桃。”
我赶紧跟在后面。虽然还很想四处看看的。
“嗯?就走了么?”张桃的声音懒洋洋地在背后响起来。“我还说想带小姑娘看看这里呢?我这里可是什么都有哦!”
我拉住悠一。
悠一僵在门口。他回过头来,脸色难看。我赶紧恳求地望着他。
“放心好了,我不会让她看那些东西的。”张桃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悠一前面,懒洋洋笑脸放大。“就看看放娃娃的房间,怎么样?” “只有娃娃?”悠一警惕地反问。 “只有娃娃。”张桃笑眯眯地回答。 风又细细地吹起来,从方花的窗棂掠进两片竹叶。 微光投影在悠一的眼睛里,我分明地看到那黑黑的瞳仁里满是不信任,他抿着嘴唇,我能感觉到他很犹豫。
眼神里的破绽一闪即逝,悠一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好吧。”他说。
正文 张桃的店
{01} 悠一似乎更愿意在那间书房里待着,他没好气地说他只等十五分钟;如果超过时间不回来他就会走人,把我留在这里给张某人卖掉。 张桃大笑,带着我离开了书房。 长长的走廊凉风细细,庭院里偶有鸟儿啁啾。
那根烟管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张桃手上,这人的确很夸张,一扭一扭地走在前面,华丽的长袍拖在地上。我突然联想到唐人街的怪异老板,心里有点想笑。
楼下的庭院里,每每风起就有竹叶被吹落,可是地上却没有一片叶子;等我定睛细看,才发现从竹子上脱落的叶片在半空里翻飞一阵,便会两两合在一起,成为鸟儿,远远飞去。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乱看,专心走路,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张桃停下脚步。
我差点撞在他身上。
“就是这里,怎么样?”他懒洋洋地问我,面前的拉门正向两边滑开。
我抬头看,不禁哇了一声。
虽然仍是有点昏暗的房间,但这个房间非常宽,并且好像向深处无尽延伸,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扇半开的隔门,向里面望去,还有房间;一间一间相连,直到无穷远。
房间的墙壁上是整整齐齐的架子,架子上真的摆满了玩具娃娃。
各种各样,新旧不一;我见过的,或者我没见过的。
小得可以置于掌间的,大得无法放上架子的。
“这是……什么?”我拿起一个只有手掌大小,胡桃木雕刻成的小人问。——它未免也太古怪了,实在不像是装饰或者玩具用的娃娃。它看起来很粗糙,肢体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圆圆的脑袋上没有头发,脸上也没有五官。——准确地说,是只有一样,那就是眼睛。
木头小人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硕大无比,占据了整张面孔的眼睛。
黑黑的眼珠突出来,盯着人看。
“如你所见,这是眼睛。”张桃手里的烟管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此时他正摇着一把同样华丽的团扇,扇子下的坠子一晃一晃。“那个娃娃只是容器,用来装眼睛。”
{02}
啊,你是想说为什么不用瓶子什么的来装?
不不,这并不冒昧。店的主人有义务为他的客人说明商品的来历。——是的,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商品,但并不是愿意付钱就可以买的;我只卖给需要它们的人。
这只眼睛呢,是我在釜山的时候遇到的委托人付出的报酬。
那位委托人是个“占卜者”,但却不是天生的灵能者,而是由于对未知之物的疯狂执着,又向精于此道的人拼命学习得来的能力。跟天生的灵能者不同,后天形成的能力是难以控制的。 一开始,能够占卜让他很高兴,时常在未经别人许可的情况下偷偷占卜别人的事情;过去、现在,甚至未来。哦,你问我那些人需不需要向他付出代价?当然不需要的。别人并没有向他占卜,是他为了满足自己而任意占卜的,所以,要付出代价的是他。
后来呢,此人的左眼开始变得奇怪,只要直视别人的眼睛,不管他愿不愿意,总是立马看到别人的记忆。——天生的占卜者是不会这样的,只有当他们要占卜,才会启动这种能力。
这个人的确很可怜;因为从那以后他要看见很多可怕的东西了。
人们往往对痛苦和悲伤的记忆保存得最清晰,所以他看到的尽是别人失去亲人啦,被解雇啦,杀了人啦,宠物丢失啦,被父母虐待啦一类的记忆。
最后有一天,他照了镜子。
他的过去究竟有什么,我不知道。
总之,照了镜子之后,他就崩溃了。
他恳求我,让他的左眼像正常人一样。
于是我达成了他的愿望。
代价就是他的左眼。
不过,用普通的方法收藏可不行,它不听话,总是偷窥别人的过去。
所以啊,我找了有封印的娃娃嘛,让它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永远和娃娃在一起。
{03}
我一缩手,胡桃木的娃娃容器差点摔在地上。
张桃手臂一伸啪地接住,随手放回架子上。
“上次可是有个偷窥狂出两百万想买呢。”他摇着扇子道。“怎样,你有兴趣么?”
鬼才有兴趣啊!
我在心里大喊。心想赶快转移话题省得待会儿这男人冒出一句:你以前发生什么事情它都知道了哦。
那样我可是会睡不着觉的。
毕竟,我那些过去完全称不上有什么好事……
……
不,不要提了。
“那个是……”我抬头,看到顶层的架子上有一只水晶罐子,放在雕工精致的底座上,缘口还绕着细绳,挽成祈福的结。
我一下子煞住了话头。
——水晶瓶子里,透明的液体泡着枯黄色的……很像胎儿的……东西……
张桃顺着我的目光看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懒懒的笑脸僵了一下。
“那个……是姐姐。”张桃声音沉了沉,但立刻恢复了调笑的语调,“咦,这孩子,怎么专门被这些有故事的东西吸引呢。”
是吗? 我猜,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吧。 {04} 就像你所听到的,那个瓶子里面是姐姐。 我们来自同一个家族,同一个母亲;我们本来应该长得一模一样,一起笑一起悲伤。 直到慢慢长大。
可是你知道么?
灵能者的能力百分之九十九是依靠天生的,也就是说,给予他遗传的双亲能力越强大,一般来说,这个灵能者也就越强大。
可是也有例外的。
那就是双胞胎。
双胞胎中的两个孩子,将会分享这样的力量。
一人一半,不多不少。
而张氏,身为最强大的“场”的创造者一族,需要的不是两个可爱的孩子,而是强大的,有能力有资格支撑起这个门系的继承人。
这就意味着,我的父母必须,在我和我的姐姐之中,做一个抉择。
姐姐。
或者我。
留下一个,一个强大的孩子。
没有人再会分享他的能力。
他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给他或她取好了名。
姓张,单名一个桃字。
一个雌雄莫辨的名字。
在我们出生的那天,一切都有了结果。
父母决定,舍弃双胞胎中的那个女孩。
张桃。
张桃。
张桃。
我,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我有罪。
我打一出生就有罪。
我欠着一条人命呢。
——也许直到死,我也无法还清。
{05}
张桃慢慢地叙述着他的故事,一个不是他犯的但却是错在他身上的故事。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架子的上层。他的侧脸逆着黯淡的光,手里的扇子安静地,一摇,一摇;驱不走回忆,什么也驱不走。
张桃微微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下面看不清神情。
我却看到他在微笑。
好像在说:无所谓了,我们走吧。
我没有说什么,转身推开下一扇隔门,微黄的樟纸摸在手里有古朴的感觉。
下一个房间仍旧是满的。
仔细看来,“娃娃”并不像在商店里摆给女孩子看的那样,一色可爱美丽。张桃的“娃娃”们,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造型怪异,有的甚至乍一看都看不出那是什么,而当你凑近了并且看清楚了,瞬间毛骨悚然。——像普通玩具那样好看可爱的也还是有的,只不过都让人不想去猜测那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而已。
本来在“场”之中,时间是完全不会有任何流逝的痕迹的,然而透过半透明的樟纸流入房间的阳光此刻却开始黯淡,好像时间渐晚。 “你累了吗。”张桃似乎察觉到我的分心,笑眯眯地问我,“不喜欢娃娃?” “不是不喜欢……”只不过你的娃娃实在让人很难喜欢起来而已。“我……”
我还没把话说完,接下来的字眼就被卡在喉咙里。
——在我的左手边,和我一般高的架子上,各色的娃娃中间,摆了一只纸娃娃。
很普通,那种用纸黏土做出形状然后用颜料装饰的纸娃娃。
实在太普通了。
可是我看到它的时候,绝对吓了一跳。
“这是……!”我瞠目结舌地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千代春辰?!”
纸娃娃并没有怎么丑陋或陈旧,正相反,它像是刚刚完成的,干净精致。
问题在于,它的脸,分明,分明,分明画的是春辰!
“你叫它谁都好。”张桃不以为然地吸了一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烟管,慢慢地说,“——我只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你认识的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方才放着纸娃娃的架子很高,我退后一大步,仰头。
我看到了——整整一面墙壁的架子,摆满了纸娃娃。
神态各异,男女老少,百态尽现。
“这些啊,”略凉的风越过窗子,把张桃肩头的长发扬起来。他诡谲地笑笑:“——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傀儡了。”
[傀儡]
Puppet/パペット
名词条。
指用悬丝等方式操纵,用以表演的工具或玩具。
被摆布的,被统治的,被利用的。
没有思想的。
无关重要的。
假的。
{06}
傀儡。
傀儡就是那种美丽而不真实的存在。
存在得异常悲哀。
当它的所有者需要它的时候,它便是最好的,无可取代似的;然而当它的所有者不再需要的时候,它甚至连存在的立场都没有。
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说话的权利。
没有情绪,没有欲望。
只有身体而已。
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着某种目的或是为了代替某个人的。
除此之外,连意义也没有。
“你喜欢?那可不是好事儿。”张桃从我手中取走纸娃娃,举到眼前看。“……你的那位朋友,恐怕要出事情了。”
“你胡说。”我不敢抬头看张桃。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喜欢胡说。
“噢,这样么。”张桃微微一笑,“人们都是会被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吸引的。尤其是像你们这些敏感的灵能者。” “你说,你为什么能在那么多傀儡娃娃中间把它认出来?” “你可知道我的傀儡,是干什么的吗?” 我哑然。 “它们也许只比没有意义要好一点点噢。”张桃把纸娃娃重新放回我的掌心,慢慢道,“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某个注定的人’接受劫难。”
代替品。
对于傀儡来说甚至是一种荣幸。
一出生,便准备着,在某个或堂皇或晦涩的角落里,等待着。
只为某一天,为它们‘注定的人’牺牲彻底。
“春辰……?”我蹙起眉头,仔细打量着手里的娃娃。
大眼睛,圆脸颊,卷头发和麦色的皮肤。
很漂亮。
这个理由足够了。
它会和我一样喜欢你。
春辰。
“你说……你这里的东西都是商品?”我看向张桃:“——并且出售给需要它们的人?”
“没错。”张桃点头,微笑不再言语。
{07}
我想我累了,不是因为走的太久,而是突然没由来地心慌疲惫。
于是在我的要求下我们离开了满是娃娃,恐怕不会走到尽头的房间,回到悠一所在的书房。
悠一似乎被突然打开门的我们吓了一跳,但马上一脸的了然。
“怎样,”张桃笑得异常邪恶:“我们没让公子久等吧?”
“是啊。”悠一冷笑道,“实际上我只等了三秒钟。”
三秒钟。
相当于我们才出去就又进来了。
我一脸惊讶:场之外感觉不到场之内虚拟的时间流逝,难道连场之内的人也感受不到么?
悠一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冷笑着瞥了在一边笑得狐狸一样的张桃一眼:“很有技巧嘛。”
“多谢夸奖。”张桃摇着扇子,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奸笑。“很久不用了呢。——场之中的场。”
原来如此。
大场套小场,一场之中,还有一场。
张桃的店是一个很大的场,然而他的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场。
不管我们走得多么深,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没变。
{08}
“话说,六月十一,”就在悠一拖着我要告辞的时候,张桃突然说。
我回过头来。
“——男的那个。”张桃又补充了一句。
悠一脸色难看地回过头来。
“小姑娘在我这里买了有趣的东西哦。”张桃又开始摇扇子了,笑得比刚才还奸,“她还没付帐呢?” “……所以?”悠一慢慢地问,语气不善。 “你是她的监护人,当然你付罗。” “她买了什么?” “那你要问她。” “傀儡娃娃。”我把纸娃娃捧起来给悠一看。 悠一看了一眼,转向张桃。
“好。代价是什么?”
悠一侧身,把我挡住。
“六月十一,这个娃娃可不便宜呢。不过是你付得起的。”张桃慢慢走过来,悠然笑道。
“——吻我,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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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桃的店里回来后,悠一显得比我还要累。既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张桃平时只会叫人生日,只有当他要向人索取什么的时候,才会叫人名字。他说。 那么张桃是索取了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抱着枕头。
我们临走的时候,张桃在我们身后懒洋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