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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蝴蝶/蝴蝶seba/染香群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2

“是呀。”他看着草笼里蹦蹦跳跳的蚱蜢,“真看不出来,这样栩栩如生,却只是虚幻的。”他转头含笑,“梦靥跟人打架,伤了嗓子,需要几只活生生的蚱蜢来重塑。”

他垂下眼帘,清风徐徐,枝枒细声喧哗,樱瓣如雨。郎先生也好几百岁了,保持古人的习惯,留着乌黑的长发。在我这儿一向都很随意,早解了马尾。

在微寒的春风中,他的黑发飞扬,眼神悠远,看起来意态悠闲潇洒。

“到我这个年纪,就不喜欢杀生了。即使只是几只蚱蜢。”他轻轻的说,“这个季节的蚱蜢就不好生活了,还去夺他们不长久的日子。”

所以他才要我画几只蚱蜢来充数。

“这样成么?”我有点担心。

“朱移的蚱蜢,是一定成的。”他回颜浅笑。

郎先生把草笼递给我,翠绿新鲜的草叶上面还带着露珠,我画的虚幻蚱蜢,精神十足的嘹亮歌唱。

他把半盏残酒递给我,“大约喝上半盏无妨。”

我接过来,慢慢饮下。

这初春,因此渗了梅的酒香,樱的绯红,和虚幻蚱蜢嘹亮的歌声。

那只瞌睡虫成了我的小虫儿,养在罐子里。我画的伯劳虎视眈眈的瞪着瞌睡虫,瞌睡虫死也不敢出去。

于是瞌睡虫在罐子里,伯劳在罐子外,大道平衡,因此维持住了。

睡不着的夜晚,我将瞌睡虫放在枕下,用我的清醒喂养他的睡意,相处得还算和谐。

樱花凋尽的时候,郎先生又远行了。随着几场急骤的春雨,这个四季模糊的城市迎来了蝉声缭绕的艳夏。

翻着土壤,期待来春,与野樱再度重逢。

(瞌睡虫完)

之三 怒风

人类有种偏执的情绪,我一直不太了解,即使曾经为人,依旧会困惑。

那就是“报仇”。

当然,自己亲旧不明不白的被杀死,自然会怒火填膺,恨不得杀了对方。虽然我早已无亲无故,但照顾我这么久的郎先生若被害,就算我这样半残的妖人,也会试着追捕凶手。

但重点是“不明不白”,简单说,是无辜被害死的。若郎先生干下什么坏事被杀了,我也只能流泪去收尸,下半辈子专心祈祷他的冥福而已,哪有那个脸皮去报什么仇。

但人就没这种障碍。像那个谎称开天眼,养鬼却被反噬的什么高人,他的亲旧不怪他出手惹烦我,反而怪我没脖子洗干净等着让他砍,居然敢还手,真是罪大恶极。

但我个性一直都很消极,所以一直都是被动的防御而已。我都快满百岁了,什么阵仗没见过?这些都是小杂碎,没什么威胁性…说起来,我也太托大了。

那是个盛夏的夜晚。我正在起居室缝着郎先生的长袍。他上回不经意的抱怨了一声,说现在大量制造的成衣颇粗糙,穿着不合身又碍眼,我暗暗记下了。我本就是裁缝师傅,缝制个几套衣裳不但是小事,还可以阴绣别人瞧不见的护身符。

外头闹得紧,我也没抬头。反正也不会是什么重要角色,挂幅画就打发了,谁理那些外道儿呢…

一声巨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我的画和玻璃一起打破了,汹涌的恶气和邪物就从那破洞涌了进来,急切之中,我抓起缝到一半的长袍一挡,坚持了几秒,就被撕破了。

“…你们真的是很烦!”我倒没冒火,只是被缠得没办法,“这年头没井可跳,要上吊也不欠地方!想死自己干净找条绳子,别来净惹我犯杀孽!”

“半枯的妖人,也敢动我的弟子?”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冒了出来,“今天我就代我弟子报仇!”

心底一凛,疤痕还来不及化成藤蔓,我只能举起完好的右手臂阻挡一下,痛澈心扉,不知道被啥玩意儿割了三道,鲜血淋漓。

让我想不到的是,阿魁居然扑了上去,让那老鬼撕成碎片。

大约有一两秒,心底一片空白。驱动得很慢的藤蔓突然疯长,几乎将侵入的恶气和邪物一网打尽,整个屋子开满凄艳的血花。那老鬼看势头不对,撞破落地门逃了。

留下一室狼藉。

我愣愣的坐着,直到蠕动的藤蔓自格儿觉得没趣,缓缓的爬回来还原成疤痕。我的心空荡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魁是郎先生做给我的傀儡,是很基本的咒语傀儡。也就是说,她没有所谓的魂,只能听命行事,甚至不会说话,面无表情。她外出购物的时候都得先等我写好清单,直接拿给店主,因为郎先生做得非常巧妙,外面的人都以为她是个聋哑女孩。

但她照顾我几十年了。从我在基隆海边养伤,就在我身边了。

她甚至不是战斗型的傀儡,我也没下令她扑上去。

呆了好一会儿,我想去拿扫把,但对着阿魁被打碎的傀儡身,我发现我办不到。

吃力的蹲下去,我连包扎伤口都没想起,我将她的残片捡到撕破的长袍里头裹了起来。

撑着拐杖,一跛一跛的走到樱花树下,挖开薄薄的土,将那包残片埋了起来。

站在树下,我站了很久吧…直到轻轻一声咖擦,我重心不稳得差点跌倒,这才惊醒过来。

我把拐杖给折断了。心口翻涌着陌生的情绪,沸腾般。但疤痕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

深深吸几口气,脚步蹒跚的走回屋里,默默的打扫。看起来得自己去买根拐杖,不然行动太不方便。

当天我睡下时,面着墙,不敢转身。

因为转身我就会忍不住瞧着墙角。以前阿魁都会坐在那墙角,张开眼睛就会看到。

但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不得不说,现代的电梯真是一项很棒的发明,不然我实在没办法爬那么久的楼梯?斎唬妩誊呓彩牵蛲娫捑陀熊哝斫恿恕km然打这通电话让我伤了脑筋,但这个纯摆设的电话终究派上用场。

想想除了住进来的那天以外,六年来我没离开过居处。关于这人世的一切,电视看到的还比较多。

以为我的容貌会惊世骇俗,但现在的人修为真不错,没人指指点点,甚至我吃力的爬进计程车车时,守卫还来帮忙,细心的等我坐稳才关门。

我说了一个接近医院的地址,计程车司机点点头,殷勤的问我是不是要去看医生。

“…不是,想去买把拐杖。”我笨拙的开口,“原本的坏了。”

“火灾是吧?”他庄重的点头,“水火无情啊。我上回载到一个小姐也是,真是可怜…”他开始畅谈他载过的各种奇式伤残人士,还夸我完整的半边脸很漂亮,要勇敢走入社会什么的。

原本不解,中途我才恍然大悟。他在绕着弯子鼓励我。

…我年轻的时候,谁把脸烧烂了,是前世不修,活该。几十年过去了,果然社会文明是会进步的。

我淡淡的笑,下车的时候给他一张千元大钞,坚持不用找。他很开心,我也很开

心。“这样不好啦,要不,你要回家的时候,再叫我的车?”他递出名片,质朴的脸孔露出粲然的笑。

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大钱。举凡金银财富,越不需要的人反而会越多。我根本用不着,但郎家当年赔偿给我的产业,郎先生管理到后头,烦了,通通脱手,成了我银行簿子里的一行数字,后面足足有九个零。

去年年初郎先生给了一捆钱让我收着,我用到现在还用不到三分之一,何况只是张千元大钞?

但我还是收下名片,道了谢。一跛一拐的,慢慢的走入小巷。

这家小店在众生间赫赫有名,其实不是做拐杖的。但我也看不出魔杖和拐杖有什么不同,郎先生又给了我这家小店的地址。

年老的师傅正在专注的擦拭一把小小的杖,从眼镜上缘看着我。“要什么?”语气很不客气。

“我需要一把拐杖。”我将郎先生的名片递给他。

师傅接了过去,看了看名片,又没好气的瞪着我,“你就是七郎养的祸种?老儿从来不是做他妈的拐杖的!偶尔帮他做了一把,倒都成了我的事情!原本那把就算用个几百年也不会坏…”

默默的,我将被我折断的拐杖递给他。

师傅一跳老高,惨叫出声,“我的杰作啊~~这是上好梨骨乌心木啊~~”然后一串子听不懂的话。

从语气的慷慨激昂听起来,应该是飙粗口。

他骂到开心了,才停了下来,老实不客气的敲了一大笔工钱。我也没还价,金钱对我没什么意义。

这么昂贵还是有价值的,他答应作好会送来给我,我就省了一趟了。即使几步路,我也觉得疼痛难忍。

师傅也好心,借了根纯钢的给我。千交代万交代,要我别又折了。

虽然不太趁手,但终究有个代替品。我回去的时候脚步就比较轻快,不那么痛了。

但我才走出巷口,心底就有种强烈不妙的感觉。

对面车道一辆联结车,突然失控的撞过来。我所在的地方是医院附近的人行道,来往行人极多,而联结车头上,一个活像无毛猴子的老头张开无牙的口不住狂笑。

猛然被扯到一旁,联结车轰然的撞上大楼墙壁。那老头恨恨的啐了一口,消失了。

“…我还以为只有七郎会惹麻烦哪。”老师傅松了我的胳臂,“怎么连他养护的花也是。”

我道了谢,愣愣的。这个时间靠近中午,车水马龙,行人密密麻麻。这起可怕的“车祸”伤了不少人,造成连环追撞,甚至有人死了。

刚载我来的计程车司机,不知怎地,也在这团混乱之中。他的手无力的垂在破掉的车窗外。

我跛着走上前,用力扯开卡死的车门,“…司机大哥,别睡,睡了就别想醒了。”

他似昏非昏的抬眼看我,“我要去接宝宝。他…他放学了,该去接他了…”

救护人员将我挤开,将他抬上担架。

“小花儿,别插手人世。”老师傅跟上来,低低的说。“断了尘缘,就不是这世的人了。”

幸好这杖是精钢制的。我想。不然非让我弄断不可。

“不来惹我,自然是这样的。”我淡淡的说。心底的火苗越来越旺,汹涌狂暴,“惹了我,那就难说了。”

我转身就走。

回到家里,我把裱褙好的空白画轴拿出来,并且拿出所有的画笔、水箱、画碟和颜料。

已经多年不画工笔了。我父亲没跟什么大师学画,这算是家传笔墨,爷爷教了我父亲,父亲教了我。那时代的文人多少都会一些,当作一种消遣,所以我的画实在普普,也不是很有天分。

我真画得好的,还是虫草,花鸟次之,最弱的是山水。而且这几年发懒,几乎都是八大山人路线的写意风,不怎么想工笔细刻了。

但今天,我真的怒火中烧,以至于拿出刺绣的耐性,细笔精工的画了一只大鹏,说是鹏,但我实在没见过,实在八成似鹰鹫,但我实在不适合画得太像。

才刚刚点睛,这只鹏就在画里展翅,刮得屋里什么东西都乱飞了。我忙着拿张欲裁好的红纸虚贴在鹏的眼睛上,这才暂时让他安分下来。

往画里写了几个字: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这是庄子逍遥论里头的,我若不是气极了,真不该动这种大家伙。

坦白说,我不宜动怒。我怒火若起,就会合了祸种的心意。我若堕落到心魔手底,祸种就会侵蚀掉我,堂堂皇皇的出世。寻常时光我想使用祸种的能力,真是软弱缓慢,只有我燃起无明之火,它才会狂喜的血腥演出。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取出衣柜里头一件黑长衣,我也知道太夸张。这件黑长衣直到脚踝,袖口和对襟都绣着豪华的金线月季缠枝纹,足足有三指阔。布料不是凡间物,乃是玄蜘看在郎先生的份上,破例为我这妖人织的。金线的主体是郎先生的妖气纺捻,我费了三年裁剪绣锦的。

我将长衣穿上,扣好,开始梳头。

当初裁剪这衣服还以为没穿上的时候,没想到居然在这怒火大盛时,战袍似的穿上。

活到今天,不是没有遇过修道人寻隙,当中有几次险极,有次还差点死了。就是吃这一吓,郎先生才去弄了这布料金线来。

但我对那些修道人没有任何怨言。

因为他们不是因为误会,就是因为栽赃,才会对我这妖人大动干戈。他们怕我这妖人对凡人不利,或被误导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这才出手的。

从来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把仁民爱物写在心底。

我到底是个人…最少曾经是个人。我了解,我明白,所以我不恨也不怨,就算差点死了也只有啼笑皆非的感觉。

但是现在,现在。我恨透了那个没能伤害我的外道。我恨透了这些为了一己之私,学了点三脚猫的所谓术法,不把人命看在眼底的混帐东西。

妄行邪说,狡诈骄傲,自以为了不起的无耻之徒。

完全不配称为“修道者”。

等我到了那家宫庙时,日已黄昏。

里面诸多信徒,有的在摇晃身体,有的在哭或笑,檀香浓得令人头昏,里外都是迷惑人心的阴鬼狞笑。

乓的一声,我将钢制拐杖摔在香案上,“不相干的,滚出去。”

这声大响打垮了香案,凡人瞧不见,但阴鬼儿可看得到从我疤痕化出来的祸种藤蔓,吓得齐齐冲入内堂,哭嚎咆哮,可惜就不怎么逃得过藤蔓的纠缠。金属余味的馥郁花香掩住了含着轻微迷药的檀香,信徒都清醒了过来,等我再次举起拐杖,就逃个干干净净了。

主事的居然是个女人,她尖声叫着,“你是谁?快,快叫警察啊~”

取出画轴,我对她冷冷一笑,“来踢馆的。”

展开画轴,我拿开了遮着鹏眼的红纸,高亢的鸣叫宛如雷霆,轰动震撼了这个昏黄鬼气的宫庙。

狂风大作,虚幻之鹏只是悬停举翅,就让这屋里大大小小重的轻的东西乱飞,长衣被吹得猎猎直响,我梳好的头发狂乱的张牙舞爪。

所有的人都趴在地上,抱着头,紧紧的闭着眼睛。

现在我可不太控制得住祸种的藤蔓了。但相处这么久,我也知道,控制得太严反而白费力气。所以我严令不能碰人,其他就随便了。

于是这昏暗的宫庙开始开起奇异的、碗口大的妖艳之花,血滴似的颜色。密密麻麻的,吞吃了人类以外的东西。

一直吞吃到一个摆在坛下,封闭着坛口的瓮,这才围成一个圈,怎么都靠近不了。

我命令着鹏,“掏出来。”

那鹏高鸣一声,扑向那瓮,粉碎的瓮里头窜起一只活像只猴儿的老头,几乎只有婴儿大小。鹏儿一把掴过,又啄又抓,那老头滚地哭嚎,大声喊着饶命。

看到事主,我发现,我与他们这些无耻之徒不同。我是人…曾经是。所以我厌恶杀生,即使是这等奸恶者,我也不想。

“你想要自由,对吧?”我跟鹏说,“你本来就该遨游天际,其翼若垂天之云。

你若帮我把这祸害带走,让他足不点地,随你成鹏化鲲,永远不会回来,我就放你自由。”

大鹏欢鸣一声,抓着那老头飞出宫庙,将那老头一口吞下,化成狂烈的怒风,扶摇直上,轰然而去。

这宫庙算是毁了。我将不甘愿的藤蔓都收回来。再也害不了人。

回眼看到他们的招牌,我冷笑。大奸大恶者最爱粉饰太平,挂什么威与惠。我扔出钢制拐杖,那个招牌应声而碎。

这拐杖真不错,我该加价跟老师傅买下来的。

闹了这一场,我知道郎先生一定会生气的。

气倒是真的生气,但他没骂我,只是定定的看着。我想一定有不少人或众生跟他抱怨,说不定还有几个神明。

“我说过,朱移,你不宜动怒。”他还是很理智,“到底是为什么?多大的过儿都揭过去了,怎么会突然暴躁到这种程度…”

我知道他在观察我,担心祸种终于侵蚀了我的灵智。但我还是我,祸种依旧枯萎,他不明白,我懂。

“…他把阿魁打死了。”我忍了忍,不让泪夺眶而出,“为了找我报复,伤了许多无辜。”

“多行不义必自毙。”郎先生皱紧眉,“但人类归人类,自然有人会去治他,你横插这一手…你又不是有修行的,只是凭些先天的小玩意。若惹了某些人的注意,不免风波不断…”

我大声了,“他杀了阿魁啊!”

我知道郎先生是为我好,他考虑的点都很正确。真的,真的很正确。但我现在不想明白。

“…阿魁打坏了,我再给你一只傀儡不就结了?”他满眼迷惑,“你再替她取同样的名字,保证长得一模一样…”

“来年之盛樱,绝非今宵之花影。”我滴下眼泪。

这是郎先生年年的感慨。他这花痴,年年赏樱不辍,就是因为这种怜花的叹息。

就算再有新的傀儡,我也绝对不会叫她阿魁,因为就算形态一模一样,那总不是我的阿魁。

“我是人…最少我曾经是。”我掩住脸孔。

是人才有这种无谓的感叹和悲伤。不管我怎样的压抑。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你终于愈合了吗?”郎先生轻轻按着我的头顶,“移株的,半枯的朱移啊…”

拉着他的衣服,我哭得非常伤心。

(怒风完)

之四 北之狼族

我从来没看过郎先生生气,所以我真的被吓到了。

他将来袭的式神毁个一干二净,脸色铁青的抓着我的胳臂,“你这个…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我吓得瑟缩,不知道为什么触怒他。

画了大鹏混闹了一场,我真的彻底反省过了。所以后来来找麻烦的“人”,我都没怎么出手,消极的忍耐,希望他们闹够了就走。

事实上,我这么一闹,的确是引来很多麻烦。祸种出世必有大灾,这是谁都懂的。但祸种也是种奇花,千年难逢的宝贝。让有能者收了去,或炼丹制药,或修炼法宝,甚至打造武器都会内蕴强烈的灵气。

虽然祸种已经枯萎,但依旧寄生在我身体里。是郎先生和各方交情都好,处世圆滑,我又一直隐居娇懦,无甚作为,这才容我偷生到此时。

那外道虽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但我居然一击即擒,甚至可以禁制令虚幻之鹏带走…众生或忧或喜,不免来试探观看。

但碍着郎先生的面子,出手也不会太重。有时候我忍着被打两下,对方就会收手,有的还会道歉。

今天派来的式神是凶了点,我被抓破了脸皮。但也不是什么大伤,只是有些狼狈而已。

他气成这样,我不知道我做错什么。

“伤成这样…伤成这样!”他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颊上淋漓的抓伤,“我给你信香是作什么用的?!你就不知道唤我一声?你是否存心…”

我这才算是有点明白。“…郎先生,我不敢存心气你。已经给你惹了太多麻烦,你又有事要忙…”

“够了!”他喝道,我立刻把嘴闭起来,不想让他更生气。

他取了药来,抹在伤口上,一阵阵刺痛。我咬紧牙,省得痛出声,只是忍不住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是痛,半是委屈。

“…我忒暴躁了,不该这么大声对你。”他声音放轻,“你是我照顾的,相识都七十余年了。到今天还是如此见外…我真有几分伤心。”

我想开口,终究还是闭上。我和郎先生,无亲无故,说起来仅算是萍水相逢。但他一手照顾着我,我却一点回报也没有。

他虽然没提过,但我也知道他一直很忙,喜欢自由自在,不喜欢拘束的。我拖累他已经很久了…我也知道,我伤愈可以自立的时候,他考虑过放下我。

那时他将我送去一个人间友人那儿,那家人待我甚厚。那时刚有邮政储金不久,他就把郎家赔偿的财产盈余都存入存摺里,替我把后路都想好了。

那夜我虽然抱着存摺哭了一夜,但我一个字也不敢抱怨。

郎先生已经为我做太多了。

哪知道隔了三个月,他还是来带我走。从此他就一直照顾着我,如此七十余年了。

我忍着不敢哭,他也无言。就这么沉默了好久。

“…朱移,或许你觉得无亲无故的托依在陌生人手底生活,很是难堪。”他终于开口,“你之前是先生家的小姐…我不过是个粗野无文的半妖。”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嚷出来,我就哭了,“是我拖累郎先生…”

“再别说什么拖不拖累。”他低了头,轻叹一声。“坦白说吧,我一生爱花,只惜花不言。说来难为情,也恐薄了你。实在我无礼的将你当成解语花,所以爱惜养护。好听的话我不会说,但谁敢伤了你,我都不同意的。”

抓着他的衣服,我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我个性狷介若此,连委身相许都办不到,但郎先生这样尊重爱护的照顾我这么久,却也从不求我什么。

“…别再把我当外人。”他沉重的叹口气。

“好…好的。”我点头,泪如雨下,“好的。”

以后我们没再提这些,但都暗暗的松了口郁结。

不管人或妖,都有着固定的因和果。不为什么因果,就这样共居,其实不太合理。总要安个什么名目来由,才好授与受。

但你要问我,我还真说不出任何因果。我既不是对郎先生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是有什么亲故关系。就只是单纯的觉得等他回来,共他品茗赏花,相对闲谈,这种受罪的长生才觉得还有熬受的价值。

换一个人来照顾我,我是绝对不想的。

我猜郎先生大约也是如此,他对花树都长情,养护过的都不容人糟蹋,待我自然也是如此。

这不知道如何讲、该怎么解释,若不是这次他发了罕有的怒气,说不定过百年我们还是各自心底闷着。

但也无须再提了。

他排开一切,在我那儿住了十天。每每来找碴的,看到他不免干笑两声,不好意思起来,反而成了客人。只是人来客至,兵马杂沓了几天,他无奈起来。

“花儿太香,惹来蜜蜂蝶儿就罢,还引来苍蝇腐虫。”他轻笑一声,“烦不过,躲开几天吧。”

他还真剑及履及,带我往北京去小住一段时间。

车马劳顿,但北京并不是我们真正的终点。

瞧我一路晕飞机晕车的,他跟我闲谈解闷。郎先生说,又逢百年“叩关”,他得来帮把力。既不能把我搁在家里,不如一起远行,等传闻平息。

据说,当初龙与凤被选为圣兽,犬封颇为不服,争过这个身分。虽说神明允过让他们公平竞争,但相争起来,损伤太大,于是提议以各自的子民相争。

当时众生还没分得那么清楚,人类还崇拜着强大的众生?敃r源起于两河流域的某支氏族尊龙,另一支尊凤,北方的犬封也有支氏族崇拜,就议定以此争天下。

最后犬封败了,龙凤联军胜了。龙凤两族迁居天界,和人间的关系薄弱许多,但败下阵来的犬封却没那么忍心。他们虽然自成一国,却一直暗地里照顾这支在北地牧马的人类氏族,即使之后一再易名,不再自称犬戎。

然而沧海桑田,人类早已和平共处,互相婚嫁,对古老的神只也已遗忘。但涉入人间已久的犬封一族,在人世也拥有不少驻地,由以北方的“吉量城”最大,离北京不远,但凡人却难得走得进去。

这里是人间驻居的众生一个贸易重镇,重重禁制,大部分的地方都不能动武的。

“内城住是很平安的,而且那儿奇特的众生更多,你也不会引起什么注目。叩关在外城,也扰不到城里去…”

“叩关是什么?”我忙着问。

“这么好奇?”郎先生浅笑,“也没什么,每百年就有狼鬼试图破关,禁制居然防不了。听故老说,已经有几千年如此了,犬封举族防守,倒也没让狼鬼得手。

奇怪的是,狼鬼只攻一夜,天明辄止,算不上什么大患…举凡犬封族的,都得来防守一次,才算成年呢…”

郎先生说到最后,或许他不知道,却流露出一种淡淡哀伤的温柔。

我想,他真的很爱自己的族人,可惜的是,他永远是只半妖。即使被唤来协助防守叩关…他还是无法进入犬封国一步。

身边除了半枯的解语花,相交满天下…他依旧是一个人。

轻轻拉着他的袖子,我默然无语。

“还晕么?”郎先生回眼看我,“真的很难受的话,靠着我睡一下,很快就到了。”

我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吉量城位于荒山黄土之中,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但一步之差,天壤之别。郎先生扬了扬一个翠绿的小小玉牌,就出现若有似无的小小甬道。步出甬道,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的城郭就矗立在我眼前,在黄土飞扬的荒芜中,显得非常突兀。

原本以为是土城,走近了才发现是土黄色的玉石。郎先生领着我走过重重守卫,厚实的外城城门极大,走了将近七八分钟才真正入到外城,离内城还远呢。

在外城城门处就盘查过一次身分,进了外城又盘查一次。接待人客气的问我们乘辇还是上马。

“上马吧,”郎先生轻笑,“乘辇太闷。”

马儿神骏异常,几乎有两个郎先生那么高,通体雪白,只有飞扬的鬃发是火般的艳红,双眼呈赤金色,非常美丽。

没几分本事还真骑不上去。

郎先生虚托着我,飞身上马。这马无鞍,我真不知道该抓哪里,郎先生轻笑着指点我侧坐,不扶哪里也无所谓。

马儿撒蹄跑了起来,风驰电掣般,却稳得不得了,震也不震一下。

我突然醒悟过来,“这就是“吉量之乘”吧?据说骑了可以活上一千岁。”

“是吉量没错,这城就是因这些马儿命名的。”郎先生握着缰绳,“但不是骑了就能活上一千岁。”

我满怀不可思议,乘着传说里的上古神骑,纵入更神话的妖族重镇。

内城的的城门就小多了,居然有几分江南古镇的味道。到内城门口交还吉量,喧哗嚣闹,小桥流水,我还真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在路上郎先生就说了,为了贸易和来往方便,诸妖都化为人身,仅留辨识身分的特征,语言也统一用地主的官语。直到亲眼所见,才懂他的意思。

来往都是俊俏人儿,无分男女。有的却有狐尾、豹尾、狸尾…搭配耳朵或角,的确一眼就看得出原是什么妖族,甚至有那叶发鬓花的树妖或花妖,经过就带来一阵淡然的芬芳。

大广场和运河是跑单帮或小家族的妖族们摆摊子用的,真的大笔的交易是围着广场的院落。

人多得很,摊子上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郎先生抓着我的手臂,怕我走失。“我头回到吉量,差点把头给转掉了,那时我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他轻笑,“你倒镇静,这么从容不迫。”

“既然要住一段日子,将来看得时候有得是。”我也笑,“何况我现在是人类老不死的年纪了。”

“什么话,你永远是朱家读书的小姐。”他明显不喜欢这个话题,“那儿的花钗不错。你来挑。”

果然漂亮,像是把世间所有的花儿都集合在一处,鲜活的。但这花插在发上,几十年也不见得会枯萎。

“我不知道怎么挑,每件都是好的。”选了一会儿,我放弃了。

顾摊的娘子听了,笑了起来。“小姑娘好眼光。”

郎先生也笑,“老板娘,您见识多,替我们朱移选一只,如何?”

“小姑娘身弱,不好梳发绾髻。”老板娘取了两只藤花梳,“插在发上就成。”

拿在手底,真是惊叹。真像刚折下来的,花瓣犹有露珠,哪舍得用?还是郎先生帮我插上,他又选了两只黄金稻穗的发梳,塞到我手底。

正在付帐,人群响起一串惊喜的喊叫,“七郎哥!”“是七郎哥欸!”

一群少年少女扑向郎先生,尤其是两个少女,一左一右的拉着他胳臂,像是死都不放手了。

我被他们挤开,拐杖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摔倒。郎先生手快,抓住了我。他嘴里温和的说,“当心,当心!都要成年了,怎么这样毛毛躁躁?”藉着拉过我,他不留痕迹的摆脱两个少女的纠缠。

这还是我头回看到犬封族的人,他们也相同好奇的看着我。

“七郎哥,她是谁?”一个少年发问,另一个撞他,“哎唷,还需要问?一定是这个啦。”他晃了晃小指头,所有的少年都笑起来了。

“小捆,就你不老实。”郎先生笑骂,溺爱的,“这是我照顾的解语花,朱移。”

“啊,被祸种寄生那一个吗?”他们又一起看着我。

我觉得有点尴尬,但还是笑了笑,福了一福。

大约看不出什么苗头,他们转头缠着郎先生。郎先生温和又有耐性的应答,“…

你们在本家住是不?等我安顿了朱移,再去找你们…小贝儿,别嘟嘴,女孩儿吊得油瓶,难看。朱移身体不好,一路劳顿的,得先歇歇。”

“歇歇前还先买花儿?”那个叫小捆的少年很活泼促狭,挤着眼睛怪声怪气的笑。

“小狼崽子。”郎先生轻笑,“偏你话多。”

和他们告别以后,郎先生才说,那是他叔父的孩子们。他在犬封国住了一百年,兄弟间很亲厚。后来堂弟堂妹入人世历练,叔父们不放心,往往托付他照顾。

“他们讲话没轻重,别搁在心底。”他有些抱歉的说。

“哪有说什么呢,郎先生也太多心。”走这么久,我真的乏了,越走越跛。

他瞧瞧左右无人,“规矩上是不行的…”但他挽着我,霹雳一声轻响,就到了内城深处。

后来我才知道,在吉量是不给人飞行或瞬移的。这么多有神通的妖族聚在一起,飞行和瞬移在管理上异常不方便,若是被抓到,是要罚的。

但郎先生看我快走不动,还是冒险破了例。

他帮我安排的住处在内城最深处的小巷弄。居然有几分像是古早时候的府城。巷弄极小,两人就得擦肩而过。红砖墙、旧柴扉,户户都娇小玲珑。日照暖着门前的奇花异草,我的暂居处门前只摆了一盆兰草,还没开花,却异常精神。

几个老人家搬着板凳在门口绣花闲谈,瞧见我和郎先生,好奇的看过来。

“七郎,你作死?”一个雪发童颜的老太太笑骂起来,“在我门前也敢瞬移,好大胆子!”

“城主奶奶,抱歉了。”郎先生笑,“我家朱移体弱,一路又远…以后还请多照顾。”

“好啊,我还没罚你,你倒给我添差事。”老太太咯咯笑,“罢了,去安顿你的花儿吧,看在楚楚可怜的小花儿份上,这次就算了。”

郎先生送上了一大包巧克力,“城主奶奶,各位大婶,不成敬意,七郎先告退了。”

我福了福,拿着拐杖的手有些颤抖。真的累惨了。郎先生瞧了我一眼,搀着我进门了。

进了门,我先是一怔,竟是别开天地。

我猜想是幻境,一栋小巧的楼房矗立在幽林中,阳光静好,院里百花撩乱,香气四溢。

“图住起来舒服些。吉量城户户如此。”郎先生解说着,扶我进楼,“刚那老太太是吉量城主,原是犬封国母。她引退了后就在此养老,人是极好的…”

我无力的笑了笑,不及避讳,就歪在炕上动弹不得,阖目就昏昏睡去。

待我睡醒,没想到郎先生还在一旁守候。我知道他事多,又答应去吉量本家看看,应该是不放心我。

“…我没事了,哪那么娇贵?”我苦笑,“只是少出门,一时劳累罢了。”

“我知道。”他随口回答,“我也趁机休息一下罢了。”郎先生招出一个傀儡,“这本来是我使唤的阿襄,先给你吧。有空再炼一个好些的…这孩子有些缺心眼。”

阿襄笑嘻嘻的对我行礼,我倒是吓了一跳。这是附魂,里头有魂魄寄居的。郎先生对人类感情虽然不深,但也不会随便去收什么鬼魂来奴役…

后来我才知道,阿襄魂魄不全,是缕残魂。转生无望,修炼不能,来历记忆忘个干干净净,仅存些微灵智。郎先生救了差点被恶灵吞吃的她,却对她没办法,只好炼个傀儡让她寄身。

一般来说,这种严重受损的残魂,连那些炼魂的修道者都不要。郎先生收了她,却还极力补救残缺,甚至花大心力修炼灵气充足的傀儡让她寄养,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我不意外罢了。

她整日笑嘻嘻的,忘东忘西,丢三落四。我想她服侍郎先生一定也这样…但我喜欢她的笑容。

虽然残缺若此,但她比我还像人类。郎先生大约也是如此才无法扔下她不管吧。

后来我们相处得很好,郎先生要带她回去时,她还呜咽起来。傀儡没有眼泪,听起来更悲惨凄楚。

我跟郎先生要了她,以后就跟着我了。她高兴得一蹦老高,紧紧的抱着我的手臂。我跟她倒是相伴了一辈子,谁也没丢下谁。

但这也是别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住这儿,称为焕日巷。算是内城最中心处了。郎先生并没有住在这儿,偶尔来看看我,但没多久就被叫走。他朋友多,族人又更多了,打招呼应酬就忙不过来,没什么时间顾及我。

我倒不觉得如何,以前就这么过,现在自然也照常过。

当初我赞叹过这幻境居处精致,郎先生淡淡的笑,“入室无尘,百花不凋,树无根而水无痕。起居睡觉就罢了,真要隐居在此可难受了。”

本来不觉得,后来我就了解了。住了几日,我就开始怀念那个空气污浊的城市。

难怪这儿的老太太们喜欢在门外绣花。

我隐居惯了,面对人不免有些困难。但妖族的手艺不是凡间看得到的。有天我出门替兰草浇水,看到她们的女红,不禁站住,看了大半个时辰。

“丫头,天天窝在家里不闷?”城主奶奶招呼我,“会绣花不?也让我瞧瞧人间的手艺。”

我不禁脸孔发红。我是乡下刺绣师傅,跟她们是不能比的。但我还是进门取了针线篮,跟她们一起做女红。

她们着实教了我不少新鲜绣法。我的手艺是上不了台面,但我会画个两笔,基础好一些。老太太们对我的花样子颇有兴趣,常常抢成一团,小姑娘似的又笑又叫。

住在那儿的时候,还真是我最有人味儿的时刻。我的怪异之处在这些见多识广的妖族奶奶面前,简直不值得一提。吉量城主这么高的身分,看她也是淡淡的,和一帮姥姥说说笑笑,也没见她抬过架子,连对我这妖人都挺亲切,还抱怨七郎只顾忙,也不顾家里娘子。

我尴尬的笑,“…我不是郎先生的娘子。”

这些奶奶婆婆们兴致一下子就来了,不停逼问。吃逼不过,我淡淡的说了我们相识的过程,这些婆婆奶奶感动了心肠,有的还拿绢帕出来拭泪。

“真苦了你哪。”城主奶奶叹气,“但这七郎我也得好好说说他。既然都这么着,还撑…”她瞪着家门,连忙迎了上去,“…哎呀,太姑婆婆,你怎么出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一个极乾瘪瘦小的老太太。我现在知道妖族并不是永生不老的。没有修炼,顶多就上千年,有修炼的顶多三四千年吧。化为人身,也受妖身的岁月影响?斎唬羰穷娨獾脑挘匀粋€个都能化成小姑娘,但维持不久,功力耗损太大。若是化成和妖身相符的外貌,就不花什麽力气。

眼前这个极老的老太太,恐怕真正的岁数难以计算。

她笑咪咪的,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神很茫然,如梦似幻的。城主奶奶连声唤着,家里人赶忙抬来大圈椅,给老太太坐下。她没说什么,只是笑,双手空空的,像是在缝补什么似的。

瞧见我目不转睛,旁边的老奶奶笑着说,“那是犬封的国宝,柴老太君。她可是亲眼见过与龙凤相斗的战争哪!她是吉量初代城主的女儿,你算算她多少年纪了?”

另一个奶奶推她,“阿柳,别吓唬小孩子了。”

城主奶奶也笑,“太姑婆婆人是很好的,有什么好怕?她还曾经是城主呢!只是她老了以后,有些糊涂了,不大会认人。”

柴老太君像是没听到我们说什么,只是笑笑的,慢吞吞的比划,缝绣着事实上不存在的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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