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盗是夜间行当。你真的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吗?”
“我才不稀罕,”我低吼着,“简直疯了。完全像是达利的画儿一样,超现实谋杀案。天花板上的脚印!嘣!瘸腿的盯梢狂!六条腿的羊肉片!童话故事里的谋杀案!”
但是,我仍然套上了裤子。
“你确定那不是你今天吃下的东西吗?”他问,“这倒让我想起了……”
我听见他打开手提箱搭扣的“咔嗒”声,蜡纸沙沙作响,接着是液体从瓶子里倒出的声响。我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他翻找的东西。
”我觉得这个案子里有你偏爱的所有元素。”他说。
“我可不敢确定,”我半信半疑地反驳着,“看看我们都遇到了什么。一具尸体,大概是用氰化物毒死的。最近我对谋杀方式进行了一些研究——正想着写部侦探类的情节剧。如果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种自杀类毒药。是目前为止最常用的一种毒药,仅次于它的就是来沙尔(一种消毒剂。——译者注)和二氯化汞,但也远远比不上氰化物。在纽约.3.5%-4%的自杀者选择这种毒药。而且,只有在侦探小说中,这种毒药才被用于谋杀,其实在现实中甚少如此。你注意到她手中的那个瓶子
了吗?”
“是的。我收在我的衣袋里了。一般这种瓶子是用来装指甲油的,她的梳妆台上也有很多相同品牌的化妆品。”
“确实如此。指甲油的瓶子的确是有自杀倾向的人选择存放毒药的容器类型。我可无法想象凶手对被害者说:‘给你,闻一闻这种稀有陈年指甲油的味道。战前窖藏的蜜丝佛陀(化妆品品牌。——译者注)珍品。’琳达可能有点儿疯疯癫癫,但是指甲油异食癖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是什么意思?”马里尼问,“你推理得出的结论就是自杀?还是你想向我证明这个凶手有多么聪明,伪装自杀的手法有多么的高明?”
“我确实说不好。但是肯定不是后者。我不认为伪装自杀现场后,再在房顶上留下一串脚印是什么高明的手法。纵火,剪断电话线,凿船沉艇,逃跑时还把摩托艇开得震天响,根本没有抹杀半点谋杀的嫌疑。至于弃尸于几百码以外的地方……聪明!简直就是一个傻得要命的白痴!’
“其他可能呢?”他提醒着。
“要不然就是他根本不知道她患有旷野恐惧症。”
“到目前为止,我们遇到的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不喜欢这件案子的原因。在这个案子中,甚至排除了神秘失踪的佛洛伊德的嫌疑。每一个嫌疑人都有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知道侦探小说中有一种隔离诡计吗?作者把故事情节设置在距离苏塞克斯(英国的一个郡。——译者注)数里之外的郊区,嫌疑人齐聚于周末晚会上。或者是在一栋写字楼的六十层,没有电梯运行,再把唯一的出口封闭住。抑或是在被山火包围的山顶上——我可不是在胡编乱造——这些都已经被运用过了——或是在船上,或是在飞机上,或是在孤岛上。为什么?因为这样一来,尸体一经发现,就算是乡村巡警也能立时断定,凶手就在这些人中。”
“是的。这样就省去了那些警察卖力气清理排除街头混混儿的无趣章节,简洁洗练。”
“当然。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倒要问问你。所有人都在一个完全孤立的岛上,船都被凿沉了。到此,一切还算完美。但是,因为死者患有精神疾病,且众人皆知,那么没有一个人蠢到在伪装自杀时,忽略这样明显的一个细节,所以排除了他们。排除了他们每一个人!等明天侦探开始调查后,他们只需要跑到资料库,挑几个叫波士顿·乔伊、三只手哈里,烟鬼查理的,随便什么人都可能是这起案子的凶手,却不会是那些可以使这案子妙趣横生的嫌疑人们。”
“罗斯,你真懒。你希望凶手自动现身,一切情节都铺陈好了等你动笔,每章的结尾都有个峰回路转,而且字数刚好七万五千个,推理过程引入入胜,还要展现电影视角,最后再来个出入意料的大结局。我不清楚你到底推理得出了什么结论,但是你确实不得要领。给你,还剩些苏格兰威士忌。你对那些脚印有何高见?”
“当然。脚印的主人一定有十二英尺高.而且可以倒立行走。嫌疑人被排除得一千二净。我们只要给所有的马戏团发出通告,看看有没有巨人符合描述。初步设想是这样,我亲爱的‘华生’。你也有想法,我能闻得出来。说出来听听吧。”
“几年以前,”他沉思着,“那时候,理发店里有供客人阅读消遣的文字书本,而不是图片杂志。我看到过这样一篇千古奇闻,本应受到关注。主人公被闪电击中后,并没有毙命,而是破坏了他的引力场,引发突变。他的朋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他飘走以前把他关进屋里。但是却无法让他降下来。突然之间,他成了牛顿定律的特例。地球不吸引他,反倒排斥他。可怕的遭遇。
“他们不得不在天花板上安装桌子、椅子和床。他就那么头朝下生活着。对他来说,天花板就是地板,一切没有固定住的东西都会飞到地板上去。他只能把饭搁在桌板的下面,喝咖啡的时候也是杯子底朝上,极为不便。这个故事的结局有点儿恐怖,你猜怎么样?”
“他去了好莱坞。”我胡乱猜道。
“比这个更惨,”马里尼说,“他透过窗户向外望。你能想象他所看到的一切吗?树木都是朝下面生长的,坚硬而沉重的地面骇人地在头顶上压迫着。而下面就是一个险峻而恐怖、高达几百万光年的深渊——整个宇宙的纵深。最终他下定了决心。有一天他的朋友回到家,发现他失踪了。窗户的上部敞开着。”
“我希望这就是本次睡前故事的全部内容,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将继续为你讲述《火星来客》……真有意思。今晚第三次了。”
我可以感觉到马里尼燃起了兴趣。
“第三次什么?”他急忙问。
“窗户的上部敞开着。第一次是在那栋鬼屋里……第二次是今晚在客厅里,我打断降灵会的时候,一扇窗户……”
从床脚那边传来一声微弱的金属滑动声。一道垂直的光线突然出现在墙上,而后变宽,门被慢慢地推开了。
我们两人尚未移动之前,一个人从狭窄的缝隙钻了进来,关上门,消失在黑暗中了。
08
S.0.S.
我记得把手电放在了床上,伸手摸索着。
“马里尼!”低语声沙哑且熟悉。
“这里.”马里尼悄声说道,“瓦托斯?”
“是我,我刚才看见有人从阳台上爬进了琳达的房间。”
“是谁?”
“不知道。是个男人。”
“很好,准备战斗!”他站起身,椅子轻响出声,“手电在哪儿?”
“我这儿有一把,”我说。“梳妆台上还有一把。”我用手电指向梳妆台的方向,飞快地闪了一下手电光。
“谢谢。”马里尼说,“找到了。现在,像耗子一样,保持安静。”
很快,门缝处的那条光带再次出现,我看见马里尼的身影紧靠在门上,侧耳倾听。门缝的光亮消失后,我走向马里尼,走廊里传来一声合页发出的吱嘎声,一扇门打开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移动,停在了我们的门口。
我脖子后面的皮肤一阵发紧,准备好手电。但是马里尼纹丝未动。
脚步声再次响起,蹑手蹑脚,走远了。
终于又传来了马里尼的低语声:“你们两个呆在这儿。”
门被拉开。他侧身出去,消失在走廊里。他没有关门.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探出头向外看。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前行。快到转角处的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紧贴在墙壁上。
我注意到,隔着走廊,琳达房间的门虚掩着。在我身后,瓦托斯紧紧挨着我,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一阵刻意压低的拨电话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片刻的死寂之后,响起无法辨认的喃喃低语声。
谈话时间很短,声音突然消失了。马里尼迅速撤回身来。我们关上房门,站在门后,试图三个人挤在一起,从尽可能狭窄的门缝向外窥视。
“当他走到楼梯口的灯光下,”马里尼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命令道,“我们就冲出去。亮出枪来。”
佛洛伊德梳妆台上的时钟嘀嗒作响,之前并未注意,现在在寂静中越发清晰,越发缓慢。我听得到上校粗重的喘息声,马里尼的肩膀贴着我,感觉得到他的紧张和戒备。整整一分钟过去了,却仿佛十分钟那么久——什么也没发生。一度我觉得听到了很遥远的声响,可能是转动门把手或是拉开门闩的声音。
马里尼突然低声吐出了一句:“该死的!”猛地拽开房门。他指着琳达的房门,仍然压低声音。
“进去,上校,”他发号施令,“窗户旁边。如果有人爬上阳台,就大声喊。”
我跟着他,脚步急促,却悄无声息地走下铺着地毯的楼梯。图书室里一片漆黑。马里尼打开手电,飞快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马上又关上了。
“落地窗,”他说,“他从那儿逃走了。去检查一下。”我听见他抓起电话,开始拨号。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在夜色中未有所见。
“接线员,给我转布朗克斯6-3824,快点。警察局……”
“有人接好了那段电话线,罗斯。我早就希望这样了。他可能还想来这一手,所以……”
“喂,是葛卫冈吗?我是马里尼。仔细听好了,你们要在第一时间行动。我和罗斯·哈特又像以前一样,卷入了一场谋杀。我们急需帮助,真的需要帮助!……不,这可不是开玩笑。闭嘴,听好了。我们在位于东河的斯凯尔顿岛上,船都被凿沉了,电话一直不通,直到刚刚才接通,也可能在任何时候被掐断。这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场纵火案,还有一大批嫌疑人——其中一个打算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他说要去加拿大。你的那一套……喂!”
他按着电话。“喂!”我听见他挂断,“线路又断了。我和你出去看看。”
他扭亮手电,我们翻过窗户,朝着通向阳台的楼梯走去。
一条细长的电线从我面前滑过,绊住了我的脚。眼看我就要跌倒时,身旁的马里尼伸手抓住了我,而后,他身手敏捷地跳上阳台。
当我的脑袋从二层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穿过了空荡荡的阳台,跑向我视线所不及的转角。他跃过一张躺椅,猛地停住脚步,转动着手电,环视四周。他迅速回到我之前站立的地方,琳达房间的那扇窗户旁。窗户敞开着。房间里只有黑暗与寂静。
手电的光线犹如手指般,伸入房间,触摸着蒙着布单,椅子上的尸体,还有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瓦托斯上校。他脸朝下趴着,脚冲着窗户。散落在地毯上的眼镜碎片在手电的照射下,闪闪发亮,甚至还溅落在他右耳后殷红的血迹上。
我们翻过窗台。马里尼跪在他身旁,将他翻转过来。
“罗斯,去浴室!拿水来!”他用手电照着一扇门。
我跑得太急,水都从玻璃杯里洒出来了。马里尼扶着瓦托斯,让他半坐起身,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他的头无力地向后仰着,下巴朝着天花板,嘴巴大张着。但是我注意到,他的眼皮颤动着。
另一个声音在窗边冷冷地响起:“你们到底在做……”
兰博站在那里,盯着房间里。接着,他抬起一条腿,迈过窗台。他的穿戴整齐,只是没有穿大衣。
水洒在脸上,上校呻吟出声,马里尼倾斜着杯子,贴近他的嘴唇,他急切地说着什么。缓缓地,他茫然地坐起身,一只手揉着脑袋。没了加鼻眼镜,他的脸看起来光秃秃的,眼睛里也泪水汪汪。
“你一会儿就会好了,上校,”马里尼说,“有人给了你一棍子,但是我觉得下手不重。”他扭开床头的小灯,从浴室拿出急救箱。他用棉花蘸着消毒药水,涂在瓦托斯的头上。我拆开一卷胶布,撕下一段。
兰博开口道:“发生什么事了?”
上校望着马里尼:“是谁……你们看到他了吗?”
“没有。你也没看见?”
“没有,”上校的声音颤抖着,“我进来的时候,窗户开着。只有把头探出去,才能看到整个阳台。一把手枪从窗缘伸过来。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小声说:‘不许叫!站起来!转过身去。’我照他说的做。我听见他进了屋。然后我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就这些……我的眼镜……在哪儿……”他摸索着地板上的碎片。
“兰博,你房间面向阳台的窗户也开着?”我询问道。
“没错。我坐在窗前抽雪茄,焦虑不安。睡不着。听见你们拼了命地跑,还看见手电的光亮,就觉得还是最好出来看看。”
“你的房间就在转角处吧。朝着房后?”马里尼问道。
“是的。”
“没有入从你的房间借路到阳台上去吗?”
“没有。”
“他逃得真他妈快,”我说,“我们出门追他的时候,他一定到阳台上来,再次弄断了电话线。其他还有哪扇窗户通向这个阳台?”
兰博答道,“瓦托斯的,拉波特的。转过去,还有阿诺德的,就在我房间的旁边,”他转过身,望向窗外,“奇怪的是,他为什么没听到这动静?”
“不管这家伙是谁,”马里尼声明道,“都可以穿过这个房间,再溜进对面的房间里口还可以下楼梯,走出大门,都是易如反掌。反正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上校,头疼吗?”
瓦托斯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只手紧紧地扶着椅背。
“嗯。”他说。
“罗斯,扶他回自己的房间。让他把这个吃了。”马里尼递给我两粒胶囊。
瓦托斯说:“不,我没事。我们四处查看一下吧。必须找出……”
“我们会去做。上校,你去睡觉。快去吧。你没有眼镜,根本帮不上忙。”
他仍想抗议:“我还有备用的。我……”他摇晃了一下,“好吧。”他妥协了。
我送他回到房间,让他躺在床上。
我回来时,马里尼正站在琳达的紧闭的房门前,和兰博低声争论着。
“你回你的房间去,”他说,“呆在里面。我会处理这些事情的。不用叫醒其他人。已经很晚了。我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况。”马里尼伸手握住佛洛伊德房间的门把手。
“我可不喜欢这些事儿,”兰博满是怀疑地盯着我们两人,低声咆哮着,“我怎么知道……”他耸了耸笨重的肩膀,快步走回走廊尽头的房间。
等到他关上房门后,马里尼开口说道:“快,进去。”他朝着琳达的房间示意。
我闪身进了房间,他也跟着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
“不要开灯,”他说,“去把窗帘拉上。”
我照他说的做。他把房门反锁,而后,扭亮手电。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自动手枪,饶有兴致地打量片刻,又放回口袋。
“我们最好现在开始我之前提议的偷盗游戏,以免再次节外生枝。”他穿过房间。
“你从哪儿拿的手枪?”
“是兰博的。”他从墙上摘下一幅镶有巴克斯特装饰画的镜框,露出一个黑色的小型保险箱,密码盘闪闪发亮。
“你的扒手课程要收多少学费?我要报名参加。有了这手儿,侦查易如反掌。”
“这学期我不开这门课,”他说,“给,帮我举着手电。我要给你示范密码破解术。”
他从那巨大的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开始,我还以为是一块手表,后来发现盘面上只有一根灵敏的指针,不停地晃动着。
“我从哈利·霍迪尼那里搞到这个小玩意儿.”他说,“仅此一件,这样正好。”
这表盘的一边,也就是普通手表发条所在的位置上,有一个杯状的小部件。他用那个紧贴在保险箱上,上下移动,另一只手拨动着密码盘,最后,停在一处,慢慢转动密码盘,紧盯着不时左右摆动的指针。每当指针轻轻跳动时,他就把密码盘向相反的方向旋转。
“你想在这里找什么?”我问。
“当然是钱了。也可能是杀人动机。我不知道。好了。”
他拉开柜门,举着手电探照柜子里面,伸手取出三块学校使用的写字板,就是我们之前见到的那种。递给我后,又拿出一本支票簿,一个信封大小的皮面盒子。
他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支票票根口“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只有一张一百美金的支票是开给拉波特的,抬头是‘捐资灵魂学会’,其他的都很正常。”
他打开皮面盒子,取出一张法律文书。我看到上面写着:“琳达·梅·斯凯尔顿之最终遗嘱”,人名是用打字机打的。
他快速地浏览着遗嘱,我也趁机查看了写字板。
第一块儿上,用粉笔七扭八歪地画着斯凯尔顿岛的大概
轮廓,一角的花式签名,据我辨认,好像是“鲍尔船长”。
第二块儿上面笔迹凌乱地写着“船头一百零八英尺,船舷一百一十二英尺……一我猛然停下,放下写字板。我拉住马里尼的手臂,急忙把他拽到窗户旁。
“看见那个了吗?”我问。
在我们左侧的海岸边,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不停地明灭闪烁,毫无规律却是有人故意为之,或明或暗……点与线……
“这么说,有人懂得摩斯电码了,”马里尼轻声说道,“罗斯,你为什么没当过童子军?”
“不知道我为什么错过了,”我说,“对不起了,我明天就去加入。那是盖尔医生的房子,对吧?我们要不要去登门拜访一下?“
“我还以为你很困呢?”他嗤笑一声,“好吧,我想我们应该去。”
09
魔术师的学徒
医生的夏季避暑小别墅就坐落在岸边,距离大屋大约一百码。我们慢慢靠近,那扇窗户里的灯光仍然单调地明灭闪烁着,向对岸发送着神秘的信息。在灯火明亮的瞬间,只见盖尔医生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袍,踩着拖鞋,站在电灯开关旁,右手拨弄着按钮,左手拿着一张记录纸,认真地参照着。
马里尼用指节叩响大门。点与线的信号发送戛然而止,只留下房间里一团漆黑。沉寂片刻后,传出医生的声音。
“是谁?”
“电灯公司的,”马里尼答道,“我们发现你遇到了麻烦。”
灯火重燃。脚步声穿过房间,医生打开门,笑脸相迎。
“进来吧.”他说,“你们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凶手呢。”
马里尼经他身旁,踱步进屋。“有这个可能。”他回应道。
听了这话,盖尔医生眨眨眼睛:“那我也要碰碰运气。你们毕竟是客人。我从斯凯尔顿小姐那里承租了这栋房子,周末的时候过来图个清静。反正今天晚上是不会如我所愿了。”
马里尼指了指医生仍然抓在手中的那张纸。“我可以看看吗?”
“什么?哦,当然可以,”他递给马里尼,眯着眼睛打量着我们两个,咧开嘴笑了,“之前没有人承认懂得摩斯电码,三更半夜的神秘信号引发了你们的怀疑。于是侦探开始调查,”他冲那张纸扬了扬头,“我希望那个可以洗清我的嫌疑?”
从马里尼的肩头看过去,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些字,间隙很大:S.o.S.速派警察至斯凯尔顿岛。每个字下面都对应着一些点线组合,开头几个是这样的:
|||___||| ||||_|_|| |__|___|_||||_|_||
“我本来不懂摩斯电码,”盖尔继续说道,“但是我回来以后突然想到百科全书里应该有这些东西。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指着摊在桌子上的一本英国百科全书,“再加上现在能见度不错——你们都可以看到岸边的灯火了——我觉得有人能看到。然后,你知道,我们就能找来警察了。”
“我知道了,”马里尼愉悦地说,“你确定这是你发送的内容?”
“是的。至少是我希望发送的信息,但是天知道一个职业电报员会怎么解读。我已经厌烦透顶了。你们谁可以替我一会儿?”
“没必要了,”马里尼轻描淡写地解释说,“我们打通了电话。”
“电话?怎么打通的?”他看上去惊讶不已。
“剪断电话线的那家伙又好心地帮我们接通了。这是咖啡的味道吗?”
“那家伙——是谁?”
“他做好事不留名。”马里尼转过身去,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而是兴致勃勃地参观着满室的图书。
“噢,”盖尔机警地瞄了一眼他的背影,“我明白了。是的,是咖啡。马上就好。”他走进厨房。
这间客厅给人感觉愉悦舒心,有一个壁炉,一把深深的舒适的安乐椅,还有遍布四处、随手可及的烟灰缸。两个书柜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还有书搁在桌子和椅子上,墙角还歪歪斜斜地堆了一摞。其中绝大部分是心理学专业著作和相关书籍,我扫了一眼,还发现另一些内容驳杂的书籍,显示出主人广泛的阅读品味。另一个稍小的书柜里,整齐排列着包着颜色绚丽的书皮的侦探小说。
马里尼移开一摞心理学期刊,腾出一把椅子,坐下,点燃一支香烟,视线却越过火柴的火焰,滑向一边,看着椅子旁一张小茶几上的一件东西。把火柴丢进烟灰缸,他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厨房门,嘴角扯起一丝微笑。
医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盛着咖啡、杯子、炼乳和糖精的托盘,放在了茶几上。我从书架下踱到马里尼身旁,绕着他的椅子溜达,一只眼睛偷偷摸摸向下瞄。桌子上搁着两封信,信封上笔迹相同,收信地址一栏原本都填着“纽约市西四十五大街G·P·普南之子公司转交哥顿·威廉姆斯先生收”的字
样,却又被划去了,用钢笔在一旁改为:纽约市东六十五大街五十六号威廉姆·盖尔医生收。
我取了一杯黑咖啡。马里尼窝在椅子里,两条长腿随意伸向前方。盖尔医生一声不吭地倒咖啡,一副阴郁的表情。
马里尼端起咖啡杯,捧在手中取暖。“有件事必须立刻问清楚。医生,今晚你说斯凯尔顿小姐绝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活着走到那栋房子,对此,你十分肯定。是不是完全不存在特例?”
盖尔用拇指指甲擦燃一根火柴,点着香烟后,扔进壁炉中。
“了解旷野恐惧症吗?”
马里尼摇了摇头。“今晚是第一次听说。”
“好吧。那我们就从字面意思讲起。这个词的意思就是集合恐惧。就琳达的症状而言,更确切地说是特殊场所恐惧症,对场所的恐惧。这是一种由童年经历所引发的歇斯底里,会导致恶性情绪性休克,对她的神经系统损害非常大。对于患者来说,这种恐惧来得莫名其妙。潜在引发病症的经历也许早就被遗忘了,但是却仍然深埋在潜意识中,不时显现,引发不可控制的恐惧感,并对情绪产生影响。”
盖尔医生靠在椅背上,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莱昂纳多是一位极具表达能力的患者,他在《移动的上帝》一书中对这种病症的描述比我具体得多,”他快速翻动着书页,找到一段文章,读道,“‘有时候,这种情绪影响只是扩张的恐惧感,一种想要全力奔跑,逃离或模糊或强烈的死亡临近的感觉。饱受折磨的精神还要承受着不明病症原因的煎熬……最严重的时候,恐惧症发作带给我的是人类精神所能承受、可能导致死亡的恐惧感的极限。’”盖尔抬起头,“你现在大概明
白了?”
“是的,很清楚了,”马里尼一本正经地说,“如果超越斯凯尔顿小姐所能承受的极限,挟持她走出房子,会发生什么情况?”
“很多。外在症状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心跳加快,发抖,呕吐,脸色潮红,口干,发冷,出冷汗,肠道和膀胱运动加剧,歇斯底里性晕眩,昏厥,甚至出现全身僵硬症。就琳达的状况而言,我觉得她很可能因神经衰弱而崩溃,甚至引发神经错乱或被吓死。”
我突然插嘴,提出一个专业性问题:“这听起来好像专为侦探小说设计的谋杀方法。凶手逼迫旷野恐惧症患者走到室外,把她活活吓死,然后再把尸体搬回房间。法医检验的结论是心脏衰竭。手法简单,干净利落。警察要花大力气来证明这是一起谋杀。”
盖尔微微一笑。“没错。就小说而言,完全可行。我这儿还有一个更好的旷野恐惧情节设想。应该有人试试看。将恐惧症作为动机。凶手患有这种病。他在可以出入的范围之内工作——可能是个大学教授,就像莱昂纳多那样。一个死对头想害他被解雇,搞明白状况了吗?他的生计全部取决于工作的地点。如果他失去了这份工作,他不可能像其他人那样跳上一列火车,找地方重新开始。他无路可走,杀了死对头只
为了保护自己。如果你设计一出远距离谋杀,受害者遇害的地点不在凶犯可以行动的范围之内——你给了他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还有一种,”马里尼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我们现在遇到的这个案子了。医生,有什么想法吗?”
盖尔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将烟头丢进烟灰缸。见到我的杯子已经见底,他指了指咖啡壶说;“哈特,自己倒。”他又点燃一支烟,试探性地回答说:“是的,找有些想法。”
马里尼一言不发,等待着。医生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是谁毒死了琳达,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仅凭她的尸体在那个地方被发现,就排除所有知道她病情的人的嫌疑。至少不会马上排除。”
“你怀疑这是凶手为我们设下的圈套,是不是?”马里尼问。
“没错。”
“哈哈!我一直就这么觉得。凶手杀了她,伪造了自杀假象,再把尸体搬到那个地方。发现尸体的地点不只戳穿了自杀的假象,与此同时暗示凶手对于自己在错误的地点伪造了自杀并不知情。结论显而易见,简单明了,警察也会推理得出。旷野恐惧症既不是谋杀方式,也不是谋杀动机,而是脱罪的手段。大概意思明白了?”
“明白了。这对自杀的假象做出了解释。”
马里尼皱了皱眉头。“医生,你知道,我希望你不是凶手。因为如果是你杀了她,这案子就棘手了。”
“谢谢,”盖尔镇定如常,“事实也的确如此,不是我干的,但如果这案子依然棘手,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你有怀疑对象?”
医生沉吟片刻。“也许,但这只是猜测。我现在还不能确切地告诉你是谁。”
“但是以后你会告诉我?”
“我会的,”盖尔似乎并不确定。他皱着眉头,盯着地板,而后,又注视着马里尼的脸,问道,“你认为有理由正当的谋杀吗?”
马里尼摇摇头。“这个问题颇具诱导性。我怕受牵连,希望你谅解。我猜你认为有了?”
“你回避这个问题的理由也很好。”医生微笑着。
“你就不应该提这个问题。让我们回到斯凯尔顿小姐身上,好吗?你有没有可能治愈她的方法?”
“没有。坦白地说,我没有。虽然试试也无妨。你看,她已经发展成为恐惧症恐惧了,对恐惧本身产生恐惧感。我也试图预防这种情况的出现,但是琳达所表现的急性症状仍是非正常心理学刚刚有所触及的领域。我们尚不清楚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所能傲的只是试图将可能引发恐惧症的经历从潜意识中唤起,让患者回忆并了解。琳达的急性症状最早可以追溯到她作为演员登上百老汇舞台的首次表演。她完全崩溃
了。在她的内心中,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名成功的演员。她不善表现自我,还患有旷野恐惧症,内心产生的懊恼使情况变得更糟。但是这种表面的惊吓与害怕并不是患病的根源,只是触发了恐惧症。那要追溯到她幼年时期,大概只有两三岁,她受到过惊吓,而这种恐惧感一直深埋在她的大脑中。”
“但是事情那么久远了,而且她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怎么能知道呢?”
医生脸上的笑意扩大。“这正是你的专长口答案就是:侦探调查和黑魔法。而且要说的话,也是高水准的侦探调查工作。你得在杂乱无章、干头万绪、错综复杂的人类意识中探索搜寻,循着陈年的踪迹,利用线索——比如十五岁时做的一场梦,就有可能是引出另一线索的唯一途径。迷宫般的错误线索会将你领进死胡同,调查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样的一份调查可能持续好几年,最后会获得一万五千到两万条记忆碎片,之后还要把这些碎片进行分类、整合、分析、重组。”
“那么黑魔法又是什么?”
“曾经有人将精神分裂解释为魔鬼附身。这是条很好的理论,只不过魔鬼不是真实的,而是想象的。奇怪的是,驱鬼术不断进化,而所包含的技巧不过是平常人眼中的魔术把戏。这需要激发起人的潜意识或者意识域边缘的记忆,方法就是……”
马里尼咕哝了一声。“哈哈!就是将倒置的玻璃杯悬浮在空中。现在我明白了。身后一盏昏灯,双眼微闭,全神贯注于杯子上。简直就是水晶球占卜术!罗斯,葛卫冈探长一定不喜欢这案子。”
“我也不喜欢,”我半信半疑地说,“医生,你有没有裹头布和绘有黄道图案的长袍?”
“马里尼,你明白了吗?”他无奈地摊开手掌,“对不起,哈特,我没有那些东西,也没有喂饱的鳄鱼。伪科学被彻头彻尾地揭穿了。火虽小,烟却浓。凝视水晶球的时候,你信誓旦旦,说自己看到了幻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你证明。事实上,幻象不是显现在水晶球上,而是浮现在你的意识里。这是一
种自我催眠后产生的幻视。凝视水晶球的人认为幻象是客观存在的,但其实不过是魔术师的雕虫小技而已。”
“这和心理分析有什么关系,我始终不明白。”我抱怨着。
“幻觉是潜意识的产物。水晶球凝视术是一种探索深层记忆的方法,意识里已经遗忘的记忆,却仍然保留在潜意识中。这是唤回记忆的方法。”
我觉得马里尼有点儿畏缩,问道:“医生,还有别的方法吗?”
“你的那位探长也不会喜欢其他方法的。完整的治疗方法包括:无意识书写法,无意识自语法,海螺聆听法——和水晶球凝视法很类似,只不过幻觉不是产生于视觉,而是听觉。半麻醉法,催眠法,迷睡法和儡直性昏厥法。琳达·斯凯尔顿支付报酬给我,我觉得探长很可能以巫术欺诈的罪名把我逮捕。”
马里尼近乎冲他吼叫着:“你说催眠?”
“是的。但是你也不要贸然断定琳达是被催眠后走出房子的。办不到。她对任何无意识状态都抱有一种病态的抗拒心理。我的临床记录可以证明这一点。我们试过,她也是尽力配合,可是始终徒劳无功。原因可能有很多。她小时候曾经做过一次手术,可能是源于一种对麻醉长久不消的恐惧感,或
是她刚愎自用的个性使然,甚至是恐惧症本身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反应抑制。”
“那么你使用了什么方法?”
“水晶球凝视法和无意识书写法是最为成功的。”
马里尼蹙眉。“拉波特夫人的成果如何?”
“糟糕透顶。那女人就应该被——”医生止住话音,耸了耸肩,然后继续说道,“琳达不肯相信那是幻觉,坚持认为那是降神术的力量。她觉得自己有巫力,高兴得不得了。我和拉波特自然是针锋相对。”
“那你还让琳达参与通灵?”
“我让她?”盖尔咧嘴一笑,“你不了解琳达。我刚才提到她刚愎自用,是因为我天生礼貌客气。琳达随心所欲、任意妄为,医生看不惯的话,就滚蛋。管束她是个问题,她向来为所欲为。我之所以继续为她工作,只是因为她的病例极其罕见,值得研究罢了。”
“通灵的效果如何?”
“绝对百害而无一利。她兴奋过度,兴致满满,过于专注,以至于我的治疗可谓前功尽弃。这之前就有过一次。去年她请来个印度法师在这里做法。那人满嘴转世投胎、瑜伽吐纳、
世间轮回什么的。直到房子里的银器开始不翼而飞,她才解除与他的雇佣关系。”
“银器,”马里尼坐直了身子,“我就知道我忘了件事。罗斯,给他看看你的那些钱币。”
我掏出小盒子,把那六枚畿尼金币倒在桌子上。医生一见到就睁圆了双眼。好像第一次见到我似的,瞪着我。
“你从哪儿得到这些的?”
“罗斯,你现在可以开始讲故事了,”马里尼道,“我等了好久了。”
我坐定后,开始讲述,从电话亭讲到那当头一棒。如此专注的听众前所未有。马里尼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我却知道他正专心聆听。盖尔医生逐一查看着钱币,听着我的讲述,他脸上原本镇定自若、专家般的自信表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疑惑不解。
我讲完后,马里尼坐直了身子,毫不理会我的哈欠连天,取出从保险箱里找到的写字板。在医生房间里明晃晃的灯光下,我发现我们之前检查得太仓促了。他再次查看后,一块儿接一块儿地递给盖尔。
“你看了畿尼币,也听了哈特的经历,”他说,“我想让你看看这些,然后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医生挑起一边眉毛,并来回答。他观察着写字板,我也凑过去看。在第一块儿画有地图的石板上,我注意到之前忽略的一个X标记,就标注在被岛屿探出部分半拥的海面上,到
两岸的距离近乎均等。
第二块儿石板上的完整文字如下:
“船头一百零八英尺,船舷一百一十二英尺,四英尺淤泥,两英尺柏油,船尾位于东北偏北二十个罗经点。——鲍尔”
笔迹怪异潦草,犹豫而不流畅,一些单词更是重叠在一起。好像是某人灵魂出窍后或者是在黑暗中写下的。
第三段文字却是令人欣喜。盖尔医生朗声读道:
“1780年9月13日,由英国护卫舰使者号转交的三十八万英镑,连同樱桃街出蚋办公室的十四车钱币,总计九十六万英镑,从多佛港运出。查尔斯.M.鲍尔船长。”
那日期让我大为震惊。
盖尔医生试图保持声音平稳冷静,却没有成功。“你从哪儿找到这些?”他问马里尼。
“在那里偶然发现的。”马里尼朝着大屋的方向点点头。我不知道原来锁在保险箱中的物品也能偶然得来,我却并未理会。
“你想知道什么?”盖尔慢条斯理地询问。
马里尼起身,站在壁炉前。
“我想知道一切。”
10
八百万美元
在人类的早期历史中,曾有一种既是医生亦是巫师,名为巫医的职业出现在我们的共同祖先中。身兼医生与巫师双重职能,这种人具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摆着一张冷面孔。马里尼即是此中佼佼者,尚无出其右者。盖尔医生亦是如此,虽然声音中透着惊讶,可是一张脸上仍然看不出丝毫的赞同或是反对。
“这可是个高难度的问题呢,”他说,“你为什么问我?”
马里尼转过身,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本书,放在桌子上。书脊上的题名为《寻宝猎人的假日》,作者是哥顿·威廉姆斯。
“我看到了你的信,”马里尼解释说,“两封,就在我椅子旁。收信人都标注的是由出版商转交哥顿·威廉姆斯,而后又转寄到你手中。你就是哥顿·威廉姆斯。业余时间,你是一位失落宝藏与宝藏主人方面的权威专家。而这是我们现在迫切需要的。”
盖尔起身,拿起信,塞进衣袋里。
“你这是在揭我的老底,”他语音中透出罪恶感,“我写过两本书,也在杂志上发表过一些相关文章。使用笔名也是为了躲避那些狂热的寻宝猎人。每每有新书或者新文章发表,他们就成群结队地抱着旧地图找上门,那些地图大约十二美分一磅,和废纸一样。”
“你和佛洛伊德可真是臭味相投了?”
“是的,我想是这样。只是他对此一无所知罢了。他的确痴迷于此,但是动机不纯,贪图财富而已。这个狂热分子曾经试图说服我来一次寻宝探险。这种寻宝我负担不起,但是当时我并不知情。任何人都可以搞搞研究,但是寻宝却是有钱人的爱好。世界赛艇比赛还算划算,因为即使你输了,也不会把赛艇赔进去。我花了几个假期,去过一些经过调查、颇具希望的地方,但是幸好我悬崖勒马。另一方面,佛洛伊德近来心情沉重。他把大把的钱都投进了一个加勒比海上打捞公司,正在追寻一笔大约价值五千万的财富,据说于1715年随十四艘西班牙大帆船在佛罗里迭触礁沉没。”
“那么这次又是什么?¨马里尼追问道,“难道斯凯尔顿船长真的把一大笔多布隆金币藏起来,至今仍无人发现?就我所读过的关于斯凯尔顿和布特里的故事,我尚未发现相关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