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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莱顿·劳森 当前章节:1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08

“拉波特。奎恩,让穆勒把她带来,然后是维瑞尔小姐,之后是兰博,照这样的顺序。”

奎恩打开门,葛卫冈叫道:“喂,医生!”

“我就来,等一下,”海塞穿过走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匆匆走过来,“尸体的确呈现氰化物致死的迹象,我什么时候可以检验尸体?”

“现在。马上开始吧。你还得看看这个,”他向海塞出示了指甲油的瓶子,“你和盖尔推算出死亡时间了吗?”

海塞点点头,“推算出了。听了以后可别发脾气。我已经尽力把时间范围缩小到六个小时了。不会早于昨天一点,晚于六点。我只能根据尸僵的程度来推算最晚的死亡时间,这是十分多变的。你说有人在两点半还看到她活着,那么可以将范围缩小一点儿。如果你再将时间折中,那么差不多了。”

探长没有发脾气,但也并未喜出望外。“和我想的一样。”他粗声粗气地说,“人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好吧,开始检验尸体,让他们尽快打电话询问定量测试的结果,越快越好。你留一下,盖尔,你在楼下等着。”

之后,也不知他是对谁说,他继续道:“兰博和瓦托斯从十一点到六点都在城里,维瑞尔小姐从两点半至八点半。”——他看了看马里尼——“琳达死的时候,她正在公园里,和你在一起。盖尔在办公室里,布鲁克和拉波特两个人整个下午都呆在游艇上。海德森夫妇——”他望着刚刚和海塞一起进来的马洛伊。“他们怎么说?”

“他们两个都在医生的小屋里打扫卫生,从午饭以后一直到大约五点。”

“还落下了阿诺德,”葛卫冈最后补充道,“他承认他和琳达在房子里。但是我希望我知道……”

他若有所思,声音逐渐消失。马里尼说道:“免费读心术服务一次。你希望你知道X是几点上岛的,还有佛洛伊德身在何处。“他也停下来,葛卫冈抬头望着他,期待着他给出答案。马里尼又道:“我也想知道。”

听见敲门声,马洛伊前去开门,和外面的警探穆勒说了两句话,然后向葛卫冈报告说:“拉波特还没有起床。穆勒要她快点起来。还有,维瑞尔小姐来了。”

他向旁边跨了一步,西格丽德走了进来。一迈进门,便停住脚步,环视一圈后,立刻认出了探长是这里的负责人,就径直走向他跟前的那把椅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灯芯绒家居服,脚步像舞蹈演员那样轻盈飘逸。一进屋,便吸引了所有男性的注意力。她坐下,神情凝重地看着葛卫冈,等待着。

“维瑞尔小姐,”他精神勃勃地问道,“昨天你和阿诺德、拉波特、兰博还有斯凯尔顿小姐一起在阳台上用午餐。两点半你进城,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斯凯尔顿小姐,那时候,你走下楼,她正在和拉波特说话。她上楼以后,你与拉波特还有兰博一道去了船库。海德森把拉波特捎到布鲁克工作的游艇后,然后送你和兰博进城。是这样吧?”

“是的。”

“你在城里干什么了?”

“我直接去了马里尼的商店。他不在。我听说他可能在麦迪逊马戏花园,就去那里,找到他了。”

“你那时候忧心忡忡。担心什么?谋杀?”

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稍稍睁圆了一些。“不。是拉波特。我想让马里尼看看她的降灵会,然后为我们揭穿她的把戏。”

“我们?”

“我和阿诺德——还有盖尔医生。我想我们的思想太不开通了。拉波特的灵异现象一直都令人信服,但是我并不能接受。一来是因为我在马戏团里长大,认识不少魔术师,也见过不少骗子,装神弄鬼的家伙。我并不完全相信我所看到和听到的。我和阿诺德设法戳穿她的骗局,但我们毕竟是外行,一无所获。昨天吃早饭时,我们甚至搜查了她的房间,仍然毫无发现。我便告诉阿诺德,我要去找马里尼帮忙。我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知道如果有入可以帮我们揭穿她,那么这个人就是马里尼了。”

“你们凭什么认定拉波特同意他在场?”

“她不能拒绝。我打算来个突然袭击。如果拉波特拒绝,那么我们就会对琳达说她是做贼心虚,害怕被人揭穿。拉波特是个聪明人,看得出来这点。她早就对昨晚那场降灵会大作吹嘘,就是为了引琳达上钩。她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她的目的是什么?”

“琳达的钱。”

“哦,不是使者号上的金子吗?”

“我不知道。我猜那可能只是一颗烟幕弹。要不是那灵言,我几乎要相信那沉船故事了。真丢人。”

葛卫冈下一个问题看似随口提出,其实眼睛在半垂的眼皮下仔细打量着西格丽德。

“琳达的钱现在归谁了?”

她的回答同样漫不经心。“我想是阿诺德和佛洛伊德。”

“只是猜测,还是你确实知道?”

“不,我不知道。但是,会给他们,对吧?阿诺德不知道吗?你没问他?”

“我问了。你告别了马里尼后,又做了什么?”

“那时候快五点了。我去了六十五号大街,见了比尔——盖尔医生。我们在广场吃了晚餐。他回去工作了,而我八点半回到这里。”

“你有没有告诉盖尔,马里尼会来?”

“告诉了。”

“然后呢?”

“没什么,直到降灵会十点开始。”

马里尼插进来,提了一个问题,“探长,是时候听听那个了。西格丽德,你可以为我们详细描述一下吗?”

“像往常一样.”西格丽德讲述道,“她准备进入通灵状态。她这次的方法很特别,除了口吐白沫,其他什么都有。她说她吃了一种药,有助——”

西格丽德有些茫然地停下,对马里尼突然而来的怪异举止感到奇怪。他慵懒闲适的样子一扫而光,瞪着她,好像她刚刚跳了脱衣舞一样。他那专业魔术师的冷静自若显然被颠覆了。

探长感兴趣地挑挑眉毛,等待解释。

“我怎么忘了那个?”他惊呼道,“等我一下。”他迈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我们听见他走进琳达的房间。

我们等了片刻,正当葛卫冈让西格丽德继续讲下去时,马里尼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后面,食指划过书页。

“这里,”他兴奋不已地说,“灵魂附体:克兰顿,斯丹顿·莫斯,拉波特,二百一十二到二百一十四页,”他飞快地翻页,“上校的书,《现代灵媒》。最后一部分是专门介绍拉波特的。听着!”

“在我对于灵魂学二十余年的深入研究中,我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灵媒,有真有假。到目前为止,拉波特夫人是最令我感兴趣的一位。如果她通灵的状态能够得到科学家对于治疗跳蚤的关注程度的十分之一,那么心理学和灵魂学界将大有突破。”

“她发现,一般的通灵状态在某些药物的作用下,会显著增强。这些药物有助于分离通灵者的个人意识,从而更为顺利发挥灵力。”

“诸如此类等等。他还在这里加了一条很有意思的脚注,直到刚刚我才想起来。”

“我分析了她进入通灵状态前服用的某些药物成分。其中包含两种极度危险的药物,这两种药物,只有在最为严格的药品监管下,才可以被推荐使用。关于这点,我不多加赘述。但是如果我说这两种药物,一种是颠茄碱类的生物碱,另一种是众所周知的迷幻药,那么搞医学的朋友们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马里尼的语气平稳,猛地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响,算做感叹。

“海塞,”葛卫冈转向房门,飞快地说,“该你登场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是生物碱类药物?”

“天仙子胺和‘吐真药’——茛菪碱,”海塞严肃认真地回答道,“我想第二个就是你要找的。和吗啡一起,被用于半麻醉。如果她给自己下这种药,那么她就是一个傻瓜。两个都是剧毒。你搞不清致死量是多少,吗啡的致死量因人而异,莨菪碱也尚未被准确测定。”

“半麻醉和通灵状态是不是很像?”葛卫冈刨根问底。

“是的。差不多。茛菪碱抑制中枢神经。最初脉搏加快,呼吸减缓。而后出现疲惫,精神恍惚的症状。而这些就是所谓的通灵状态。但如果你稍微多服一点儿——颠茄碱类的致死量是二十分之一格令(英美翻最小重量单位,0.0648克。)——抑制作用加剧,潜意识被释放,出现幻觉和呓语。呼吸和心跳都将大大减弱,麻木,四肢麻痹,抽搐,而后昏迷。最终一命呜呼。”

“拉波特出现这些症状了?”葛卫冈问西格丽德。

“没错。她看上去非常困倦,同时呼吸很深。而后她开始一连串地胡言乱语,大部分毫无意义,直到灵魂附体。她也有麻痹的症状——手臂僵直,双拳紧握,你根本无法移动——还有抽搐。那样子可不太雅观。”

“拉波特的新角色,”马里尼神神秘秘地说,“拉伯西尼医生的女儿与密斯拉戴塔。”

“什么?”探长不明所以地问道。

“毒女,”马里尼解释着,“霍桑和加内特作品中的人物。被毒药喂大,危险的女人。亲吻了她们,你就有口难开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拉波特可以给我们一些有趣的答案。我希望她已经准备好了。”

葛卫冈回头对海塞说:“医生.确定是氰化物了吗?”

“还没有。尸体解剖以前,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我觉得不太可能是莨菪碱或是吗啡致死,但是三个我都会检验。”

“马洛伊,把拉波特带来。快点儿。维瑞尔小姐,你现在可以走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些。”

她诚惶诚恐地点点头,跟着马洛伊走出去。

“这案子变成了毒药学家的噩梦,”探长烦躁地低语,“太多毒药,我们根本不知从何入手。”

这会儿,真正的重磅炸弹就要被投下,炸掉整个军火库。自从我想到那些照片后,这半个小时里,我就一直等待一个好时机。现在正是时候。

“探长,”我平静地开口,“其实你所知道的还不到事实的一半。”葛卫冈被我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好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指着墙上海盗旗下面的一幅镶框的照片,我问:

“你们注意到那个了吗?黎明时分东河美景,色调湛蓝。”

他疑惑不解地盯着照片。“是的,那又怎样?”

马里尼一脸困惑地望着我,挑着眉毛。海塞瞟了一眼那张照片,而后眼神锐利地注视着我。

“楼下还有一张,实在是极品,”我享受着受人瞩目的感觉,继续说道,“帆船,深棕的色调。还有一些,到处都是,上面都署名阿诺德·斯凯尔顿。昨天,琳达被害的时候,他正在地下室工作。他说他在那儿有间工作室,但是至于是什么工作室,他避而不谈。如果你问我,那么一定是冲印暗房。我很想好好参观一下。”

葛卫冈这时才摸到头绪“是的。没准儿你能有所收获。”

马里尼坦率地表示困惑不解。“喂,”他出言抗议道,“你们在说什么?”

“摄影,”我模仿着他发表演说时的样子,加以说明,“是除了毒物学以外,最以毒为伍的爱好。着色剂的成分包括氰铁酸物和草酸钾,草酸,盐酸,硫酸钢,氯化金,醋酸和硝酸铅,硼砂,钾明矾,胺明矾——全是毒药。显影剂里包含连苯三酚,甲醛,多聚甲醛。高锰酸钾和硫酸是颇受推崇的还原

剂。微粒显影液中含有对苯二胺,一种有毒染料。”

我稍作停顿,那一张张被我惊得目瞪口呆的脸,令我很是满意,深吸了一口无毒的氧气,我继续抛出剩下的重磅炸弹。“为了增强明暗度,传统的方法是使用二氯化汞、重铬酸钾、硝酸银、氰化钾或者氰化钠。我可能遗漏了一些,但是——哦,对了——还有碘化汞,硝酸,硼酸.甲醇和异丙醇。”

我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我总结道:“一共二十七种。除了一两种以外,其他的你可以在任意一家摄影用品店里足量购买,而且不会受到任何盘问。阿诺德不会样样俱全,但是一间配套齐全的暗室,至少要有一半。再加上莨菪碱和吗啡,你现在一共有二十九种剧毒物质了。”

“女士服装专家兼药剂学家,”马里尼说,“你有没有给人讲过瓜基乌图印第安人的奇怪的婚礼习俗?”

“当然,”我回应道,“所有的婚礼习俗有一个共同的基本——”

“时机,”葛卫冈一本正经地打断我,“和手段!”

正在这时候,马洛伊上尉探头进来,宣布了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探长,拉波特刚才捣鬼。她吞了几粒安眠药,我没能制止。她马上就要睡着了。”

“鲁米诺!”我轻声说,“三十。”

“海塞!”葛卫冈探长声如惊雷,“去看看她。把她弄醒。必要时给她洗胃。她别想就这么逃了。马里尼,来吗?我要去看看那间暗室。”

14

蓝色的男人

葛卫冈探长将地下室楼梯间的门稍稍推开半英尺,而后又快速而安静地拉上了。他仍握着门把手,回过头来望着我们。

“马洛伊,”他悄声说道,“阿诺德是不是还在前面的客厅里?”

“还在。”

“我也觉得是这样。安静。呆在这儿别动。”

他再次慢慢地推开那扇门,刚好可以容他一人通过。我们其余的人,挤在门口,注视着他蹑手蹑脚地走下楼。越过奎恩的肩头,我看到地下室被布置成一间游艺室。中间摆着一张乒乓球台子,墙上挂着一个飞镖靶子。另一边有一个红漆铬饰的吧台,角落里立着一张桌子,上面有台打字机还有一些信纸。

但是吸引探长注意的,却是右边的一扇虚掩着的门,从里面隐隐透出微弱的灯光,不时传来鬼鬼祟祟的玻璃器皿的碰撞声。

他靠近那扇门,侧耳倾听,然后迅速推开房门。

威廉姆·盖尔医生被吓了一跳,前伸的手中握着一个用玻璃瓶塞密封的棕色瓶子,正要搁回面前的架子上,被这么一吓,瓶子从手中滑落。他下意识地飞快伸出左手,刚好接到。之后,他转过头。他呆若木鸡地站了半晌,圆睁着双眼。而后,他慢慢露出笑容,镇定自若地将瓶子放回原地。

“哦,你好!探长。我刚才还在想,你也该到这间暗室里一探究竟了。”

葛卫冈一言不发,伸手把那瓶子从架子上取下。我们剩下的人拥进门,走下楼梯。

阿诺德的暗房真是不同凡响。长长的不锈钢水池上装配着显影盘,冲洗池自带振动器与内嵌的底片预览器,还配备有相片冲洗与接触式冲洗器,相片放大台,风干压板,放工具的抽屉,柜子,架子,搁板,底片夹,甚至还有剪切板。一切设施设计得简洁实用,最大化地留出了操作空间,提高了工作效率。设施齐全,应有尽有,甚至不乏一台小型冰箱,用于冷却溶液,脚下控制的电灯开关和一套带有排风扇的通风设备。我跃跃欲试,打算挽起袖子现在就干。要不是葛卫冈拿走了我前一晚拍摄的胶卷,我现在就有了一套禳了框的“11×14”的放大照片了。

我瞥了一眼陈列的化学药剂,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并不夸张。这里,红色的危险标签比比皆是。

我注意到毛巾架旁边的角落里,立着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一瓶奇怪的东西。我猜不透它是用来做什么的——是一罐子润肤霜。

探长看了看手中的瓶子,念道:“AgN03,硝酸银。盖尔,你想干什么?”

“我在想,”盖尔语气轻松地说,“阿诺德是否有氰化钾或是氰化钠,如果有,他是把他摆在明面上,还是暗暗藏起来。”

探长扫视了一下架子上的物品口“你有何发现?”

“这就是他全部有毒化学试剂了,有一些氰化物唾手可得。但是独独缺了氰化钾和氰化钠。由于这两种药剂极为危险,很多摄影爱好者不愿使用。而且——”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药剂配方。

蒙克欧文的增厚剂配方

漂白液

溴化钾………………3/4盎司

氯化汞………………3/4盎司

加水稀释……………32盎司

加入I0%的亚硫酸盐,使其变黑;或者D-72显影剂,稀释一倍;或者10%氨水(一份氨水对九份水)。以上方法可以增强不透明度。

增强对比度

氰化钠或钾……………1/2盎司

硝酸银晶体……………3/4盎司

加水稀释………………32盎司

将氢氰酸与钠分别放置——将后者放入前者,直到沉淀最终析出,静置然后过滤。

“这是我见过的最毒的药剂配方,”盖尔说。“里面包含了大约一百种足以致命剂量的二氯化汞,一百种氰化物,还可能有半打的硝酸银。可不是什么补养品。”

探长猝然放下盛有硝酸银的瓶子,我感觉,好像是怕它跳起来咬他似的。

“所有人都出去。”他尖声命令道。

我们退到那间略为宽敞的房间,等待着,隔着门,注视着葛卫冈的一举一动。探长表情严峻,记录着架子上排列的瓶子上红色毒药标签上的成分。然后,他快速而彻底地检查了整个暗室,拉开了所有的抽屉,翻遍了每一个柜子口

最后他喊道:“马里尼,交给你个任务。这有个柜子上锁了。看看你能不能打开。”

马里尼大跨步地走进去,看了一下,自信满满地说道:“罗斯。曲别针。桌子。”

“对不住了,你就凑合用这种工具吧,”葛卫冈道歉,“圣诞节的时候,我会送给你一整套扒手工。”

“谢谢,”马里尼接过我递给他的曲别针,“我不需要那个。更想要一张警用通行证。城里有好多表演我都想看呢。”他把曲别针捋直,又弯了几个新结,然后动手撬锁。

葛卫冈走出暗室,来到盖尔面前。“请把你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他命令道。

盖尔坐在乒乓球台子上,划了火柴,正要点烟。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身,表情凝重地盯着探长看了半晌,一时忘记了手中的火柴,烫到了手。他抖灭了火柴,不发一言地将口袋里的东西统统掏出来,搁在台子上。

正在这时,海塞医生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问道:“你现在要见拉波特吗?”

葛卫冈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动作迅速啊,医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洗胃,灌肠,催吐。我只是提到这些,她就醒了。我就知道这招有用々她根本就没有吃安眠药。只不过做做样子给马洛伊看。有些症状装不出来的,现在亨特看着她。”

“很好。一会儿见她。”

葛卫冈转而面对盖尔,手法老练地拍了拍他此时已是空空如也的口袋,仔细检查着台子上的那些丝毫不引入怀疑的钥匙、零钱、手绢、铅笔、钢笔、钱夹、书信还有一支医用温度计。而后他说:“好了。”

盖尔把东西收回口袋后,葛卫冈加了一句:“你以为自己是侦探,是不是?”

他还来不及回答,马里尼从暗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的东西吸引了我们的注意。那是两个一品脱容量的化学试剂瓶和一个玻璃杯,里面装有半杯液体,在其他情况下,我可能将它误认作是水。杯口倒扣着一个垫盘。那两个瓶子,一个是透明的玻璃质地,上面标着粗重的红色字样——剧毒,并用稍

小的字体写着化学符号——NaCy和三个字——氰化钠(原文是Sodilun Cyarude。)。另一个瓶子是棕色的,里面装着半瓶晶体,但是没有标签。

“某人玩了一回侦探游戏,”马里尼说,“越来越明显了。”他将玻璃杯放在乒乓球台子上,慢慢转动。只见,杯子侧面印着一枚黑色的指印。而另一侧,垂直排列着另外四枚。盛有氰化物的瓶子上也同样布满了指纹。另一个瓶子上却千干净净。

“大拇指和其余四根手指,”马里尼指了指玻璃杯,“很小。可能是女人的。”

葛卫冈弯下身子,凑近观察。“上面刷的是碳粉。一他说。

“没错。我们这位业余侦探,不管他是谁,把这个临时充当自制指纹粉,而且效果不错。你有没有注意到,琳达的房间里有一个空水罐,但没有杯子?”

“当然注意到了,”葛卫冈反驳道,“我又不是瞎子。”他转向海塞医生。“你能不能马上检测这杯子里是否有氰化物?”

“可以,”海塞走上前,点点头,“这次你很幸运,知道这是氰化物。我带了普鲁士蓝检测剂。上尉,能不能把我的包拿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拇指扣着杯沿,食指托着杯底,走进了暗室。

马洛伊竖起拇指,冲奎恩指了指上面,奎恩正要上楼梯,葛卫冈下令道:“把布兰迪也叫下来。还有阿诺德。我要——”

“等一下!”这次是盖尔那清利而坚决的声音。他面对着葛卫冈,“在你把他叫下来以前,我有些话要说。”

“说什么?”

“是关于动机的,”盖尔医生冷冷地回敬着探长的目光,中指紧张地弹了弹香烟,烟灰掉落在地板上,“琳达是个自私自利、冥顽不灵的老处女。作为心理学研究对象倒是珍贵难得;若是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我想,那可真如十八层地狱一般。她还掌管着大部分财产,而有那么一两个人觉得这财产他们也应该有份。动机多的是,但是——”

“但是什么?”葛卫冈的声音降到了冰点以下。

盖尔对着手中的香烟皱了皱眉,扔在地上,踩灭了。“还有一个更好的动机,”他阴沉地说,“一个好得多的动机。如果有人有充分的理由杀人……”他飞快地臀了一眼马里尼。“你问过我阿诺德的脸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告诉你。”

“我就觉得你知道。”葛卫冈说。

“是的,我知道。但是在我确定这与琳达被杀有关以前,我是不会透露半句的。阿诺德整天都画着妆,不仅是脸上,甚至还有手背上。市面上有一种专用产品,叫做遮瑕霜,他可能用的就是这个。这种产品被用于遮盖皮肤上的瑕疵和黑痣,但是阿诺德涂遍了所有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有一次,我看到他没有化妆的样子——他不知道。有天早上我看见他穿着泳裤在游泳——只有他一个人。”

“然后呢?”葛卫冈不耐烦地低吼着。

“他的皮肤是蓝色的。”

“蓝色的!”探长根本不能接受这个想法。他满是怀疑地飞快审视着盖尔的脸。

我开始觉得医生的话很可能是真的。因为这正好可以解释前一天晚上我看到的阿诺德脸上的污溃——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遮瑕霜。

“对了!就是这个,”马里尼声音中透着惊讶,“医生,是不是摩氏皮肤?”

“没错。银中毒。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见过一些蓝色皮肤的人。但是不觉得阿诺德有点儿太年轻了吗?我以为他们早都去世了。”

盖尔点点头。“是都去世了。他的确有点几年轻。你觉得他是怎么中毒的?’

葛卫冈探长拍了拍球桌,吸引我们注意。“等一下!奎恩,你去把布兰迪找来,把海塞的包拿下来,”他满是火药味地瞅着马里尼和盖尔,“现在,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有没有人可以解释——”

马里尼接过重任。“探长,我认识的那几个蓝人都是马戏团里的怪物。大概四十年以前,医生用硝酸银治疗胃溃疡。我不知道这药是否有效,但是当医生发现他们的病人变成了蓝色,一定大为吃惊——尤其当他们发现病人们无法变回原样。无药可治。有些人就去表演些余兴节目。我就认识这么一个人——他们将他宣传为火星来客——还继续让他服用那种药,以增强颜色。他知道只要自己的肤色仍是蓝的,而且无法复原,那么他的生活就有保障,还要求涨工资呢。”

“但是——”葛卫冈开口反驳。

“同样的事情,”盖尔对马里尼的话加以补充,“还发生在十九世纪初和1850年左右,那时候含银盐被用做治疗癫痫和痨症,造就了整整一代的蓝男蓝女。这种蓝灰色的皮肤颜色是由于含银盐会沉积在皮肤中。银受到阳光照射后会变黑——这也是它被用于冲印照片的原因。这种色素沉积最初会出现于暴露在光下的部分还有结膜和粘膜。你注意到阿诺德说话的时候几乎不张嘴?那是因为他的口腔和舌头都是蓝色的。甚至是他的内脏——”

“但是,¨这次,葛卫冈终于成功提出异议,“硝酸银内服是有毒的。”

“当然,”盖尔附和道,“如果服用过量,这就是一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毒药,那大约是三十格令以上。少量服用的话,对身体无毒无害。但是如果长时间持续服用,那么就会出现阿诺德试图掩饰的那种皮肤变色。”

“你刚才说我进暗房时,你正在找氰化物。你又为什么拿着硝酸银的瓶子?”

“你是说那个贴有硝酸银标签的瓶子,探长?我有了这种想法以后,便想要查证一下。我发现,阿诺德那个硝酸银瓶子里的确装有盐,某种外观很像AgN03的盐。但是那不是含银盐。只是普通的氯化钠——食盐。不仅不是硝酸银,还是硝酸银的解毒剂。”

盖尔转身,拿起那个没有标签的棕色瓶子。他掀开玻璃塞,倒出大约一茶匙的晶体,用手蘸了点儿,用舌头轻舔了一下。

“苦的,金属的味道,”他说,“这才是硝酸银。”

布兰迪和奎恩走进来。葛卫冈对布兰迪说道:“那封信检查完了?”

布兰迪点了点头。“信纸上有一两个模糊不清的指纹,信封上有几个很清晰的。很可能是邮局职员和邮递员的。但是如果你认为信纸上的指纹不是佛洛伊德留下的,那么我回实验室以后会采集比对。在这里用指纹粉实在得不出详细情

况,但是硝酸银浸泡法行得通。”

马里尼微笑着说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常用化学试剂了。公认的万能试剂。进来吧,布兰迪。硝酸银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但是,”布兰迪说,“不是那么简单的。我需要——”

“信的事我来办,布兰迪,”葛卫冈插嘴道,“那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我要你检查这间暗房,特别要留意那些盛有毒药的瓶子。”葛卫冈又转向盖尔。“我还是不明白。很多使用硝酸银的摄影师并没有变成蓝色,而阿诺德也不可能自己服用。”

“是不可能,”盖尔若有所思地说,“但是难道看起来不像是他藏起了自己的硝酸银,并用食盐替换,只为了避免被下毒?”

马里尼用拇指和食指从球桌上捏起一些晶体,凑近观察。“你是说琳达?”他问。

盖尔说:“在这一点上,我要把我的立场阐述清楚。我不是阿诺德的医生。他患有银中毒的原因令我很疑惑,也很感兴趣。但这并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有一次我试图和他提起这件事,他并没有多说。直到昨晚,我们发现琳达,我才将两件事拼凑在一起。我之前不肯说,是因为这不过是凭空猜测。但是他把硝酸银锁在柜子里,又拿无毒的盐装样子——好吧,现在看来,我有了证据。”

“是的,”葛卫冈缓缓附和着,“阿诺德好像已经察觉到他被下了药,于是秘密采取措施保护自己。但是为什么琳达——这令她比你想象的更疯狂,不是吗?”

“这意味着她比你想象的更危险,是的。而且她的理由显而易见。嫉妒是旷野恐惧症的一种很自然的心理状态。在琳达这个病例中,嫉妒的对象有两个,阿诺德和佛洛伊德——尤其是阿诺德。他是——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演员,而且很优秀。琳达一直梦想成为演员——你一定注意到她房间里的那些书和桌子上的舞台化妆品。但是她的演员梦,因为恐惧症的原因,是破灭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阿诺德来去自如,不再依靠她,在舞台上也风光无限,自然无法忍受。她偶然得知了硝酸银的毒性,就给他吃下去——从他自己的暗房取得的硝酸银。由于剂量很小,他不会注意到味道不对。她把恐惧症传染给了他,效果类似。和她一样,他也不愿出门,只不过是由于身体的原因,而不是心理原因。”

葛卫冈皱眉盯着那个棕色的瓶子和散落在球桌上的晶体。

“时机、手段和动机!”他说,“把他找过来,马洛伊。这案子很清楚了。”

马洛伊急忙上了楼,步伐坚定而果决。

马里尼的声音从我们身后的一个角落里传来。“探长,你知道,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是啊,”葛卫冈同意道,“阿诺德就是真凶。”

“阿诺德?哦,是的。但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一下子转向他。他坐在放置着打字机的桌子上,将机器上的色带摘下来,一只手上缠绕着一条,凑近桌子上的台灯。他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查看着。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罗斯,左上边的抽屉里有几条色带。装上一条,然后做记录。”

他站起身,腾出地方给我。我急忙按照他的话去做。

葛卫冈说:“是条新的色带吗?”

“是的,”马里尼说,“借我你的放大镜用一下。这条色带有几英尺长,中间只有单行印记,排列紧密,但是很清楚。剩下的部分两端被重复使用。你们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也许能够利用放大照片来辨认这些。但是我想我现在就可以破译这段单行的印记。罗斯,好了吗?”

我点点头。他将色带靠近台灯,缓慢地念着,不时停顿,却十分肯定。他念的不是词,而是单个的字母。

“i—I—l——i——m——t—h—g——i——e—e—h—capitalt—colon—a—d……”

“没有空格?”我打断他。

“显示不出来,”他说,“敲击空格键时,色带不移动。只能一会儿我们自己加了。”

他继续拼读着信息,我也逐渐失去了耐心。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何意思。后面的字母越来越多,我们也越来越茫然无头绪。我记录完毕以后,探长和医生从我身后探出头,气息拂过我的脖子,看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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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想起了一条数学家做出的假说,如果一只猴子坐在打字机前几百万年,那么根据概率定律,出于偶然,最终它可以打出大英博物馆的所有藏书。在我看来,这一串字母就像是这猴子在闲暇无事敲打出的东西。

葛卫冈瞟了一眼马里尼,说道:“然后呢?”

“看上去有点儿语意模糊,是吧?”马里尼回答说。

“你可以在每个大写字母前插入空格,”盖尔建议道,“只是这个‘Lrae’看上去不靠谱。”

葛卫冈皱着眉头看了好久,最后他不耐烦地说道:“马里尼,交给你了。你喜欢猜谜。你很可能破译成功,发现是个六重替换电码,国际间谍组织窃来的海军机密。你破译这个的

时候,我去搞定阿诺德。”

看起来,探长并不重视这条信息,如果这是信息的话。我也是半信半疑,这连指法练习都不像。如果这些字母有含义,那么应该是密码或者是暗号。反正葛卫冈认为这太荒诞了,不值得仔细考虑。我看了一眼马里尼,企图看穿他的心思。他看上去满怀希望,因为片刻之后,他的脸上勾起一丝微笑,他凑近我。

“罗斯,”他说,“你可不可以——”

楼梯间的门敞开着,阿诺德匆匆忙忙地走下来,后面紧跟着马洛伊。葛卫冈赶忙跑到桌子前,用身体挡住了那几个瓶子。

15

完美犯罪

葛卫冈探长等阿诺德走到他跟前,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你的医生是谁?”他直截了当地问。

“医生?”阿诺德声音中明显透着忧虑,“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不用管。是谁?”

阿诺德犹豫着。“现在,你看,探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葛卫冈毫无预警地呵斥一声,犹如庞贝古城轰然坍塌般,一声巨响,数朵火焰。

“我理由充分,你也心知肚明!”他咆哮道,“回答我的问题。你和这里的其他人对于无关紧要的问题都对答如流。一旦我抛出一个重要问题,你们就开始言辞闪烁,扯谎搪塞。我受够了!我一定要挖出些答案来,现在就从你开始。你的医生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很抱歉,探长。我没有医生。我从不得病。”

“阿诺德,”马里尼认真地说,“你知道,你犯了个错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探长,你忘了告诉他,在见到律师以前,他有权利拒绝回答问题。”

葛卫冈毫不理会马里尼的评论。“请让我看看你的手。”他命令道。

“指纹?”阿诺德一动不动,问道。

“不是。”葛卫冈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小臂,拉了过来。阿诺德没有反抗,脸上却透着倔强不服。葛卫冈装作很感兴趣地检查他的手掌,突然将他的手翻转过来,捋起袖子。

“你的胳膊上没有涂遮瑕霜?”

手部的肉色在手腕处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蓝灰色,正如盖尔描述的那样。

“没有。”阿诺德回答,声音微弱。

”脸上情况也很糟?”

“是的。那又怎么样?”我注意到他朝着盖尔医生的方向飞快地投去一瞥。

“这可能与案子有关,是吧?”葛卫冈眯着眼睛,盯着阿诺德,向左跨了一步,露出身后球桌上的两个瓶子。

我确定阿诺德看到了那两个瓶子,但表面上他毫无反应。只有那缓慢而过于谨慎的语气,暴露了他平静的外表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他语调平板地说。

探长伸出手,拨弄着装有氰化物瓶子的塞子,来回拧动,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阿诺德的脸。“昨天下午,”他严肃地说道,“琳达·斯凯尔顿被毒害的时候,这座岛上只有三个人,你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唯一一个与琳达一起呆在房子里的人。你有机可乘。你暗房中的氰化钠并不是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而是锁起来的。你有法可行。”

他稍作停顿,第一次瞥了一眼手中把玩的瓶子,而后继续冷冷地说道:“也就是在这个上锁的柜子里,还放有你的硝酸银,没有贴标签。而硝酸银的瓶子却装的是食盐。你皮肤变色是由于银中毒。你具备时机、手段和动机。”

“我明白了。好像是那么回事,”阿诺德坚定地与葛卫冈对视着,“如果是我杀了琳达,为什么我要把她的尸体搬到老房子里?我可是知道她从来不到那地方去的啊。然后再伪装自杀?你们觉得我是蠢蛋吗?”

“正相反。你实在是太聪明了。那是你脱罪的手段。但是对我来说,没用。”

“那么,你在指控我了?”

“我会给你坦白的机会。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阿诺德稍加思索,之后,立时显露出他的紧张和谨慎。

“好吧,”他绝望地说,“我说。你们知道得很多了。但是还不够。而且你大错特错了。”

他转身,朝着暗房的门迈了一步。葛卫冈飞快地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没事的,探长。我不是去拿毒药。”

葛卫冈仍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阿诺德拿回来一条毛巾和一罐润肤霜。他把东西放在乒乓球桌上,拧开罐子的盖子,开始往脸上涂抹润肤霜。他一言不发,我们也静静地看着。

接着,他用毛巾擦干净。效果很怪异,好像他使用了奇异商店里贩卖的魔术香皂,越用脸越黑,还像是他的毛巾里藏了一块木炭,涂黑了脸。卸妆后,他的脸和手臂一样,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篮灰色。那灰暗古怪的颜色毁掉了他那张比例完美、轮廓鲜明的俊脸。音乐剧偶像突然间变成了一个怪物。

“很漂亮吧?”他痛苦地说,将毛巾扔在地板上,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不慌不忙地点燃,“探长,给我戴上手铐吧,”他试图令语气轻松自然,却虚弱无力,“把手铐亮出来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让我们听听吧。”葛卫冈要求道。

阿诺德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我不说,我难以洗清嫌疑。如果我说了,你们又不会相信。但是我还是说吧。琳达是自作自受。如果有人死了活该,那么就是她了。我想要她受尽痛苦,慢慢死去。但是——有人赶在我前面动手了。我真的不想替他背黑锅。我本想在你们逮捕我之前,为你们搜集些证据,但是你们行动得太快。祝贺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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