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居的日子过得颇快,越来越逼近狼鬼叩关的日子。
这些姥姥们大半是犬封族的,话题都绕着这个转,手里不停的缝制着奇异的战袍。
我也因此听了很多别处听不到的故事,和学会缝制这种战袍。
据说犬封和龙凤本有嫌隙,龙凤被选为灵兽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双方打起来,战况惨烈,吉量城的修筑,也和战争有关,这是个战略要地。
战况最紧的时候,吉量城差点被攻破,犬封竭尽全力,男丁几乎都死光了。是柴太君擦乾眼泪,捡起战场上残破的剑,号召全城女人死守,一直撑到援军来到。
“那场真是打得惊天动地…连神人都动容了。”城主奶奶叹气,“怨气直冲云霄哪…这战过后,神仙出面和解,这才指定各自扶持人类氏族定胜负。”她轻轻摇头。
“战后柴太君成了吉量城主。”柳奶奶接着说,她低下声音,“别瞧她现在这样儿…她可是有大神通哪。她当城主的时候,祭祀四方鬼神,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狼鬼…”
“那些狼鬼还不是咱们祖宗?”城主奶奶有些不开心,“是我们这些后辈无能,才让祖宗失去理智,百年就来攻打吉量城…”
“哎唷,小红,你做什么多心了?”柳奶奶忙着说,“五六千年了,谁拿他们有办法?我也不是派你不是,你那么多心眼做什么?”
城主奶奶噗嗤一声,“阿柳,你急什么?我又不会翻脸揍你。”
“可难说,你这爆炭,神仙都敢揍,我可吃不起你的拳头。”
大伙儿都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低头绣着战袍。
其实我不该做这个,这可是犬封的特权。百年叩关,早就成了个惯例。家族的女人照例要帮族里男人缝征衣。唯一的例外,就是替外姓的心上人缝制。一但收受征衣,也差不多算是订婚了。
我也烦恼过缝制征衣既不合我的身分,也不合礼数。但郎先生的堂兄弟姊妹跟着他来玩过几次,小堂妹大发娇嗔,说爹娘不许她缝征衣给郎先生,郎先生只是淡淡的笑,“我用不着征衣。我不是犬封的人么…也只是来帮忙的。”
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帮他缝征衣了。谁管身分和礼数呢。
虽然他几乎都不提,但相识这么久,我也该明白一些。他对犬封感情深厚,但碍于规矩,被放逐出来。他这样照顾堂弟堂妹,犬封有什么要求,他都不推辞。
但到吉量城却还是保留完整的人身,一点印记都没露出来。
郎先生虽然温和从容,但骨子里有很倔强也很柔软的一面。
当我缝制完毕,正是最冷的时候。没有下雪,北风吹得极紧。即使在幻境里住着,还是得燃上大火盆,离远点就冷得发抖。
郎先生进来,拂去肩上的雪,我才知道是屋子里没下,外头已经开始飘了。
我忐忑的将摺好的征衣递给他,他笑着,“你也多保重点。你缝给我的衣裳已经穿不完了…”展开一看,他的话就停了。
这是穿在战甲里头的征衣,我也似懂非懂。好像妖族的战甲不是全身的,只保护了胸口和后背。所以缝制的征衣不但要用妖力纺织,还要缝绣各式各样的护身符与护咒。
布料是城主奶奶送我的,但针线是我自己的针线。这当然比不上犬封女人缝制的征衣…但别人有,郎先生不能没有。
他看着征衣发愣,好一会儿才苦笑出声,“…我没资格穿这个。”
我比较宁定了,心头却一酸。“郎先生,你比谁都有资格穿上。是我没资格裁缝征衣…但你也说过,我们不是外人。”
一时之间,我们都没说话。阿襄看看我,又看看郎先生,一脸迷惑。
“先生,你不会穿吗?”她天真的问,“阿襄会,我帮你!”
郎先生笑了起来,眉间的阴霾散去。“我会穿。朱移,你还没见过我全副武装吧?”
他对着征衣喷出一口妖气,转身就着装完毕。
在人间行走,他遵守着人间的规则,穿着打扮都依足。但这回,他显露了妖族化人的真正模样。
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额头有着奇异的刺青,眼中红光闪动,似笑非笑的,气势惊人。雪白的征衣外,罩着浅金色的战袍,手里握着一个奇怪的兵器,五六根尖刺,放射状的,不知道该说是什么。
没有狼耳,但他有条狼尾。
他悬空盘腿坐着,“既然穿了你的征衣,哪,朱移,叩关时你要到外城城墙观战了。”
“愿您武运昌隆。”我笨拙的学着城主奶奶说过的,犬封族的祝礼。
认识这么多年,我头回看到郎先生露出真正的笑。
在凛冬最冷的那一天,乾冷的天空落着鹅毛大雪,狼鬼即将叩关。
连我这能力低微的妖人都感到忐忑不安,空气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入夜更是沉重。整个吉量城灯火通明,比人间的都市还亮好几倍。
内外城墙都发出淡淡的光,那是防护大阵运作的结果。
城主奶奶知道郎先生收了我的征衣,大乐得破例给我特权,让我上外城城墙,和犬封女人一样可以登城观战。
我知道这是妖族难得一见的荣耀,但我这生活在南方一辈子的妖人,实在受不了这种飘雪的天气。虽然只是着了点凉,我还是睡掉了整个下午,傍晚才匆匆梳洗,想要跋涉到内城门口。
到了那儿就有轿马,不用熬那么远的腿疼。
出了门,阿襄扶着我,我还是撑紧拐杖,让风刮得一偏。路上早就没有行人了,要不就是出城防守,要不就是在家休息,我已经迟了。
幸好雪已经停了,不然更难走。一脚深一脚浅的在雪地里困难的跋涉,还没走出焕日巷,就听得一阵喧哗。
回头一望,柴老太君披头散发的跑出来,又嚷又叫。服侍她的家里人急着阻拦,但她却甩开他们,敏捷的跑过来,踏雪无痕的。
或许是年纪大了,她在雪地摔了一跤,我忙着走过去扶起她。
家里人追上来,好声好气的哄,“太姑婆婆,咱们回去好不好?冷得慌呢,您今天什么都还没吃…”
她紧紧的攒住我,双眼发着狂乱的光,“…我、我要去…要去,”她举着空空的手,“征衣,还没送上啊…”她突然哭了起来,老太太的容貌,却有着少女的表情。
短短几句话,我却被感动了心肠,跟着落下泪。阿襄跪坐在雪地,面无表情的,瞪着虚空。她的样子太奇怪了,我有点担心。“阿襄?”
“连珠泪,征衣。”她愣愣的说,仰起头,所有表情都被冰封,她开始歌唱。
“…连珠泪,和针黹,绣征衣。绣出同心花一朵,忘了问归期…”傀儡冰冷的歌声在晶莹冷淡的雪地回荡,一遍又一遍。
之前我在学校附近住过,二十还是三十年前吧。音乐教室曾经天天传来这首歌,我一直很喜欢,也知道这首歌叫做“回忆”,偶尔我还会唱。
心口一痛,我也坐在雪地。阿襄魂魄不全,记忆几乎都没有了。现在对景挂图,应该是触动她残存的记忆,让她唱了应该很熟悉的歌。
柴太君倒是不哭了。她呆呆的听着阿襄唱歌,嘴唇无声的动。
“我怎么…就忘了呢?”她闭上眼睛,露出一个纯洁的笑。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渐渐风化,成了一团雪白的雾气。顺着之前我被祸种寄生的旧伤,进入了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我像是缩得小小的,睁着眼睛做梦。我的意识很清楚,只是不能动弹而已。但柴太君也在,她就和我在一起,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听”得到她。
她抛开了我手底的拐杖,用我的身体站起来,飘然在雪地疾驰。
“小丫头,不要怕。”她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我们去迎接他们。”
“迎接谁?”我连害怕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
“迎接那些收了我们征衣的男人。”她一蹬脚,和飘落的雪花一起飞舞,转瞬间,我们已经到了外城城墙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叩关。
这真是令人恐惧的景象,又非常的哀伤。密密麻麻的鬼魂几乎将大地占满,发出雄壮的战呼,蜂拥而至。
身穿腐朽的铁衣,脸上蜿蜒血泪,前仆后继的。犬封族结起阵型,也冲向这些鬼魂。我甚至认出哪个是郎先生。
柴太君用我的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悲绝的呼喊,“郎君哪~”
这悲声一起,整个吉量城像是起了一种奇异的共鸣。这个城市所有女人流过的泪,悲恸和哀苦,都让城市记忆了下来。一个女人的哭喊,唤醒这种深深铭刻的“思念”。
狼鬼停下动作,一起看向城墙之上。柴太君哭喊着,“郎君哪,凯旋归来吧。”
站在阵前,骑着鬼马的狼鬼将军,据说从来没有开过口。现在他汹涌着血泪,吼声让坚如磐石的防御大阵明灭不已,连城墙都为之动摇。
“信实!”他狂呼,“信实!”他渐渐崩塌,像是一股黑沙,席卷了郎先生。等黑沙散去,郎先生缓缓睁开眼睛,居然流下两行血泪。
柴太君转身,厉声说着,“以城主之名,大开城门!”她凌空打出奇异的光,像是纠结成的符咒,庞大的城门因此隆隆作响,居然开启了。
她…或说我们,从城墙上飘落,站在大开的城门外等待。身后的嚣闹和惊慌,像是很遥远的噪音,模模糊糊的。
郎先生…或说狼鬼将军,伸手扶着柴太君的脸,“…照约定,我回来了。带着我们的子弟兵,回来了。”
他身后的狼鬼大军,号啕大哭,汹涌的冲进城门口,一面喊着亲人的名字,一面流着血泪,只是一过门口就不见了。
柴太君按着狼鬼将军的手,冲进他的怀里,大放悲声。
这就是叩关的真相。他们并不是想要攻打吉量城…是被柴太君的思念吸引,想要回家而已。柴太君神智清明时,还可以将这种思念紧紧压抑,安镇这些阵亡的犬封军魂。但她年老体衰,开始昏乱以后,再也压抑不住这种思念了。
这就成了几千年来的叩关,在最阴寒,鬼气最盛的这一天,思念家乡的鬼魂一遍遍的试图回家。
现在,他们终于回家了。
等柴太君消逝的时候,郎先生还抱着我。
激昂的感动一过去,我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办。轻轻挣了一下,郎先生才松开我,似笑非笑的瞅着。
“那、那是…”我期期艾艾的说,“刚我被附体。”
“我知道,我也是。”他突然将我一把横抱起来,吓得我尖叫起来。
白光一闪,他抱着我移入居处,把我放了下来,“抱歉了…只我不想等人来罗罗唆唆。明天再去跟他们解释好了。”他把阿襄唤回,禁制了门口。
他转头盯着我看,我羞得无处放手脚。好一会儿,他才噗嗤一声,“朱移,你慌张的样子,真可爱啊。”他大笑起来。
“郎先生!”我怒了。
“能让我们朱移慌张真不容易啊。”他盘腿在炕上坐下,“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好不?”
“我敢说不好么?”我气得别开脸。
“朱移,傻孩子。”他笑得更欢,“你这样才好,我不喜欢你死气沉沉。”
我就说了,郎先生正经的只有脸皮。
“…从哪儿说起呢?”我想了想,“总之,不会有百年叩关了。”
“你说。”他唤阿襄把茶具放到炕上,“刚好我弄到很好的普洱茶,你可以慢慢说,我在听。”
于是,我在陈述这个悲哀的故事时,伴随着袅袅芳香的茶烟,冉冉着无数血泪和沧海桑田。
(北之狼族完)
之五 无明
到底我还是生活在温暖南方的人,即使被寄生而人不人、妖不妖,还是抵御不了这种冰天雪地的冬天。
尤其是被柴太君附身,在雪地超出能力的飞驰劳累,更是雪上加霜。刚回来还不觉得,第二天就开始发起烧,原本小小的着凉,成了风邪,一病起来,真的厉害得很。
我一病倒,郎先生排开一切,衣不解带的照顾。饮食药饵,都是他一手打理。我原本就是他照应的,想当初差点烧死,他也这样亲手照料,让他抱着喂食喂药,只有更衣擦身是阿魁的事情罢了。
之前不觉得如何,现在却有点困窘。或许柴太君的附身还是造成了我一点影响,只是这影响被病痛压过去,很快就消失了。
“郎先生,你事多,天天在这儿好吗?”我有气无力的问,“阿襄照顾我便得了。”
他轻笑一声,“那孩子烧干了我三壶药。罢了,我来吧,也没什么事。”
阿襄刚好走进来,“先生,本家阿伯想找你,还有奶奶。”她自告奋勇,“姑娘我来喂吧。”
郎先生躲开她拿药碗的手,“阿襄,去做些好吃的,这我来就行了,还烫呢,泼在姑娘身上可不得了…”他小心的放下药碗,“我出门讲几句就完了,你先躺躺。”
我有点想笑。阿襄的确是缺心眼的,泼在我身上的食物和药比我吃进去的还多。
后来还是城主奶奶想起我是南方来的,送来半个红通通的炫阳果,吃了居然不再觉得冷,这才真的大好了。
外感虽然好了,就是觉得疲倦虚畏,成天昏昏欲睡。这本来没什么,但阿襄大惊小怪的当回事跟郎先生告状,他这大忙人居然抽空回来瞧我。
我病倒大半个月,就已经耽误了。叩关是犬封国大事,现在来龙去脉要说明,后续要处理。这次的叩关又非同凡响,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不只是犬封族,外面的妖族也就知道了。
人人都知道郎先生被万年前的祖宗英灵附身,解释了叩关,谁敢轻视他是半妖呢?攀亲带故之辈,更是不可计数,连犬封国都考虑要正式收下他了。他身上的事情可多,忙都忙不过来,阿襄还拿不要紧的小事去烦他。
正歪在炕上困倦,突然被摇了摇。我眼睛也不想睁,“阿襄,别闹,我骨头疼…”
“越睡越疼呢。”听到郎先生的声音,我连忙睁开眼睛。
“怎么来了?不是一堆人等着见?”我推枕坐起,“郎先生,我没事的。”
他笑而不答,“你是心被触动了,元气大伤。睡也睡不好的。会弹琴么?”
“我父亲没风雅到那个地步。”我笑。
“也不是什么难的,我教你吧。”他取了把古琴,调了弦,“你没修炼,用琴稳心吧。大悲大恸容易留隐患,趁还没成大恙,早早除了的好。”
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耽搁他更多时间。既然他要教,我就学吧。之后他一天来个一两刻钟,我也学着看琴谱。他是个好老师,很明白我不可能成为什么高明的乐师,只是指望我有个舒怀的方式。
既然我不懂乐理,他干脆就教简谱,能弹几首简单的曲子就行。其实音乐和绘画有几分相似,说到底,不过就是“和谐”。我学起来不慢,但弹来弹去,泛音怎么弹都是哑的。
郎先生教了几次,我还是没学会,就把着我的手,教我怎么弹泛音。
正学着,郎家的小捆闯了进来,瞧见正在身后把着我的手的郎先生,又瞧了瞧我,古怪的笑意冒了出来,“哦~捆儿来得不合宜,打扰了打扰了…嘿嘿嘿~”
“小狼崽子,满嘴胡柴。”郎先生没动,“这可懂了?你先弹看看。”
我依言弹出正确的泛音,“懂了,原来是这样。我使力过猛。”却没敢看小捆一眼。
“七郎哥,我看我晚点再来好了。”小捆促狭的说,转身就要走。
“给我回来。”郎先生站起身,“要你拿来的东西呢?”
小捆献宝似的拿出来,竟是一台笔记型电脑。虽然我早就知道妖怪都是跟得上时代潮流的人物,但在吉量城瞧见这玩意儿,还是有些怪怪的。
“给你解闷用的。”郎先生打开,“该设定的我都设定了,你若弹琴弹闷了,也可下几盘网路围棋。还是不会打字么?”
“我搞不懂仓颉的拆字法。”我苦笑。
“这儿弄不到手写板…也罢了,下棋不用手写板。看看文章,逛逛网站,也颇可消遣。”
“朱移姊姊,我也帮你灌了wow,”小捆兴奋莫名,“我带你练功!可好玩啦!不会打字不要紧,咱们可以语音…我和十一、烂柯组了个公会,带你练很快的…”
练功?公会?wow?那是什么?
“这些孩子疯迷了。”郎先生笑着拍小捆的头,“别跟他们疯,成天不好好用功,就知道逃学玩网路游戏。”
“成天修炼跟呆子一样…”小捆揉着头,“啊,对了,阿爹请你去呢,七郎哥,好些客在等。”
“不给人片刻安生?”郎先生无奈的笑,“这就去了。”小捆盯着我嘻嘻的笑,看得我有点发毛。
“小捆,杵着做什么?”
“没、没有,”他一脸坏笑,“我教朱移姊姊玩儿。”
“少来!”郎先生捉着他的衣领,“朱移,没事也出去多走走,闷坏了不好。阿襄,”他转头吩咐,“不下雪有日头的天气,拉你们姑娘出去广场逛逛。”
“是的,先生。”阿襄笑咪咪的应了。
结果他这么随口吩咐,我被逼得每天都得出门。阿襄真的不是缺一点心眼而已。
在吉量客居的这段日子,意外成了我这近百年静默压抑的生活中,最嚣闹的一笔。
每天天才亮,阿襄就会拿着灌壶出去浇门口的兰草,难为滴水成冰的天气,那株兰草还捱得住--抬头看看天色,只要没下雪又出日头,她就兴奋莫名的回头抱出我外出的衣裳,忙着把我摇醒。
我根本不敢赖床,让她动手帮我换衣服,可怜我亲手裁制的衣裳全遭殃…我会起身换上厚重的外出服,静坐片刻默诵白衣神咒做早课,等阿襄打破碟子或碗盘,有时候烧厨房(比较少,一个月两三回而已),把早餐端出来,我大约也早课完毕,趁我在吃饭的时候,她会收拾厨房,快手快脚的操持家务。
她做什么都粗手笨脚,让人哑然失笑。就只有替我梳头非常的温柔细致,从来也没梳痛过我。但对付自己的头发可粗鲁了,那哪是梳头,根本是拔头发。
所以她的头是我梳的,她也非常喜欢这样,总是乖乖的低着头,眯着眼睛。郎先生说,她的魂破损毁的太厉害了,不得不去寻她的遗体来放入傀儡。结果只找到半片残齿和几根头发。她寄养的傀儡体,就是郎先生耐着性子将遗发细裁遍植,慢慢养出来的。
很软很细,没有一根白发。想来她往生的时候年纪还轻,照她唱过的歌,大约出生于二三十年前。
我承认,我是偏怜了点。可叹这样年轻的生命…死得凄惨,魂魄都全不了。但却一点怨气也没有,让人怎么不心疼?缺心眼就缺心眼,笨手笨脚就罢了。和她相伴,我还比较有自己是人类的错觉。
等我们相对打扮好,她会开开心心的把我的大氅取来,蹦跳着去开门。我也总是长叹一口气,撑着拐杖站起来,一跛一瘸的走了出去。
天气越冷,我的伤疤就越紧越疼,绷过头了,有时候还会破裂流血,脚踝处特别脆弱。我也知道要多走动延展伤疤,但实在疼得紧。幸好这样的天气和祸种相违,即使压抑祸种早成了本能,但祸种的彻底静默还是让我压力减轻不少。
我们并肩慢慢的走,往广场走去。
广场离焕日巷远着,但妖怪有妖怪的办法。就像我对现代文明的电梯很惊叹,妖怪也有类似的东西,只我搞不明白两者的原理。人类的电梯按个键就可以跨越山脉般的高度,妖怪则是在暖玉阵扬个玉牌就可以抵达遥远的广场…都很不可思议。
初抵吉量城的时候,郎先生就带我在广场买过花梳。自从阿襄天天拖我来以后,我对这广场也熟悉起来。举凡妖怪想炼丹、修炼、天材地宝,都是来这儿买卖的?斎唬嬲膶氊悾遣倏卦趶V场周围的店家里,但小摊子若眼力好,也可以淘出不少好东西…可惜我不具备这种眼力。
我对妖族的布料针线比较有兴趣,毕竟我是个裁缝么。但真比人类机械制造的品质好…只能说各有好处。贩卖布料的妖族,布料最美的是马头娘(蚕神),防御和妖气最好的是蜘蛛精,但论穿起来舒服,刺绣起来最容易发挥的,反而是木棉妖的。
而且不论绣工织染,妖怪都颇有独到之处,常常让我逛到忘记腿疼。更不要提他们五花八门有趣的工具。我常常买到忘记,让阿襄提都提不动,我这么逛来逛去,跟摊主都逛熟了,常常让他们得差人帮我送货。
“小娘子,这些让你裁剪个一百年也忙不完了,”卖花钗的大娘招手,“别净光顾那边儿了,也来我这儿瞧瞧哪。”
“臊鞑子,好跟我抢客人?”卖布的马头娘笑骂,“这天怎不冻死你?”
“等等就过去,我要替阿襄挑发钗呢。”我点头微笑。
妖族颇妙,炼丹修炼的材料贵翻天,这种布料饰品等的小东西,倒是便宜的紧。
广场东边就有个平准局,可以兑换各方货币--众生的五花八门就罢,连人间货币一样都不缺,我还看到英镑和卢布呢。
兑换后没什么钱币,就是把数字打入玉牌中--这玉牌又是身分辨识用的,和城里传来传去。别人捡去也不能用,只有感应到本人才可使用。我隐隐觉得妖怪的发展和人类有点相似…表现的方法不同而已。
挑完了布料,我带着阿襄去挑花钗。大娘笑问,“你在我这儿长短买了不少,怎么就只见你戴这黄金穗的?敢情是你家七郎挑的,你舍不得换?”
我失笑起来,“刚好戴起来最好看…大娘你瞧我这种半枯相貌,别的花一衬,能看么?”
“我瞧挺好的。”大娘东瞧西瞧,“隔壁摊那个打了六十几个洞的,我看着比较不顺眼。”
脸上戴了一大堆银环的少年瞪了她一眼,“这是时髦?懂不懂?西方就流行这样!”
“我看是你们牡家鼻子穿环穿出瘾来,脸上不打几个难过了。”大娘很不客气的批评。
他们拌起嘴来,半真半假的。这些妖怪都不是很强的那种,跟郎先生比起来弱太多了。他们属于妖族中的平民,但个性跟人类很接近、亲切。小打小闹有,真争斗却很少。
而且他们斗嘴听起来好玩,很少飙什么难听话,刁钻俏皮,跟相声差不多好听。
不过我的容貌在这儿真的不算什么。妖怪们入人世修炼的时间不一,又都是争强爱站时代潮流的。等回了妖族,就往往把当代的时髦带回来,还常常推陈出新、争奇斗艳。凤翼妆、一字眉不用提,肯定有的。坠马髻、云鬓,那也少不了。
还有那一脸哭相,笑起来满嘴黑齿也多的很。上回我看到一个马妖半脸烙印,吓了一跳,烙印还没什么,还烙了半本易经才让人刮目相看…
连卖花钗的大娘都贴了上半脸花钿。我在这些妖怪当中,显得非常不惹眼。
她和牡家少年斗嘴斗到一半,突然让声破空呼啸给打断了。那压力难受至极,像是某年国庆一种奇怪的飞机飞太低那种难受感。广场的人都蹲了下来,狂风刮过,摊子都覆上了扬起的积雪。
“…是什么人不要命了!敢在吉量城乱飞?”等破空声过去,大娘暴跳,“我的花儿啊!”
广场的小摊贩骂个不停,阿襄抬头看着剑光,“啊,是地仙呢。”
大娘唬了一跳,不敢骂了,“欸?真稀奇,怎么会有地仙来?”
我对阿襄倒是刮目相看,“你怎么知道呢?”
“先生带我去过瀛洲呀。”她歪着头,“那儿的地仙爷爷还问我要不要留下呢,说他那儿的哥哥姊姊会陪我玩。”
“…跟你一样的哥哥姊姊?”我小心的问。
“是呀。”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但他们都好像一直在生气。我才不要留下呢,我喜欢先生…现在最喜欢姑娘。”她露出无邪坦白的笑。
我的心软了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想来也是,阿襄跟着郎先生走南闯北的,见识一定比我多(姑且不论她缺不缺心眼),但我没想到也有炼魂的地仙,还会对阿襄有兴趣。
一般来说,不管人间将神仙分成几品,妖怪的分类就很简单,就只有天仙、地仙、散仙、妖仙、鬼仙五种。
人身修炼到顶,升天而去的,称为天仙。到顶却堪不破大关,只能在俗世混混的,称为地仙?斎灰灿兴俪傻模坏巾敻暑姃螚坜馍肀獾模Q为散仙,但实力就比较差…也听说过散仙终于悟透成为天仙的。
至于妖仙和鬼仙,就是直接用妖身或鬼身修炼的,但这两者高下相差甚大,听说高手级的妖仙和鬼仙,也有被邀上天界或修入天界的,但一般的大约只能在诸仙之末。
但地仙是真的很厉害的,难怪不用遵守吉量城的规矩。
其实我也是想差了。后来城主奶奶说,那是个刚修入地仙不久的的新手,不懂规矩。现在老老实实的作客领玉牌了,只是来寻几样天材地宝,也是要照样遵守吉量城的管辖。
我差点没笑出来。没想到众生跟人间也差不了很多,治安说不定还更好。
“丫头,那可不一定。”城主奶奶不无自豪的说,“咱们到底是差点成了灵兽的妖族,别的妖城打劫杀人的可多,是咱们别人难惹罢了。一个地仙,没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也是。犬封族组织力强悍,法术和武艺都让人难以小觑,看郎先生就明白了。但是我住这么些时日了,也知道吉量的贸易量实在惊人。与其自己花无数时间和精力蒐罗材料,还不如来这儿买卖,节省多少时间心血,这个地位还没人敢随便动摇的。
后来阿襄指给我看,我才知道这城里什么众生都有,人类修炼者也不希罕,仙人虽少,但偶有得见。更有趣的是,只在山海经露脸的神民,这儿也不缺。很奇妙的各族和睦相处,偶尔打斗也在特别的决斗场,大伙儿爱看热闹,我是不爱的。
我在吉量就这么安稳的住下来,过着一种又热闹又安闲的生活。
自己觉得颇好,但附近的奶奶婆婆却替我抱不平。
“你家七郎已经两个月没见了。”柳奶奶抱怨,“就在这个城里,有什么好忙的?还舍不得来看看你?”
我想了想,“十日前我在广场瞧见他一次,说了几句话。”
“…姑娘呀!你就不埋怨?!”
这…这有什么好埋怨的?郎先生是很会衡量事态轻重的人。若我快病死,他就会撇开别的来照顾我。若我好端端的,他就得办更重要的事情。办完了就会来,办不完自然就没空来了。
“你这丫头,”柳奶奶无奈了,“男人是要教的…你就不想他?”
“想。”我点头,“自然的,我们相识那么久了。但他有他的事情要忙,我也有我的呀。”
她气得直摇头,咕咕哝哝半天。
就算说,别人也不懂。我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郎先生来访,我当然是高兴的。
但天天在一起有什么意思?自然是久久见一次,才有话好聊。买了那么多布料,又想做这个,又想做那个。每天还得弹弹琴,省得生疏,又让阿襄拉着外出去逛,忙得有点疲倦了,还有空去想郎先生来不来?
一直到春初,我才不得不想郎先生的问题,还是被逼着去想的。
在一个春初的下午,我在门首刺绣,抬头却看到一个故人。
“可找到啦!”仙风道骨的老道人对我喊,“你跟七郎怎么钻得没缝儿,找都找不到人?”
我眨了眨眼,这人,真眼熟…
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这是只苍背,说白点就是狼妖。本来想收了我,结果被郎先生一阵暴打,不再敢打我的主意,却涎着脸攀亲带故,硬认郎先生当亲戚。
郎先生也不撕破脸,既然苍背表示友善,他也就敷衍过去,偶尔会厚着脸皮跟郎先生来讨茶喝。
最好笑的是,这是一只吃素的苍背,还特别爱喝茶。
“顾道长,我客居在此,没好茶给你喝。”我笑着招呼。
“谁有那时间喝茶?”他愁眉苦脸,“祸事了!你家七郎呢?他在不在这儿?”
“他应该在本家那儿吧?”我有点摸不着头绪,“你去犬封本家问问?”
“别提了,我还跟他们小辈打过一架了…七郎不在,去哪他们也不知道。”顾道长急得团团转,“这怎么办,怎么办…?”
“先别急,”我觉得事态很严重,有种莫名心惊肉跳的感觉,“进来歇歇吧,我连络郎先生…”
话还没说完,我眼前一花,顾道长全身一软,却没跌倒。我根本没看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他就让人拿住了后颈。
来的人面无表情,我居然看不出他是什么…虽然我本事本来就低微。但我却膝盖发软,“大难临头”像是长了翅膀,在我脑门盘旋。还来不及想什么,儿臂粗细的藤蔓已经本能的突袭而去。
那个人动都没动,只是微微挪了眼神,藤蔓就像是被几千斤的重锤打中,倏然回返,我被反馈得差点吐血。
“哦?”那人微抬剑眉,“有点意思的先天玩意儿。”他沈下脸,“郎七郎在哪?”
他最后一句话让我终于把血吐出来了,眼前金星乱冒,血液像是逆流,整个头都发胀了。
“不关她的事情!”顾道长急喊,“你要找七郎,问我就是!天仙了不起?!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他的话头突然断了,眼睛突出,喉头咯咯作响。
我的心直坠冰窖,一阵阵冒着寒气。天仙?!
听见动静,附近的婆婆奶奶都围拢过来,我惊觉不妙,赶紧擦了擦嘴角的血。“没事儿,来找郎先生的,他们这些兄弟,喜欢打打闹闹,呵呵…”深深吸了口气,“两位请进来等吧,他一会儿就到。”
那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冷笑一声,拎着顾道长进门了。
我对婆婆奶奶们笑了笑,拎起针线篮,跟着进去了。
大约是郎先生的仇家吧?我不禁苦笑。郎先生真是惹大发了,惹到天仙去。顾道长大约是想来警告郎先生,没想到被人偷偷跟踪过来。但不管怎样,都不能连累别人了…
阿襄吓了我一大跳,她呆呆的看着那个人,莞尔一笑,“天仙先生,你要掐死老爷子了。别生气,阿襄泡茶给你喝好不?”
“阿襄退下!”我吓慌了,“前辈,她只是缕残魂…”我下半句话没能讲出来,被他看一眼,我的声音就不见了,连动都动不了。
但我没想到,他居然就松了手,让顾道长蹦的一声摔在地上。“茶。”
阿襄疑惑的看看他,又疑惑的看我。我勉强点头,她笑嘻嘻的转去后面泡茶。
我想,他是不会对阿襄动手了。我的心稍微宁定了些。
“把郎七郎叫来。”他冷冰冰的说。
“别…别啊!”顾道长呻吟,“朱移,别叫七郎来…”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就让他杀猪似的惨叫。
“前辈,不要折磨顾道长了。”我淡淡的说,“我请郎先生来。”信香一晃,就破空而去,“或许要点时间,请坐。”
他坐了下来,冷冷的看着我。
我猜这不是他的本相,这人的模样看起来就是很普通,非常普通的人类修炼者,道行不高也不低,非常坚持的普通,一点特色也没有。
大约就是幻化成这样,才能不声不响的潜入吉量城。
阿襄把茶端了来,依着我坐在地上,好奇的看着这位天仙大人。我倒羡慕她这样镇静…我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忍住颤抖。
我猜没多久,半个时辰吧。郎先生就走进来了。他看到天仙先是一怔,从容的躬身,“见过碁宿大人。”
碁宿根本不跟他废话,“把蛟靖交出来。”
“恕难从命。”郎先生直起腰。
碁宿望着他,但郎先生泰然自若的回望,不卑不亢的。
“不满三百年的修行,能跟我对看,算是不错了。”碁宿淡淡的说。
“正确来说,是两百二十三年。”郎先生淡淡的,像是眼前不是高高在上的天仙,而是一个平辈妖族。
碁宿居然笑了一下,让我觉得发寒。他伸了一下懒腰,显露出真身。像是白玉雕出来的人物,温润庄严而美丽。但脸孔一点表情都没有,瞳孔爆着星芒。但我无法看得更清楚…无形的神威沉重的将我推开了好几步,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全身骨头格格作响。
郎先生只晃了一下,就稳住了,“碁宿大人要对付的,只有郎某。其他人…让他们走吧。”
“除了她。”碁宿指了指我,我就像是让无形的剑穿透胸膛,心脏几乎要跳出咽喉。
“好,除了她。”郎先生一脸平静的说。
“七郎,你在说什么?”躺在地上的顾道长大叫,“朱移还是半个人哪…”
但他和阿襄一起被移出去了。
郎先生拉着我坐下,“碁宿大人,我绝对不会交出蛟靖。他既然委托了我,我就不可能泄漏他的行踪。再说有什么怨仇,既然他已经遭贬,也该了结了。你又何苦犯天律私下寻仇?”
碁宿没说话,也没动手…其实也不用动手。他只要放出神威,我就被压得几乎要喷血,若不是郎先生抓着我的手臂,我大约就被撞飞出去。连郎先生都微微颤抖。
“交出蛟靖。”他冷冷的说。
“不。”郎先生昂首。
“哼哼,”碁宿冷笑几声,“很硬气,很硬气。你大约还扛得住,你的女人怎么办?她被寄生,却寄生得不完全。很脆命啊…”
压力又更大了几分,我压抑不住颤抖了。但我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让血呕出来。
只是鼻子一阵酸软,温热直下。我流鼻血了。
郎先生先擦了擦我的鼻血,“想来碁宿大人也饶不过郎某…我只求一件事情。”
“哦?”他挑了挑眉。
“若要杀郎某,也请杀了朱移。”郎先生无畏的看着碁宿,“我不能放她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
碁宿的神威大约运转到极致,把我和郎先生都冲飞了,撞到墙才停止。郎先生搂住我,依旧不屈的看着碁宿。
我却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知道郎先生会帮我打算一切。
“对不起啊,朱移。”郎先生撞破额头了,还是轻松的笑,“拉你一起死。”
我咽下咽喉的血,“我又没说不好。就这样吧。”
碁宿终于站了起来--正确的说,是飘了起来,睥睨的看着郎先生,“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他伸手,一股强大的吸力扯着郎先生到他手边,郎先生既然没放开我,我就踉踉跄跄的一起被拖过去。
“事关委托,我宁可死。”郎先生平静的说。
明明他全身拼命轻颤,也快抱不住我。神威针对他,我只是被波及,我就觉得颈骨格格响,恐怕会炸裂了…他身受的压力更难以想像。
这次不但鼻血,连血泪都出了,耳朵像是擂着大鼓。没想到我实践了“七孔流血”这种奇异景观。
痛?当然痛啊,但我让疼痛陪伴了一生,痛足了七八十年啦,小意思。我反身抱住郎先生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再怎么狼狈,我也不想让这个该死的天仙瞧我满脸眼泪鼻涕…好啦,满脸的血。
就在觉得我的心脏和脑子会一起炸掉的时候,压力突然消失,我反而大咳了一口黑血,都吐在郎先生的胸前。
谁也没说话,我颤颤的回头看,碁宿僵硬着表情,死死盯着郎先生。“死不是最糟糕的结局。”
“把蛟靖交给你也不是最好的结果。”郎先生擦掉口鼻的血,“你知道遭贬后,能保存部份灵智就已经非常强悍了,不可能没有损伤。就算把蛟靖交给你,你拿得回他遗忘的记忆,要得回属于天帝的东西吗?”
碁宿的脸孔阴沉下来,非常可怖。这种恐怖不是鬼气森森那种,而是闪电洪水甚至海啸那种绝对无法抗拒的庞大自然。这比蛮横的神威还令人胆寒。
“蛟靖都告诉你了?”他冰冷的声音几乎凝结成霜气。
“不,”郎先生很平静的回答,“这只是推理而已。碁宿大人,你是天帝挚友,却无心名利,只接受了一个小小棋院士的职位,偶尔伴天帝下棋,除此之外,只有戮力修炼,对一切身外物都无视无闻。据说蛟靖数千年前不知道为什么跟你闹翻,一直跟你对立,你却从来没跟他争斗过。
“蛟靖这次犯天律遭贬,判决只说他突然发狂,照他的言语闪躲看来,他是刻意的。你会追来人间…绝不可能是为了数千年前的旧怨,更不可能是因为你的物品。能让你这样大怒而来的…唯有天帝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