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啊,现在像你这样的灵能者很少见了。一个傀儡娃娃恐怕值不起这个吻呢。
好吧,那就额外补偿一下。——就当小礼物送给小妹妹吧。
悠一头也不回地,匆匆拉着我往外走。
掩上门的时候,我听到了张桃最后的话。
——出生日期总是真的;但名字,可以是伪造的哦。
——你们两个当中,有没有谁的名字是假的?
有没有谁的名字是假的?
有,还是没有?
如果有,是谁?
我很介意张桃所说的话,悄悄给家里打了电话,问家里的私人医生这件事——他的记性很好,记住整个本家的人名不成问题,不过这次我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很快我收到了几封信,我独自在房间里,把手里的信封举到对着阳光的地方看。
信有三封。
一封是我原来的主治医生山田寄来的,一封是从本家寄来的,还有一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是潦草地写了两个字“藤堂”,大概是直接放进了我们的信箱。
说到山田医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直到几个月前我离开家族,他一直是本家聘请的私人医生。
作为藤堂一门未来的当家和现任灵媒,我恐怕是太脆弱了,本家的老一辈总是抱怨说,藤堂家历代没有诞生过这样虚弱的灵媒,多亏有山田医生在,否则还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呢。
他们是偷偷说的,在宽敞的回廊里,我的父母趾高气昂地从旁边走过,他们便住了嘴。
当时我刚刚睡醒,倚在纸门后面,默默地看着爸爸妈妈走过去,却根本没打算停下来,进房间看看我。——只是生病而已,这很寻常;只要我不死,我父母的地位就还是在的,即使家族里的人有不满,但谁都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不是吗?
他们走远之后,本家那几个老人又开始抱怨起来了。
少主人,恐怕也是很寂寞的吧……
在末了的一阵沉默之后,我听到有人说。
那个时候的山田医生把我从纸门边抱走,轻轻拍着,拍着。
不要听,不要听,快睡吧。
他说。
我拆开了第一封信。
优一小姐:
我是山田。听说您和表少爷现在住的地方是市郊,空气应该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Z城地处季风区,气候很多变吧,您要当心身体,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打一个电话回来,我可以到那里去,跟在离你们比较近的地方。
本家现在的当家是您的二叔父,虽然不及您和表少爷那样是灵媒,但也是认真严厉的人,所以请您不必担心本家的事。
……
……
如此种种。
我一路看下来,这些本该出自我的生身父母口中的话,竟然被一个私人医生说出来,真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悲哀。
二叔父果然做了当家了。他老早就这么想,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在我离开之前,在本家亲戚面前死命挽留我的二叔父,背地里最是积极地准备把我送走。说不定他以为我离开本家,再也得不到家族严密的保护,在外面用不了几年就得被敌对的各个家族算计死,那么在下一个灵媒出现并且长大之前,他完全可以把这个家族捏在手心里,除非他满足。
也许二叔父根本没想到,现在给予我庇佑的人,远比这个家族的保护来的强大。
那就是他们口口声声叫着“表少爷”却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悠一。
不过,同样早早就离开藤堂家族的悠一似乎有着和我不甚相同的原因,他的身份一直很微妙,但是究竟哪里微妙了,我却不得而知。
山田医生是我非常敬重的人,他的信很长,说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和嘱咐。信的最后,一行小字似乎是仓促加上去的。
小姐,关于您上回的电话,我回答说藤堂家并没有一个叫“藤堂悠一”男孩存在过,大概是我的误会吧,虽然这么多年在藤堂家我确实不知道这个人,那或许指的就是表少爷,因为在那之后我询问过几个本家,他们也都不确切地记得表少爷大名叫什么。但是表少爷父亲本人是否认这个名字的,后来改口说可能是假名;虽然不知道是否真有这件事情,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小姐您。
祝,安好。
9月2日
山田
悠一的名字,是个假名?
我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张桃那么说是想提醒我什么?就算“悠一”是假名又代表了什么?
一瞬间,我想冲到苏富拉比去质问他。
但是——用什么当作代价?
或许,他只是随口说说?毕竟,假名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多代表,悠一没有对我坦诚以待而已。
因此,虽然有点不安,我还是只能放下这个问题,去拆第二封信。
这是本家的来信,笔迹很陌生,也许是哪个已经不记得名字了的亲戚,例行公事地问候我这个远走他乡的少主人。 信上面大概说了藤堂家的近况,语气生硬,报告一样。无非就是说,现在我二叔父当家管理得很好啦,不必要担心啦,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啦……等等。尤其是那一句“您不用急着回家里来。”
不用急着回来。哈哈,我冷笑:这句才是重点吧!
少主人,少主人。什么可笑的称呼,我算哪门子“主人”!
什么“您不用急着回家里来”?那里是我的家么?我有家可回么?!
回去,便是过着被软禁的生活,说是为了保护我的力量,不许我出门,不许我和外人接触,甚至不许我接近外家的亲戚。——可我一走,大家都不希望再见到我了。
其实不管是“回去”,还是“离开”,一开始,我都是不应该存在的吧!
我握紧手指,把本家的信揉成一团,隔着客厅从阳台扔了出去。
一边正在收拾房间的管家似乎皱了皱眉表示不赞同,但他永远不会开口说话。
——他只是悠一的纸人。
是的,他属于悠一,这栋房子属于悠一,然而悠一想要舍弃这些,不过是随他高兴的事。
甚至,连“悠一”这个名字也是他随时能舍弃的“假名”。
我突然能够了解,当你需要着某个人而那个人却根本不需要你的时候,是多么多么的不幸。
旁边的枕头下面,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拱出来,一红一绿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
我伸手,把沉甸甸的大猫咪从枕头下面捞出来,用力抱着,脸埋进猫咪暖洋洋的金色绒毛里,来回蹭,把流出来的一点点眼泪擦掉。
招财猫似乎大了很多,但我不介意;其实它的大小经常在变化,它变大的时候也许只会带来意外的财富吧。
悠一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折襟浴衣,一色的腰带挽在腰上,很干净,也很苍白。——没错,苍白,悠一配得上这个凄凉美丽的字眼。
我偷偷地把山田医生的来信藏到枕头底下。
悠一擦着头发,弯腰捏起那封还未开启的信。
“是委托书。”他反手擦掉脸颊边的水迹,把信递给我,“扔掉。”
“啊,”我接住信封,“为什么?”
悠一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洒遍了客厅,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你知道我到底付给了张桃什么吗。”他背对着我,站在光线里,身影有些模糊。“你知道吗。”
“什么?”我眯起眼睛,“一个深吻?”
“灵能者之间能够通过口对口的方式暂时取得对方的能力。那个……吻,下次你可不可以别用‘吻’这个词?——我把我的能力给了张桃七天。接下来七天,我只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这间屋子的保护甚至已经不存在了,什么都有可能进来。”悠一知道我的猜想,慢慢地说,“小心你自己的安全吧,什么委托都不能接。”
我没有答话。但是我把委托书和山田医生的信一并藏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我彻底离开保护了。接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可是,不尝试着独立,也许我永远接触不到真相,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会小心的,但我不是听话的孩子。
金色猫咪从我的怀里溜到地板上。
“哥,”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抬头望着悠一,“今年假期,我们找个时间回本家吧。”
逃避永远不是好办法,不对么?
正文 善妒
{01} 星期一,曼菲斯像别的学校一样会在今天有例会,汇报一下一个星期来学校的情况和各种大小奖惩准备,最新的通知,还有例会讲演。
“……下个月举行的万人庆典,要向联盟学校的来宾献上一台精心准备的特别节目,其中戏剧社、器乐社、合唱团……还有一项重中之重的活动,现在就要开展起来!——晚会主持人选拔!只有品貌兼备,大方自然的同学才能代表……”
这些跟我都没有多大关系,比起做戏我更喜欢看戏。礼堂很大,我坐的位置也比较远,于是我堂而皇之地拆看那封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委托书。
To Toudou :
Many insects
I
Every night
Will dreamed of
I can hear
their voices
flight
Golden
small beetles
They seemed to say
I make them hate
I am afraid
I think that
beetles gold will be eating me alive
Is
Too dangerous
Gold beetles
Many
MANFIS High-1 class C-1
From Green Yau
9.4.
{02}
看完手里的纸我呆了呆。——这是一封很费解的委托书,信笺上面的字全部是从报纸上面挖下来拼成的,乱七八糟,组成一些要通不通,甚至是语法很成问题的小诗。
——给 藤堂:
好多虫子啊
我
每天晚上
都会梦见
我能够听见
他们的声音
飞动
金色的
细小的 甲虫
它们像是在说
我让它们憎恨
我 很害怕
我觉得
那些甲虫 将会吃了我并且活着
这真是
太 危险了
金色的 甲虫
好多
曼菲斯 高一 C-1班
姚绿
10月4日
C-1班的姚绿?那不是我们班的姚绿吗?她能说能唱,是个非常显眼的人物,我记得好像也是这次庆典主持人的候选之一。 这样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女孩,只是因为做了噩梦,就找上了传说中的“藤堂”吗? “例会还没结束,你在干什么?”头顶上有人说。
我大吃一惊,迅速把手里的信笺藏到身后。
抬头,千代绫人正站在我旁边,背着手,面色不善地看着我。
“一年级C-1班操行扣一分。”他板着脸说,但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神色,“如果你写一份检查交到学生会办公室,我也许会考虑取消扣分。”
写就写,了不起么?我耸耸肩,不屑争辩,若无其事地靠回座位里面,作聚精会神状听报告。
绫人皱起眉头。
“你不满吗?”他问。
好幼稚的找茬行为。“没有不满啊。”我目不转睛注视着台上演讲的人,回答他。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他仍然不走。
“对不起。”我立马正襟危坐,谦逊并且正式地回答,“会长。”
“你……”我满意地听到绫人气结。
怎么样?我在心里朝他比中指:跟我挑衅?知不知道大小姐我装乖可是一等一的老手。
老实说,绫人虽然凶,我却不怕他。不知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他是“无害”的。大多时候他只是口头恐吓一下,似乎会真的要我好看。
——好比上次以我迟到作理由,要罚我一个人打扫完操场,结果等我真的去扫的时候,本该一个班级打扫的大片场地竟然凭空出现了两个班级来打扫!我一问,该班同学苦哈哈地说:不知怎么了,会长让我们来的。
“你刚才藏了什么?”我藏在身后的手腕突然被用力捏住,硬是拉了出来,“还和别人传纸条?”
“纸条个鬼……”信笺被从我指间抽走,我一急站起来就去抢,“喂!”
霎时周围的人都把不满的目光投向了这里。
台上面报告的老师也停了下来,警告地看向这里:“那边怎么回事?请保持安静。”
我赶紧闭嘴坐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着绫人收起那封信,嘲笑地望了我一眼,往后排走去。
末了他还说:“放学以后到学生会办公室来吧,藤堂。”口气里尽是嘲讽。
……啊……真是背啊……
我郁闷地大叹一口气,趴在前排的座位靠背上。
有意无意地我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姚绿,奇怪地是她也正看着这边,眼神愤怒。——而且我很快发现她并不是看着我的,而是绫人。她一路看着他往后走去,脸色难看。
{03}
午休的时候,我在走廊上意外地遇到了春辰。 “优一。”她朝我微微一笑,“有想过参加万人庆典的舞台主持人竞选吗?”
我大吃一惊,拼命摇头。 “是吗……”春辰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如果你想参加,只要能胜任,有人自然会让你胜出。”
“……你们有内定?”我惊讶。
“是啊,其实现在只剩下女生的名额。”春辰说,“男生主持已经内部决定为绫人了。”
“哦。”我想了想,略带期盼地望着春辰,“学姐你参加吗?”
“我倒是无所谓。”
“那个……”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我在想,如果你能参加……”
“为什么?”春辰望着我,眼里满是笑意。
“我想……”我咽了一下,“——我想……能不能看看你在台上的样子?”我是真的非常期待看到春辰活跃的样子,她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向往,类似……那种积极的,率性而为的生活姿态。
春辰愣了愣,旋即笑了。
“好,我参加。”
我和春辰分开,走过回廊的转角,绫人正斜斜地靠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等着我来送死似的。我当作没看见他,直接走了过去。
“见到学长就是这种态度吗?”绫人从后面跟上来,语气很不耐烦:“你父母都是怎么教你的?”
“抱歉啊,藤堂家的人遵守的原则是,”我飞快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和看起来精神正常的人打招呼。”
离开教学楼我绕开中庭,从旁边的长廊走回去。——俩人一前一后飞快地走实在太诡异了,我不想引来注目。
“喂……你!”绫人突然从后面拽住我。
“检查书的话我自己会到学生会交给你,就那么急吗?”我回头看他,嘲讽地笑:“会长?”
绫人松开我,脸色黑得媲美锅底。“……藤堂,不要太嚣张。”他沉声道,“你跟我姐姐说了什么?”
“咦?”我不退反笑,昂头和他对视,“会长权力真宽,我还要向你报告这种事吗?”
“你少巴结她,你以为千代家的人还能和你成了知己什么的?”
“哦,和你是不能了。”
“春辰也不能!”
“你和你自己姐姐吃什么飞醋?”
“……谁吃醋?”
“……我忙,走了。”
“喂,你说谁吃醋?谁不正常?”
“谁是喂?我不认识。”
“藤堂!!”
“藤堂喂?这个人也不认识。”
“你……”绫人终于没有控制住,朝我扬起手来。
……要打我吗?
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然而巴掌没有落下来。 “……?”我把挡住脸的手臂放下来,疑惑地睁开眼睛。 长长的走廊很安静,头顶的花架蜿蜒似乎不到尽头。蜷曲的藤蔓密密布满了花架,打着卷儿垂下来,展开细密的掌形叶片,甚至开着碎小的花。
绫人垂手站在我面前一步开外,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封没收来的委托信。
“是姚绿吗?”他望着我,“这封信我看过了。你……是为了你的同学,来捉弄春辰吗?”
“捉弄?”
“你并不喜欢千代家,不是吗?那么请你不要耍着她玩。”
“我没有耍着她玩。”
“没有?”
“没有。——而且,我不知道姚绿的委托,为什么会让会长你联想到我为此而来捉弄会长您的姐姐。”
“是吗……”绫人垂下眼睛。
风穿过长廊,微微掠起他颊边的头发,似乎把先前的盛气凌人一扫而空。
“那个姚绿……从小学就和春辰一样就读曼菲斯,并且在同一个社团。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经常吵架,恶劣的时候还会打起来。这次姚绿顶替缺席的表妹参加主持人选拔,春辰还讥讽选拔委员会‘放了一只会叫的乌鸦进去’而拒绝参加比赛。”
“在曼菲斯,即使大家不知道原因,但都知道历代入读的学生中,藤堂家和千代家一直很不对付。”绫人斜眼看着我,“说句实话,我很有理由怀疑你是去游说春辰参加比赛。你想干什么?捉弄她吗?”
“你大概太闲,想太多多余的事情了。”我突然愤怒起来,“我压根不知道姚绿和你姐姐有那么一段过节,更没打算捉弄她;至于姚绿那个莫名其妙的委托,只是巧合,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吧!”
我朝绫人伸出手去。
他犹疑难信的表情突然让我有种难以遏止地愤怒。
我被人带走的时候,我被软禁在黑屋子里的时候,我被吩咐着不许和外人说话的时候,我被别人笑声谈论的时候,我被迫离开那个本该属于我但却背叛我的家的时候!
有人像这样仔细担心过我的感受吗?
会有人冲出来,捉住那些转身离我而去的人,质问他们为什么捉弄我吗?
没有吧?
从来都没有吧?
将来,将来,将来将来将来的将来,也不会有吧?
然而春辰有这样一个弟弟,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嫉妒得牙痒,并且把这种嫉妒统统转为对绫人无端错怪的愤怒上。
眼睛一阵酸痛,温热的眼泪泛起来,险险没有落下。
“快还给我。”我面无表情地说。心里却在吼叫:快还给我!混蛋! 绫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滤下藤蔓的影子。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里一下子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抢过那封被绫人揉皱了的委托信,飞也似地沿着长廊向高一楼跑去。
长廊里好安静。
安静,安静得让人难受。
我只听到我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一下下突兀地被我甩在身后,又追逐着我而来。
中午的阳光很温暖,透过纠缠的藤蔓碎玉一般撒下来,又被我踏在脚下。
似乎有些许金色的小虫绕着藤儿飞舞。
亮得刺痛眼睛。
{04}
我之前特地在网络上查找过“藤堂悠一”这个名字,但是没结果;反而是“藤堂”这个名字似乎相当有名,在那些讨论不可思议事件的论坛,网站,灵能者私下交流的留言板都可以看见这个名字被提到;甚至一些难以解决的求助,都会不时有人留言推荐事主去找一个“在曼菲斯大学就读的藤堂”。
其实,姚绿并不知道那位传说中任何委托几乎都接受的“藤堂”全名叫藤堂悠一,更不知道他是我哥哥;最重要的是,她还不知道她的委托信,现在在我的手上。
老实说我没有看懂这封信。
也许,像悠一那样合格的灵媒可以捏一下信纸就知道信的内容和实质,但我不同。
除了英文没问题,我估计自己的理解能力,分析和判断都是有大问题的。
——悠一没有骗我。
他给了那个诡异的店老板张桃七天的代价之后直到现在,两天来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身边有任何庇护存在。屋子里的空间开始频繁动乱,昨晚我又接到了自己打来的电话;前天中午坐公车的时候发现人群里混有两个看不见面孔的男人;今天上午经过楼下花坛时听到里面的植物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七天。
一共七天,我,——不,是我们,都处在相当的危险之中。
我想,他是不会同意像我这种,连最基本的“场”都还无法张开的灵媒接受任何委托的。
……你说,我会笨到拿这件事情和他商量吗?
更何况,那之后,他也暂时从家里消失了。
没有能力的他,会碰到什么事情吗?我发现,我一点也不担心这个问题。
是对他太有信心了?
是对他时不时的失踪太习惯了?
我决定放弃这种无谓的思考,把心思放到委托上来。
自被绫人抢白了一番后,我突然很想和姚绿多说说话,搞清楚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隔着3个小组偷偷看姚绿,可是不敢和她说话。——这种害怕不同于对悠一的那种敬畏,亦不同于对张桃的那种恐惧,而是毫无由来地,怕她。
我不讨厌她,但我讨厌她身边的东西。——可是她身边究竟有什么跟着,我却看不到。
其实一直以来都不大有人和她说话。我敏感地察觉到姚绿也许是被排斥的,被厌恶的。
记得之前我的同桌经常收到别人送的巧克力,周遭的人都善意地玩笑说她是个万人迷。然而在那之后她就再没有收到巧克力了。这个开朗的女孩从来没怎么在意这种事,因此我也就没有说,——我每次来得特别早,都看到姚绿检查她的座位,把那些仰慕者送来的巧克力找出来,扔掉。
后来竞选班长,第一轮演讲过后,姚绿偷偷地烧掉了得到票数最多的候选人准备好的下一场演讲稿子,被人发现的时候,她不以为然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么愚蠢的稿子,实在不适合拿来竞选!其实你们也是这么觉得的,不是吗?
再后来各班演出法文话剧,有同学推选主角。当主角人选产生的时候,姚绿很大声地议论说:她长得笨,腿又短,连上台都不应该!为什么让她演主角?一边有不忿的同学反驳说:那么你来演吧,可是你不会跳舞,法文也说得不好,怎么办呢?姚绿嗤笑道: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练得比那些学了很久的人要好。
前几日姚绿还把自己同在曼菲斯就读,比她要同年级的表妹推下了公共汽车;幸而车子刚刚发动,她表妹的摔伤不很严重。——大家或许认为是意外,但我还是很惊讶,因为我隔天听到她对别人说:我表妹吗,不就是主持人竞选进入了决赛吗,是她太得意了遭报应了吧。她不能参加接下来的比赛,你们把票投给我吧,她看到我的主持,就会安心了。
上流社会的孩子们也许会很肤浅很盲目很娇气很高傲很软弱,但决不会很傻;他们猜度人的心思,永远是非常精确的。——他们都很清楚姚绿这个乖僻的女孩有这样的习惯,然而没有人会出来指摘她,只是很自然地,不约而同地,疏远再疏远而已。
我记得悠一似乎说过,杂念越多的人,脏东西就越是喜欢跟着。
虽然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正当我发呆的时候,姚绿从我眼前走过去,我眯起眼睛看,她的背后有什么吗?
然而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身边很干净。
是我多疑了吧。
叹了口气,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无聊地看着姚绿走过之后附近飞进来的小虫子。
它们金灿灿的,偶尔绕一个小圈,很耀眼的样子。
{05}
当天放晚学,我把敷衍完毕的检查书投到学生会的信箱,反正明天学生会的秘书会把它交给绫人。 避免了和绫人碰面,真是幸运,我直接回了家。
我进家门的时候,悠一正斜靠在沙发上看书。
看,他总是不需要别人担心。我说:“我回来了。”他却丝毫没有反应。我走近,刚想开口说话,悠一却突然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里,沙发上空空如也。
我吓得哇地大叫起来。
“放学了?”木质楼梯那边却有人施施然走下来,是悠一。“你太大声了。”
我拼命捂着胸口,觉得心脏再跳就要出来了。
“你……你……”我指着沙发,不知道怎么形容刚才那个场面的怪异,“你从沙发上面……”
“我?”悠一看向沙发。
“我刚才看到的……”
“那不是我吧?”
“可是……”
“优一,你的胆子变小了啊。”悠一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调笑道。“是不是太久没有离开我的作用范围,只是看到‘残象’而已,就吓成这样?”
啊,对啊。——这只是一个残象而已,以前不是经常看到吗。
“残象”是一种很难让人说清楚道理的东西,它是虚无的,但却又是切实存在的。——和大多数超自然现象不同,残象并不是完全只有灵能者能够看见,有时候连普通人都能够清楚看到,而且把它归属为单纯地科学中去。
你知道“蜃”么?
好比一般人所熟悉的“海市蜃楼”,——“蜃”是一种折射现象。空气中的尘埃,水气等等,在一定的条件下,把非常非常远的景物投影在人眼可见的范围内。这可以说是人们把难以用科学解释的事物用显浅道理自圆其说罢了,很难证明这一定不是空间暂时的移动。
——物质的世界有许许多多的“层”,一般人的眼睛是单纯由我们这个空间的物质构成的,由最大一层分子组成的最大一层粒子构成,只适合看到一定能量范围的光和影像;因此超出或低于这个能量范围的象,就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了。
“残象”是和“蜃”相似的东西,然而却完全不同。
这么说吧,“蜃”让我们看到的是折射的空间;而“残象”让人看到的,是折射了的时间。
这就是灵能者和非灵能者的根本差别了。
物质空间和物质时间都是完整存在的,非灵能者只能接触到空间中的特定部分,而灵能者却连时间也一并接触到。
简单来说,蜃把远处空间的影像复制到近处,那么残象则是把远处时间的影像复制到了近处。
几分钟前,一个小时前,或者好几天前,悠一很可能就那样在沙发上靠过。 我只是推迟看到这个事件的时间而已。
一直以来他压抑着周遭的范围,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尽可能接近普通人的生活行为。——甚至连残象都开始害怕了吗。
我为自己的想法愣了一下,无缘无故地不快起来。
那些什么都只需要相信科学的傻瓜们,什么也看不到的日子,一定很轻松吧?
我鼻子里嗤了一声,坐到沙发上生闷气。
窗台附近有一两只金色的小虫飞进来。
一点声音也没有。
{06}
次日上学,我计算着悠一非灵能者的姿态还会在接下来的四天内维持。那么我必须在四天之内解决或放弃这件委托,因为悠一说过我不可以接。——我不怕被他责备,但是却很怕他会对我露出类似失望的眼神。
为什么呢,我不知道。
正当我把放弃委托考虑在内的时候,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又在门口信箱里拿到了一封信。和上一封所使用的信封是同一种。
Toudouに:
多くの昆虫
私は
毎晩意志の夢を見た
私は聞くことができる
声
飛行
金
小さいカブトムシ
彼らは言ったようである
私はそれらに憎悪をする
私は
恐れている
私はそれを考える
カブトムシの金は生きている私を食べる
ある
余りに危ない
金のカブトムシ
そう多数
MANFISの高い1クラスC-1
GreenYauから
10.4.
……又来了。
是完全相同的一封信。
姚绿似乎还害怕这个接受委托的“藤堂”看不懂,而使用了不同的语言。
信纸上面有些香味,我随手把它们塞回信封。
然而我在学校门口被人拦住。
不是叫住是拦住。
很不礼貌那种。
“你这是装作听不懂我的话吗,藤堂?”千代绫人阴沉着的脸正在我的几步开外。“我让你放学以后把检查书交到我的办公室来,你竟然忘了?”
“我交了。”我眯着眼睛,老实回答。
“但你没到办公室来。”
“那又怎样?反正我交了。”
“你这是在无视我吗。”
“喂,”我恼火了:“检查我已经交给你了,让我到办公室去不就是为了要那东西吗?难道你还有其它的事?” “不管有没有其它的事,你昨天害得我在办公室等了几个小……”
“——我说。”我恶狠狠打断他。“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说完侧身,我准备从他旁边走过去。
绫人似乎想伸手抓我,但是没敢。
我飞快地走开,恨不能捂住耳朵。——我很怕他一而再警告我,远离千代春辰。
远离我重要的向往。
金色的小甲虫反射着阳光在眼前拉开一条条螺旋状的光痕,我厌烦地伸手挥开。
最近这种很好看但是也很烦人的小虫子,怎么好像越来越多了?
{07}
从绫人身边闪过去,鼻尖微微嗅到他制服的衬衫上那种太阳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和……一种绝对不属于他的味道。
花。
——花,或者女孩的味道。
确认自己离他很远之后,我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内容重复的委托信,企图看出点什么新的端倪来。然而纸从信封里抽出来,随之而出的竟然还有夹扁了的,金色小甲虫。
那种无声飞舞着,喜欢在人眼前瞎绕的小虫子。
香味漾开。
好了。
到此为止。
我想我应该有眉目了,毕竟不是傻子。
好吧,让我们从最开始看一遍。
10月4日星期天,学生会就是那天开的会,并通过了“淘汰制竞争万人庆典主持人”的决案,提前期考之后海选开始。
10月5日上午我拿到了第一封委托信,信纸和第二封一样是香的;信中提到困扰着人的金色小虫。
同天午休时间,千代春辰答应参加主持人海选;我和千代绫人在学校藤架下面不欢而散,闻到过和信纸相似的味道(也许是藤的花香),并见到了金色的虫子;虽然还不确认这就是信上所说的那种。
10月6日课间观察姚绿,无所获,但是又看见了金色的小甲虫尾随飞舞。——仔细回想,姚绿走过的时候,有和信中一样的香味。
6日晚放学,交过检查之后回家,也见过它们。
10月7日,也就是今天早上,收到第二封委托信;见到了绫人,末了再次看到金色小虫,并且还有类似姚绿的信纸的香。
完全可以假设,姚绿梦魇之中的小虫,是被某种香味吸引而来。
而且仔细想来,每次闻到这种气味的时候,似乎都是自己,或身边有人处在起伏的情绪之中的时候。——可是这和吸引小虫的香味是否有关系,可就不得而知了。
头疼。
虽然几天来姚绿除了积极准备主持人的竞选,其他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也没有什么人因此受害,还真想不出这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只是手里拿着她的委托信,我有种莫名的,极其不好的预感。
一路上的胡思乱想,差点在教室门口撞上门框。
有人伸手扶住了我,避免了这个可笑的镜头出现。
“呃,春辰。”我有点惊喜,看着她大大的笑脸“你看起来很开心。”
“嗯,”春辰微闪的大眼睛逆着光,映得满天都是光彩。“海选结束,我已经晋级进入接下来的公开赛了。”
她似乎说得太大声,班级里面很多本来在聊天的同学停了下来,看向这边。众多学生中无意对上了姚绿愤恨的目光,我装作不在意,笑着回答春辰:“很好啊,如果胜出了要和绫人一起同台吧,很多人要羡慕你了。”
似乎大家都知道男主持非绫人莫属的消息,顿时传来不少惊叹和艳羡的声音,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忙着讨论各自看好的决赛人选,没有人再注意我们。
春辰的眼睛亮闪闪的,在蔷薇一样的颊上异样醒目。
“等我的好消息。”她俯身蹭蹭我的额头,说。
我沉默地伸手抱住她。
春辰柔软而蜷曲的头发从我的眼前滑落下来,越过她的肩头,远远地,我看到了走廊尽头的绫人。
看不清他的眼神。
{08}
下午的团队活动时间我很空闲,北实验楼里几乎没有人,我靠在有着巨大玻璃推窗的走廊边,深呼吸。眼看第四天也要过去,也就是说,三天之后悠一将完全清楚我在干什么。我可不希望他不高兴,所以,事情要在剩下的三天内解决。
我不要他发现,也不要他插手。
我迫切地想要独立。
想要脱离庇佑。
脱离家族。
等我,等我长大,等我变得强,到那时候,就再也不会有人在我身边发生不幸;我不再是那软弱而不祥的累赘。——甚至,轮到我来庇佑你,哥。
窗外树叶从背后掠过来,我迎着安静的风轻轻唱开,让风把细细的声音带出老远。
为什么相信圣母
告诉我忠于人像
我和上帝隔着世界还是墙
我亲爱的父啊
手划十字在胸膛
一个人的教堂
空隙中有灵魂的声响
外边是俗世的广场
披挂好节日的盛装
张扬地拉开臂膀
指挥天使们歌唱
面具还是化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