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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美-安妮·赖斯 当前章节:56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2

我回头看去,他那光洁完美的古铜色面孔令我震撼。他看上去好像被喷过漆,打过蜡,再覆以一层软皮革。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些香料。包在糖果里面的坚果仁,那美味的芬芳,如同蜜糖和醇厚的深色奶油糖,有着巧克力般的甜美。突然之间,我感到一把攫住他也许是件好事情。

但这并不是对人类的代替,那些腐坏,低贱,成熟而散发着恶臭的凡人们。什么?我指点着,“在那边。”

他顺着我指点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排松松散散的老房子,凡人们就是在那里面起居坐卧,就在那狭窄的楼梯之间,斑驳的墙壁之后,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之下。

我找到了一个凡人,他的邪恶使其成为近乎完美的猎物。他完全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可恶的行尸走肉,充满了恶意,贪婪和轻蔑的积怨。这简直就象是为我准备好的。

我们穿过玛格津大街,但我们并没有到达河边,只是接近而已。这是一条我完全陌生的街道,我从未听说过它。我在他们的城市——路易和莱斯特的城市——四处漫游的时候从未来到过这里,这只是一条狭窄的小街,两边的房屋在月光下泛着浮木般的色泽,窗户上敷衍了事地悬着窗篷。在那屋子里面就住着一个懒散,自大而堕落的凡人,他终日守着电视机,从一个棕色的瓶子里狂饮麦酒,全不顾身边爬来爬去的蟑螂和从敞开的窗子里袭进的热浪。这丑陋无比,汗流浃背,污秽不堪而又难以抗拒的东西,就是为我准备的骨肉和鲜血。

这些害虫和卑小可憎的东西们,使得这房子都显得生气勃勃,这房子简直就像是这家伙的甲壳一样,它布满裂纹,干硬易碎,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有着森林般的颜色。这里没有用过现代化的防腐剂,就连家具也腐烂在这垃圾堆一般的潮湿混乱之中。白色的电冰箱上覆盖着霉菌。

只有从臭气熏天的床铺和破衣烂衫中才能看出家庭生活的痕迹。

这窝巢完全适合这只家禽,这只肮脏的鸟儿来栖居。这只鸟儿有着大把的粗密毛发,可以吞咽的骨肉和鲜血,破破烂烂的翅膀。

我推开门,人类的体臭像飞旋的蚊蚋一般升起。我无声地卸掉门上的铰链。

我走过胡乱堆着报纸的喷漆木板地,原本橘色的漆已然剥落成为暗褐的皮革色。蟑螂四处跑来跑去。我进来了,他却头也不抬。他那醉酒而浮肿的面孔青筋暴露,怪诞可怕,他生着浓黑蓬乱的眉毛。但在灯光下,他看上去却有几分天使的模样。

他拨弄着手中那个有魔力的塑料棒,转换着电视的频道,灯光无声地闪耀,跳跃着。他把声音开大,让那歌声响起来。一个乐队在演奏,是一段过门。观众们都鼓起掌来。

垃圾般的噪音,垃圾般的画面,就像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垃圾。好的,我要你。除了我,没有人会要你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我——一个闯进来的男孩。他看不到大卫在远处等着我。

我把电视机推到一旁,它摇摇欲坠,最后终于落在地板上,摔个粉碎。它里面原本有那么多装满能量的瓶瓶罐罐,现在都成了玻璃的碎片。

刹那间的狂怒席卷了他,使他的面孔缓慢地回复了感知。

他站了起来,伸着胳膊,向我扑过来。

在我咬噬他之前,我注意到他有着长长的纠结着的黑发。肮脏但浓密。他用一块破布把它们在齐颈处扎住。他穿着格子衬衫,颈上系着一条厚厚的领带。

他身体里流动着糖浆一般,浸满了啤酒的鲜血,足够两个吸血鬼开怀畅饮,美味而丑恶,还有那颗狂怒地奋战着的心脏。他如此庞大,制服他就像是骑着一头公牛。

当喝到一半的时候,所有的味道都会浮泛起香甜,就连那股腐臭的味道也不例外。我想我会像平时一样,静静地欲仙欲死。

我深深地饱吸一口,让鲜血在我的舌尖回旋,之后落入胃里——如果我还有胃的话——首先要止住我那贪婪而肮脏的饥渴。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因之减慢。

他昏昏沉沉地挣扎着,愚蠢地撕扯着我的手指,而后危险而笨拙地试图寻找我的眼睛。我紧紧闭上双眼,任凭他油腻的拇指按在上面。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我是个毫无破绽的小男孩,你不可能再让瞎子失明。我深深地沉浸在鲜血之中,顾不上他在做什么。除此之外这感觉真是太好了。这些弱小东西的抓咬挣扎简直就像是在抚摸。

他的生命在流逝,就像那些他曾经爱过的人们在令人目眩的星空下坐着一辆过山车呼啸而过。那些星星比凡高的油画还要糟糕。直到你杀戮对象的心灵吐露出最精美的色彩的那一刻,你才能够知道他心里的调色板是什么样子。

他很快倒下了,我也随着他一同倒下。我用左臂抱住他,像孩子一样倚靠在他肌肉发达的肚子上,我盲目地啜饮,把他的所想,所见,所感都压缩为一种颜色,给我那颜色吧,纯粹的橘色,只要一秒钟。当他死去的时候,死亡的感觉也笼罩了我,像一个拥有黑色力量的大球滚了过去,最后一片空无,只剩下袅袅轻烟,或者连轻烟都没有。这死亡进入了我,之后如风般倏忽而出。我想着,我是否摧毁了他一切的存在,籍此剥夺了他最后的认知?

胡说!阿曼德。你知道灵魂都知道些什么,你知道天使们都知道些什么。这混账家伙回家了,回到天堂去了,回到那个永远也不会接受你的天堂里去了。

他的死相看上去辉煌之极。

我坐在他身边,擦拭着嘴唇,但唇上已经没有残存的血滴。淌着鲜血口涎的吸血鬼只是在电影中才会出现的画面。最庸俗,最世俗化的不死幽灵也不会技术差到滴血四溅。我擦嘴只是因为他的汗水沾染在我的唇和面颊上,我想擦掉它们。

但我却敬慕他,尽管他看上去体形肥胖,但却身材魁梧,体格结实。我敬慕从他敞开的衬衫里露出来的潮湿胸膛上,那些密布的黑色胸毛。

他的黑发蔚为可观,我扯下他束发的那块布,看到他的头发浓密而丰厚,如同女子的头发一般。

我确认他已经死去,我把他的长发绕在左手上,打算把这一大团东西从他的头皮上扯下来。

大卫喘息着说道:“你非得这么做不可吗?”

“不。”我说,尽管如此,几千根发丝已经从那头皮上被扯了下来,每一根头发的根部都挂着细小的血珠,在空中如同小小的萤火虫一般闪耀。我把这拖布一样的东西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让它们从我指间滑落,落到他扭过去的头后面。

这些没了根的头发如雨丝般落在他粗糙的面颊上,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好像还清醒着,如同濒死的水母。

大卫转过身去,走上街头。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笑语喧哗不断从车里传出。不远处的河上有一艘轮船鸣响了汽笛。

我跟在他后面,掸去了身上的灰土。我只需一击就能摧毁这整所建筑,使它坍塌摧毁,深深陷入这一团腐朽的污秽之地,在其他房子之间静谧地死去,这样,其他房子里的人们将无从得知一切,以为只是这些潮湿的木头塌陷了而已。

我难以摆脱这甜美的滋味和气息。

“你为什么那么反感我拔掉他的头发?”我说,“我只不过想要得到它们而已。他已经死掉了,不必在意他。不会有人怀念他的一头黑发的。”

他转过身来,狡猾地笑着,打量着我。

“你那样子吓坏我了。”我说,“我难道在不经意间暴露出怪物本色?你知道吗,我那有福的凡人瑟贝尔,她一旦不弹贝多芬的那首叫做“热情”的奏鸣曲就会观看我进食。你希望我现在就给你讲我的故事吗?”

我回头望着躺在那里的死者,他的肩膀低垂。在他头顶上方,那边的窗台上放着一个蓝色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橘色的花朵。这难道不是最最可恨的事情吗?

“是的,我确实想听你的故事。”大卫说,“来吧,我们一起回去,我让你别拔那头发,只为一个原因。”

“嗯?”我问,我看着他,简直真的有点好奇了。“那是什么原因呢?我只不过想把他的头发悉数连根拔起,然后扔掉。”

“就像拔掉苍蝇的翅膀。”他说,语气中似乎并不带判断色彩。

“死掉的苍蝇。”我故意微笑着说,“那么,你又为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是想看看你是否会听我的话。”他说。“仅此而已。如果你听进了我的话,我们之间就会一切顺利。而你果然停止了。这就对了。”他转过身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讨厌你。”我说。

“啊,不,你是喜欢我的。阿曼德。”他答道,“让我来写下你的倾诉,怨怼与咆哮。你现时高高在上,强大无比,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两个绝美的凡人孩子的命运。他们就像是僧侣,而你则是神明。但是你想要讲给我你的故事,你知道你其实是想的。来吧!”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些诡计对我早就没用了吧?”

这次轮到他笑了起来,他笑容可掬,“没用,我想是没用的。但让我这么说吧,你要为他们而写。”

“为谁?”

“为了本杰和瑟贝拉。”他耸肩道,“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

为本杰和瑟贝拉而写下这故事。我的心神慢慢地飘向一所整洁而令人愉快的小小房间,那房间里将从此住着三个人——我,阿曼德,永远不变的男孩教师,还有处在他们年轻身体的全盛时期的本杰和瑟贝拉。本杰届时已成长为一个身材高大,面庞光洁的绅士,生着迷人的,阿拉伯人般的墨水色眸子,手上挟着他最喜欢的方头雪茄烟,完全是一位前途无量的男子。而我的瑟贝拉届时也将成为一位凹凸有致,有着女王般体态的女性,并且成为一个比现在更加杰出的钢琴家。她的金发衬托着成熟女性椭圆的脸庞和丰满而富于女性魅力的双唇,双眼充满魅惑和隐秘的光辉。

我应该在这房间里口述下这故事,并把这本书送给他们吗?我应当把这本曾经口述给大卫·泰博特的书赠送给他们吗?当我放他们离开我这炼金术士般的世界,放他们自由的时候,我应当把这书赠送给他们吗?去吧,我的孩子们,带着我赐予的财富与指引,以及这本,我在很早以前就同大卫一起为你们而写下的书籍,去吧。

是的,我应该。我的灵魂这样说道。但我转过身去,撕扯着我那牺牲品黑魆魆的头皮,把它们剥下来,用我的长统皮靴狠狠践踏。

大卫没有退缩。英国人还真是礼貌啊。

“很好。”我说,“我会讲给你我的故事。”

他的房间在二层,离那个我曾经停留的楼梯不远。他把那空洞冷寒的廊厅做了彻底的改变。他给自己建立了一个图书室,里面有桌有椅,还有一张干燥整洁的黄铜床。

“这是她的房间,”他说,“记得吗?”

“朵拉。”我说,突然间我嗅到了她的芬芳。怎么会,她本人的物品早已不在这里,而这芬芳却萦绕着我。

当然了,这里都是他的书籍。都是些最新的灵魂学探索者的作品,诸如达尼昂·布林克雷,希拉利昂,麦尔文·穆斯,布莱恩·韦斯,马修·福克斯,天文书籍(Urantia)。还有那些古老的文典,Cassiodorass,Avila的圣铁列莎,教皇格利高里之旅,吠陀,犹太法典,律法书,爱经——都是原文书。还有些晦涩的小说,剧本和诗集。

“是的,”他在桌边坐下,“我用不着灯光,你想把灯点起来吗?”

“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

“哦。”他说道,拿出笔来,又拿出一个笔记本,它有着令人惊异的白色纸页和精美的绿色线格。“你会知道该对我说些什么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环抱双臂。我垂下头颅,仿佛它就要滚落在地,而我亦将因此殒命。我的长发在我面前垂落下来。

我想念着瑟比尔和本杰,我那文静的女孩和我那非凡的男孩。

“你喜欢他们吗?大卫,喜欢我的孩子们吗?”我问。

“喜欢,从我第一眼见到他们,并把他们带进来的时候就喜欢。每个人都喜欢他们。每个人都向他们抱以亲切而尊重的目光。他们有着如此的仪态和魅力。我想所有人都梦想着能够拥有这样的知心伙伴,这样不会发疯的大喊大叫,反而优雅夺目而又无限忠诚的人类伴侣,他们并不恐惧,也并不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我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我阖上双目,从我的心灵深处聆听到那轻捷而勇敢的“热情”曲声,轰鸣而炽烈的音浪,充满着悸动和脆薄的金属质感。热情。此时我的头脑里只回旋着这曲子,而不是我那金发而纤长的瑟贝尔。

“燃亮你所有的烛光吧,”我羞涩地说,“可以为我而点燃它们吗?点着很多蜡烛的感觉很甜美。看吧,朵拉的蕾丝花边还挂在窗前,看上去那么的鲜艳洁净。我喜欢蕾丝,那个是布鲁塞尔点式薄纱,或者非常类似的式样。啊,我快要为它而发狂了。”

“当然,我会为你点亮烛光。”他说。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听见木制火柴锐利悦耳的清脆响声。我嗅到它在燃烧,之后成为卷曲摇曳的烛芯所散发出来的流体芬芳。烛光袅袅升起,照亮了我们头顶斑驳的柏木天花板。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跟着又是一连串细微甜蜜而柔美的清脆响声,烛光愈来愈亮,把我的身影积落在墙壁上,成为黑影憧憧。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阿曼德。”他说,“毫无疑问,那块有着基督身形的纱似乎的确就是维罗尼卡之圣纱。上帝知道这一点,成千上万的人也如此确信。但你又是为了什么而相信呢?为什么?是的,我同意你,带着棘刺与鲜血的耶稣基督,他的双眼正凝视着我们,凝视着我们两个,这真是无比美好。但是经历了如此长久的时间之后,为什么你会如此确信不疑,阿曼德。你为什么到他那里去?你那时是想要到他那里去的,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温柔而求恳般地说道,

“纪录下来吧,学者。”我慢慢地转过身来说道,“看着你的纸页。这固然是为你,为瑟贝尔,哦,还有为我的小本杰而做。但某种程度上,这亦是我为瑟贝尔所谱写的交响乐章。这故事始于久远以前。或许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是发生在多么久远以前的事情。请你只管倾听和书写罢,且让我来做那哭喊,咆哮和怨怼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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