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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语】——蝴蝶
楔子 子不语
我一定是刺绣刺到眼困,所以睡着了。
无声的嚣闹伴随着森冷的风,不断的摇动不太牢固的落地玻璃门。我所住的地方,常有云雾,但这是因为楼层太高,而这个方位又聚阴之故。
这大楼也盖了一二十年了,顶楼加盖的空中花园美仑美奂。但之前发生过惨剧,再也没有人敢住。
至于有多惨,实在我不知道。因为满身是血的女主人蹲在墙角,从来没有转过头,抱着她断裂并成枯骨的手,没开过口。
既然她文静不碍人,当然我也就无所谓。迁居到此四五年了,一直都很平静,也没什么人会上楼,我在这个嚣闹又吵杂的繁华都市,安静的隐居。
但今晚,却有种莫名的骚动让我很心烦。
落地玻璃门霍然被打开,我满屋子的书画被刮得乱飞,连刺绣到一半的绢帕都猎猎作响。一个年轻的孩子,约十六七岁吧,扑了过来拉我的衣角,大嚷着,“救命!救命啊~”
他的眉间,凿着一个深深的洞,一只鬼眼看了出来。
我诧异了。但还来不及说什么,他被某种东西卷住脚,拖了出去。
从我的家,拖出去。
长久以来,我鲜少动怒。但这跟鸟雀入怀求生,却被人硬从怀里掏出去杀死,一样令人不愉快。我吃力的拿起拐杖,拖着脚走出去。
走一步就抽痛一下,我的左半身,左手和左脚,甚至我的左脸,都布满了厚实的疤痕,宛如被火焚尽。可能的范围内,我是尽量不想动的…但踏进我的家门,随意处置的家里的任何客人,我就不能坐视。
那团腐烂、恶臭,怨气冲天的鬼东西,所谓的冤亲债主,正戏耍似的抓着那孩子。看我走进,他发出低低的咆哮,“看什么看?再看就吃了你!”
“这是我家,请你离开。”我冷冷的说。
“这小子坏了我的事,担下了因果!”他大声叫嚣,“既然担下了因果,就该让我一次讨还,这是规矩!你这妖不妖人不人,被吃残的妖人旁边苟延残喘去!别来碍我的事!”
“安静。”我一直压抑的很好的怒气渐渐沸腾。
“你是什么东西敢叫我安静…”
没等他话说完,一根布满荆棘,儿臂粗细的尖锐藤蔓已经刺穿他。我身上粗厚的疤痕疯狂的化为藤蔓,贪婪的扑向这个大言不惭的倒霉鬼,绞紧穿刺,连一点鬼体都没放过,仅仅剩下一些恶意的残骸,顷刻就开起碗口大的、鲜血似的花朵,重重叠叠,散发着浓郁到令人头昏、微带着金属余味的花香。
踉跄的站直,我用完好的右手按住几乎无法控制的左手,深深的吸了几口气,一遍又一遍的念白衣神咒。几乎伸到那孩子的藤蔓,心不甘情不愿缓缓退离、乾枯,最后恢复成我左身厚实的疤痕。
开在残骸上的花,瞬间凋零,漫天落英凋红,似春泪。
痛得紧,痛得不得了。但我还是俯身看看那个孩子,他已经吓昏过去了。眉间的鬼眼咕辘辘的,想逃却无路。
人呢,真是一种好笑的生物。惧怕鬼怪妖物,却又这么深深着迷,以为可以跟这些异类有什么作为。着迷到…可以交出自己的发肤、八字、甚至性命,如此无知的让人开什么“天眼”。
结果只是安个鬼眼在里头,白白成了人家养鬼的巢穴。
这还只是缩短性命而已,自不量力,还去担别人的什么因果。
但这只小雀儿已经入怀,哀求过生命。看不见便罢,既然看到了,总不好撇开头。
我伸出连弯曲手指都有困难的左手,挖出他眉间的鬼眼,顺手捏合。那只小鬼挣扎着,吱吱惨叫。手指上的疤痕蠢蠢欲动。
唉,到我这地步,已经不爱无谓的杀生了,哪怕只是一只小鬼。随手将他按在地上,指上的血染地,将他困住。
正苦恼要怎么将这昏厥的孩子搬进屋里,刚好郎先生来了。
他看看地上的小鬼和孩子,对我皱了皱眉。“朱移,你不好去动人类术师看中的鬼巢。以后会有麻烦的。”
“我也没指望他衔环结草,应该不要紧吧?”我吃力的撑着拐杖,郎先生轻松一托,就让我站直了。“郎先生,烦你把他带进来。”
他将那孩子抓起来,像是拿起一件衣服。“要不,我去帮你除了根吧。”
“何必多担杀孽?”我淡淡的说,“这术师手段不如何,我还打发得起。”
“朱移,你不宜动怒。”他轻轻摇头,虽然不赞成,还是代我安置那昏厥的孩子。
他高大的身材进了我的小屋子,倒有些窘迫。“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南方有大案子吗?”
我唤出阿魁,她面无表情的摆出茶桌,我开始泡茶。
“告个段落了。”郎先生扬了扬一包杏仁花生,“咱们认识七十年整了,算个小纪念。”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再两年,我就百岁整寿。只是别人是老寿星,我是老受罪。
落地玻璃门映出我的脸庞。半如火焚鬼面,半如年少稚女。一直到这个年纪才知道,容颜美丽并不值得花力气去羡慕和追求,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平静如常人般生老病死。
一生读圣贤书,我父亲甚至是个晚清秀才,私塾先生。虽然寒薄,也称得上书香世家,孔子之徒。
没想到,我这独生女不但断了朱家香火,甚至成了子不语的怪力乱神。
“…朱移,”郎先生迟疑了一下,“你可怨我当初将你救了回来?”
“郎先生说这什么话?”我往他的茶杯倒茶,“若不是想活,谁也救不得…你照顾我这么久的时间,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存抱怨呢?以茶代酒,先谢一杯吧。”
我将滚烫的茶饮尽。
(子不语完)
之一 寄生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是改朝换代后的第一个月圆。
年已半百的父母好不容易得了我这个孩子,即使是女儿,也欣喜若狂。我那身为私塾先生的父亲,看着美丽的月,将我取名为“玉蟾”。
玉蟾,就是月的意思。是个非常典雅又含蓄的名字。
襁褓中没什么问题,等我渐渐长大,娘亲不只一次流泪的怨怪我父亲,不该取这样的名儿。
我的父亲高大英挺,母亲年少时还是乡里出名的美人儿。身为他们的女儿,我却阔嘴扁脸,鸟肩驼背,又矮又胖,稀发薄眉,还真像只蟾蜍。及长大家都叫我蟾蜍姐,早已习以为常。
即使是这样的女儿,我的父母还是疼爱非常。但他们心底也知道,这样的女孩儿婚姻上必定艰难。不管我女红再精,书读得多好,虫草花鸟画得多让人赞叹…貌比无盐就是完了。
十岁上我母亲肺痨过世了。死前泪流满面,为我的终身担心不已。父亲慨然应允,不管怎样,都会好好打算我的未来,这才阖目辞世。
父亲的确竭尽全力了。我们家算是乡绅,有几亩薄田雇人耕种,家里还有两个老仆,他课读几个村童,事实上也颇过得去。但他虑及身后,既不舍送我去当学徒吃苦,又想让我有一技之长,于是慎重的到府城最大的绣庄拜访,让我磕头拜师,学习裁缝和刺绣。
幸好我还在怀抱中时,就跟着爹认字学画,有点根基,又同娘学了女红,师傅对我不藏私,真让我学了些手艺。出师还在师傅的绣庄工作,在那个年代,算是少有的年轻师傅。
渐渐有了点薄名,常有人指定我的手艺。那时我绣了无数神衣帘幕,但最多的还是嫁裳。
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父亲过世。我以为我会这样年年压金线,绣完我这苍白的一生,却没想到,世事总是难预料,就算是苍白静默,也是一种追求不到的幸福。
我对我的人生,并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我读书识字,又在外走动,自食其力,见识当然比关在家里的妇女多些?攰吢牰嗔思议T内的惨澹血泪,各种纠葛,就会觉得这般冷淡过日没什么不好。
因此族伯族叔要为一些浪荡子或罗汉脚说媒时,我都谢绝了。也曾允过收养族伯的孩子,可怜那年天花流行,还没过门就早夭了,从此我就不再想收养任何小孩。
我守着爹娘的家,几亩田,灯下绣着华贵灿烂的衣裳,和年老的仆人相依为命。
闲暇时,整理我爹留下来的菊圃,秋来烹茶赏花,也颇为自在。
但我二十八岁那年的秋天,父亲爱逾性命的菊圃,却在一夕之间凋零殆尽。手把花锄,我惊疑莫名。
在枯黄衰倒的园圃中,一苗翠绿迎风摇曳。这场景,看起来这样眼熟。
这是第二次看到了。头回发生时,我才五六岁,却像是刻画在脑海里那么清晰。
大约是因为爹实在太凶了,立刻把我赶出去,马上封园。之后我只要靠近一点,就会大声责骂,直到他重金请了一位师公来“处理”。
那园荒废了好几年,连根草也长不出来,不管怎么灌溉施肥都没用。直到我母亲过世那年的春雨,才将菊圃洗青。
但现在,却又这么样了。
踏过满地残败花瓣倒株,只是一夜,居然脆然粉碎,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蹲下去看那苗青翠,观叶察形,似乎是月季。但菊圃从来没种过菊花以外的东西,我确定昨天浇花的时候没瞧见过。
只一夜,已经有尺余,并且紧卷着娇嫩的花苞,散发出一种浓郁微带铁味的气息。
其实,我并不是想除掉它。只是觉得这花在这儿吸尽地气,不容他株,太过霸气了。俯身试着想拔起来,移入花盆…
花梗上细柔的刺却狠狠地扎入我的指腹,同时响起尖锐的狂笑,我吓得跌倒在地,而我手上的那株月季,居然消失无踪。
手指非常、非常的痛。血一滴滴的滴下来,我吮了吮手指,试着平静自己的慌乱。
当天惊吓过度,我连晚餐都没吃,就睡了。但从这一天起,我渐渐的虚弱,几乎一病不起。
直到我略好些起身梳妆时,我的面容和身体彻底改变了。肤白面细,宛如那株月季。
但我虚弱得连房门都走不出去。一生克制守礼的我,居然夜夜陷入浓情的春梦之中。
其实春梦的内容,我真的记不清了。但醒来总是四肢酸软,疲惫欲死,心口突突地跳,有几分亢奋,却有更深的羞耻。
真不明白,我算是念过书的女人,一直很洁身自爱,即使在外走动,也目不斜视。为什么会做这样淫邪的梦?
夜里春梦纠缠,日里虚弱渐深,食不下咽。最终我只能喝水,蜷伏在窗下,晒着太阳打瞌睡。外表完好,内在却渐渐消耗殆尽。
不到半个月,我连梳洗都有困难,一跤跌倒,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我想,我真的快死了。
真不懂,到这种地步,我还不想死。明明生无可盼,但我就是还想活下去。
哆嗦的爬起来,我扶着妆台坐下,呆呆望着铜镜里美丽的容颜,非常陌生。我突然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依旧是丑陋的蟾蜍姐,却可以健健康康的走动,灯下刺绣,闲来整理菊圃,心有所感,可以玩玩丹青笔墨。
将来我会渐渐苍老,从蟾蜍姐变成蟾蜍婶、蟾蜍婆。无憾无恨的生老病死。
而不是现在耽一个我不认识的美貌脸皮,夜里做着羞耻的梦,醒来却面对自己来日无多的虚弱。
飞快的拭去落下来的泪水,我想划下镜袱…却在铜镜里看到我身后有个男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猛然转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个男人扶住我,“朱小姐,莫怕。我是郎家宗亲,想同你商量郎世宗先生的事情。”
他很快的放开手,殷勤的倒了一杯水给我。
我迷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我家老仆重听,眼睛也看不太清楚了,但脾气非常的坏,谁也不能进我们家门。为什么会放这个陌生男人进来?
他长得非常高,肩膀宽厚,眼神如电。头发剪得很短,但发质粗硬。表情虽然温和,却内蕴着隐隐的桀傲不驯。他手里抓着一顶帽子,身穿长衫。
我不认识他,也确定父亲的故友没有这个人。
“…郎世宗…是谁?你又是谁?”我愣愣的问。
“他…咦?”他仔细的看着我,“咦?怎么会这样?”他端详了好一会儿,两道刀裁似的浓眉渐渐聚拢,自言自语似的,“莫非我错了?抱歉,朱小姐,我先告辞。”
他踏出房门,瞬间消失了踪影。
移真似梦,我呆了过去。
但那天晚上,我就没做任何梦,终于有了一夜稳眠。
只是第二天,他又来了。
一样是无声无息的出现,但这次我就没吓得那么厉害。他依旧客气有礼,“朱小姐,我姓郎,名七郎。我母亲是府城人氏,父亲来自犬封。”
犬封。我读过山海经,但我没想到里头的遗民会走到我面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出现的时候,我会有那种莫名的压迫感。
因为他不是人…起码不完全是。
“…郎先生,你二度造访,到底有什么事情?”我问。
“我受宗亲之托,希望朱小姐同意和郎世宗先生离缘。”他平静的说。
我有点想笑,并且荒谬绝伦。“…我没嫁过人…就算不是人也没嫁过。”
他定定的看着我,眉头再次皱紧。“朱小姐,我想你也看出来了,吾等乃异类。
人与妖共存于世,自有其规则与秩序。这次是郎家理亏,若你同意离缘,郎家同意负担你往后的生活,并且加以补偿。”他将一张产业清单递给我。
我略看两眼,不太感兴趣的还给他,“不用了,你看不出来?我快死了。我不认识什么郎世宗…要离缘就离缘吧,你们高兴就好。”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他含笑的站起来,“朱小姐快人快语,郎某感激不尽。”
都到这地步,还有什么值得怕的?“郎先生慢走,不送了。”
他反而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我。“…朱小姐,你的权利,郎某会力争到底。”
我忍不住笑出来。他这个公亲倒是作得很不偏心。“谢您心意了。但凡死人,是不用任何权利的。”
“…朱小姐,你想死么?”沉默良久,他突然冒出这句。
“我不想。”我干脆的回答,“但天不从人愿,自古皆然。”
他欲言又止,不知道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碰碰帽檐,离开了。
然后,我再也没有做任何春梦,只是虚弱的速度,变得非常剧烈,我连床都下不了,甚至连水都不得饮了。
我心底明白,就快了。但我没想到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在郎先生拜访后第十日,我试着下床梳洗,却重心不稳的滑倒,擦伤了左手。见血处,剧烈的疼痛,冒出了小小的花芽,顷刻就怒放了碗口大的月季花,重重叠叠,香得令人头昏。
这一朵诱发了下一朵,我痛到惨叫,但迸裂鲜血的花却开满了我整个左半身,甚至连房里的木桌木椅都发狂似的开着艳红的花,占据了窗棂和木门。进来察看的老仆立刻被吞吃了,淹没在花海,只叫喊了两声,就没了气息。
这东西…会吃人。心底寒气大盛,我连忙夺门而出,拖着鲜血淋漓的的左半身。
每走一步路,发疯似的红花就沿途盛开。村人对着我尖叫,拿出锄头和菜刀,却不敢靠近我。
我…我想不起要害怕,甚至想不起眼泪。我只想在不可收拾之前,能够逃到深山里,活活饿死我身体里的红花。
就在我视线模糊,摇摇欲坠,气力即将用尽时,一只大手紧紧握住我正在盛开血花的左手。藤蔓和花朵疯长,几乎将郎先生整个包住。
他指端出现小小的火苗,“…我发现得太晚。朱小姐,恐怕只能断根了。”
不想死,但也不想害死别人。老仆临死前的哀号还缭绕在我耳畔。“断了吧。”
我闭上眼睛。
如在梦中,鲜明带着花香的恶梦。
事实上,郎先生应该将我烧个干净,连带将“祸种”烧死才对。
但烧尽了左半身的藤蔓花朵,烧伤了肉体,尖叫推攘的祸种却怎样也侵蚀不了我的右半身,让郎先生扑灭了火,反过来救了我。
这其实是非常冒险的,后续也非常麻烦。
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郎先生为什么救我。虽说他搪塞郎家为了补偿我,允了他极大的好处,我若死了就没了。但郎先生一直是个不太重视物质享受,任何事情都不太有所谓的人,我总觉得只是个藉口。
我猜,因为他是只半妖,所以对我这妖人分外感到亲切。也可能是在烈焰中,我把心底的愿望说出来了…
我,不想死。
他带着奄奄一息,犹然冒烟的我走了。甚至为我盖起一栋封闭如石棺的石屋,位置在阴雨绵绵的荒凉北部海边。日后成了热闹的基隆港。
但我在那里养伤十年时,还是一片荒凉的海岸,鲜少人烟。
这和祸种的生存条件相违背。这妖孽似的花,因此大幅度的枯萎、衰弱,却牢牢的盘据着我,让我饱受病痛之苦。我花了十年的光阴才彻底压倒,取回自己的宰制权。
这么长的光阴,郎先生亲自照料我,若他有事要离开,也唤出他亲制的傀儡看顾,后来更把阿魁送给了我。
郎先生是只半妖。
他的母亲是府城的商家小姐,让他的父亲看上了。但他的母亲终究是个人类,府城刚好流行了一波伤寒,他父亲有事远游,回来时只余小姐的一坏黄土,和极尽最后力气生下来的骨肉。
这个小小的婴孩,却有条颇精神的狼尾。伤心欲绝的父亲将他带回犬封国,没多久就病逝。
犬封,又称犬戎。曾经与龙或凤争过天下,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妖族,至今犹然潜居人间,繁衍甚多。外邦亦有他们的眷族,称为狼人或人狼,听得时候我像是听说书的镜花缘,直到西风渐进,至今繁华到无国界的地步,我才偶然的看过一个西方来的狼人…此是别话。
当时的七郎让伯父收养,为了掩饰他半妖的身分,当作自己最小的孩子抚养,正好行七。他温和聪敏,很讨大人喜欢,法术武艺皆佳,但很聪明的不爱出风头,族里长老笑叹他偷懒不尽全力,但也怜他美质,很是照顾。
但年纪小的时候看不出来,等他成年,就和一般狼孩有别。族里长老震惊,逼问伯父,这才知道他原是半妖。
犬封很重血统,原本半妖是不能带进来抚养的,还教了一身法术武艺。但这样疼爱的孩子,又不能一掌打死。万不得已,让他离族自立。
七郎也没什么话,依旧温和平静的离开,到人间生活。但他的身分就很暧昧的踩在妖和人当中的界限。既通晓人情世故,又懂妖族诸般禁忌。
几千年来,人类早没有巫可以沟通异族,排解鬼神间的纠纷。但人和妖杂居,不免有些摩擦。人类个体柔弱,团结起来却颇为可惧,再说人类中有那出类拔萃的修道人,出手残酷。妖族又不太理会人间规矩,往往会爆发严重冲突,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很奇妙的,七郎补上了这个缺失的环节,成了一个人与妖的“公亲”。人类的修道人亲切的喊他“郎仲连”,取“鲁仲连”之意。妖族也称他使者,意思是沟通妖人两方的特使。
他会去拜访我,就是因为这个特别的使节身分。
虽然被驱逐出犬封,但他和伯父家的关系很好,郎世宗算是伯父的旁系子侄辈,托他去看看,他也不好推辞。
虽说看到郎世宗大吃一惊,委顿颓唐,像是被采补到干涸,神智已然不清,显见是被迷惑心智。但他见多识广,虽说人类采补众生少有,但也不是没有例子。
这人类小姑娘不是有高人指点,就是天赋异禀。再说是世宗去惹人家的,于理也说不过去…世宗娘子哭得死去活来,苦苦哀求,宁愿放弃所有家产也想救回郎君。
虽说他也有几分疑惧,终究还是来了。
头回来,他还吃了一惊。因为我被采补得更厉害,只剩一口气了。他还疑惑是否找错家门…再三确定后,他更纳闷,只能将世宗绑起来禁锢。又再度拜访我,要我同意离缘。
我一同意,就解开了郎世宗的“迷惑”。将养了十天,就渐渐恢复了。
“等我想通关节,已经来不及了。”他叹息,“我早就听说祸种即将出世,也知道这岛在劫难逃…却没想到祸种会寄生在你身上,还去迷惑犬封家的人。”
“…我只知道夜夜春梦。”我呜咽微弱的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温和的问,“你还想活吗?”
“想。”我压下哽咽,“我想。”
“那就活下去吧。”他点点头,“好好活下去。”
我曾经纳闷、不解,也曾经阴沉,忧郁。我不懂自己为什么沦落到这种地步,还吊着一口气,怎么样都不想死。
花了十年的光阴,我无暇多想,每天都在跟祸种争斗,竭尽全力的抢夺我的意识、身体。直到祸种枯萎,化成我伤疤的一部份。
甚至我还学会了念经,日日夜夜的诵着白衣神咒。
但这些,不是拔救我于忧郁之中的主因。
最主要的是,我终于可以拿起针和画笔。在某个罕有的,感受不到病痛的初夏清晨,我终于拿起尘封已久的绣棚和针线盒,在和煦日光下作着针线,像是我还在老家时那闲散的光景。
那一刻,我热泪盈眶。
说我不怨也不恨,我想没有人会相信。但别人能怨能恨,说不定是种幸福。还能怨恨,就是拥有的还很多,所以失去的显得非常惨重,渴望着圆满。但我托赖的是一个半妖的善意和照顾,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所以哪怕是重拾针线这样微小的幸福,对我来说已经巨大的是仅存的全部。
等我能自立,郎先生才悄悄的离开,几个月来看我一次。他若来,我就烹茶以待,听他说漫长旅途的所见所闻。
他若不来,我就做做针线,养花莳草,看看书,画画图。时代前进的速度非常快速,郎先生又是个跟得上潮流的人物。电视才刚上市,我就有了一部有拉门的电视。电脑还是286的时代,他也替我弄了部来。
但不管外界的变化如何剧烈,我还是尽力过着和往昔相似的生活,并且隐居在这个都市之中。
本来以为,隐居之后,我就从人世的舞台退下来,但我发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依旧认同人类的身分,我就依旧还在人世之中,不管我隐居得多么深。
像我救了那孩子,我以为他会吓得再也不敢回望…但某天早晨,我却发现门口有束霞草,上面附张卡片,写着两个字“谢谢”,连署名都没有。
伤脑筋。没有衔环结草,却送了把花来。但我觉得…今天的阳光,分外灿烂。
这几天的辛劳,不太算是一回事了。
郎先生说得是,我干涉人家看上的鬼巢,不可能没事的。郎先生前脚才走,几个小鬼就砸了进来,往我直扑…
却掉进我刚画好的鸟笼里。
就是这样,我才比较喜欢做针黹,而不是画画。我画的东西往往留不住。但这次,倒是请君入瓮。
这是祸种残存的妖力,还是我被吃残以后被激发的天赋,连郎先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我也的确不用持咒画符,只要画好,把图挂起来就行了。
没两天,画里的鸟笼重重叠叠的挤满小鬼,再装下去恐怕会爆掉。而那术师不断的派杂碎刺客来,我真的有点烦了。
而且他养了这样数量庞大的小鬼…一个人绝对供应不上。大约同那孩子相同,骗
些无知的人,说什么开天眼,事实上是弄成个养鬼的巢穴吧。
一怒之下,我将我最大的纸拿出来,取出最大号的毛笔,细研了一缸墨,画了一个气势磅礡的鱼网,并且朝上面写了几行字:
“昔蛛蝥作网,今之人循序。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上者上,欲下者下。吾取其犯命者。”
这个典故出自“新序杂事”,是成汤王说的。我虽远不如他心地仁慈,但也不喜欢杀生过甚。
但这些小鬼真的缺心眼,也说不定不识字。这罗网一开,几乎一网打尽,刺客日稀…我猜是能派不能派的都出尽了。
隔月郎先生再来,瞧见一屋鬼啾,不禁哑笑。“你身子就不好了,哪担这些鬼儿日夜搅吵?”
“中元将近了,到时候拜托一起带走吧。”我淡淡的说。
“我面子可没那么宽,于例不符哪。”郎先生看了看,皱起眉,“伤这么多无辜性命,耗损多少人福报,就为了一己之私。”他转头看我,“交给我处置?”
我点了点头。
他潇洒的挥手,“那儿来就哪儿去吧,冤有头而债有主。”那些小鬼儿化成一群蝗虫,呼啸的飞走了。
“那术师还想有根骨头留下?”我轻笑。
“欢喜作就要甘愿受。”郎先生也笑,“爱开天眼不是?让他开得满身是眼。”
后来我在一则地方新闻看到了个奇闻轶事。某个“高人”突然长了无名疮毒,全身溃烂。医生诊断不出来,哀号数日而死。
看图片,真是身上没有块好肉,开了大大小小的“天眼”。
我莫名被寄生,痛苦莫名,成了这副不死不活的德行,避之犹恐不及。人类却自找寄生,还帮人寄生,最后因此而死。
不可谓之不奇。
我吃力的将画轴收起来,上面已经空白无一物。
(寄生完)
之二 瞌睡虫
这是个潮湿多雨的城市,地气太暖,北国之樱原本就难养下。但我屋前却有棵野樱,春来怒放,压得枝枒都低垂。
当初我和郎先生一起看中这破败居处,就是因为这棵野樱。
美得这么危险,像是下一刻就会委落泥尘。
虽然被祸种寄生,我依旧爱花。郎先生说不定比我还痴。每每我若移居,他都会设法把旧居的花树移过来,移不过来的,也移往山林,不让人糟蹋。
所以每年野樱盛开,他再忙也会硬挤出花期间的休假,住个几天,直到樱花落尽。
我和他,都是客居在人间,一直没什么安稳的时候。文明进展甚快,往往逼人移居。我曾住在墓园附近,指望可以安居段时间。不到十年光阴,繁华就到眼前,墓园还大举迁移,盖起豪华的饭店。
好不容易熬受过了施工惊人的噪音,来布置饭店的所谓大师又让人不安生。这年头高人都自格儿封就行,学得似是而非,反而搅扰更甚。郎先生也烦了,终究把居处卖了,迁到年年淹水的社子岛。哪知道也没几年,连这儿都盖满房子,郎先生气极反笑,刚好让这儿的野樱迷住了,劝我来看看。
当初来的时候,这个原本雅致的空中花园,所有的玻璃都破个干净,满地灰尘,池枯草败,屋里还有横死的女主人没走。
但那株野樱,让一切麻烦都不算什么。
我当天就住进来。虽然体弱,帮不起什么重活,但我坐在樱花下绣着窗帘桌布,看着郎先生一块块的换玻璃、施木工。他的傀儡只管打扫内外,整个木工装潢都是他一个人做起来的,等水电师傅来的时候,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这原本是个温室吧,我想。原本的主人将起居室设计成通透的玻璃屋,后面的卧室和客房才用原木打造。郎先生没改动什么,只是换上玻璃,洗掉屋里和卧室的血迹,另用原木搭了个玻璃门外的前廊。
前廊可以乘凉赏花,后来成了我最喜欢的地方。只是我身体不好,坐不久罢了。
屋前屋后,郎先生辛勤的布了不少花种幼苗,一两年的光阴,就欣欣向荣、生气蓬勃。我想这比任何居所都让他喜欢,往往经月就来。
尤其是这个花季。
那天他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几日阴霾,意外的放晴。我坐在樱花树下,正在绣着一道复杂的滚边。工夫大了,我有点颈酸,抬头望着飘摇的樱花,密密细细,如低语般,飘了几瓣嫣红。
心有所感,我轻轻哼着旧居孩子们的合唱曲,“春朝一去花乱飞,又是佳节人不归…”
连珠泪,和针黹,绣征衣。绣出同心花一朵,忘了问归期。
还有人能绣征衣,算好了呢。我自嘲的想。不清不白跟了个妖怪鬼混,我还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儿。
“怎不唱了?”郎先生突然出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脸孔涨红了。
“…就随口胡念。”咳嗽两声,挣扎的想站起来,他顺手一托,像没费什么力气。“几时来的,怎不出声?”
“你在那樱花树下,图画似的,像只小夜莺似的唱,舍不得唤你。”他轻笑,“还没见过你这么慌张。”
有什么好慌的?我自己也笑了。“规矩家的小姐,是不唱歌的。”
“我忘了你是书香千金。”他一脸轻松,“几时开的?”
“还没大开呢,大前天才初讯。”我撑着拐杖,“廊前坐还是屋里坐?”
“廊前吧,有什么好茶赏我喝?”他坐了下来。
“最近没什么好茶,网路上我订了风评不错的梅酒,要吗?”
“这个倒好,赏樱饮梅。”他拉我坐下,“让阿魁去拿就得了,送你个小玩艺儿。”
他取出一个小玻璃瓶,一只小巧玲珑的虫儿滚来爬去。样儿有些像是比目鱼,双眼骈生,通体透明。
“…这不是凡人瞧得见的虫。”我对光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郎先生笑了起来,“这次南边的事了,又遇件有趣的事儿。等等我告诉你…好玩得紧。不过这瞌睡虫很猾头,你先朝罐子上画只伯劳鸟,你边画,我边说。”
“我画的东西都留不住呢。”说到这我就无奈,“上回答应画给你的蚱蜢,没来得及画笼子,跑得干干净净,整夜整夜的吵死人。”
他大笑,“这是好还不好呢?算了,横竖在这院子里,晚点我自格儿去抓。这次有这瞌睡虫作饵,伯劳舍不得跑的,放心。”
他说得那么肯定,我也就将信将疑的唤阿魁拿画具。
我知道郎先生去南边是因为一起妖族的家庭纠纷,但不知道内幕是这样荒唐好笑,还旷日费时的纠缠这么久。
郎先生说,南部某山有只快修成蛟的蛇大王性好渔色,除了元配外,还娶了七房小妾,居然妄想娶赤眼狐家的狐娘子当第八房。
“赤眼狐就三姐弟,咱们住社子岛,她家小妹还跟来喝茶,记得不?”郎先生喝了口冰镇的梅酒,“这酒好哪,清爽。你体弱不能多喝,但喝一两口无妨。”
我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果然好,可惜我多喝不得。“我记得,叫做青蓉,对吗?”
“是,就是她。”郎先生坦率的笑,“缠人的小丫头,跟她那多心眼的大姐可不同。”
我诧异的看着郎先生,忍着没笑出来。果然他一点感觉也没有,狐小妹的俏媚眼真作给瞎子看了。青蓉小姐看起来娇憨可人,但心眼可一个也没少。她硬跟着郎先生来喝茶,哪里是喝茶而已?她就想来看看向来淡漠无绯闻的郎先生,到底窝藏的是什么货色。
想来她是安了心,再也没来过了。
可叹郎先生这么精明,居然没看出她的心思。
“…狐娘子可是好相与的?蛇王百般追求只给他白眼,软硬钉子都碰过,蛇王恼羞成怒了,扬言他看上的姑娘没不到手的,还说要翻了赤眼狐的老巢…”
“这可糟了。”
“可不是?”郎先生捧着茶碗笑,碗里荡漾着蜜样梅酒,“狐娘子是什么人物?
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这只多心眼的狐狸嘴里虚与委蛇,跑去跟蛇王的元配和七房小妾哭诉,还用上天魅哪…”
赤眼狐娘已经是快成仙的狐狸,天魅更非同小可。被魅祟的蛇王妻妾,新仇夹旧恨,差点把蛇王打死。清醒过来以后又舍不得,口口声声要替郎君报仇,开始招兵买马。狐娘子也是个泼辣货,恨这起妻妾败女人面子,破罐子破摔,也找旧交助拳。
一南一北,两帮女人就要火拼了,惹得妖族的老一辈头痛不已,才央郎先生去疏通疏通。
“两边都没什么事情,只是争口气罢了。”郎先生笑道,“症结就在那个躺在床上装病的蛇王。”
“那你怎么解决?”女人家就这点不好,绿豆大的动机,搞到泼天的杀意。
“我在探病的时候呢,朝蛇王的床底下扔了团雄黄艾草。”他低头饮梅酒。
…蛇不就怕这个吗?
“是呀,前一刻奄奄一息,眼见就要断气的蛇王,突然龙腾虎跃的跳起来,精神百倍的跑了好几百丈哪…”他扬了扬眉,“原本杀气腾腾的蛇王妻妾,更加杀气腾腾…的去追他们那个装死装乌龟的老公,原本要打的架呢,也就免了。”
我听得发愣,细想那场景,忍不住也笑出来。
“我去寻狐娘子,跟她说明,她笑得花枝乱颤,要我允件事情,她也就罢了。”
狐娘子说,她前几年度雷灾的时候,得一户平常人家庇护。她有心还人情,刚好那户人家的孩子有小灾,但狐娘子故人师门的不肖弟子插手了,她两下为难,请郎先生去帮个手。
“那户人家,开着机车行。那孩子稀奇,居然是聚虫的体质。”郎先生满眼惊叹,“没聚别的,就聚瞌睡虫。所谓相生相克,孩子是聚虫的,爹娘反而是克虫的,在家呢,万般皆好,但出了大门,就一路聚着瞌睡虫,走到哪睡到哪。”
这本来是小问题,顶多是上课打瞌睡罢了。白天睡饱了,晚上睡不着,倒也能用功,成绩不算太坏。
但有个江湖术士却把事情说得严重无比,说他跟了鬼怪,得要办法事消灾。家里人不懂,又看术士说得有来有去,也慌张了,就花了大钱办法事,没想到孩子精神越来越差,连家里的人都开始打瞌睡,精神不济。
只好花更多钱求神拜佛,闹了个鸡犬不宁。
“…这些修道人是修些什么东西?”我觉得很无奈。
“认真装神弄鬼,一点都不懂,那也只是讹诈点钱财。”郎先生叹气,“一知半解,似是而非。若不是狐娘子交代别伤他,还真的干脆给他个痛快。用驱鬼的方法驱虫,反而越驱越多,弄到会传染呢…”
“瞌睡虫会传染?”我吃惊了。
“会呢。你没发现,一个人打呵欠,其他人也跟着打呵欠?”他轻笑,“只是瞌睡虫本来传染力很低,让那术士胡搅,传染力反而增强,连克虫的父母都染上了。原本是小恙,结果成了大病,你说这起江湖术士该不该死?”
待要不管,现代人开车行走,路上车水马龙,一个弄不好,就会出人命。狐娘子托付了,也不好不办。驱虫容易,但让那江湖术士居功,郎先生又觉得不甘心。
他外表正经温和,骨子里却促狭。他演了出戏,倒是吓破了那个江湖术士的胆子,大约可以安分个几年。
郎先生号称“郎仲连”,人面极宽,各方都有点交情,妖族不消说,连魔族都有一点儿。
他将瞌睡虫最喜欢的某种奇异酒母托在掌心,像是吹笛人似的引走缠绕在那户人家的瞌睡虫,然后悄悄的扔进了那个江湖术士的身上。
凡是被瞌睡虫缠身的凡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抗体,还能应付日常生活,所以瞌睡虫一直都不是什么大患。
但这个术士据说是某名门正派的不肖子弟。虽然被驱出门墙,学得还是正统道术,不知道多少年不晓得瞌睡的滋味了,可说是没丝毫抗体。若是少数几只,那还可以用道行熬过去,但遇到这样滔滔滚滚的虫海,也是毫无办法的睡着了,那堪郎先生还帮他“加料”。
不知道郎先生是怎么说动梦靥的,自识甚高的梦靥向来不睬任何人,遑论妖或人。但这次不但出马了,还料理的很完全,那道士睡了百日,也足足让恶梦纠缠了百日。
过去做过的每件亏心事都好好复习过一遍,还让苦主凌虐纠缠…好在他师门道学真是厉害,保住了性命和神智,没死掉或发疯。
“等他知道,看饶不饶你。”我笑着说。
“不饶我的又不只这一个。”郎先生不在乎,“现在的孩子怎么说的?嗯…我有朋友我最强?”说完他就到院子拔了几根草,结成一个草笼,翻着石头找蚱蜢了。
“找这做什么呢?”我不解了,“这是虚幻的蚱蜢,十天后就消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