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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雀湖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04

漫街飞舞的衣裳

真的假的影子来来往往

是恶魔的脸庞

缘自肉体和灵魂同样的伤 那生产罪恶的作坊 传遍钟声杂乱无章 伴着和平鸽飞翔

要学会伪装

不速之客在不速之时来访

制裁不可缺少智商

法杖替代了枪

一道光挥出闪亮

毁灭掉整座金碧辉煌

心脏的血抹满了纯洁的手掌

脚后跟开满了花

好像很香

我仁慈的父啊

……

我可以听到隔着这边,或那边的墙壁,有细微而杂乱的呼吸。

那就是亡灵的声音;被我得歌声音引来的,只会是亡灵。

还有,同亡灵一样敏锐的,灵能者。

我抬起脸,绫人已经站在走廊的另一边。

他眯着眼睛,风撩动了浅褐色的头发,看着让人心神不宁。

我尴尬地朝他笑笑。

他也笑了笑,朝我扬了扬手,手里有一只玻璃的小瓶。

瓶子里,有打着旋飞舞的金色小虫。

{09}

千代绫人把瓶子放在我的手里。

……他知道我在留意虫子?我怀疑地瞥了绫人一眼。

他靠在窗边,转开了脸,垂下眼睛。

“你别误会,我只是看不下去一个笨蛋为了别人的闲事跑来跑去……”他似乎蹙起了眉头,“你哥哥向来比你快多了,优一。”

“行了,少用我哥损我。”不管怎么说他帮了我大忙,我不好太和他计较。于是调侃道,“我的名字很难拼?你叫的够生硬。”

“是啊。”绫人慢慢道:“第一次叫嘛。”

“是吗。”

——以后叫多了就会好了。我突然想这么说。

接着我们都沉默不语,似乎谁也不想先来打破沉默。我努力地装作十分认真观察瓶子里的小东西,拿眼角偷看绫人。

绫人……

这个有着四分之一混血的少年并没有太多过分强势的气息,他和春辰过分相似的眼睛,褐色而微微带着翘曲的头发,色泽健康美丽的皮肤,让人很难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感到厌恶。我承认,当他不找碴,不碍手碍脚,不多管闲事也不罗嗦的时候,就这么看着不要说话,可是非常温柔的,带着天然的明媚和艳丽。

“看我干什么?”绫人突然说。

我大吃一惊,手里的瓶子滑落下来。

绫人一伸手接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把瓶子重新递给我,“它可以寄生到某些人的心里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10}

你喜欢嫉妒吗?

你曾经嫉妒过别人吗?

你知道嫉妒是什么样子的吗? 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能够“看见”的东西才是真实存在的;任何成立的物事,——偷偷摸摸的目光、堂堂正正的设想;说出口的谎言、没说出口的爱恋;仰慕、仇恨、崇拜、喜爱、痛苦、愉悦、委屈,甚至是嫉妒。

我们的想法和感情,都是有着独立的形态的。

它们是存在着的,并且是对物质空间有着切实影响的。

通常来说,有毒的植物都鲜艳美丽;同样的,肮脏的东西看起来,未必肮脏。

正如“嫉妒”,这种丑恶感情的形态,就是这么耀眼和无害。

——金色的小虫。

并且是散发着香味的金色小虫。

你知道有一款非常有名的香水,叫做“嫉妒”吧?

流传久远的东西,都不会是姑妄言之。它们总是有来历的。

而嫉妒就像那种香水,禁忌而诱惑的味道。

慢慢慢慢地,食人血肉,致之死地。

{11}

我有点惊奇地抬头望着绫人。

老实说在这之前我一直都是把他当傻瓜看,而事实证明,和那些毒物一样,危险的人往往外表单纯甚至傻气。

“你跟我说这些……”我突然有些别扭。一来我本以为事件和秘密都会由我来揭开;二来我不想欠这个家伙情。“都是哪里知道的。”言下之意你该不会是猜的或者骗人的吧?

“果然啊,你是永远不会主动来了解我究竟是什么人……”绫人没有看我,他转身面对着窗外:“不如我来告诉你吧。”

绫人背着光,身影修长隐约泛着淡淡的午后的颜色。

“其实我看过姚绿给你的委托信之后,就去查看了她的梦。

“灵媒的能力比较全面,而我们这些随着血统得到能力的人,在自然能力方面的倾向是各自不同的。——就好像我,我不能像某些人那样张开‘场’,也不能看到遗留在时间里的残象;但是我能够随意地出入任何人的梦境。

“我从小学习梦解,我是占梦者。

“姚绿的梦是她的心境。

“她的心里充满了那些令她厄魇的东西。

“说实话,一直以来很少有人能够把内心的情感发展到有生命的程度。

“那种可爱的小虫叫‘嫉妒’。

“它们食人血肉而生,散发出特殊的香气,又再吸引更多的“嫉妒”飞来。

“被‘嫉妒’寄生的寄主,只有一点一点地被蚕食干净。

“而‘嫉妒’在那之后,会破茧而出。

“一般来讲,它们可以在寄主的身体里蛰伏很长时间,慢慢等着寄主的情感累积直到临界。 “在破茧的最后三天,已经开始可以飞离寄主,寻找其他人寄生。

“——这是那个梦的解。”

占梦者。

真正的占梦者!

直觉告诉我绫人并没有在说谎的意思。我在一愣之后,反应过来一件事:金色小虫破茧的最后三天……

10月4日,我第一次见到了那种小虫。

5日。

6日。

7日……今天?

现在是下午,主持人淘汰的最后一场公开赛正在曼菲斯的公演礼堂举行。

春辰在那里,姚绿也在那里!

我跳起来。

“走!”我顺着走廊往楼下跑去,回头对绫人大喊。“不要废话,快去礼堂!”

正文 替身

去礼堂的路似乎异常遥远,对于不常运动的我来说。

春辰,春辰!

为什么这种时候我想到的是春辰?

我们一前一后沿着中庭的花廊奔跑着,打着小卷的藤蔓在身边一排排地掠过去,我无暇欣赏,脑子里一片空白。

记得在我还未离开本家的时候,我的医生山田桂曾慢慢地为我解释我那些古怪的冥想。

他说,不管是灵能者还是普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莫名其妙地觉得忘记了什么东西吧?不可理喻地觉得谁人要出事了吧?毫无先兆地想起了以往许久的某段往事吧?无缘无故地觉得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是从前到过的吧?——不用怀疑,你真的忘了东西;真的有人出事;往事有你需要的信息;那个地方你到过,不管是你,还是你的臆想。

这就是解了。

不论是灵能者还是非灵能者身上都有各种各样的“解”存在,那是对未来的一种不可控制的预见,只不过普通人的解不能使用,而灵能者能罢了。大多时候连使用解的人都很难保证自己的结论是否准确,也很难保证是不是每次都一定有结论。

灵媒也一样。但是灵媒所拥有的解,是准确率最高的。

家里的老书上告诉我答案,那是命解。

这种能力大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但我目前似乎还是不可控制。我很差劲,我的预见从来都不甚准确和明确,然而……然而……我解的,是“必然”的命啊!

遇见我的人同时要遇见不幸。

没有人能例外吗?

现场很热闹,除了位置全满,就连过道和入口处都挤满了人。除了本校学生大概还有不少外校的人和电视台录制人员。

我挤不进去,左右看看还有后台可以绕。

然而后台把关的学生会组织部员一左一右拦住我,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让开!”我急了,拼命往里面闯。

两个组织部员仍然把我抓住。

“对不起,没有组织许可证不得入内……”

“是我要带人进去。”

有人把我拉过来,在我身后沉声道:“让开。”

两个组织部员看清来人,纷纷愣了一下,接着立马放开我,推开后台走道的门。

我直接冲了进去,绫人跟在后面,对门外的组织部员命令把门关上,谁也不可以再进来。

我顺着通往舞台后方的走道跑,狠狠撞在一个人身上。绫人快手在后面一把接住我。

“春辰……”我摸着撞疼得额头哼哼。

“春辰正在台上。”有人冷冷地回答我。

我站稳,拍开绫人的手。

“姚绿……”我望着方才被我撞倒的女孩,有点尴尬,“抱歉,我在跑。”

姚绿瞥了我一眼,径直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她的身后有两只细小的飞虫,在昏暗的后台散开微微的金色光晕。

“姚绿。”一直沉默的绫人突然开口道。

我回头,看着擦肩而过的姚绿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站住了脚步。

“什么事?”她回过头,问。

“你不想解释一下吗。”绫人眯起眼睛,笑得很嘲讽,这个我熟悉。“海选结束,有人在学校的网站上匿名发布消息说春辰是我们学生会内定的名额;出赛结束到今天决赛之前,每天放学都有校外人员骚扰春辰,还差点动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姚绿面无表情地反问。

“哦,我忘了说了。”绫人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她走近。“——我说的那些闲散人等,可是都在被收拾一顿之后说他们认识你哦。”

姚绿脸色一变。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难怪,难怪这几天我都听到班上有人对春辰发表负面议论,还发现春辰手臂上有抓伤!——春辰自然是不会和我说什么的,她总是大大咧咧地笑着,摸我的头,说她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在晕过去之前我一定要揍她一拳狠的!

没等我冲过去绫人伸手把我拖回来。

“姚绿,初中的时候我就想提醒你了。”绫人没有看我,他直视着姚绿。“你以为把我身边显眼的人都打压下去,我就会只看到你吗?”

姚绿傲慢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自作多情!”她显得很激动,在身侧捏紧了拳头。“……下一个上场的就是我,你们不要来捣乱。”

前台传来很大的吵闹声,似乎是整个礼堂的观众都在高呼,渐渐有节奏起来。

“春辰!”

“春辰!”

“我们支持你!”

姚绿鼻子里哼了一声,往前台走去。

“一群愚蠢的人。”她说。

掀开连接前台的背幕,我看到灯光下面,春辰拿着花束对台下挥舞。

观众呼声很高,姚绿从我身旁走了出去。

两个选手交接的时候,前台的灯光一齐熄灭,音乐声里混杂着掌声,台下的人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我想要抓住姚绿,可是来不及了,她突然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台。

透过近处的一片昏暗,我看到姚绿伸出手,把春辰从舞台边缘推了下去。

10英尺高的升降舞台。

毫不留力地。

“春……”我大叫起来,“春辰!!”

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死一般冻结了的安静从背后笼罩开来,一切都不动了。

观众的嘈杂声、舞台的音乐声,我的叫声,脚步声鼓掌声呼吸声心跳声,都不复存在。

姚绿伸着手臂的动作还维持着,在舞台边缘,一动不动。

舞台上空落下的彩带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扬起的裙角和领带,一动不动。

绝对的安静。

绝对的停滞。

绝对的广袤无垠。

覆盖时间,完美的“场”。

舞台边的姚绿一直保持着那一瞬间定格了的姿势,悲哀而讽刺。

她洁白的皮肤表面可以看得见的地方,缓缓地泛起金色光点。

缓缓地。

缓缓地。

缓缓地。

散开。

姚绿散开了。

散开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沙沙沙沙掀动着小小的翅膀,在黑暗中朝四周旋舞开无数朦胧的光带。

美丽得,仿佛夜空中为了亲近大地而不惜死亡的流星。

姚绿身上的校服落在了舞台上。

她消失了。

莫名的恐惧袭来,——你敢相信么?有一天你的情绪会变成无数小虫,美丽地飞离你的生命么?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退。

一直退到身后一动不动的绫人怀里,拉着他的衣服,说不出话来。

“真可怕呀,不是吗?”黑暗中有人迈着猫步慢慢踱了出来,穿着华丽的中式长袍,领子里翻出昂贵的貂皮围领;指甲涂成暗蓝色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同样华丽的烟管。“啧啧,这个孩子恐怕早就被那些小东西吃空了。”

我想象着背后的人是悠一,转头把脸埋进绫人的制服里面,不去看他。

张桃在绫人身边蹲下来,摸摸我的头发。

“那些……东西,”我实在不想把它们称作虫子,闷闷地问:“会到哪里去?”

“当然是去寻找新的寄主啰,接着吃,接着繁衍。”张桃慢悠悠地回答,还瞟了一眼同样被定格住的绫人:“哎呀~~,这不是千代家的占梦嘛,他没告诉你吗?”

“还会接着有人受害……”我低着头,低声道。“……吗?”

“你这孩子真奇怪。”张桃愣了愣,突然眯起眼睛笑起来:“你哥哥可是从来不关心任务以外的事情。”

“我跟他不一样。”我回头,逼视着张桃:“我不是为了任务。——还要为了良心。”

张桃挑挑眉毛,喷出一口烟。

“幼稚的想法,不过真不错。”他揶揄地低笑着,朝我勾勾手指。“——上次你得到的报酬呢。”

“小盒子?”我怔了一下,想起了那只孔雀绿色的布满花纹的小盒子。

有时候预感真的准确得可怕。

没理由地,我今天真的带着它。

我把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小的盒子很轻,看不到开口,完全密封。孔雀绿色幽暗而且神秘。

张桃翘着手指把它从我手里拈起来,放在掌心,握住。

“你哥哥啊,要是知道我陪着你这么胡来,回头还不得把我跺跺碎,埋在后花园里?”他调侃道,张开了手掌。

微光下,我瞪大了眼睛。——小小的盒子在张桃的掌心里扯开一个小口,极不情愿地展开来。

展开成一张小小的纸。

在半空的幽暗里飞舞的金色小虫似乎同时滞了一滞,接着蜂拥而来。

淅淅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下下撞击着场之内安静的空间。

等我闭起眼睛又睁开,小盒子已经在张桃的手心里恢复成那个只有一点点大的正方形。

暗暗的孔雀绿。而且密封。

“这玩意有毒,不能给你玩。”张桃拍拍发愣的我,把小盒子收了起来。“——那我就走了,六月十一。”

我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张桃转身朝黑暗之中走去,他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空间里晃动了一下,咔。

头上悬着的各色彩带稀里哗啦落下来,喧哗声骤起,尖叫,呼喊,喧嚷,推挤,拍手,口哨,音乐,排山倒海般涌来。

灯亮了。

“有人摔下舞台了!”

“是千代春辰!”

“啊!!”

“三米高的台哎——”

“快叫老师……”

“快!”

现场一片混乱。

身后的绫人在叫我,我无视他,径直冲到舞台边,扒着往下看。

人群里面,有人把春辰拉了起来。

春辰摸着头,尴尬地笑着说着什么,似乎在解释自己真的没事,——即使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是脑袋着地。

……春辰没事。

春辰她没事!

我在舞台边,抽泣起来。

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还记得那个诡异的傀儡娃娃吗?

这是我今天无缘无故带着的第二样东西。

我把它从另外一边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

从张桃那里买来的,生来就是为了代替某个人的傀儡。

在我的掌中碎得一塌糊涂。

混乱之中,负责维持秩序的组织部员都跑过来处理现场,不远的地方有人捡起姚绿的校服,奇怪地问另一个学生:“咦?这是谁的衣服?”

我捏紧了手中破碎的傀儡。

魔由心生。

魔由心生。

能够杀死人的只有人自己。

人都是被自己给骗死的。

被自己的丑陋所吞噬的灵魂啊。

是找不到替身的。

没有人会愿意为他牺牲。

正文 契约者

{01}

主持人的比赛春辰胜出,这下子双胞胎两姊弟要同台做主持了。不过,她一直想不明白从那么高的舞台上头朝下摔落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而自那之后我也再没有在曼菲斯校园内见过那种金色绚丽的小甲虫。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粗心点的人甚至不会去关心为什么又少了一个同学。真是不可思议。

绫人以“该同学受到很大惊吓”为由,硬是记了请假早退,让我回去。

在校门口,我意外地看到张桃在外面。

不过他看起来没那么夸张了。

——原因是他身后的车比他更夸张。

毫不在意路人怪异眼光的张桃背靠着一辆老长的黑色轿车,车身上华丽丽地绘着一整条龙。

看到我出来,张桃眯眯眼,朝我挥了挥手指;腕间的玉珠和流苏晃作一大串。

……黑社会。

这就是当时目瞪口呆的我首先想到的词汇。

我没有坐在副驾后面,而是坐在正对着驾驶的后面一排位置。

司机是专门的,牛逼烘烘的黑西装和墨镜。

我轻轻咳嗽起来,咳得掌心里一片骇人的殷红。

血顺着指缝流了下去,副驾座上的张桃头也不回地递过来一张叠好的手帕。

“你的命解再用多两次,”我伸手去接的时候,他说,“就要了你的小命。”

“我没有去用。”我反驳道。

“可是它已经启动了,你没有控制住。”张桃把烟管含在嘴里,慢慢地说。“控制不了自己能力的灵媒,怎么死都是有可能的哦。”

我闭口不语,喉咙里全是腥腥的味道,让人想吐。

不过我并不想把这些多余的事告诉悠一,能不了了之是最好……

可惜,终究还是被悠一知道了。

自然是少不了被揪过去一顿好揉。之后他唉唉唉地抱头哀叹:“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小祖宗!”

张桃在一边左右观望,最后下结论:“六月十一,你越来越像在养女儿了啊。”

悠一怔了一下,随即意味不明地笑开,说:“不是养女儿,是养主子呢。”

张桃听了点点头,道:“嗯,伟哉!”

随后悠一问:“情况怎么样。”

“非常不好。”张桃吸了一口烟管,慢慢道:“这个孩子的逆风很严重。”

悠一脸色难看起来。

我问:“什么是逆风?”

张桃很高,他睥睨着我,诡谲地一笑。

“逆风啊……”他在我身边蹲下来,仍旧慢慢地说。“——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六月十一?”

“没有任何付出是得不到回报的,也没有任何索取是不需要代价的。

“逆风是能力反噬的一种;反噬是使用能力的代价。

“——你可知道,从古至今,有多少灵能者死于逆风?

“你又可知道为了承受你自己承受不起的逆风……”

张桃别有深意地望着悠一,柔声道:

“……有人付出了多大代价……”

我吃了一惊:“为我承受……”

“够了。”悠一站起来,仰望着张桃,眼神里是说不清的危险:“如果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不敢保证会不会让你的宝贝张荷受点什么折磨。”

“原来我说得太多了。”张桃冷下脸来:“算我多事。你不要……”

悠一摆手打断张桃。

“——我不会动张荷的。”他威胁地一笑:“只要你不多嘴。该说的,我会自己说。”

“……但我希望你说的不是假话。”张桃沉声道。接着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我转身望着悠一。

不,是那个自称叫“悠一”而实际上不知道是谁的人。

“我早就开始出现逆风了,是吗?”我说,“你总是在阻止我使用自己的能力,是因为这个?”

“你最好让我知道我本来就该知道的东西,而不是让我在你和你们之外,独自地悠闲和犯傻!

“我不是那么脆弱的动物,告诉我,让我自己想想该怎么做。

“拜托了。

你不觉得你对我太不公平了吗?”

{02}

事情过去两天了,悠一却一点也没有要说些什么的意思。

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仍然很强,影响范围波及很广。屋子和学校周围张开的保护仍旧好像以前一样,丝毫不动摇。

我们各自都不再说话。

气氛尴尬非常。

“这么说,你们兄妹俩正式开始闹脾气?”春辰哈哈大笑。“真可爱啊!”

“不要笑了。”我闷闷地拍她,“他什么都没说,倒是张桃,他说我逆风了。”

“你认识张桃?”春辰惊呼:“那个喜欢穿得华丽华丽的、十三点兮兮的奇怪男人?”

“……算是认识吧。”你还真不客气啊,春辰。我干笑道,“你们也认识?”

“啊啊,他那个家伙在业界相当有名——经常出售些难以置信的东西,是吧?”春辰吸着手里的果汁,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说什么,他说你……”

“我逆风了。”我重复了一遍。

春辰一口果汁喷出。

“怎么了?”我拍着在旁边花坛上咳成一团的春辰,“小心一点。”

“天啊……”春辰侧脸望着我,抹着嘴角,“逆风……你都干了什么啊?”

“呃……这个……”看到春辰的表情我也吓了一跳。逆风很了不得么,我也没有怎么样嘛。

“你受伤了吗?!”春辰跳起来,抓住我到处查看。

“没有啦。”我讪讪收回手来,“我什么也没干。”

“什么也没有?”

“没有。”

“你说谎。”

春辰斩钉截铁地打断我,闪闪的眸子看过来,让人害怕。

我低下头,兀自看着手腕,不说话。

“你知道吗……”春辰坐近我的身边,紧紧拥着我,卷卷的鬓发散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最怕听到那两个字了。”

春辰告诉我,在她八岁的时候,曾经亲眼看见下级灵能者强行使用上级灵能者的祭祀诀不慎引发了逆风。那是怎样一场灾难啊,在整个半岛范围内引起了地震——原因是诀的启用者本身承受不住逆风死亡,而又没有其他人替他承受,因此逆风扩散至影响范围之外。

而春辰本人,也在那场地震中受到重伤。侥幸逃脱后,也失去了母亲和十岁以前的全部记忆。

——她只记得,那场地震的碎片,瓦砾,风沙,哀号,尸体,遗物,崩坏的街道,坍塌的地铁站,折断的树木,轰然倒下的楼房。

逆风啊。

逆天而行的人都要在风中灰飞烟灭的吧?

“不要吓唬我。”我皱起眉头来,费力地把手圈到春辰的背后,“至今为止我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有‘纸人’吧。”春辰认真地在我耳边说,“——也许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

“嗯,很可能。”春辰拉紧我胸口的领带,说,“也许,我是说也许;真的有个‘纸人’和你使用着一样的名字,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03}

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关系;仇人,恋人,朋友,邻居,同事,上司,家人,客人,师生,主仆,崇拜者和被崇拜者,追随者和被追随者,爱慕者和被爱慕者,统治者和被统治者。

但这些不一定都是会长久的。人啊,就是最善变的动物。

因为,对于人类来说,所谓关系,无非就是建立在各种借口上,某种共同认可的对应法则罢了。它们都需要某种媒介来使这种法则成立,并且共同认可。

打个比方,一对恋人所建立的关系,媒介就是他们吸引彼此的特质,对应法则是他们要对彼此忠诚和爱慕;一旦他们不再觉得彼此拥有吸引力,爱情也就不存在了。“恋人”的关系,自然解除。

而上司与下属之间,建立关系的媒介是金钱,对应法则是收取金钱的一方要为付出金钱的一方做特定范围内的服务;同样地,当金钱不存在,“雇佣”关系也就解除了。

——“媒介”不存在,“法则”就不存在,“关系”自然也不复存在。

人类复杂但很好理解,不是吗?

不改变的、不可转让的、不虚假的,不可逆的——符合以上四个条件,我们则称之为“绝对稳定”。

“关系”这种东西,存在“绝对稳定”吗?

答案很简单:

除非媒介不存在。

是的。

媒介不存在。

一开始就不存在媒介,只存在对应法则。

y=f(x)解析式对应法,最最简单的函数。

其中x是媒介,f是法则,而y就是关系。

假设法则f是六倍,媒介x是绝对零;则y=6*(0),关系y=0.

但是如果x压根就不存在,不就很明白了吗?

此时关系y=6*.

6*是什么东西你不要管,这是一个解,总之不是0。

当x完全不存在的时候,y只能随着f变化,不存在归零。

不存在媒介的关系者,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

他们彼此之间只有法则,单纯的法则维持的关系就是绝对稳定的。

嗯,我们叫他们契约者。

{04}

“山田桂,我知道你以前是教数学的。”我黑着脸对电话那头说。——山田医生给我的解释实在是太科学了,也太走题了。“我问的是‘纸人’的事情,你讲到哪里去了?”

“啊……是是,可是我还没有说完啊。”山田桂在电话那头笑道,声音低低的,很温柔。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这么说着,还会摸摸我的头,就像我还小的时候一样。

“突然说起‘纸人’嘛……”山田顿了一下,慢慢地说。“那就是一种契约关系的其中一方啊。”

“‘契约’?”我把话筒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伸手去取桌面上的美工刀,大剌剌地问,“那是什么玩意儿?”

天已经快要完全黑了,看来悠一是打算避而不见,今晚又不回来了。是管家做的晚饭,但我不想吃。我拿着美工刀费力地切着包裹上面的安全封和胶带,——包裹是放学后寄到家里来的,署名是张桃。

“‘纸人’这个说法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的。”山田在那边说,“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奎柳地的人有双巧手,能够剪纸为物,虫鱼鸟兽,镜花水月,华轩美人,皆无所不能。后来他为金钱所迷,专为富贵人家剪纸做美人,做奴婢,做童男童女;为那些犯了王法的王子皇孙做个替死冤家,以平民怨。

“奎柳地的纸人遮灾挡难,简直无所不能;直到有一天,奎柳地爱上了一个员外家的千金,小姐体弱,不久生了病,眼见大限已到了,奎柳地跪在员外府前一天一夜,求得小姐的胭脂离去,后来再没有人见过他。

“蹊跷的是,员外的千金自此竟也病愈了。

“后话,有贼人摸到早空无一人了的奎柳地家邸,发现屋里的富丽堂皇原来都是纸做的,而在奎柳地寝房的床上发现了他失踪时所穿的衣服;贼人翻之,只在衣衫间找到了一片人形的纸,上面红红地用胭脂写着员外家小姐的芳名。”

“这……”对于故事的结局实在是有点出乎了我的意料,好一个痴情的锦衣郎,为了替梦中人一死,不惜把自己变作了昔日自己手中玩弄的纸人。

张桃寄来的包裹被我拆开,里面是一大堆防震的碎纸,上面附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说,盒子里头是给我的东西;本来姚绿的事件我可以得到报酬,就是那些叫做“嫉妒”的小虫子,它们可以做成价格不菲的香料,不过在经过特殊处理之前它们有毒,太危险了。所以,用别的等价物跟我交换了去。

我扒开一大堆碎纸,从包裹里面挖出一只纸皮封套来。

大概是我许久不说话,山田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

“啊,没什么,”我推开桌上的包裹,用左手去接电话:“你接着说。”

“后来,我们就把那些为特定的人承受伤害的人称之为‘纸人’。”山田道。

“那不是傀儡吗?”

“傀儡不一样,傀儡只能使用一次,被傀儡救过的人下一次就不会再起作用了。而且傀儡不管大大小小只要是伤害都照单全收,被蚊子咬一口,也要废掉一个傀儡呢。假如发生连续的伤害,傀儡就什么用都没有了。”

“哦哦……”我对着话筒点头,——山田啊,我怎么以前都没看出来你还真是知道得不少么。“那么,什么人才会是什么人的纸人呢?”

我拆开手上的纸皮封套,把手指探进去,抽出一张薄薄的东西来。

是一张唱片。

那种黑胶片的,要在唱片机上面才能播放的中古唱片。

“一般的灵能者都可以的吧!”山田在那头道,“小姐您刚才的问话是一个病句……”

“你好像老头子啊,山田。”我把唱片塞回封套里,打断山田的唠叨,“我想知道,怎样才会成为‘纸人’?”

“……怎样才会?”山田顿了一顿,“这个嘛……具体的条件我也不知道……”

“那不具体的呢?”

“我就知道有一条……”

“是什么?”

“让我想想啊……”

我左右翻看包着唱片的褐色纸皮封,在角落里发现上面似乎有陈年的字迹。

我眯起眼睛,凑近去看。只见那上面用粗铅笔写着:

<The song of Hell>

Metatron?Larshel

“嗯,我想起来了。”山田似乎在电话那边敲了敲桌子,“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共用名字。”

共用名字?!

我手心一滑,话筒啪地掉到桌子上。

——你们两个当中,有没有谁的名字是假的?

——也许真的有个纸人和你使用着一样的名字,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我的名字并不多见。

我姓藤堂。

叫做优一。

藤堂优一。

ゆういち

Yuuichi

优一。

也作悠一。

正文 《地狱之歌》

{01}

你的名字是假的吗?

我是很想直接问他本人,结果悠一根本不回来。

他又消失了。

我产生一种很严重的挫败感。他随时随刻地知道我在哪里,在见什么人,在做什么,而我连他那一天会回来都不知道。

——连他是不是会回来都不知道。

每次我觉得接近他一点,摆在我面前的,总是更大的谜团。

心烦不已。

春辰也因为万人庆典的主持排练和学生会组织节目的事忙得那个不可开交,没有太多时间和我见面,有时候我的电话她都没办法接。

一整个上午,上过选修课程,排课表就有一半是空的。

我握着手机在花廊的长椅上面发呆。

“春辰怎么会被你这种只会发呆的白痴缠上?”突然有人说着,一只手从我头顶上绕过来,抽走手机。“哦,你还用简讯烦她?”

这声音听见了只会更加心烦,不用动脑子想都猜到来的人是谁了。

“不要烦我!”我回头,企图从绫人手上把手机抢回来,“哎,你怎么随便翻看人家的东西!”

“看看联系人记录而已……咦,怎么你哥的号码是第一个?”绫人一边拨开我的手一边把手机举高,捏着看,“——春辰呢?”

“春辰的号码倒着我都能背!”我跳起来伸手抢,“还给我!”

“你哥的你就不能背?删掉!”

“喂……啊啊啊啊你怎么随便删啊!!”

“看着就不爽!”

“不爽你不要看呀!”

“想到就不爽!”

“没事你想他干嘛?!”

“你管不着。”

“不要乱按啦!”

“吵死了臭丫头一边去!”

“……”

……

“……看一下又死不了么。”绫人终于在被忍无可忍的我狠拍一巴掌之后安静下来,忿忿地远远坐在长椅另一头,作不屑状。

我没有答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同样郁闷地靠着花廊的大理石柱子,把背包里面的大纸皮封抽出来看。

说实话我很想听听它,封套上写的The song of Hell Metatron Larshel大概就是这张唱片的名字和作者吧?

《地狱之歌》 梅丹佐 拉希勒

“那是什么?”长椅另一边的令人探头看。

“坐回去!”我凶巴巴地朝他龇出牙齿:“敢过来我咬死你。”

绫人无奈地坐回原位,鼻子里嗤了一声:“哼,装神弄鬼。”

“喂,千代。”我说,“除了古董收藏店,你还知不知道哪里会有唱片机?”

“……哈?”绫人愣了一下,望天道:“唱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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