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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莱顿·劳森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08

“噢!这样。”他向我迈了一步,长满肥肉的下巴向前伸着,“我想知道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没准儿我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我望着他,说道,“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财大气粗。你出门的时候,给了布鲁克一把枪,现在你手里又有一把。借我两把行不行?”

西格丽德打断我们:“兰博,他没有问题。别问了,他是我的朋友口你们不要相互指责了,带找离开这里,我不想淋雨。我想看看那里……那里发生了什么?”

我们转身,跟随着暗淡而微薄的手电光线,向着岛内跑去。大约跑了一百多码,西格丽德说:“这边走。”我认出了这是我早些时候走过的那条荆棘丛生的小路。我拉着她的胳膊,冲进树丛。她磕磕绊绊,有次差点儿连我一块儿拽倒。兰博跟在我们身后,树枝抽打着我们的脸,他咒骂出声。在这漫长而脚步蹒跚的长途跋涉后,我们到达了那所房子。

倾盆大雨之下,我们冲进门廊。我听到引擎的轰鸣声和不远处摩托艇发出的“突突”声。我转过身,感觉到西格丽德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狂风一下子吹散了声响,一下子又带回,只是更遥远了。戎们侧耳倾听,直到声音淹没在暴风雨中。感觉到周围令人紧张的寂静,我转回身,手电的光束捕捉到兰博半举着枪,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我照着敞开的屋门和西格丽德走了进去,兰博跟在后面。

从楼上传来微弱的说话声。我们爬上楼梯,看到瓦托斯和阿诺德从房间里望向我们,身后是马里尼的身影,举着手电,医生弯着身子,察看着椅子上的尸体。他的声音响起:

“不可能的。别无其他可能性。绝对不会……”

我们挤在门口,他停住话音,抬头看着我们。

西格丽德说:“阿诺德,发生……?是不是……?”

阿诺德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你不应该过来。是的,是琳达。”

马里尼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过房间.“罗斯,过来。其他人请不要进来。”

我走近他,看到他好奇地瞄了一眼兰博,到了跟前,他轻声问我:“那是谁?”

“双枪兰博,”我回道,“平原上的恐怖分子。马里尼,你以前有没有被困住过?”

“什么?”

“被困住了,”我重复着,“困在东河上,离曼哈顿不远的地方。小说中的情节。我没能找到葛卫冈。电话不通,我觉得是被切断了。有人弄沉了小船,而且……”

医生眼神严厉地瞪着我。“有人什么?”

“凿穿弄沉了所有船。兰博当时在场,他看见有人把船推下水,开了几枪。他不开枪手就痒痒,整晚上都用枪指着我,后来埃拉·布鲁克也玩儿这手。我摸黑走近那房子的时候,有人在外面鬼鬼祟祟地转悠……”

“罗斯,”马里尼郑重其事地说,“你能不能路上再说这些?现在没时间……”

“我倒是希望我能,”我语气强烈,“我应该回到家,改写一部分,好多情节我都不喜欢。”

“好像我错过了一些事情。请简要说明,快。”

我把事情经过大体讲给他听。医生在一旁专注地听着,眼睛却注视着那具尸体。那尸体瞪着无神的双眼。好像也在洗耳恭听。一阵刻意压制的低语声从身后的房门边传来,兰博和西格丽德也在讲述着同样的故事。有两次,我觉得马里尼要打断我,但是他任我继续说下去,他的双眼在我的脸上、门旁的地板和一旁的医生身上警觉而迅速地来回游移,充满了怀疑。我的的确确有这样的感觉。

“无论清走摩托艇的人是谁,”我叙述完所发生的事情,“他都不想让警察来。我敢拿我的全部家当来赌。说完了。”

“说完了?”马里尼慢悠悠地说,“不,还没有完。不过已经够多的了。”他转向医生,“你要说的是?”

“我要说的?”医生冲他眨眨眼睛。

“这帮人进门的时候,你说不可思议。什么事不可能?”

医生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后转向我们,说:“这不是,”——他僵硬地指了指尸体——“这不可能是自杀。”

“为什么不可能?”马里尼问。

“因为,”盖尔医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如果琳达·斯凯尔顿在这里自杀的话——当然我对这点表示怀疑——她就要在天黑以后来到这里。但是她有旷野恐惧症。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吗?”

“明白,”马里尼面对着门外的一群人,但是仍然对医生说,“瓦托斯上校刚才告诉我了。这座岛上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他们都知道。这可不是秘密。”

马里尼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就怕这个,”他又看向医生,“你的患者?”

“是的。”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跑到这栋房子里来?”

“绝不可能,”他断言道,“你看到她头发的颜色了?就是恐惧症搞的。她的症状很严重,对开阔地带有着一种不可控制且毫无原因的恐惧,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这病把她囚禁在那栋房子里,比把她锁在监狱里还保险。她不可能离开那栋房子,走上一百多码,活着到达这里。”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他们都抱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不相信我的话。

医生的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海德森冲进门,脸上写满了激动。

“船都……”他刚一开口,就被眼前的尸体惊得愣住了。

“是的,我们知道了,”阿诺德说,“你去船库里拿盏灯上来,看看能不能给北兄弟岛发信号。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找警察来。”

海德森环视我们,清点在场的人。

“布鲁克在哪儿?”他问,“是谁把摩托艇开出去了?我一到码头,就……”

“你看见了?”马里尼打断了他的话。

“看见了,打闪的时候瞥见一眼。就像从地狱里飞出的蝙蝠一样快。”

“你看见驾驶员了吗?”

“嗯,一个男人,很小的一条船。驾驶技术不是很好,在这鬼天气里,吉凶难料。”

“你得赶快去拿灯来,海德森。这里有人懂摩斯电码吗?”

没有人应声。

“好吧,尽力而为吧。阿诺德,这里有没有帆布床一类的东西?”

“帆布床?有,我觉得有。怎么了?”

“我们得放置尸体。在这样的暴风雨里,很可能我们要到明天白天才能联系到大陆了。我们不能把它放在这里,除非有人看着——老鼠成灾。”

“你的责任重大,对吧?¨盖尔医生扬起眉毛,问道,“在法医来之前就擅自移动尸体?”

“是的。所以我才要你先看过。罗斯,去拿你的照相机,开始拍照。你见识过重案组是怎么办事的,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正面,上面,侧面,还有房间各个角落的全景,都要拍摄到。海

德森,开始行动,灯,帆布床,还有找张防水帆布什么的遮盖尸体。有雨衣的话,也拿来。雨势虽然减弱了,但还是很大。”

我和海德森一起走下楼。我拿起之前放在客厅里的手提箱,迅速回到楼上。马里尼站在楼梯口,把其他人轰下来,紧跟我又回到房间里。我卸下超大感光胶卷.换上红外胶卷,开始忙碌起来。我不讲究曝光技巧和拍摄角度,只是尽可能地缩小光圈,力求清晰,一通猛拍。

当闪电第三次抛下白光时,马里尼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他迅速跑到窗台边,爬上去,察看着窗框的上沿。我完成了拍照。

“我觉得这些够了,”我说,“还有什么吗?”

“有,”他望着我说,眼睛里闪烁着我所熟悉的顽皮的光芒,“我看,你最好给天花板上来一张。”

“天花板?”

他端起魔术师那种若无其事的架势,举起手电简,好像马上就要把一个女孩儿截成两段。光束在身后的墙上画了个圈,而后落到尸体跟前书桌一侧的墙面上。就在距离地面五英尺左右,与视线水平的地方,有两行模糊不清、黑乎乎的污迹,一个圆形上面还有一个稍大一些的椭圆形印记。我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直到他把手电光逐渐上移,映出三英尺左右的泛灰的石膏墙面上,一个形状类似的印记,只是稍稍偏

向左侧。我仍然不能确定我的猜测。它们的形状就好像一个男人行走时留下的脚印。

慢慢地,光线沿着墙面向上移动,穿过天花板,怪诞而诡异的脚印一个接着一个——完全是一个超现实的不解之谜。脚印在敞开的窗户顶部消失了,在垂直的外墙上又继续向下延伸了四十多英尺。

“罗斯,窗框上沿的那个痕迹——人或者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你最好也把这个照下来。”

06

应急会议

我们从大雨滂沱的屋外涌进房间,在米黄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串串泥泞的脚印。埃拉·布鲁克正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弯曲的铬金属栏杆,焦虑不安地眨着眼睛望着我们。他精明地打量着马里尼,并且瞥了一眼盖在被单下、屈膝的尸体的怪异形状,一刹那便心领神会。而后,他突然开始行动,帮助兰博和医生把担架抬上楼。

阿诺德在他身后问道:“拉波特在哪儿?”

“床上躺着,”他转头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圆润平滑,只是略显担忧,“盖尔最好去看看她。你们离开以后,她就崩溃了,弄得我手忙脚乱。”

马里尼径直走向电话,拿起听筒,听了听,试着拨了两个号码,锐利的眼神在房间里来回逡巡。我注意到,当他看到拉波特那怪异的特制椅子时,眼中闪现出了兴趣。然后,他放回听筒,检查电话和墙壁之间的电话线,接着向楼梯走去。当他与我擦肩而过时,他轻声说:

“去查查屋外的电话线,罗斯。”

阿诺德赶忙追上马里尼,上了楼。和兰博还有医生一样,他也被这场急雨淋得像个落汤鸡。他头也没回,说:“你把炉火燃上,上校。我去换衣服。”

我目送着他离开。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逃也似的低着头,耸着肩,我一眼瞄到他原本苍白的脸上,现在泥斑点点,好像被沾满煤灰的手抚过。

瓦托斯蹲下身子,捏着火柴,燃起炉火。西格丽德仍穿着雨衣,瘫坐在炉火前的椅子里,冷漠而茫然地望着他。我走出屋门,又一次踏入瓢泼大雨中。

我绕过房子,很快便发现电话线从树林中穿出,消失在遮阳板的边缘。我走上楼梯,在灯火通明的窗前站定。透过玻璃,我看到兰博和盖尔医生弯着腰,检查担架上的尸体。布鲁克掀着防水布,站在一旁。他们抬起尸体,将它还原成坐姿——双腿僵硬地弯曲着、两臂摊开,他们将它移动到一旁的矮床上。旁观的马里尼制止了他们,只见他嘴唇翕动,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他们原地转过身,轻轻地把尸体放下,让它坐在椅子上。马里尼仔细地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一部白色珐琅电话放在窗边的小桌上,马里尼身后的墙边,立着一张装饰简单的梳妆台,上面摆满了无数瓶瓶罐罐,亮闪闪的镜子四周嵌着灯管。

盖尔医生为尸体盖上一张布单,急急忙忙离开房间。布鲁克和兰博站在门口瞅着马里尼,后者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看放在椅子右侧扶手旁边抽屉里的一本便笺纸。接着,他退后一步,查看地板,突然弯腰从地毯上捡起两个小东西,是一支断为两截的铅笔。他把两截断裂处接合上,严丝合缝,不禁皱眉。过了片刻,他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回原地,起身,刚要走向房门口,却瞥见椅子另一侧的什么东西,猛地停下了。

我靠近窗户,斜着身子,透过窗户往里看。房间的一隅大约距地面四英尺的地方,一个样式普通的玻璃杯竟然倒扣着悬在半空中!马里尼飞快地走过去,一只手轻轻地划过杯子上方,揭穿了真相。杯子被轻微地牵动,接着向两边晃动。运动的方式和马里尼上移的视线即刻说明杯底一定是系了一根黑色的线,拴在天花板上,在角落里昏暗的光线下,黑线不易被察觉。

马里尼皱了皱眉头,沉思片刻,向盖着被单的尸体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瞥,转身朝房门走去。他关掉灯,和其他人一起走出去,带上房门。

我环视周围,找寻电话线,立时发现了问题所在。本应连接到屋内的电话线,却松松垮垮地缠绕在阳台的栏杆上,系了一个活结。电线的金属芯从断口粗糙的尾端伸出,一见便知是彼人用不甚锋利的工具绞断的。就在我的头顶正上方,靠近窗户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陶瓷绝缘器,露出的短短一截电线垂在下面。我把电线从栏杆上解下,拽过来,发现够不到那绝缘器。电线被人剪短了六英尺左右。

我迅速把电线按照原来的样子系回栏杆上,走下楼,回到客厅中。

兰博站在炉火旁边,湿漉漉的衣服微微冒着水汽。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好像没有任何感情可以钻透他脸上那层厚如面具的脂肪。他从他宽大的衣袋中取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一粒粉色的胶囊,心不在焉地丢进嘴里。西格丽德仍然呆若木鸡地坐在椅子上,瓦托斯倚靠在降灵桌上,神情紧张地抽着一支套在黑色长烟嘴上的烟。他们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坐在马里尼对面的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后者眯着眼睛,盯着他。

她身着一件褪色的长袍,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紧紧地抓着领口,一只手茫然地摩挲着腰带。她急促地回答着马里尼的问题,语调单调,充满恐惧。

“我从午饭以后就没看见她。她和其他人一起在平台上用餐,整个下午都呆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什么时候吃的午饭,海德森太太?”马里尼询问。

“一点。”

“她没有下来吃晚饭吗?”

海德森太太摇了摇头。“没有。”

“这不奇怪吗?”

“不奇怪,”这回是西格丽德的疲惫而平板的声音,“琳达经常在她的房间里用餐。有时候,当她犯病的时候,会在里面待两三天。”

“我知道了。但是,既然海德森太太从午饭以后就没有见过她,”他转过头,冲着那位年龄较大的女士说,“那么,是谁把晚餐端给她的?”

“没有人。我没有准备她的那份。”

“你难道没有问问她想不想吃吗?”

“没有,她门上挂菪那个牌子。”

西格丽德在一旁说明道:“‘请勿打扰’。这牌子意义明确。海德森太太得到过命令,谨遵此言。一日三餐也不例外。如果琳达需要什么,她自己会说。她在这一点上是很严格的。”

马里尼打发走了海德森太太。她离去后,我穿过房间,进入了图书室口电话旁边有一架落地灯,我双膝跪地,开始丈量插在插座上的电灯线。

马里尼跟着我走进来,关上房门,问道:“运气如何?”

“外面的电线被剪断了,就在琳达房间的窗户旁,一我说道,描述着我看到的情况,“我会用这截电灯线代替剪去的那段,然后我们就可以给葛卫冈打电话了。”

“剩余的电话线系在阳台的栏杆上面?”

“没错。”

“好。不要管那电灯线了。我们以后再修,”他转向房门,“如果需要的话。”

“如果——?”我站起身,望着他的背影,“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一言不发,再次返回客厅。我听见阿诺德和盖尔医生走下楼,跟随他走入客厅。阿诺德穿着一条黑色的丝质长袍,脸上的污痕也清理干净了。

“拉波特睡着了,”盖尔汇报着,“我想她是自己吃了安眠药。床头有一瓶开封的鲁米诺(一种镇静剂。——译者注)。”

听到这儿,马里尼眨眨眼睛,我也跟着眨着眼睛。拉波特对这件事漠不关心的态度,令我们觉得有点儿反常。

“她怎么了,布鲁克?”马里尼问。

“我想是震惊所致。她说是因为从通灵状态中被突然惊醒。”

马里尼从壁炉架上的小盒子里抽出一支香烟,在手背上轻轻敲打。“海德森太太说她在午饭时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斯凯尔顿小姐,一点整口你们还有谁在那以后见到她了?”

静默片刻,无人回答。然后,阿诺德应道:“我们在阳台上用的餐。有琳达、拉波特夫人、西格丽德、兰博和我。他们关于灵魂学的讨论话题太严肃了,所以,我一吃完就借故离开了。那之后我就没有看到她。西格丽德,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西格丽德神情严肃地望着我们。“我们坐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拉波特夫人给琳达讲了她在欧洲时的一些通灵经历,然后我们就都进屋来了。我直接上楼,换衣服准备进城。海德森两点带我走。很快我就下来了,看到琳达站在楼梯脚下和拉波特夫人还有兰博说话,之后上楼,和我在楼梯上擦肩而过。我告诉她我要进城,不回来吃晚饭了,后来就没看到她。”

“你直接去了船库吗?”

“没错。和其他人一起。兰博也要进城。拉波特也上了船,海德森顺路把她捎到游艇去了,她要见布鲁克。

“你后来有没有见过她,兰博?”

“没有。”他言简意骸,透着不耐。

马里尼的视线看似追寻着自己手中香烟冒出的烟雾,其实是在兰博身上游移。

“你什么时候回到岛上的?”

“六点。”

“你在城里做什么?”

兰博表情木然地思索片刻后,毫无起伏地说:“不关你的事。”

“噢,对不起,”马里尼彬彬有礼地回应道,“你呢,布鲁克?”

“我从今天早饭以后就没见过她。我一整天都在游艇上。”

“上校呢?”

“我和布鲁克一样,”他说,“早饭以后就没见过。我十一点钟离开岛,和兰博一道六点搭船回来,正赶上晚餐。”

“布鲁克,你没有回来吃午饭吗?”

“没有,我很少回来吃。我带了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你在那里忙些什么?”

“我在那里有个小工作室。”布鲁克语气中明显少了些事不关己的冷漠。

“不大确切。”马里尼给出评语。

布鲁克下巴向前伸着,点点头。“我知道。”

马里尼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而是煞有介事地将香烟从点燃的一端推入左手握成的拳头中,转而将视线移至自己空着的右手,之后慢慢张开左拳。他稍稍扬起眉毛,惊讶地张大眼睛,瞪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接着,他掸去手掌上的少许烟草,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

“确切地说,今晚的降灵会是几点开始的?”

一时间无人回应。他们还没有从香烟把戏中回过神来。最后,还是西格丽德开口。

“埃拉,就是你从游艇回来以后不久。那时是几点?”

“我进门的时候是九点四十五分,降灵会十点开始。”

“正好十点吗?”马里尼问。

“是的。拉波特夫人说她准备好了的时候:我关掉了收音机,正好节目交替。”

“你们立刻就关了灯?”

“不是,”这回是阿诺德,”又过了五分钟左右。拉波特需要时间进入通灵状态。”语气中流露出的讥讽不是…星半点。

“从九点四十五分开始,最初的二十分钟内是亮着灯的,接下来就是一片漆黑,直到哈特十点十五分的时候打断你们,拉波特,布鲁克,兰博,维瑞尔小姐还有阿诺德都在房间里吗?”

阿诺德和西格丽德点点头。如果兰博还称得上有表情的话,那么就是一脸的无聊与不耐。埃拉则是愁眉不展。

“还有你,医生。十点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为什么这么问?”阿诺德尖锐地说,“是琳达……难道她是那个时候……’’

“不是,”马里尼说,并没有多做说明,而是等待医生的回答。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斯凯尔顿船长的鬼魂和那场大火。

一直站在西格丽德椅子后面,沉默不语的盖尔开口道:“十点的时候我在纽约,然后从四十四大街搭乘出租艇回来,下了船就直接来这里了。我比哈特先生晚一步到达。”

我觉得这个回答令人信服。医生的说辞很容易查证,因为整条河上只有一家快艇运营公司,就是我和马里尼乘坐的那个。我、马里尼和瓦托斯十点发现起火,医生还在纽约,除了海德森以外的其他人在等待降灵会的开始,他们还没有关上灯,所以不可能有人趁这黑暗悄悄溜走。连埃拉也及时进

门,摆脱了嫌疑。每个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马里尼走向前,伸手抓住我第一次进屋时拉波特坐过的那把椅子,把它从桌子下面拉到灯光下。

“你的主意,上校?”他问道。

我注意到曾用来束缚拉波特的腰部和上臂的铁链布满棘齿,形似手铐,勒紧后,便会将双臂牢牢绑在椅子上。而在椅子的两条前腿上,也有同样的链子,固定脚踝。

上校点头称是。“是的。我自己设计然后傲了这把椅子。十有八九的降灵会上,对灵媒的管束都过于松懈。两边参与通灵的人通常都会把脚放在灵媒的脚上,双手也置于桌面,与她相触。但是这些丝毫不起作用。硬质的束鞋和松紧带可以被轻易脱下,灵媒的一只手完全可以在黑暗中同时碰触身旁的两位参与者,一手两用。但是你可以看到,这把椅子是我努力束缚灵媒身体的最终成果。”

“我看得出,束臂链子上的是密码锁,竹马里尼说,“你经常更换密码?”

“没错。每次降灵后都会换。我可以保证霍迪尼无法从这把椅子上逃脱,除非他把房子拽塌。上锁以后,它就会接通电源,并保持连接。一旦有人企图强行撬锁,甚至是用正确的密码正确的方式开锁,都会触动譬报。警铃和一切电子连接设备完全是无法接近的,被密封在椅座中,不可能发生短路或者被人为操控。此外,有些时候我们还用大块的纱网将拉波特和椅子罩在里面,然后钉在地板上。”

“但是她仍然成功地引发了灵异现象?”

“是的。甚至比她以前还要成功。”

“但是今晚你并没有在这里给她松绑啊?”

“我把密码告诉布鲁克了。”

“我知道了。今晚的通灵结果如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有。但是我并不清楚。她神秘兮兮的,灵异预兆应该是很不寻常,但是她——至少对我——没有提起只言片语。”

西格丽德突然说道:“我觉得兰博知道。”

兰博的面部表情终于穿透了那层犀牛皮,猛地回头看她:“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下楼的时候,你和她还有琳达站在一起。我听见拉波特对你们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像是密码暗号一类的,但是我确定是和通灵有关。她说:‘今夜,家将至。’”

这令马里尼大吃一惊。他睁大眼睛看着她,好像她怀上了五胞胎,直到兰博快说完了,他才转头看向他。

“我不知道,”兰博说,“她是在说通灵的事,没错,但是她是对着琳达说的,不是我。琳达知道她的意思,但是我不知道。”

只见瓦托斯大张着嘴,想说话,却见到马里尼冲他皱皱眉头,又稍带告诫意味地摇了摇头,就立刻闭上了。

马里尼飞快地说:“好吧,降灵会上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阿诺德回答说,“刚开始就被哈特打断了。就是……”他迅速转过头,望向房间另一边的壁炉架,走过去,拿起了支立在上面的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印花布缝制的口袋,大约十五英寸长宽,封口处用束绳抽紧,打了好几个结。结上还上了红色的蜡封。

“写字板在这里,”阿诺德说,“我们都在边框上面签了名字,我擦干净后就放进了袋子里。我们系紧袋口,打了结,拉波特就没有走进它周围十英尺的范围内。她正全神贯注地进入冥想通灵状态。你能看到,从她坐的那把椅子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壁炉架。而且有消息……”

他正要打开袋子,却被马里尼制止了。“等一下。”他从阿诺德手中抢走袋子。

“袋口的绳结和蜡封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吗?分毫不差?”

兰博、西格丽德和布鲁克围上前察看,全都万分肯定地点头。

西格丽德道:“没有被碰过。我上的蜡封,完好无损。”

马里尼在手中翻看布袋。“谁的袋子?”

“我的,”西格丽德说道,“一开始拉波特只把写字板放在壁炉架上,有天晚上,她看到我的布袋,就建议说把写字板放在布袋里。没有问题的——不可能有问题。”

“不是的,”马里尼说,“袋子完全没问题。没有机关。”

他取出一把折叠刀,在不破坏蜡封和绳结的情况下划开布袋,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块八乘十大小的学生用写字板。我看到了边框周围的铅笔签名。

上面用写字板专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七个像蜘蛛腿般的大字:

“你现在相信了吗?D.D.H.”

马里尼伸出食指,轻轻擦去了其中一个字母。“专用铅笔在哪儿?”他问。

阿诺德指着桌子。“在那儿。她把它放在桌子中间了。她就没有离开那把椅子。今晚对她上的约束装置比以前都要齐全。兰博和我坐在她两边,拉着她的胳膊,我会遭天谴的,要是我看见……”

马里尼把写字板放回布袋里。“今晚还有什么人在岛上吗?”他冷静地问,“除了我们、拉波特、海德森夫妇、你妹妹之外,还有谁吗?”

阿诺德稍一犹豫。他说:“据我所知,没有。”

马里尼等了片刻,仿佛期待着有人做些补充,却事与愿违。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裹着的东西,搁在桌子上,打开。是那个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手电筒。

“知道这是谁的吗?”

阿诺德向前靠了靠,大有兴趣。但是他摇了摇头,其他人也都是一脸茫然。

兰博的声音重重地跌落在安静中。“我受够了,”他怒吼着,“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反正我要在我患上肺炎以前上床睡觉。”他走上楼梯,在他站立过的地方,地毯上留下一摊水迹。

“兰博,你离开以前,我还有一个问题,”马里尼坚定的语气令他停住脚步,“为什么没有提到佛洛伊德·斯凯尔顿?”

“因为,”阿诺德立刻回答道,“他这辈子,也就这次避过了这场不幸。你一直都在询问今晚每个人的行踪——佛洛伊德从昨晚就去向不明了。”

07

火星来客

兰博转身走上楼梯。

“佛洛伊德,”阿诺德继续说道,“晚饭以后就进城了,大概是八点左右,降灵会开始以前。海德森……”

“等一下。昨天晚上你们也举行降灵会了?”

“是的。从九点半到十一点半。”

“参与者和今天一样?”

“对。只不过琳达和上校都在场,布鲁克缺席。”

“他去哪儿了?又在游艇上?”

“没错。”

“有什么灵异现象吗,上校?”

“没什么特别的。根本没有显灵。琳达很期待看到灵言,而拉波特夫人的通灵也仅此而已。”

“继续说,阿诺德。是海德森把佛洛伊德捎到城里的吗?”

“是的。佛洛伊德没有说他要去哪儿,但是很明显,他打算回来的,因为他告诉海德森他可能会搭乘出租艇,晚点儿回来。”

“你们觉得我们应该去哪里找他?”

阿诺德点点头。“有一个。蒙特马特俱乐部里有个模特,她可能知道他的去向。她叫多瑞丝·道恩。佛洛伊德总是定期举办狂欢聚会,经常是第二天才喝得摇摇晃晃地回来。但是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了,这就有些非同寻常了。只有一次他和别人打架,对一个陌生男人大打出手,第二天他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吃了颗枪子儿,还被抓进了局子。原来他招惹的那个男人是个臭名昭著的职业杀手,那晚正好休

假。但即使那样,他也打了电话,要我们保释他。”

阿诺德意味深长地讲述着。很显然,他不太喜欢佛洛伊德。

“这种事在蒙特马特俱乐部是家常便饭.”马里尼说,“如果可以接通电话线,我们就与道恩小姐和医院联系。”

话音未落,大门洞开,海德森走进客厅。

“我没法儿从北兄弟岛搬救兵,”他大声对阿诺德宣布道,“雨倒是停了,但是能见度很差。下雾了。我们得等到雾散了。”

“好了,海德森。谢谢你。注意盯着点儿,雾一散,就赶快行动。我们必须尽快把警察找来。”

他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听见马里尼问道:“海德森,你今天进城做什么了?”

海德森开口回答之前,瞄了一眼阿诺德,见他颔首,随即答道:“我早上八点进城寄信。中午送上校,午餐以后,大约两点的时候,又送维瑞尔小姐和兰博先生进城。我下午六点那趟把上校和兰博先生接回来,八点半的时候又去接维瑞尔小姐。就是这样。”

“然后你做什么了?”

“我锁好了船库,和我妻子玩了两盘俄罗斯纸牌,听了一会儿收音机,维瑞尔小姐砸门的时候我们正要上床睡觉。”

“你和你太太从八点半以后就一直在一起吗?”

“是的。

“今天一天有没有在岛上发现陌生人的行踪?”

“没有。除了摩托艇上的那个男人。”

马里尼点了点头,谢过了海德森,转向阿诺德。我心里还有成百上千的问题亟待回答,但是马里尼,这个素日少眠的家伙,现在却提议上床睡觉。

“在警察来之前,我们无事可做,竹他说,“我提出的一部分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我也没有权力逼他们作答。”

埃拉-布鲁克似乎明白这话是针对他的。“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的立场,”他生硬地说,“如果警察想要知道你所感兴趣的事情,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觉得,他们也想知道你们两 个,”他充满怀疑地斜睨着我,“到底在这岛上搞什么名堂,还有你们这几个小时里的行踪。”

说罢他离开客厅,步伐坚定地上了楼。

马里尼微笑着看着他离去。“麻烦的是,他说得对,”然后,他朝着阿诺德,“如果可以,我和哈特就在客厅里睡一晚。这张沙发床看着挺舒服的。”

阿诺德热情地反对着。“不行。虽然没有空着的客房了,但是你们可以住在佛洛伊德的房间里。如果他回来了,那就要他自认倒霉了。”

我猜想马里尼提议睡在楼下,是别有用意,一定会坚持睡在沙发床上。但是我猛然间意识到,躺在床上肯定感觉棒极了。但是他没有表示反对。盖尔医生道了晚安后,离开了。阿诺德带我们上了楼。西格丽德和瓦托斯上校在走廊上说了晚安,阿诺德把我们带进了佛洛伊德的房间,正对面就是琳达的卧室,“请勿打扰”的牌子仍然挂在门把上。

阿诺德打开灯后,我看到的一切令我不由自主地望向马里尼,隐隐期待着抓到他设下一条神秘的时空隧道或者嘴里念着神奇咒语,把我们带回十七世纪——或者至少是某个博物馆的海盗展厅。瓦托斯上校曾经提到过佛洛伊德的收藏,但是我从未想到我会看到眼前的这一切。

床,梳妆台,还有其他普通卧室里不可或缺的家具,在这里都不过是次要的陪衬,摆放混乱。床头一面巨大的旗子挂在墙上,褴褛而破烂的黑底上,画着熟悉的骷髅头和十字交叉的骨头。剩下的墙面布满了镶框的地图、古朴的木板画、大帆船模型、风格粗犷的工艺品和稍小的旗帜。一张泛黄的海报上,用粗重的字体写明悬赏一百英镑捉拿斯戴德·伯纳特。靠近门边挂着一面血红色的三角旗,上面缀满了绿白相间的丝带,底下的小牌子上写着:巴塞洛缪·夏普船长.1652-1692。

房间里摆着两把巨大的西班牙工艺的椅子,一只包铁的箱子,还有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最近,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阋,浏览了佛洛伊德的藏书。我发现,他拥有两本海盗经典著作的孤本,C.乔森船长所著《海盗史》和《海盗航海史》。两本皆是身为海盗的作者的第—手记录材抖,他曾经跟随几位有名的海盗头子航行,其中以亨利·摩根最为出名。以下为其他珍贵藏书的代表:《海盗名人》——菲利普.高斯,《1700 -1779年新门监狱罪犯名单与泰伯恩刑场处决犯名录》,《海底》——埃斯伯格将军,《多布隆金币》——查尔斯·德利斯克,《寻宝》——H.T.维尔金斯,《非洲七大遗迹》——吉尔维斯,《美国海

军潜水指南》等。——作者注)。除此之外,就是左边靠墙的一排展示柜,为整个房间增添了一丝博物馆的气息。我飞快地浏览了一下。第一个柜子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武器,长剑、匕首、手枪,无一不装饰繁杂。一把缺失了利刃的剑柄扭曲变形,难以辨认,下面的卡片上注明:发现于古巴拿马遗址,亨利-摩根洗劫后纵火,1671 。第二个展示柜里摆放着一些矿石和数量惊人、样式原始的装饰品,耳环、手链,卡片上标注着诸如威尔维德、提提卡卡一类的名字。第三个柜子里面则展示钱币。八里亚尔币披索(旧时西班牙硬币名。——译者注),多布隆(古西班牙金币。——译者注),奥扎,十字币和数量繁多的畿尼币,无一铸于1779年以后,而且与我发现的那些钱币都或多或少有所不同。

阿诺德喋喋不休地评说着这些展品,而马里尼却倦容满面、敷衍回应。于是,阿诺德片刻后就离开了,房门刚一合上,马里尼的倦意就一扫而光。

“佛洛伊德这个人一定很有意思.”他说,“有收藏癣好的人通常都是,除了收集火花的。海盗和宝藏对我也有极大的吸引力。”

他的行动却与之前的言论自相矛盾,一个人担当起整个联邦调查局的工作职责,仔细全面地检查了除海盗展品以外的一切物品。他从浴室开始,翻动着药柜,接着走回来,有条有理地察看佛洛伊德的衣柜,迅猛而热切地展示着他充沛的精力,却令我越加困乏。我脱掉大衣和马甲,松开领带,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漏掉什么了吗?”我问。

他侧过脸,惊讶地看着我,说:“你在干什么?”

“脱衣服.”我说明着,“我喜欢脱了衣服睡。找到睡衣在哪儿了吗?”

“难道你想告诉我……”他开口道。

“没错.”我打断他,“我就是。我现在严重缺觉。我挨了闷棍,见了木腿幽灵和暴毙女尸,上了火刑以后又被人用枪指着我的鼻子。现在我要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然后睡大觉。等海警部队到了再叫醒我。”

“我明白了,竹他说,显然做出让步,“帮我个忙?”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帮。就是因为帮忙,我才落到现在这地步。”

“你能不能站在窗户前面脱衣服?”

“我能不能……不能!你要是想宣泄一下表演欲望,你大可以自己跳个脱衣舞。你到底想干什么?”

“拉上窗帘,然后站在灯光与帘子中间,好让你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暂时把你女人一般的羞涩丢到一边。”

“哦,原来如此,”我说,“可能有人盯梢。如果是那个凶手,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借机瞄准,练习射击?”

“我可不能保证。所以我才让你拉上窗帘,让光线斜射。如果他瞄准你的影子,也不会伤到你。”

“你考虑得真周全啊,是吧?”

马里尼打开一个大衣柜,露出一排质地上佳的男装。佛洛伊德偏爱亮色系和花哨的格子图案。

“还有就是,”马里尼把头埋在衣服中间,声音含混不清地补充道,“既然这个凶手投毒作案,我不认为他会用枪射击。”

“还有淬毒的箭呢,你有没有想到?”

“没有。不要争了,干活儿。”

我犹豫片刻,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便遵照指示。并没有发生任何射杀行动。我跨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刚刚擦干身体,马里尼探头进来。

“完了吗?很好。”他伸手进来,飞快地关上灯,把我留在黑暗中。

卧室的灯光随后熄灭,我听见他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

“现在又干什么?”我站在浴室门口说,“你要穿着衣服睡觉吗?”

“不是。我们不睡觉。穿上衣服,保持安静。我们现在应该睡着了。”

“我要是听你的,我就是个傻蛋!”

“你要是不听我的,那会很遗憾。我马上要玩一把高水准的盗窃游戏。你是写侦探小说的,这是你绝好的机会去观摩飞天大盗的精彩演出。”

“明天早上再说。我要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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