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依旧冰封着表情。
“对,完全是猜测。”郎先生坦然,“但大人已经为我证实了。”
碁宿沉默下来,死死的盯着郎先生看。“…我要说,你的情报蒐集工作极好,甚至远抵卑微半妖不该到的地方。”
“因为我敢以性命担保委托。”郎先生深深吸口气,“我不能把蛟靖交给你,但我可以问出你要的答案。”
“你?”碁宿露出冷笑,“你要如何翻出他已经湮灭的记忆?”
“我有一半人类的血统。”郎先生笑笑,“人类有些手段,不是众生能够想像的。”
虽然表情依旧冰冷,但碁宿看起来似乎放松下来。“…你建议我委托你?”
“我的委托费很贵。”郎先生点点头,“非常昂贵。但你应该相信我,会用性命担保。”
他考虑了一下,“说吧。”
郎先生拍了拍我,“她的寿命。我活多久,朱移就活多久。”
真是的,有时候他任性的要命。罢了,算了。虽然老受罪…算了,就这样吧。
碁宿眼睛微微挪向我,“她只剩三天的命了。经脉皆碎,心智衰竭,脏腑都已移位,血不归经,拖不了好久了。”
“所以请你预付订金。”他挺直背,“我需要十天的时间,请大人为朱移延十天的命。”
“哼。”碁宿冷笑,“哼哼。别个天仙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呢,你这半妖很大胆子。”他冷下脸,“依你,去吧。”他的眼神更霜寒,“我在此等你。”
郎先生用袖子帮我擦了擦脸,对我笑了笑。“朱移,再见。”
“郎先生慢走。”
他转身打开大门,拎起还瘫软的顾道长,把一脸茫然的阿襄轻轻推进门。
然后他就走了。
我挣扎到门口看着他走,就像我们之前无数次的别离一样。关上大门,一跛一瘸的,扶着阿襄的肩膀,慢慢的走回去。
单独和碁宿相对。
“救你真的麻烦。”碁宿冷冷的说,“你不如让花籽吃干净了,从妖修炼还快。
这副样子,妖也修不成,人也修不成。”
“我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我淡淡的说。
他没说什么,挥手将一道白光打入我的心脏。那光飞快的成为暖流,迅速的流向四肢百骸。困扰我那么久的痛苦,渐渐消失不见,涌上来的是浓重的睡意。
我应该是倒在地上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迎接我的是,暂时却久违的健康。
这十天,我彻底摆脱了病痛的阴影。
我终于可以不用拐杖了。
烧伤的疤痕是好不了了…但祸种被强压到我完全无须控制的地步。我行动自如,不再是半残的人。
第一件事情,是把阿襄送去别室哄睡了,让她潜修。这样就算是碁宿掀了整个吉量城,也不会波及到她。
之后我把一直想裁剪却舍不得的火浣布抱出来,开始裁缝。等天亮了,我就开始收拾屋子,挽起袖子煮饭吃饭,去幻居外洗衣服,晾衣服。
我一直想这么做,一直一直。
洗打理家务,煮饭烧菜,洗晾衣服。在屋里走来走去,裁缝刺绣。我甚至拿出好久没动的画笔,买了很久的画纸,想要画些什么。
碁宿一直都闭目入定,我也当他不存在。
这样的健康太珍贵了,耗费在恐惧实在浪费。拿起画笔,我就知道我要画什么了。
我一直思念,但早就不复存在,祖父传给我父,我父传给我的菊圃。
回忆点点滴滴的涌上来,随着一棵棵的菊花。其实,我也不是多规矩的姑娘。规矩的小姐才不会偷阿爹私酿的米酒,溜到菊圃去喝。
九月初九,重阳弯月,秋凉如水。
那年我多大?十四还是十五?我一直想看看月下的菊。
蓊蓊郁郁,朦朦胧胧的的花之隐士。那一刻,浮云过月,掠过白瓷碗的酒汤,荡漾着。与着数不清的菊,举头望着皎洁的钩。
是了,就是这样。
我将画画好,连裱褙都没有,就贴在墙上,翻出最接近米酒的玉酿。我画过的东西都留不住,但这菊圃映月,只是微微晃动,云影飘移,却没弃我而去。
端着白瓷碗,我回到那一天。那时还稚幼的我,想着什么呢?
对了。我只想到,有菊,有月,还有我…和一杯荡漾的、溅着月光的酒汤。米酒入喉,苦涩却厚实,就像人生。
将酒喝光,将自己倒干净。我才有地方可以盛菊花、弯月,和我自己。
也因此流风浸润着菊香。
然后带着菊香的风渗入呜咽,那是箫的感叹,悠远飘渺,在天地间回荡。渐渐清冷而不带情感,偏偏最是有情无情物。
一滴眼泪落入酒汤,泛起阵阵涟漪。这一刻,应名为“思慕”。
不惋惜痛悔我失去的一切,但我思慕我已经消逝的菊圃,和我过世已久的爹娘。
等我清醒时,对着画,我泪流满面,碁宿箫声方歇。
“笔力柔弱,线条散乱,这是精气不足,底子不够的结果。”他冷着脸批评我的画,“现在你们是怎么说的…书法?你在书法上有下苦功?”
“没有。”我悄悄拭泪。
“难怪。”他自斟了一杯玉酿,“但撇开技巧拙劣,先天的画意足堪动容。”他饮了一口,“有慧根。”
我轻笑一声,“和您宛如天籁的箫声不能比。”
“徒具技巧罢了。”他饮尽玉酿,又自斟一杯。
“…您喝得惯吗?”我有点不安,玉酿算是妖族中便宜的酒,郎先生是绝对不喝的。“还是我去帮您换酒…”
“不用了,极劣。”一面嫌弃,却一面大饮一口,“但观此图非饮此不可。”
我突然觉得没那么讨厌他了。
十日至。
眼见时刻就要来临,郎先生尚无踪影。
“可怨他?”一直沉默的碁宿问。
“有甚可怨?”我失笑。
“他弃你不顾。”
“迟到而已。”
他深深的看我,“我向来信守承诺,所以绝对不会再延你命。但你可以提出死前的要求。你若怨他,我可以代你斩了。”
“千万不要,因为我没什么好怨恨的。”顿了顿,“想想我活着一直在受罪,不知道有什么好企盼的。即使没有企盼,也还是挣扎活到现在哪…”
他花更久的时间凝视我,我想他觉得我是怪人吧?我自己也觉得。暌违十天的痛楚缓缓侵蚀,真希望不要死得太难看。
瞧瞧,我这种人。到底还是会爱美。
在我按着心脏蹲下来时,碁宿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你有什么话想告诉他吗?”
我断断续续的说,“不、不用…”没想到说话也是种花力气的事情呢,“我要说的…该说的…他早已明白。”我开始咳出乌黑的血,却不想哭。
因为我在这个瞬间,知道我企盼什么了。少女时的我,和现在的我。企盼的实在是很类似啊。
朝闻道,夕死可以矣。明白的顿悟了,即使这么痛,这么痛。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猜我是昏过去了。一股冰凉圆润的东西落到我口里,耳边是郎先生的声音,“朱移,别吞下去了。含在舌头下…那是我的内丹。我回来了。”
等我醒来时,碁宿已经走了。他留下一颗艳红的金丹,吃下去我老不死的状态会维持很久很久,直到郎先生离开人世。
后来我洗了好几次才把郎先生的内丹还回去。我在洗的时候,他在一旁不断发笑。等我递给他,一把就咽进去。
真的很任性呢,郎先生。
最后我还是吃了金丹,也诱发了一点不伤大雅的后遗症。那就以后再说了。
之后,郎先生对着画称赞,一面烹着普洱茶。阿襄偎在我的怀里一起看着菊圃映月。
有菊花,有弯月,除了我自己,还有郎先生和阿襄。我再次将自己倒空,好盛装这一切。
这就是受尽折磨、苦痛永无止尽的长生中,我可以因此企盼而撑下去的缘故。
仅仅如此而已。
(无明完)
之六 贬仙
郎先生推门进来,“怎么还在家里?今日践春呢,送花神可是闺房大事。”
我正在梳妆台前奋斗,白了他一眼,闷闷的说,“不去。”
他看着我,脸孔微微抽搐,使足力气在忍耐,当然我也知道他表面工夫实在出神入化,可惜我们认识太久,又太熟了。
等阿襄扑进来,“姑娘,今格儿的瓶花还没插呢~”理所当然的往我身上剪花儿去插瓶,郎先生终究忍耐不住,放声大笑。
我只能无语问苍天。
碁宿不愧是天仙,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对症炼丹”,这可不是每个仙人都有的本事。我这破病身体,一半让祸种寄生,花根已经蔓延深种,一半却是完全的人类。任什么高明大夫看了都棘手,不管什么种族。
想彻底拔根是不可能的,只有还有一点残存根须,即使已经枯萎,祸种依旧生命力强悍。就算能彻底拔除,我左半身大约只剩骨架了,自然活不成。用药也艰难,人类和妖族的都效力减半,而且妖族的药不是人类受得起的。
但碁宿却从根本下药。
祸种之所以出现,乃是因为天地积存过多的邪气,从中孕育出来的。这种邪气似精怪而非精怪,似魔而非魔,无知无识,专以寄生生物才有本体可以吞噬。一般来说,能够成为金毛吼的大僵尸,起源都是被这种奇异邪气揉合地气侵蚀的尸体。
但很偶尔的,这种奇异邪气会入侵草木种子,尤其是花种,危害最烈。一但萌芽就拥有花妖的本能,能够迷惑众人诸妖,最喜血腥残虐,靠吞噬其他生物壮大。
上古时出了一株祸种,蚕食鲸吞了半个崑仑,管他神民还是妖鬼魔灵,胃口好得很,还是请动骄虫才灭了。
之后祸种出世没有出大状况,实在是因为祸种灵性十足,不管是哪种众生都对这种奇花颇感兴趣,还没来得及发挥血腥的本能,就已经被人争相追捕,拿去炼器炼飞剑了。
不知道是祸种倒霉还是我倒霉,它要寄生也寄生在妖怪身上,捕食容易多了,偏偏寄生在脆命的人类身上,人类又不是很好的土壤,它无力完全寄生。谁不好迷惑,去迷惑郎先生的宗亲,惹来一个见多识广的半妖使者,烧到枯萎了。
若我干脆死了吧,还可以荫尸潜伏,将来说不定有机会改修金毛吼…偏偏我还活着,甚至还可以压抑它。
真正倒霉的极致是,碁宿根本就不去管什么人不人,祸不祸种。他干脆的清除形成祸种的邪气,修补滋润残缺的生气。果然是天仙,见识不同凡响。
的确服了他的金丹以后,我的疤痕急速淡化,原本纠结暗红如蚓的伤疤褪色很多,也比较薄软了。所以我的关节不再那么僵硬,也不会跛得那么厉害,疼痛也减轻很多。
当然盘据这么多年,不可能完全驱除所有邪气。现在这种样子我已经非常感恩了…最少我不会痛醒过来,或者抱着绷裂的伤口掉眼泪。
只是有个小小的后遗症。
那就是最早被邪气寄生的倒霉月季花种。邪气被清除,但生机被激发,原本的月季就开始欣欣向荣,更因为春日而蓬勃,长出细软的枝条、嫩叶,最后还干脆开
起花来了。
照阿襄的话,我看起来就像是“开花的垂柳”。不幸月季有些微攀延性,左边长不够,攀到右边来。每天我都要剪额前的花枝,不然看不到前面。
最让人气闷的是,妖怪真是毫无同情心。我惨成这样,相熟的妖怪对我大笑特笑,花钗大娘还兴冲冲的剪了我十几枝花,之后我去她那儿逛时,我身上月季做出来的花钗,比寻常的贵十倍,居然供不应求。
郎先生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剪额前的花枝。
笑完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安慰我说,“等花季过了,也就…”看着我的脸,他噗的一声,捂住嘴。
“月季是多年生植物。”我没好气的说。
还是城主奶奶有同情心,委托她一个交好的月季妖,送来一丸异香异气的丹药。
那是推快植物循环的丹药,当天我梳了快一担的月季枯枝,这才正常了。
只是每年春天,我头上不免要冒几根嫩芽花叶,也不免让阿襄剪去插瓶。偶尔花钗大娘还来补货…
真叫人气闷。
和多雨模糊的城市不同,吉量城四季极为鲜明。
才送完花神没几日,整个城内外都浓绿鲜翠起来,没多久蝉声喧哗的高唱,广场的摊子纷纷搭起遮阳棚,五颜六色。
郎先生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空档,从焕日巷搬到外城的沁竹园。
“成天住着幻居,令人多生忧郁。”他解释。
“你这儿一个月也住不到两天。”我提着针线篮进屋。不老实,就说想让我和阿襄住好些不就好了,拐弯抹角。
他摸摸鼻子,“朱移,我能不能曲解成你抱怨我太少来?”
“郎先生!”我瞪他。
他笑着,去屋后捞起湃着的瓜果,和我坐在前廊吃瓜赏竹。
沁竹园园主是郎先生的朋友。(是说他的朋友我已经懒得去认面孔了,恐怕排队起来可以绕十圈吉量城。)
看园名,就知道是个竹妖,自号高节隐士。他这沁竹园什么种类的竹子都有,夏日沁凉阴翠,可不是谁都能来住的。是郎先生冒险去偷回他儿子的真身,这才青眼相待,让我们住他的偏院,不然可没门儿。
这偏院是他早年养静的居处,门前一方小池,种着几棵莲花,一旁还有半亩向日葵,很是壮观。屋前屋后竿竿竹凉,艳日浓夏,住起来真的很舒服。
原本以为,忙完叩关和后续,客也该拜腻了,郎先生可以清闲些了。但他真是劳碌命。以前住在台北,他云踪不定,找我也没用,事情反而比较少。现在他在吉量落脚,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而蜂拥而至,更让郎先生忙得跟陀螺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挤的,硬挤出时间帮我搬家。像这样相坐闲谈,很不容易。
春末时他回台北一趟过,正在跟我说野樱安然无恙,他也留了只傀儡看家。“本来想折枝回来,但我是路过,怕保存不住。”
“别了,她开花就艰辛,那不是养花的好地方。”我沉默了下来。
“还是想家?”他轻笑。
“吉量很好…我也住得开心。”我思忖着怎么开口。真的,吉量和台北真是云泥之别。那个城市老爱下雨,湿气浓重,空气污浊,哪里比得上又嚣闹又安闲的吉量。
但吉量毕竟不是我的故乡。或许一年两年没问题,可是…可是我还是想念模糊朦胧的雨夜,和遥远沧桑的市声。
“这儿太吵。”郎先生点点头,“隔个几年我们就来吉量小住一阵子倒好。明年春天,咱们回家吧。”
看了他一会儿,我点点头。
“身体大好了?还有什么不舒服?”他殷殷的问。
“好极了,我都能洗衣服了。”我笑,“碁宿大人还真是厉害的。”
他摸了摸我凹凸不平的左脸,“应该还会痛吧?”
“没那么厉害了。我不要太发怒,祸种连感觉都感觉不到了。”
他又看了看我的左手,“他当然厉害啦,大前年刚做过万年飞升庆诞。”
我张着嘴,惊骇莫名。“…他有万年的修为?”
“是飞升成天仙万年,还是天帝自己掏腰包帮他庆祝的。”郎先生纠正我,“之前修多久就没人记得清了…搞不好他自己也记不得。”
“…他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找着了。我都花那么多钱请最好的催眠师来催眠蛟靖了,还找不到怎么可以?”郎先生耸耸肩。
…这就是“人间的手段”?
据说碁宿是天帝的好友。但他对权势利禄全无兴趣,是天界有名的修炼疯子。为了提升境界,即使已经飞升成仙,这万年中他还自请下凡从头修悟了三次。
“就是保留灵智,但是彻底的人身,你懂吧?”郎先生解释,“但凡人碁宿先是在长江射瞎了河神的一只眼睛,阻止祭河神的陋习,在古云梦智擒为患的猪婆龙…还重创过捣蛋的雨师…那可是凡人的时候喔。”
…凡人的时候就这么厉害,天仙的时候…郎先生还跟他对着干啊?
“没办法,我接受了委托呀。”他两手一摊。
我们居然都还活着…恐怕把好几百年的运气都用尽了。
这个连少昊帝都敢打的天仙,非常孤僻,一心只有修炼。谁阻了他修炼的安宁,管他天上人间,帝君星宿,河神雨伯…打了再说。
天帝受不了四方鬼神的告状,但深究起来,这些告状的家伙行为实在也有瑕疵。
他心底都暗叫痛快,当然不想罚,但碁宿是天帝友人,不罚恐人说徇私。只好聘他当个棋院士,把天界的静虚山封给他修炼,时不时把他叫来下棋,稳住他别再跟人(仙)冲突。
本来一切都好,也安稳过了几千年,谁知道有仙胆大包天,居然敢打天帝宝贝的主意。
虽然追回及时,印官自刎请罪,事情算是了结了。但这宝贝实在太重要了,总要托个有能的保护。
但环顾百官,正气凛然、不惑名利的,神威低微;神威旺盛的,不免野心勃勃。
想来想去,只有那个得了静虚山就闭门不出,谁都敢举起拳头还没输过的碁宿。
于是将宝贝托给碁宿看管,却没想到有人就能在碁宿的眼皮底下偷走了宝贝。
“…那个宝贝,该不会是天帝的玉玺吧?”我的脸一下子刷的苍白。
“这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唷。”郎先生别开脸。
…你都把印官说出来了,不是玉玺会是什么啊?!
那个天帝的“宝贝”,正是之后被贬的蛟靖偷走的。
蛟靖乃是蛟精飞升成天仙,晚了碁宿五千年。蛟靖成仙时轰动一时,被誉为妖族奇葩。
一般来说,人类寿命最短,但成仙最快(相对来说)。所以妖族修炼通常都是先修成人身,然后堪破大关飞升,比起慢吞吞的采捕吐纳的妖仙之途,不但快多了,境界上也是另一个层次的。
但水族却别有蹊径,譬如蛟蛇鱼等,只要直接修龙,就可以用灵兽身分跃升天界,少了一层工夫。
但蛟靖真的天赋异禀,他舍弃简易的成龙之术,甚至跳过妖仙,以蛟精堪破大关飞升,可见下了多少苦心苦功。
向来不怎么瞧得起人的碁宿,对这个励志苦学的后进真是青眼有加,完全不在意出身的人蛟之别。两个修炼疯子一见如故,蛟靖也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碁宿住所的仙人。
“这我就糊涂了。”我听到头昏,“不是说他们有旧怨吗?怎么一开始又很要好?”
“本来我也不懂,后来蛟靖被贬转世来委托我,我才有点明白。”郎先生喝了口阿襄端来的冰柠檬水,“蛟靖在天上的时候英俊飘逸,可是很多天女爱慕的对象。”
“碁宿老大也不差啊。”我是不懂天界的审美观,但就我来看,碁宿老大似乎颇有素养,长得也好,“他若肯笑笑应该很不错…有的女人就爱酷酷的男人啊。”
“朱移,你喜欢这型的唷?”郎先生好奇的问。
“…我什么地方像女人啊?”我没好气的回答,“有女人会身上冒花冒叶子的吗?”
郎先生偏离主题的笑了好一会儿,被我催促才说下去。
本来两个仙人极为要好,同止同息,一起修炼。但连碁宿也不明白(当事人愤慨亲述),蛟靖渐渐喜怒无常,两个人常有口角,有几次还大打出手。
碁宿原以为蛟靖走火入魔,但他又一点事情也没有,更摸不着头绪。这个只知道修炼的天仙脾气暴躁严厉,蛟靖无理取闹的挑衅,他根本不可能息事宁人,只是哥儿们曾经那么好,难免还念点旧情,没痛下杀手。
蛟靖让他打败多次,每次都回去苦修恶炼,稍有进展就跑回来静虚山找碴。有回碁宿入宫伴天帝下棋,回来发现他的静虚山被烧了一半,金母娘娘派来送礼的侍儿被蛟靖禁锢在门口罚站…他终于暴跳起来,将蛟靖打个半死,镇压在后花园十年,天天和他隔着花园对骂。
后来还是天帝知道了,训诫劝导了一番,把蛟靖放了,远送到东海辅佐龙王才算暂时相安无事。
哪知道三年前天帝为碁宿办了场盛大的宴会,庆祝他万年飞升纪念(当事人表示,他根本讨厌吃吃喝喝),四海龙王也在宴客名单内,蛟靖也随东海龙王而来。
宴后蛟靖突然发狂,烧了灵霄宝殿的夜明珠,依律当贬。
被刑之前,蛟靖送了封信给碁宿。等碁宿看了信已经来不及了,蛟靖已经入了轮回。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干嘛这样?”我不懂了,“他入轮回也带不走啊。”
“所以藏起来了嘛。”郎先生气定神闲,“他信里说,碁宿一定知道他藏哪。但碁宿那石头怎么可能知道?他翻了一年翻不出来,怒气冲冲的私自下凡找蛟靖…”
“…蛟靖今年应该…?”我扳着手指算了算,觉得有点头晕。
“刚好三岁。”郎先生笑笑,“他委托我的时候才一岁八个月哩。我第一次接到这种年纪的委托,真是吓了一大跳。他说什么也不想这个样子出现在碁宿面前,而且还出了很好的酬劳…”
“什么酬劳?”我小心的问。
“两百年的修为和福报。落重本哩。”
…为什么啊?花了这么多心力、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甚至故意犯天条被贬。什么也没得到,不是吗?
最重要的是,还牵累得我们差点死了!
“我本来也不懂,这些恩恩怨怨似乎毫无条理。”郎先生转着琉璃杯,“但被贬的蛟靖,花了重金贿赂刑官,让他转生为女孩。”
我觉得脑门一晕。
“私下议论天界隐事,嫌活太长?”冷冰冰的声音从我们身后冒出来。
郎先生喷了一桌子柠檬水,呛咳不已,我跳起来刚好撞到桌角。那可是玉石桌,痛得我眼泪直在眼眶打转。
颤颤的回头,我真想叫妈。
为什么碁宿老大无声无息的在背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听见多少了啊?!
我、我们…真的能够活着走出这个屋子吗?
“碁宿大人!”我将来擦桌子的阿襄往背后一塞,“阿襄是无辜的,吉量城也是无辜的!有什么事情都是我和郎先生…”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一言不发。
郎先生恢复镇静,“见过碁宿大人,请坐。”他唤阿襄去倒柠檬水,自己擦了桌子。“碁宿大人怎么有空来?访友还是公干呢?”
我真佩服郎先生这样若无其事的本领。
僵持了好一会儿,我和郎先生的冷汗都悄悄冒出来了。
我头回看到碁宿露出冷笑以外的笑容。“哼,小半妖,你不该是犬封家的,奸滑狡诈,比九尾狐还九尾狐!不吓吓你怎消让我在人间乱转两年的恨?”
…我心脏本来就不好,现在觉得快罢工了。
“我只是来交代几句话。”碁宿轻描淡写的,“若你再见到蛟靖,跟他说,就算是变成女人,也没用的。男人我还跟他说几句话,女人我是连正眼都不瞧的。”
…碁宿老大不愧是石头。这么干脆明白的拒绝。
“他未必听得进。”郎先生轻叹一声。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碁宿冷漠的说,“就为了他无聊的私憎痴缠,我被御史仙官参了一本。遗失玉玺、无诏下凡、私伤人口…我也被贬了。”
原来天仙也会暴青筋,而且非常可怕,“天帝要我学会收敛神威,下凡思过百年,最重要的是,这百年…”他怒吼出声,“我不准修炼!”
我知道他已经收敛神威了,但他只是扶着,已经让我的玉石桌成了粉末,上面的东西当然也一样都不剩,一起随风而去。
…天帝,听说您颇为贤明。你怎么把这个不定时炸弹贬下凡,不先收掉他一身神力呢?他顿个脚,吉量城就缺一角了,人类城市还想有渣吗?
郎先生和我相视一眼,看到对方都有相同的忧虑。
但人家是斗得过帝君的天仙,我们这两个半妖和妖人,又能说什么?只能空泛的安慰几句,郎先生一再的说他“使命必达”。
最后碁宿大人闷闷的离开了,我们俩沉默很久。
“…该替人间先“预修亡斋”吗?”郎先生搔搔头,“还是我先去跟地府打声招呼…”
我扶住额角。
但我们担心的天灾人祸没有出现。
因为夏末秋初时,闷闷不乐的碁宿大人浪游了几个月,说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都无聊得要命。不能修炼更是让这种无聊上升到发疯的程度。
“就你们两个小家伙还有点意思。”他非常大方的在我的客房住了下来。
郎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拉住我的双手,“朱移,你要坚强。”就逃之夭夭去忙他的了。
我想,我不但命犯华盖,而且一定太岁当头。
趴在新买的玉石桌上,一动都不想动。
(贬仙完)
之七 谪居
自从叩关之后,我这妖人和郎先生那半妖可说吉量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管我怎么分辩,没有人相信我跟郎先生不是一对。
这种流言终于终止了,但新的流言恐怕会出人命(或妖命)。
传说我已经移情别恋,还有天仙为我弃天下凡,郎先生敢怒不敢言之类的。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碁宿老大实在太无聊。他无事可做,只好跟着我后面转。连我和阿襄去广场逛逛都亦步亦趋的跟着,流言当然如野火燎原,而且妖族想像力向来丰富。
郎先生也觉得流言实在传得太不像话,硬挤出时间加入逛街的队伍,流言也从善如流的转了方向…
两男一女有很多排列组合,整个呈现大乱斗了。
我和郎先生都是那种无所谓的人,爱传去传吧,哪管得住别人的嘴。但碁宿老大脾气暴躁,连帝君都斗得起的人物…整个吉量城加起来不够他一个拳头。城主奶奶就把我们叫去嘱咐过,要我们好生款待,出任何事都不饶我们。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家,真想赶紧逃回台北的屋顶花园。但台北都是高楼大厦,万一跟来的碁宿老大咳一声,引起地震,死伤人口真的太多,凡人又不耐打。
我只能闷闷待在沁竹园偏院,乖乖隐居,省得有丝毫风声吹进碁宿老大的耳里。
买什么东西都差阿襄去买,这傻孩子跟个八哥似的,听到什么就回家重播一遍,我都得把她拖到旁边去,省得被老大听到。
等我回到前廊,吓出一身冷汗。
百无聊赖的碁宿大人,拿起我绣到一半的绣绷,正在绣花。
他果然聪明灵巧,光看也会绣,手工还挺精的…不对!
他是谁?他可是敢与帝君争斗的碁宿大人哪!多少天女爱慕的对象…沦落到在我这儿绣花?!让他保留这个习惯到回天…我不成了天界的罪人了!?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我得试着给碁宿大人找点事情做,除了绣花以外。不动声色的将绣绷拿回来,“大人,你在天界多年,有什么消遣?”
他想也不想,“修炼。”
能修炼不就大家省心快乐?闭关百年,刚好回天。
“除了修炼,别的呢?”
“没了。”他叹气,“只有修炼我不腻,其他都太简单。修炼有诸多法门…”成天不语的天仙,一开这个话匣子,就不给人安生。从修炼的心法、口诀、炼器、内丹外丹,滚滚滔滔,没完没了。
我想换个别的修道人说不定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可惜我像是鸭子听雷,痛苦莫名。
“…总有别的消遣吧?”好不容易打断他的话头,我哀叫。
“无聊。”他闭上眼睛想入定,又睁开,烦躁的叹了口气。
…不行,一定要想个办法。“偷偷修炼不行么?”
他冷下脸,“天帝就是相信我,才没褫夺神通,让我自我克制。我既然答应要反省思过,怎可故意犯法?!”
果然是颗石头!
“你还有什么书可以看?”他嫌弃的看着阅微堂草记,“净看这些胡说八道。”
我客居在此,怎么可能有多少书…呀,是了。
翻了半天,终于找到郎先生怕我太闷送来的笔记型电脑。我记得他说吉量城有无线网路(……),外城不知道收不收得到…
等确定网路没问题,我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终于引起他的兴趣了。
“笔记型电脑。”我发现我不知道怎么说明给升天上万年的天仙了解,“…人类做的一种法宝。”
他一脸迷惑,我赶紧打断,“不重要。总之,这有很多可以看的书…”
坦白说,电脑我只会BBS和开网页。我是DOS时代开始接触电脑的,但我不像妖怪们都可以站在时代尖端(这点郎先生就像妖怪了),若不是286时代的电脑要输入英文指令,我硬学会了26个英文字母,还学了一点英文单字,我是不可能自己去学英文的。
虽然教天仙这种科技产物怪怪的…但我还是尽力了。我只教他开网页和搜寻引擎,还拼命回忆仓颉的拆字法,设法结结巴巴的教给他。
“行了行了。”他叹气,“看你教我就累了。这么简单的逻辑,为什么到你手上这么难…”他看了一遍键盘,接着就运指如飞,快速而正确无误的在搜寻栏打上字。
我哑口无言。天仙的学习能力真是…让我自惭形秽。
不过只要他有别的事情忙,而不是绣花,就达到我的目的了。
我真的不要再看到他拿我的绣花针了。
抱走那台笔记型电脑,碁宿老大真的安静下来,起初还听到咖啦啦的打字声或滑鼠的声音,接下去就安静无声了。
绣好了一幅前襟,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虽然我不知道天仙需不需要照明,不过还是起来开灯。
不经意一看,我呆住了。
碁宿凌空盘腿坐着,笔记型电脑自然也是凌空的。他交叠双手,碰也没碰键盘或滑鼠。但网页飞快闪过,同时自动输入搜寻的字,滑鼠游标急移。
我揉了揉眼睛,不太敢相信我看到的。
他像是惊醒,挪了挪眼神看我,“人类的法宝也很厉害呀。但所谓万法归宗,跟各类法宝相同,不外是“阴阳”而已。”
只玩了一个下午,他就滔滔不绝的给我上了一堂“电子计算机天仙版概论”。我哪听得懂什么零和壹与阴阳,什么程式语言和符学的比较,我怎么知道神识要怎样侵入硬碟和网路…
“…我若听得懂我就成仙了。”我自嘲的说。
他真正的看着我,“你想成仙吗?”
“完全不想。”我很干脆的回答。
“怕苦?怕累?”他颇感兴趣的问,“其实若不追求太高的境界,成仙也不难。”
“就算吞颗仙丹就成仙我也不想。”我把针线篮拿进来,继续刺绣。
“为什么?”他追问,“虽然我延了你的命,痛苦或许减缓。但你依旧要生活在病痛中。你不想摆脱病痛?能让你彻底摆脱病痛,唯有成仙的脱胎换骨…”
虽然我不太懂众生之事,但基本知识还是有的。“我这样子…只能修入妖仙。”
“对,七郎也是。”他点头。
“或许会有天仙看上我们这两个小小妖仙,带我们升天。”我低头刺绣,“但我不想去扫别人的门口,更不想成仙好方便别人掏我的内丹…或说祸种的内丹。”
我又不是呆子。在人间虽然不济,我这点小把戏还是可以对付大部分来找碴的家伙。天界?你开玩笑?随便哪个端茶倒水的小仙婢都可以掏出我的内丹来玩玩,我是个不完整的妖呢。郎先生那种个性,你说他会愿意去给谁扫门口?费那么大的劲修入妖仙去帮别人看门扫地?别乱了。
碁宿直直的看着我,看得我有点害怕。“你和七郎不如来跟我。我绝不会叫你们来扫地,如何?”
“…啊?!”
“我先说服七郎好了,你是个石头。”他咕哝,继续把神识侵入电脑中(大概吧),萤幕又开始飞快的闪网页。
…被石头说是石头,情何以堪?
一周后,碁宿大人又捡起我的绣花针和绣绷。
我惨叫一声,赶紧抢回来。“…这是女人的活!”
“哎,人间的知识太少了…绣花可以多消磨点时间。”他满脸无奈。
“…你都看完了?”我真不敢相信。
“中文的部份都看得差不多了。”他厌倦的叹息,“其他都是重复的,翻来覆去变花样。还有鱼目混珠胡说八道的…连那个我都看了,你说说我有多无聊…”他伸手要我的绣绷。
我把绣绷藏在身后,拼命摇头。所谓急中生智,我想到碁宿之前是天界的棋院士。
“…你以前陪天帝下棋对吧?”
“是呀。”他打了个呵欠,“天帝的棋艺实在是…平均两百年才可以赢我一盘。
幸好他棋品还不错。”
“那个法宝可以跟别人下棋唷!规则可能不太一样…但不会差很多。”我把绣绷塞进针线篮,叫阿襄赶紧提走。
碁宿精神一振,也很快的进入状况。但说真话,网路围棋的人类对手想跟天仙下…这根本是蚂蚁和长毛象的战争。
我看他很快就兴味索然,还没等他抱怨,我就决定蚁多咬死象了。
“你又不一定只能跟一个人下。”我哄他,“你可以开很多视窗跟很多人下啊。”
“有道理。”他精神都来了,“这有趣多了。”
…我只希望被他杀得片甲不留的网路对手,心灵不要留下太深的伤痕。
我又恢复之前隐居的生活。
第一印象果然是不准的,相处过之后,才知道碁宿大人也没什么可怕的…个性虽然有些怪异,但也不是蛮横无理取闹之辈。初见面他会那么凶横霸道,实在是被郎先生气坏了。
难怪碁宿会骂郎先生比九尾狐还九尾狐呢…他这个聪明智慧的天仙,却被郎先生布下的连环计和连环陷阱气得暴跳如雷--被拐到地心和岩浆相见欢或去南极的冰天雪地和企鹅排排坐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被耍到这种地步,却连郎先生的一根毛都没看到,更不要谈蛟靖的下落。
当然郎先生占了地利人和之便,他熟悉人间,还有众多狡诈朋友帮着众手遮天,才让碁宿吃了这么大的亏…最重要的是,郎先生正经的只有一张脸皮,骨子里促狭狡猾。他想耍谁,还真没谁躲得过,即使是斗帝君的天仙。
可怜碁宿大人惟修炼是命,哪里玩得过郎先生。要不是顾道长吹牛的时候让他听见,换他玩场欲擒故纵,随后追踪,还不知道要让郎先生耍到何年何月。
一知道真相,我不禁同情起这个可怜的天仙,莫怪他一动手就那么狠。
但别的妖族可不知道。天仙是众仙之首,更不要提碁宿大人打得少昊帝狼狈东逃,还是飞禽百官绊住碁宿,才让少昊逃回国都,自此闭门不出。这件事情流传已久,加上顾道长老毛病不改,又在吉量大吹特吹…害沁竹园的园主都吓得逃回内城居住,你说还有什么妖族敢来作客?
我倒是因此清闲很多,也渐渐习惯这种生活…说不定还松口气。
与人来往固然好,但总是让我很容易感到疲倦。我最喜欢的还是安静的生活,只跟几个相亲的人相依。虽然我离私塾先生家小姐的岁月已经非常非常久了,但某些特质已经内化成我的一部份,我早习惯如此的生活。
现在我多少能操持一点家务,和阿襄忙来忙去,现在也教她一点针线…再来就是款待我们不能修炼的天仙大人。
碁宿大人不能修炼,就要饮要食要睡觉。虽然说需要的不多,还是不能没有。只是我端着托盘到客房门口,发现早餐一点都没动,还搁在那。
而我们碁宿大人呢,对着笔记型电脑喷出一口仙气,同时和十三个人下棋。表情迷醉狂热,唇角擒着一丝微笑,看起来很享受“大屠杀”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