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迪一真跪在放置着尸体的椅子旁,站起身,说道:“你们应该看看这个,探长。”他指着小茶几上面,“这里有几枚很清晰的指纹。”葛卫冈走过去,他继续说:“海塞没有过目之前我不会采集尸体的指纹,但是我想这些都是她留下的。我看了她的手。剪刀上很干净。我觉得是被擦拭过了。但是这个……”他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探长低头查看着桌子上的一叠便笺纸。第一张靠近上部的地方画着几条毫无意义的铅笔涂鸦,一些螺旋状的线条和曲线,就像初学写字的孩子的书法练习一样。葛卫冈将注意力转向地板上的那支折断的铅笔。他捡起来,像之前马里尼那样,将两部分拼在一起。
布兰迪开口说:“我说的不是那里。是桌面,你看看,在这里,用放大镜。”
葛卫冈遵从着。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你已经刷过了粉末,但是我一个指纹也没看到。什么——”
“我还没有刷粉末。那些是碳粉。我用的是常规火药粉,铝粉和锑粉。”
葛卫冈迅速看了一眼手中的铅笔和便签纸上的涂鸦。矛盾之处很明显。纸上的字迹是用很尖锐的铅笔写成的。而这支铅笔没有笔尖。
探长转身面对马里尼。“笔尖被磨过,笔芯都秃了。碳粉被刷在桌面上,用来显现指纹。他妈的!你难道不知道——这支铅笔在你发现的时候,就是断的,还是你动手折断的?”
马里尼从葛卫冈手里拿过放大镜,自顾自地查看,“总之,我是无辜的,”他说,“看起来,这帮乌合之众里竟然还有一位经验老到的侦探。”
“我觉得他没有将粉末撒在桌面上,”布兰迪说,“你应该先撒粉末,然后再用刷子掸掉口如果有指纹,那么油脂会粘住粉末,显现出指纹上的螺纹。碳粉撒得很不均匀,而且也没有被掸过的痕迹。我想应该是有人把粉末撤在了其他什么东西上,一些粉末落在了下面的桌子上。’
布兰迪正说着,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葛卫冈等他陈述完,皱着眉琢磨着他的推理,这才转身应道:“进来。”
马洛伊领着瓦托斯上校和奎恩侦探走进门。上校一如既往地昂首挺胸,穿着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像女人般精于修饰。笔挺的长裤熨压得平平整整,珍珠领带夹夹在打着漂亮活结的领带的正中央,细心折叠的手绢卷在袖口里。但就是这副干净整洁的样子,却被一早裹在头上的纱布和绷带,还有睡眼惺忪的表情,破坏殆尽,尚未找回他平日里那讲起话来滔滔不绝,犹如指挥家一般的架势。他用对他而言稍显平板的语气,开口问候道:
“探长,你早。”
葛卫冈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又是你,嗯?”
“是的,恐怕是这样,”瓦托斯显得有些过意不去,“很抱歉,我们一见面就有凶案发生。上次的拜鬼凶案和现在这宗。我希望能在你不当差的时候,与你见面。”
在上次大礼帽事件中,葛卫冈差点儿误将上校当成犯人拘捕。我估计,他的那次险些断错案的经历,至今仍令他耿耿于怀。他不情愿地点头作答,省略了寒暄客套,直奔主题。
“你在这里有何贵干?”
奎恩翻开了记录本。
瓦托斯坐在床边。“几个星期前,我给斯凯尔顿小姐写了一封信,希望她准许我调查岛上的鬼屋。她回复我,让我来这里见她,并叮嘱我带拉波特夫人一起来,说很想见见她。我们如约而至,她邀请——几乎是要求——我们在此做客,不容拒绝。我们发现她对灵魂学颇感兴趣,也读过好几本我的书,对于拉波特夫人的通灵术和我计划筹建的灵魂研究实验室,尤为着迷。”
“那么你接受了?”
“拉波特夫人代替我接受了邀请。一开始,我并不情愿,但是在鬼屋的事情上,她一直找借口搪塞我。在之前的回信中,她并未做出允诺。但我认为,她这次的邀请就意味着同意我调查鬼屋。再加上伊娃想接受邀请,我就留下,并希望斯凯尔顿小姐最终会答应我的要求。”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星期前。”
“在此之前,你们与斯凯尔顿小姐素未谋面?”
“是的,我们都没有见过她。但是拉波特发现她以前见过佛洛伊德。你还记得拜鬼凶案后,她获得的那七万五千美元的保险赔偿金吗?她不顾我的劝阻,执意投进了加勒比海上打捞公司。佛洛伊德是另一位投资者。”
“寻宝组织?她赔了?”
“没错。他们在佛罗里达一带,寻找一艘西班牙沉船,但是公司却倒闭了,她一分红利也没拿到。我怀疑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探长的微笑透着一丝嘲讽。“还以为她有火眼金晴呢,”他说,之后又话锋一转,“据你所知,从昨天中午开始,这个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做了什么?”
“恐怕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上午十一点我进城了,直到六点才回来。”
“你去请马里尼出山,帮着揭你朋友拉波特的老底?”葛卫冈毫不掩饰怀疑的口吻。
上校对马里尼忧心忡忡地说:“我觉得必须要告诉他实情。但是他会不会泄露给拉波特?如果她知道我怀疑她了……我——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弄清事实真相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
“上校,”葛卫冈严肃地插话,“谋杀案比拉波特是否是骗子更重要。你为什么把马里尼叫来?我以为你对她的真实性确信无疑呢。上次我暗示她是个骗子的时候,你不是还大发了一通脾气吗?”
“我相信那些灵异现象是真的,”瓦托斯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仍然相信。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推翻那一切。”
“但是你一定对她怀疑颇深,才会请马里尼帮忙,对吧?”
“是的。”
“也许是写字板上留下的灵言令你感到不安?”
瓦托斯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说:“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微微耸耸肩膀。
“这灵言会不会和那八百万美元有什么关系?”
“哦,”他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你知道了?”
“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和我们提起过?”
“我觉得还是让拉波特、佛洛伊德或者其他什么人告诉你们比较好。这是他们的秘密。”
“即使他们没有打捞许可证,也要下海寻找?”
瓦托斯点点头。
“你难道不认为沉船就在拉波特降灵后所指的位置吗?¨
“探长,我不知道。但是,像佛洛伊德和布鲁克这样的专家看起来都甚为满意。”
“我明白了。他在这方面也有些研究,是吧?他那不可告人的发明到底是什么?”
“深海打捞设备。他正在研究一种新的水下吸附装置——种真空清洁器。他说这东西可以清理沉船残骸上的淤泥,好让潜水员得以靠近。”
一边浏览着琳达的藏书,马里尼~边问道:“他整日就在游艇上搞这项发明?”
“是的。”
“他完工了吗?”
“哦,还没有。他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草图,正在制作模型。”
马里尼点点头,并未追问。葛卫冈也换了话题。
“上校,你什么时候进城的——海德森送你去的?”
“没错。”
“你是六点和兰博一道回来的?”
“对。海德森每天六点钟都跑一趟,把进城的人接回来吃晚饭。”
“中午你和马里尼在一起呆了一个小时左右.剩下的时间你做什么了?”
“我在位于五十四号大街的灵魂学研究协会图书馆呆了一个下午。”
“图书馆管理员可以为你作证吗?”
“是的。波特·韦尔奇先生。”
“你回来以后,就再没见过斯凯尔顿小姐吗?”
“是的,没有见到。”瓦托斯摇了摇头,“一整天我只见了她一面。差不多十一点,我正要去船库的时候,在客厅里看到她正在和兰博谈话。我回来后,上楼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吃晚饭,注意到她的房门上已经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我们用餐的时候还说起了她的缺席,但是谁也未发觉异常。拉波特还有点儿担心她连降灵会也要缺席呢。
“晚餐之后呢?”
“我们离席之后,维瑞尔小姐就回来了。除了阿诺德以外,所有人都在闲聊。直到九点,我推说头痛,回房了。”
“这样你好翻窗而出,去见马里尼?”
上校上前几步,重新端起架子。“不是的,”他愤愤地说,“我是为了等马里尼到达后,帮他溜进房子。但是,我后来确实出去了,是因为我看到老房子里有灯火闪烁,觉得奇怪,因为我听说那房子一直是锁着的。”
葛卫冈随口问道:“昨晚和马里尼一起,是你第一次进入那所房子?”
上校一只手紧张地调整了一下夹鼻眼镜,歪着头,强调着:“是的,是第一次。”
葛卫冈一声不吭,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盯着上校,掏出那条手绢,放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的金质打火机。上校失魂落魄地瞪着眼镜,缓慢而机械地点点头,脸色死灰。
“我想这才是你真正想知道的。”他喃喃地说道,好像双腿发软般,一下子坐在床边,抬起头,望着马里尼,“是你昨晚从我衣袋里偷去的,是不是?”
葛卫冈严厉地呵斥道:“那么你承认昨晚大火后,你把这个偷藏起来了?”
“是的。我别无选择。”
“好吧,但是你乐意而为。为什么?”
“我——我想我太紧张了。我没有多加考虑,我怕你们怀疑是打火机的主人放的火。”
“我明白了。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呢?”
“这个打火机,”瓦托斯舔了舔嘴唇,“是我的。”
他摇晃了一下,强行振作精神,飞快地说道:“我想我是太害怕了。我们刚刚发现琳达的尸体,紧接着我就在火灾现场找到了我的打火机……我——好吧,我想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先把东西藏起来,过后再找时间仔细考虑。”
“你有一整夜的时间考虑,”葛卫冈说,“有何答案?”
“我不知道。我不想指控谁——我更愿意相信之所以使用我的打火机,是因为它恰好在凶手的手边——或者因为——这是我的打火机。如果答案是后者……”
“不要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面对探长的怒吼,上校招架不住了。“前天晚上,”他说,“从我房间消失不见了。我换衣服下楼吃晚饭的时候,把它放在梳妆台上了。我从我下午穿着的西装口袋里掏出这个打火机,和钥匙零钱一起,放在梳妆台上。当我再把这些东西重新装进口袋时,发现打火机不见了。”
“它不可能不翼而飞。发生了什么事?”
“我——好吧,我并没有亲眼看见他拿走——但是——”
“谁?快说。”
“佛洛伊德.”瓦托斯略微疑惑地说,“佛洛伊德·斯凯尔顿。我换衣服的时候,他进了我的房间,和我聊了几分钟。”
“你确定他进屋之前,东西还在,离开后就不见了?”
“是的,我想是的——我确定。”
“好吧,”葛卫冈怒斥道,“别支支吾吾的!”
瓦托斯紧张地咳嗽两下,然后,更为慎重地说:“是他拿的。一定是他。但是我不能上庭宣誓。我没有亲眼所见。”
葛卫冈犹豫不决,向马里尼投去疑惑的一瞥,马里尼却并未回应,然后他说:“好吧,上校。你可以走了。”
瓦托斯迅速站起身,“谢谢你。”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如果你可以向拉波特夫人隐瞒我对她的怀疑,我会万分感谢。这会——”
葛卫冈显然没有听他说话。瓦托斯停下来,皱皱眉,走了出去。
探长拧着眉头,对马里尼说,“好了,你怎么看?”
“和这里发生的很多事情一样,”马里尼回答道,“使我迫不及待想见见佛洛伊德了。”
“你会有机会的,如果见不到,我会知道原因,”葛卫冈啷囔着,“马洛伊,把阿诺德叫进来。”他的视线落在尸体上,“不,不要在这里。换个房间。”
“佛洛伊德的,”马里尼建议道,“就在对面。”
探长点点头,朝门外走去。“我不知道昨晚到底有多少该死的神秘怪客在这座岛上游荡,”他回过头说,“但是,我敢打赌佛洛伊德就是其中一个。”
刚迈进房间,他蓦然停住脚步。看到了墙壁上的装饰,他难以置信地咕哝了一声。我们跟着他走进房间时,看到他重复着马里尼前一个晚上的动作,四处巡视。当他在衣橱中查看一个穿着讲究的男士的衣物时,接到马洛伊命令的格瑞姆把阿诺德带了进来。
阿诺德脸色依旧苍白,现在看来脸更长了,神情也更加紧张不安。他拿着一个没有点着的烟斗,心不在焉地把玩,往里塞着烟草。他身着一条棕色格子图案宽松裤和一件同色的套头毛衣。
葛卫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阿诺德却摇了摇头。
葛卫冈询问道:“你昨天最后一次见到你妹妹是午饭的时候?”
“是的。”
“一整个下午你都在哪儿?”
“地下室。我在那里建了个工作室。一吃完午饭我就去那里了,直到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才上来,还碰到了从船房回来的瓦托斯和兰博,他们俩刚从城里回来。”
“那时候,那块儿牌子就已经挂在你妹妹的房门上了吗?”
“是的。”
“那晚饭以后呢?”
“又去了地下室。一直到降灵会开始之前,我才上来。我总觉得拉波特不想让我参加,所以才坚持要参加。”
“什么时间?”
“不到九点半。西格丽德、拉波特和兰博都在。我没看到上校。西格丽德告诉我,”他看向马里尼,“你要来,瓦托斯去接你了。我猜你们这次和她对抗一定很有意思口差一刻十点,埃拉回来了。虽然因为琳达的缺席,拉波特闷闷不乐——我觉得她的骗局主要就是针对琳达的——她还是决定开始。”
“骗局?拉波特是个骗子?”
阿诺德挑起一条眉毛。“当然了。”
“有何证明?”
“没有。问题就难在这里。我只知道死人不能复生,相反,那些自称可以起死回生的人,不是骗子就是傻子。拉波特可不傻,她聪明过头了。虽然我尚未搞清楚她的那些戏法是怎么回事,但是绝对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不存在怪力乱神。”
“你妹妹却对此深信不疑。”
“是的,”他嘲讽地一笑,“兰博、布鲁克还有瓦托斯也都买她的账。我只能说,他们都属于傻瓜那一类的。佛洛伊德也是,我就从来没指望过他能通灵。看起来,这个傻瓜家族里,只有我和西格丽德头脑清醒。琳达对这种事简直着了魔。”
“她是你和佛洛伊德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的。丹尼尔·斯凯尔顿——我们的父亲——在母亲死后再婚了,娶了区格丽德的姑姑。丹尼尔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家族遗传。我和佛洛伊德并没有完全继承,我猜,我们只是略微有些固执。他觉得患有精神疾病的琳达很可怜,就把该死的斯凯尔顿家族的全部遗产都留给了她。我和佛洛伊德每人只分到了几千块,零花钱。你可能觉得几百万的遗产足够三个人分的,但是我们的老爹说我们是男人,可以自己照
顾自己。而琳达是个女孩子,还有病,得有依靠。我一直怀疑是琳达的一个灵媒朋友说服他的。他也是个迷信的家伙。”
“不是拉波特吗?”
“不是。那是他去世之前的事情,战争刚刚结束。1921年,那时候正风行一种叫做灵应盘的占卜板。但是我猜拉波特也有同样的企图。”
“此话怎讲?”
“拉波特一直在劝说琳达更改遗嘱,为降神事业捐一大笔钱。好像是以拉波特的名义。完全就是诈骗,对吧?”
“就你所知,她如愿了吗?”
“我还没见琳达的律师来过。我可是一直睁大眼睛盯着呢。”
马里尼坐在床上,摆弄着一叠纸牌,插嘴道:“那么遗产继承到底是怎么样的?你知道吗?”
阿诺德发出空洞的笑声。“又是一个好问题。但是,你还不能说这是一起图财害命。我和佛洛伊德一个子儿也分不到。存款、股票全部归西格丽德所管理。琳达的恶作剧常常是
很恶毒的。”
“不可能是西格丽德下的毒手吗?”
阿诺德诧异地看着马里尼,皱了皱眉,“别傻了,”他说,“她不会杀害任何人,你心里清楚。她是唯一与琳达合得来的人。”
“佛洛伊德也知道遗嘱的条款吗?”
“是的,当然。”
“西格丽德呢?”
阿诺德万分肯定地回答道:“不。我肯定她对此一无所知。你看,我想琳达并没有把这当傲最终遗嘱。如果是的话,她根本不会告诉我们。她就是这么卑鄙,恐惧症的病状。她很嫉妒我和佛洛伊德,因为我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她不行。盖尔会告诉你们这是旷野恐惧症的一个普遍症状。在这样的情况下,人性经常会变得很阴暗。如果我批评得太不客气了,我道歉,但是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真的很痛苦。¨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她一起住?”
“她有钱。只要我们住在这儿,对她言听计从,那么她就会救济我们一点儿钱。”
葛卫冈轻声说道:“你还能想到其他谋杀动机吗?”
“其他动机?”
“是的。你和佛洛伊德厌恶她,西格丽德可以获得遗产。这些都是动机。”
“你在开玩笑吧?”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凶手是一个不知道她患有恐惧症的人。没有人会在她陈尸的地方伪造自杀现场。”
葛卫冈并未对他的话加以评论。我想,他是为了打破慢慢逼近的沉默,飞快地朗声说:
“寻宝不算是动机吗?八百万美金,这么一大笔钱正等待着发现者。”
阿诺德笑了。“探长,这不大可能。宝藏已经沉睡了一百五十多年了,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不可能成为动机。琳达正准备赞助水下打捞。为什么要杀掉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呢?不,我想不会。昨晚这岛上一定闯进来了一个陌生人。你不会忘了那个开摩托艇的男人了吧?”
“没有,”葛卫冈说,“我没有忘。她要赞助布鲁克的发明?”
“没错儿。”
“如何开始这项打捞计划?”
“佛洛伊德,竹阿诺德说道,“有他自己的计划。1917到1918年,他曾经在海军服役,效力于潜水艇部队。潜过几次水,但是次数不多。好像是因为太胖了,或是什么别的原因。但是,由于他对宝藏传说兴趣浓厚,这项工作倒也颇具吸引力。不管怎么说,他从实际经验中,获得了不少知识,做了不少研究。去年,他用一个回声探测装置到处侦测,在河底发现了一艘沉船,他认为那就是使者号。
阿诺德向着梳妆台迈了一步,指着贴在墙上的一张航海图。“他认为,使者号在这里沉没——”阿诺德指了指134号大街附近的一处地方,和医生之前所说的吻合。“近年来的寻宝队伍却一无所获。那是因为船体的位置移动了。听上去没问题。我不太清楚。他核查了潮汐记录,并且画出了地图。注意斯凯尔顿岛的怪异形状,还有在小半岛的西岸,那些标明的河水深度。佛洛伊德说在最近五十年里,附近河道的挖掘和爆破工作导致潮汐的方向改变了,冲走了船体周围的淤泥。于是,它就随波逐流,慢慢地向海峡移动,直到被这个岛探出的部位截住,停在了那里。他说,他用回声探测器探查出的那艘沉船的数据和使者号吻合。”
“我明白了,”葛卫冈说,“这么说,这个结论不仅仅是从通灵得来的?”
“是的,鲍尔船长的天外留言印证了这一点。佛洛伊德说他核盍完毕,于是我开始准备。拉波特和瓦托斯有一天造访这里,被邀请留下做客。就在你要确定她是个骗子时,她突然请来了使者号船长的灵魂,这鬼魂给出了详细的水深数据和具体打捞的指示。当然,只是巧合罢了。”
“兰博怎么参与进来的?”
“佛洛伊德在一个什么午夜俱乐部认识了他,他来这里是想从琳达手里买下这座岛的北部,简直是疯了,他以为她用不着,可能会同意出售。打算把老房子拆了,建新的。我猜他有恋岛情结。琳达几乎就要被他说服了,所以,可能他的主意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疯狂。不管怎样,她邀请他留下,直到她考虑清楚。之后,降灵会开始,他对此很感兴趣。我不知道是因为相信鬼神,还是因为觊觎那八百万美元。”
“他好像很有钱吗?”
“有。出手也阔绰。但是他们都是贪得无厌的,对吧?他这种类型的人。”
“他是什么人?”
阿诺德耸耸肩膀。“最好去问他。他一直回避这个问题,含糊其辞地表示自己是一名退休掮客,但是并未详谈。可能交易联合会把他踢出来了。我不会觉得惊讶。”
“你睡眠很好?”葛卫冈突然间改变了话题,令阿诺德吃了一惊。
“我——为什么——是的,我睡觉很死。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我从阿诺德那漫不经心的态度中,发觉了一丝紧张的情绪,他站立着,突然间,显得有些僵硬。
“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还能一觉到天明?”
“是的,恐怕正如你所说的,”阿诺德皱着眉头,“你并不能怪我,是吧?我告诉过你我和琳达的感情不是很好。”
“晚上你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没有。我应该听到什么吗?发生什么了?”
“你一会儿会知道。现在就这样吧,除非——”葛卫冈见马里尼向着阿诺德迈了一步。
这回,马里尼提了一个问题。“阿诺德,琳达是不是一直
锁着那栋老房子?”
“是的。我很多年没有进去过了。一些记者来这里想进去看看,但是她把他们都轰走了。”
“她把钥匙放在哪儿?”
“她卧室的保险箱里,就在巴克斯特的那幅画儿的后面。如果我们能拿到钥匙和其他东西,那就太好了。她不肯把密码告诉任何人,连律师都不知道。”
马里尼只是“嗯”了一声。
亨特探头进来,问道:
“探长,能给我一分钟时间吗?”
“好的。进来吧。马洛伊,你给总部打个电话。我要知道他们目前查到的关于佛洛伊德的情况。不要有任何遗漏。”
等到阿诺德离开后,他才开口道:“亨特,等一下。马里尼,我们看看遗嘱。”
马里尼掏出来,递给他。“阿诺德是对的,”他说,“西格丽德得到了所有的钱,全部。”
葛卫冈飞快地浏览了一遍,马里尼翻开最上面的一张牌——红桃Q。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又把它插到别的牌中间。他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再次翻开最上面的一张——仍然是红桃Q。他又做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他喃喃说道:“阿诺德对自己安睡至天明的解释并不令人信服,你觉得呢?”
葛卫冈把遗嘱折好。“是的,并不令人心服口服,”他转向在一旁等候的亨特,“什么事?”
“楼下来了位诺瓦克先生,还有几名助手。自称是深海打捞公司的潜水员。他们要见兰博先生。他昨天雇他们来这里,下水作业。”
“好,”马里尼立时说道,“让他们到游艇上去,开始吧。游艇下面到底有什么,我们需要一份报告。还有,如果他们可以确定昨晚沉船的位置,我也需要他们报告这些船现在的情况如何。”
亨特望着葛卫冈,后者点头同意。而后,亨特说道:“还有这个,”他递给探长一封信,“海德森今天早上进城取信。我检查过了。其他都是些杂志和账单,但是这个可能很重要。海德森说斯凯尔顿小姐很少收到信件。”
葛卫冈用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拿着,检查正反两面。是普通的白信封,上面贴有邮件快递的邮票,机打的地址写道:纽约斯凯尔顿岛琳达·斯凯尔顿小姐收。信封的背面有一块儿污迹,看上去像是男士橡胶鞋底的污印。葛卫冈不安地检查了半晌,然后道:“廉价商店的信封,查不出什么的。”
他朝古玩展示柜走去,掀开玻璃罩,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刀,刻花骨质的刀柄,锋利的双刃。他将小刀插入信封的封口处,小心地划开。
里面有一张信纸,取出后,只见上面写道:
亲爱的琳达:
那八百万美元唾手可得,你自己清楚得很,但是你和兰博太优柔寡断。我在芝加哥认识一个人,他想要为我们出资打捞。我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但是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在我回来之前把钱拿出来,否则一切免谈。我也通知了兰博。
(佛洛伊德)
马里尼伸手拿过信封。葛卫冈看着他,愁眉不展地说:“邮戳是‘布法罗,4月14日,22:30’。”
“是昨晚.”马里尼说,“是的。佛洛伊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13
三十种剧毒
“马洛伊,”葛卫冈探长焦急地命令道,“让总部立刻开始着手调查。我要他们在布法罗和芝加哥展开联合行动。我立刻就要佛洛伊德·斯凯尔顿。”
马洛伊点点头。“我会问问阿诺德,看看他知不知道佛洛伊德去芝加哥见什么人。”他转而对马里尼说,“这封信不能作为这起凶案的不在场证据。如果十点发现尸体的时候,尸僵已经完成,那么她一定已经死了很久了,这段时间足够他坐飞机到布法罗。’
马里尼仍然检查着信封。“是的,”他回答道.“但是他更有可能是坐火车到布法罗的。因为如果去芝加哥,坐飞机不顺路。佛洛伊德既然在布法罗寄了信,那么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是X.Y或者Z——即使坐喷气式飞机都不可能。”
“飞机我也会调查。”马洛伊说完,向外走去。他打开房门,说了一句:“哦,你早!医生。”
“早!”海塞医生匆匆忙忙走进来,拿下叼在嘴里的雪茄,加了一句,“尸体在哪儿?”
“就在走廊对面的那个房间,”葛卫冈说道,“马洛伊会带你过去。她昨天下午两点半还活着,晚上十点发现尸体的时候,尸僵已经完成。尸体可能被移动过两次,从这里到海岛对面那栋房子里,然后又被抬回来。”
“明白了,”海塞说,皱了皱鼻子,“尸体被移来移去,死后九到十个小时以后你才通知我,你还想知道死亡时间。为什么找我?应该找马里尼的魔术团。”
“别这样,医生。你不发牢骚心里就不痛快。如果能帮得上忙,发现尸体的时候有个医学博士在场。亨特,你把盖尔叫来。”
“威廉姆·盖尔?”海塞问道。
“没错,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是我读过一些他发表在心理学刊物上的论文,知道他的研究领域。”
海塞和马洛伊离开,穿过走廊。亨特下了楼。葛卫冈把信交给布兰迪。“你去找阿诺德核对一下这个签名,看他是否能够确定这是佛洛伊德的笔迹,然后采集信纸和信封上的指纹。格瑞姆,你去那栋老房子一趟,把那串脚印采集下来。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后,你看看有没有人的鞋能与脚印吻合。你可以先检查这个房间的衣橱。”
马里尼坐在床上,洗牌后把牌分成五摞。格瑞姆走了以后,他轻声喃喃自语:
“有人杀了琳达,
从窗遮离现场,
何人飞天轻而易筝,
杂技演员、飞鸟还是印度教徒。”
“好吧,到底是哪个?”探长咄咄逼人地说道,“你有了想法。说!”
“我刚刚想到,竹马里尼不紧不慢地说,“哈里·霍迪尼——”
房门被打开,盖尔医生走进来。马里尼笑了笑,继续安静地玩牌。葛卫冈声音沙哑,低沉地说道:“坐下。”
盖尔吃了一惊,坐下了。
“请你说说你昨天下午的行踪。”葛卫冈大声说道。
盖尔回答得倒也干脆,语气好像开药方一样,冷静客观。“一早上都在综合医院,和精神科的医生商议。下午在办公室。可以给我的秘书打电话,公园区8—8765。她还可以给你们我昨天下午诊治过的病人名单。五点半,维瑞尔小姐来我办公室找我,我们在广场吃了晚饭。差不多八点半的时候,我把她送上出租车,然后回到办公室,一直工作到十点。然后,我就来这里了。”
“你的秘书也整晚都在工作?”
“没有,你这下难住我了。但是位于四十四号大街的码头的出租艇的驾驶员可以证明我十点上船,十分钟后,他把我送到这里。”
“你昨天早上几点从这里进城的?”
“我没从这里走。我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来这里。从周五晚上到周一早上,通常是这样。”
“是你说由于琳达·斯凯尔顿不可能自己走过去,所以一定是死后被人搬过去的?”
盖尔医生点点头。葛卫冈坚持让他再重复一遍关于旷野恐惧症的症状和举止行为习惯的证词,我和马里尼已经听过了。
他说完以后,探长开口提问道:“情况都那么严重了.你还说她不是个疯子?”
“不是,”盖尔回答得很干脆,“她是不正常,没锚,但是——但是并不具有危险性。而且,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或者疗养院是行不通的,你得把精神病院搬到她跟前来。”
葛卫冈沉吟了一下。“好吧,”他说.“就这些吧。法医正在勘检尸体。你能不能过去看看?他想见见你。”
马里尼在一旁将扑克牌发给自己和其他四位假想的玩家,见盖尔要离开,开口说道:“等一下。”他将纸牌翻过来,居然把把都是同花顺,满堂红,自己的一把则是清一色的黑桃同花顺。
“你也是阿诺德的医生?”他问道,手法熟练地将牌收拾好。
我不知道到底是由于那把扑克牌还是马里尼的问题,令盖尔错愕不已。
“不,”他回答得很简单,“我不是。”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纸牌从马里尼的右手哗啦哗啦地飞到他的左手中。
“但是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他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盖尔随即摇摇头:“不,我不能。
马里尼瞟了他一眼,试探道:“不能还是不想?”
盖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挤出一丝笑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我说的是‘不能’。”
纸牌再次倒手。“对不起,医生。”
盖尔转过身,快步离开。
葛卫冈把稍早回来的布兰迪叫进来,问道:“佛洛伊德的笔迹?”
“错不了。”
“好的。开始检查那封信。奎恩.你把布鲁克带来,”葛卫冈看了一眼马里尼,“你觉得他的脸上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知道,探长。所以我才问。他化了妆——手上也不例外。想隐藏什么。我们要让海塞看看他。可能不重要,但是我很好奇。你看过这个吗?竹
他向我们展示一摞牌最上面的一张黑桃A.然后,飞快地用手抚过。刹那间,牌变成了黑桃八,之后,仿佛仍不满足,又变出了一张黑桃十五!这张牌我倒是很想引进到扑克中来。手掌再次抚过后,抹去了所有点数,成为一张空白的纸牌。他将牌翻过来,把蓝色的牌底变成了红色,然后倒扣着分发出去。
葛卫冈说:“我想试试看。”他向那摞纸牌伸出手。
我和马里尼都惊讶地看着他。马里尼说道:“当然可以,”说着,把牌递给他,“最好把这个也拿上。”他从床上把其他牌收起,翻过来。原本空白的纸牌上现在画着一只从大礼帽里变出来的兔子,还有马里尼的签名,地址和电话号码!
葛卫冈毫不惊讶,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谢谢。”和其他牌混在一起后,放进了衣袋里。他转过身,面向房门。
埃拉·布鲁克走进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了刚刚新建了游泳池的基督教青年会的秘书长。他给人的感觉很开朗,有些过于直率。一双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游移不定,仿佛与他的外表有点儿矛盾。他坐在探长对面的那把椅子上,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与昨晚判若两人,和马里尼的扑克戏法一样,令人惊讶不已。我哪个都难以置信。
“你说,你最后一次见到斯凯尔顿小姐是在昨天早饭的时候?”葛卫冈开始询问。
“没错。”布鲁克回答得很干脆。
“然后,你就一直在游艇上工作,直到晚餐的时候。午饭也没有回来吃?”
“是的。我带了点儿吃的。整个下午,拉波特都在那里,和我在一起。”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但是,探长接下来的问题,令他稍稍坐直了一些。
“搞些水下打捞装置的发明?是不是?”
布鲁克扬起一条眉毛。“是的。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说?”
“一来,我对那位先生的身份一无所知,”他指指马里尼,“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侦探。二来,在我的发明取得专利以前,我并不想过多地谈论。”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妄图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在附近打捞沉船宝藏?”
“哦。泄密了。”他再次放松身体,咧开嘴笑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没错,寻宝人在没有发现宝藏以前,是不会公开消息的。显然是个坏策略。”
马里尼插话道:“布鲁克先生,你造这个水下真空吸附器花了多少钱?”
“水下真空……我可以问一下是谁这样描述这个装置吗?”他冷冷地望着马里尼。
“别摆架子,布鲁克.”葛卫冈说,“这是谋杀侦讯。我们要了解一切情况,但是我们不会什么都和记者说。回答问题。”
布鲁克反驳道:“我看不出来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琳达·斯凯尔顿正打算出钱资助,是吧?”
“她是打算,但是——”
“到底需要多少钱,布鲁克先生?”马里尼不耐烦地追问道。
埃拉一双明亮的眼睛与马里尼对视,然后垂下眼帘。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板而毫无起伏。“大概二十万。”
“昂贵的发明,是不是?”
“是的,但是这项装置的运用可以让我们接近那些曾经无法靠近的沉船残骸。如果你寻得了一艘西班牙大帆船上的装运货物,那么这二十万实在是九牛一毛。”
“八百万美元的收益,这项投资的回报率是百分之四千。你是这个意思吗?”
“大概意思就是这样,没错。”
探长又抛出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找上琳达·斯凯尔顿当你的金主的?”
埃拉愤愤不平地坐直身子。“探长,如果你是在暗示布鲁克水下吸附器是个骗人的玩意儿——”
“我换一种问法,”葛卫冈颇有耐心地说,“但是我仍然要知道答案。你是怎么——”
“是佛洛伊德,”布鲁克让步了,说道,“他找到我,说他有一个打捞工作,可以让我的发明一试身手。他说他妹妹会出资帮助我制造这个装置。
“使者号?”
“使者号?我不知道。还没有经过证实。河底的确有一艘沉船,可能是使者号。等我们真正打捞上来,才能确定。”
“用通灵的手段来定位沉船并搜集数据,不是很奇怪吗?还是说你一向这么傲?”
“沉船所在地点不是用这种方法确定的,”布鲁克严厉地辩驳道,“拉波特夫人通灵的结果补充并印证了佛洛伊德的调查。目前我们所能查证的每一个细节都完全吻合。我也不能解释这是为什么。”
“我希望你可以,”葛卫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这些吧。”
布鲁克站起身,愉快地笑着,有些过于客气地说:“谢谢你。”然后,走了出去。
“我不喜欢他那张脸,”葛卫冈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道,“笑里藏刀。”
“名字也很奇怪。”马里尼评述着。
“名字?”
“是的。埃拉的意思是静。埃拉·布鲁克。宁静或者静止的水。你知道,水深则静。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