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样子已经半个月了,对我说的话不超过十分钟?斨薪^大部份都在抱怨人类法宝虽然构思巧妙,但材质脆弱,动能粗糙原始,“连二十个视窗都开不了,能干什么呢?太差劲了。”
我已经打算把这电脑干脆的送给他了。这玩意儿已经被他修炼得有仙器的味道。
自从他把电池烧了,他就干脆的重新锻链过,现在靠的是仙气驱动…我去哪儿生倒霉的仙气?这台笔电恐怕只有他能用了。
喊了一声,他没理我。我正想搁下午餐,把冷透的早餐端走时,郎先生帮我端了起来。
“咦?碁宿大人在做什么呢?”他探头看了看。
“…玩网路围棋。”我压低声音,“外面说话,别打扰他…他在跟十三个人下棋呢。”
“不用那么小声吧?”碁宿抬头,“十三个人而已…小意思。小子,你还知道要回来啊?都进来说话。”
郎先生把托盘递给阿襄,拉着我坐在碁宿面前。“大人正在对弈,七郎不敢打扰
。”
碁宿轻笑一声,“五岳府君同我下棋,被我一阵快赶杀得大败。他们特地去邀满了一场百棋会,邀了不少高手,连南极仙翁都来了。”他傲然一笑,“懒得跟他们车轮战,我一次跟这百位的所谓高手下。他们下的是明棋…”碁宿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是盲棋。”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我棋艺低微,但还知道什么是盲棋。就是只有报目数,但既没有棋盘,也没有棋子,非常考验记忆力。
他居然一口气同时下了百盘盲棋!
果然下十三盘盲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还可以聊天哪!
“大人果然厉害哪,七郎佩服。想必大展神威?”郎先生笑。
“还可以,三平九十六胜。”碁宿耸肩,“雷公棋品不好,炸了棋坪和棋子,拂袖而去。你呢?郎小子,你棋品如何?”
“还行。”他淡淡的。
“来吧,你来当第十四个对手。”碁宿微微扬眉,“盲棋行么?要让你几子?”
郎先生想了想,“大人已经让了十三盘了,七郎不敢请求让子。”
一开始,他们下得极快。我只听到他们俩在那连珠炮似的报目数。碁宿表情渐渐严肃起来,郎先生也微微皱拢了眉。
碁宿大人萤幕里的视窗渐渐减少,却没有开新局。这不像他的习惯啊?他总是嫌这些小鬼太弱,一直都维持在十三个视窗。我想是郎先生给了他压力,让他没再另开新局。
等剩五个视窗时,郎先生哎呀一声,“糟糕了。”
“想浑水摸鱼?门都没有。”碁宿深沉的笑起来,“想用别个人的棋路打乱我?
好好修炼个几百年看看吧。”
然后他们开始下得比较慢了,等电脑所有视窗都关闭,郎先生摇头,“可惜,可惜。”
“下个棋也这么阴险狡猾。小子,你该不会是抱错的,从狐狸窝抱来狼窝的吧?”碁宿狞笑,“少耍哪些心机了。”
“所谓兵不厌诈。”郎先生也跟着狞笑,“大人的托付,我已转达蛟靖,令人不忍哪…”
“我对白痴从来没有什么忍不忍。”碁宿冷哼一声,报了目数,“倒是你,这么久没来瞧瞧朱移…也不怕让人拐了去?”
“这倒不敢有劳碁宿大人替我思虑这个。”郎先生淡淡的也报了目数。
“郎小子,你的防心术出现裂缝了。”碁宿嘲笑,“真要短兵相接?”
“富贵险中求啊。”
“修道中人有什么富不富贵的。”碁宿报了目数,“这样吧,郎小子,你和朱移跟我修仙吧。在人间这么混,早晚混掉你的小命,还带累朱移。”
“我不想去当看门狗。”郎先生回报了目数。
“顶多也是看门狐,怎么会是看门狗?”碁宿嘿嘿的笑,“放心,我不会叫你们去看门扫地。这样吧,我收你们当师弟师妹,平辈相交,如何?”
郎先生扬了扬眉,“不敢高攀。我们这种粗野半妖和妖人,不惯天界的规矩。”
“嗳,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朱移想…”
“喂,拜托不要替我想!”我立刻插嘴。
“才不让她去呢,”郎先生无畏的望他,“她想去也不会让她去。”
“我没有想去啊!”我大声抗议。
但这两个可恶的男人都不甩我。
碁宿睥睨的看着郎先生,先报了目数,“你能管到几时?到她嫁人?”
“她要嫁也不会给她嫁!”郎先生飞快的报了目数。
够了,我真的忍无可忍。霍然站起来,“你们要互相扰乱心思是你们家的事情!
别拿我当因由!”
男人,真是莫名其妙!
我气得一跛一拐的走出去,当天就带着阿襄去城主奶奶家借住一晚,管他们俩有茶没茶、有水没水,会不会饿死。
第二天,郎先生眼睛红红的来接我,看起来他们下了一夜的棋。
他一来,我就跟他走了。因为我也受不了城主奶奶了。一直跟我讲什么床头吵床尾和有的没的,我不如回家生气,耳根还比较清静。
扶起拐杖,牵着阿襄,默默跟在他后面。要不是小姑娘一路走一路天真浪漫的唱歌,气氛真是沉闷透了。
“…不扰乱他的心思,一点胜算都没有。”郎先生半辩解半道歉的说。
我没吭声。
他搔了搔头,没再说什么。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过了大半个内城,天才刚亮,路上行人还不多。
走到外城,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看我,很认真的问,“朱移,你很想嫁别人是吗?其实…”
我是懂他的意思,也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一时气血翻涌,举起拐杖,狠狠地敲在他头上。
不说他呆住,我也吓傻了。
真不愧是大师的得意之作。居然可以敲破神通广大的半妖额头…不对,我打他干什么?!
心头一酸,整个气馁下来。我掏出绢帕,举手拭他额头的血。“抱歉,我太暴躁。”
“不太痛。”他接我的绢帕,“其实,世宗早就求过我,想要见你…”
我变色了,厉声回他,“不见!”撑着拐杖,我拉着阿襄,急急的往沁竹居走。
“朱移!”他拦着我,“傍晚我就得走了。事儿麻烦,不是十天半个月可以了…
我不想彼此怀着气走。”
我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一脸迷惘的阿襄。“姑娘?别生气。是阿襄不好吗?对不起,别生气…”
“阿襄乖,”我忍住泪,“先回去烧水好不好?等等我想泡茶。”
她点点头,一蹦一跳的去了。
深深吸了几口气,我抬头注视着郎先生。“郎先生。我知道你以为我在生什么气,明明你知道我不是为那个生气。你以为我是怎么想的…但你也知道我不是那么想的。”
忍住呜咽,“之前或许我也迷惑困扰,有了阿襄以后,我就明白了。我怎么怜爱阿襄,你就是怎么怜爱我…就这样而已。”
我痛惜这样年轻美好的生命,惨死到魂魄残缺,却心底没有丝毫怨气,平静的接受自己一无所有,所以我如此怜爱阿襄,替她梳头,为她裁衣,与她相伴。
就像是从她那儿看到我不幸的倒影一样。失去父母、失去家乡,最后连人类的身分都失去…什么都没有。残缺到连怨恨都不敢,怕连最后一丝人性都因此泯灭。
郎先生大约也在我身上看到类似的倒影吧。我们…我们都是这世间的弃儿,什么类群都不要。所以心痛,所以回头,所以垂怜看顾。
并不是要什么俗世既定关系或收受。
郎先生定定的看我哭,突然俯身将我抱个满怀。我先是吓了一大跳,原本想抗拒。但内心涨痛酸软,往事如潮,想想彼此的孤苦和磨难…我失礼的反抱他,大放悲声。
“朱移,”他在我耳畔说,“我不让你去天上,也绝不准世宗接近你半步。你永远是我的解语花。”
傍晚郎先生不得不走,恋恋不舍的说,余下的棋步他会送简讯过来,留了一只手机给我。
呃…我跟郎先生的头回吵架就这么结束了,但他和碁宿大人的战争才开始…那盘棋他们下足了一个月才分出胜负。
碁宿大人根本不开电脑了,不吃不睡,独自在客房里悬空而坐,认真下这盘隔空的盲棋。我猜碁宿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直接通知郎先生,郎先生要思索很久才传简讯回来。
虽然说郎先生这次办得事情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性,但耗费心力。这是一起庞大的遗产纠纷,人口牵涉上百,糟糕的是当中种族复杂,除了人类和妖怪,据说还有几只雨师妾在里头搅和。
真不知道他要怎么在这样可怕的“人”多口杂中下这盘碁宿大人这样认真对待的棋。
最后郎先生疲惫的回来,因为他坚持要下最后几步。
“哎,大势已去。”下了三天三夜,郎先生叹了一声。
碁宿大人纵声大笑,“哈哈哈~郎小子,你也有今天!”他神情愉快,宛如雨过天青,“赢了…但也输了。死狐狸崽子。”
看起来是碁宿大人赢了…但为什么说“也输了”呢…转思一想,我明白了。
碁宿大人全神贯注的下这局棋,而郎先生是在一团混乱、东奔西跑中下这盘棋的。
所以碁宿大人才这么说。
但我倒因此喜欢这个坦荡的天仙。虽然还是死都不会跟他去修什么仙的。
碁宿邀郎先生再战,他立刻拒绝了。
“不是小子不识抬举,实在为了这盘棋,我让朱移敲了一拐杖。”他摇头,“我怕再下下去,就不只是一拐杖了。”
“才不是!”我叫了起来。
“没错,根本不是。”碁宿点点头,“丫头,有慧根。这死小子根本就是浑水摸鱼,死缠烂打,棋品之低劣,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我棋力甚低,所以没听很懂。大致上来说,就是郎先生趁碁宿大人鏖战十四人时,模仿了当中几位高手的棋路,浑水摸鱼,大打扰乱战,先有个基础,等大人砍了八个不错的对手以后,压力骤增,郎先生才会说可惜。
等碁宿大人砍完那些杂碎,专心对付他,他大感吃力,只好搬出蛟靖想乱心,哪知道碁宿大人不为所动,反过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逼得郎先生只好屡出偏锋,死缠烂打,一直拖到要出门。
一般的高手,让人这样压着打,通常就很有风度的认输了。但我们郎先生,字典没有“认输”这两个字。他熬到出门了,就知道自己赢一半,苦苦支撑了一个月,已经无子可出,才说大势已去。
所以碁宿大人才骂他棋品低劣。嗯…其实我也有同感。
郎先生在我那儿住没两天,又被人磕着头去办事了。他原本想休息,但看委托人拼了命不要,顶着天仙神威(其实碁宿在睡觉,也从来没有什么神威)来磕头,他无可奈何的去了,回头还嘱咐我,“我带回来那包霜茶藏好些,让碁宿瞧见可就没了。”
“…昨天他已经喝掉了。”我倚着门说。
“这老小子…”郎先生咬牙,听到客房一声咳嗽,他才闭了嘴,怏怏不乐的说,“朱移,再见。”
“郎先生慢走。”我走上前,把一小包茶叶塞到他手底。没办法,哄了半天,我只骗到半两霜茶,大约还可以泡个一杯吧,总比一滴也没得喝好。
郎先生眼睛一亮,对我眨了眨眼,这才跟委托人走了。
一回头,碁宿叉着手在我背后,冷冷的说,“敢说我是老小子。将来他成了我师弟…哼哼,哼哼哼…”
不会有那一天的,碁宿大人。我在心底默默的回答。
不过,自从下了那盘棋,碁宿大人原本郁郁的心情,倒是如光风霁月般,明朗起来。
现在他会到处走走,也会关心午餐吃什么。闲暇无事,他把前后篱笆都整修过(还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仙阵),养花莳草(灵气浓重到我都担心转身成了花妖草精),甚至把阿襄的傀儡彻底整修一遍,几乎是用仙器在涵养她仅存的残魂了。
“将就过去了。”他看着我帮阿襄梳头,“你怎么不求我?”
“要求什么?”我奇怪了。
“你这么疼这个小傀儡,你若求我一声,我就可以帮她提升到物灵…怎么不求?”
梳着阿襄柔软的头发,“求了可以让她肉其白骨,取回她失去的人生吗?”
“天仙没那么了不起。”碁宿没好气的说,“天仙依旧在轮回之内,无法跳脱。
就算脱出轮回,这种逆天到底的事情也不能做。”
“那就没什么好求的了。”我笑了笑,“但还是谢谢你啦,碁宿大人。”
他没说话。我帮阿襄梳好头,绑了一串丁香,抬头才看到他盯着我沉思。
“朱移,你还是来跟我修仙吧。”他开始鼓吹,“你这么爱这个小傀儡,一起带走没关系…好处可多啦…”
我赶紧站起来,“您不是说想吃清炖冬瓜汤?我去看看赵大叔的冬瓜能吃了没有。”拖着阿襄,我逃也似的跑掉了。
但碁宿大人把他对修炼的热情都灌注在劝服这件事情上。他除了日常散步、养花莳草,下几个小时的网路围棋和睡觉外的时间,都拿来对我疲劳轰炸。
终于我忍不住了,哀叫着问,“为什么啊?您以前都是独自修炼,何必找我们去吵你?”
“一个人当然好,”他严肃的点头,“但是许多大家伙就太费力气,威力还降低很多很多呢!像是炼器啊、炼丹啊,这都需要好几个人共炼。太上老君输了我一纸丹方,但是他的炼丹炉却死都不借我。看起来得自己炼啦,若是我们三人协力,其力断金啊!而且你修起来是花仙,七郎那死小子应该是妖仙,炼丹是花仙专长,炼器妖仙有独特法门,更出神入化啦!
“等咱们炼出威力强大的法宝丹药…哼哼,我看少昊那老混球跑哪去!敢跟我挑衅还跑?以为躲着就是胜负不分?别做梦啦!有你们帮手,我看他们那群杂毛有什么看头…丫头,你不是画鱼网捕鬼?你就把少昊的那些杂毛网一网算了…”
…我才不要去当斗帝君的帮凶。现在才深刻的理解到碁宿大人是个如此危险的人物。
“为什么是我们啊?”我好不容易得到说话的机会,“您老这么英明神武,应该有数不清的仙人想逢迎拍马…我是说,想跟您老亲近。何必寄望我们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他们还好意思称“仙”?”碁宿冷哼一声,“成仙了不起啦?成仙就可以无所事事,争权夺利、夸豪争强…有几个把砥砺修行放在心底?贪婪成那样…干脆回去当凡人好啦,多理直气壮!只会抱着大腿要这要那,从来也不自己努力…”他大吼出声,“本尊看不起那种没骨头的东西!”
…吼就吼,你何必吼碎我的茶壶和火炉?
“其实我也很贪婪的。”绞尽脑汁,我挤出这个虚弱的理由,“只是您对我了解不够。”
“屁。”他横了我一眼,喷出一口仙气,开启了电脑。
扑灭了炭火,我闷闷的扫着地上的碎片,阻止阿襄用手捡。
半园黄花损,碎金满地。秋深了,天高气爽。原本这个季节,我会惘然的烹茶赏残菊,沉浸在往事的哀愁中…
但让火爆火燎的碁宿大人一混,什么愁绪和诗意都飞到九霄云外。
叹了口气,我扫好碎片,牵着阿襄,扶起拐杖,准备去买第二十三个茶壶和第六个火炉。
为什么我隐居的岁月会这样热闹滚滚到民不聊生的地步呢?我很纳闷。
(谪居完)
之八 棋缘
自从我严肃的解释什么叫做“欲速则不达”之后,碁宿大人从善如流的将他的疲劳轰炸控制在我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他把注意力转到对奕上,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挑战者。
当然,这些挑战者没半个妖族…最少隔着萤幕我不知道是不是。自从碁宿大人出现在网路围棋的世界里之后,有人引介他去一个国际性的网路围棋,突然冒出许多高手来和他挑战,他也就冷笑的料理了许多无辜棋士的自尊心。
我也不懂,下棋就下棋,为什么可以交谈…而且不只中文、英文,还有许多怪模怪样的文字,但碁宿大人都不当一回事,光用神识就流利无比的和十几窗的对手对谈,偶尔还会嘲笑对方。
真能被他嘲笑的还真该回去烧香拜佛,感谢上帝有保佑。他的指点可是很稀少的,因为他对凡人和妖怪最多的评语就是:“无聊”。
能让他觉得不无聊足以嘲笑的,那真的很不简单。
放弃了解复杂无比的网路世界,我低头缝制碁宿大人的衣服。或许我不懂网路围棋,但和他相处这几个月,我倒是越来越明白碁宿这个人(仙)。
碁宿是个顽固、绝对认真,律己到苛刻的好人…同时是个怪人。
他对七情六欲、爱恨怨憎完全不屑一顾,觉得一个修道人早该把这些情感炼干净才对。他虽然觉得凡人很无聊,但也容忍他们的多贪多欲,毕竟是是群毛孩子(他说的),妖族他也勉强可以忍耐,因为是半大孩子(也是他说的),但他完全无法容忍仙人的因循怠惰和缺乏骨气。
有几个来攀交情的地仙让他挥袖扫出去,据说一路飞到海南岛。他愤慨的说,是他极力忍耐,不然非送他们去看企鹅不可。
但有几个无礼挑衅的妖仙,又让他打得满地找牙。他还理直气壮的说,是对方先动手,染污了他的衣裳(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灰尘),他只是自卫云云。
奉承他不好,挑衅他不对。渐渐的我明白过来,他喜欢有骨气但有礼貌,对原则坚定不移的人。所以他老是骂郎先生是死小子,却一直磨着要收他当师弟。对我罗罗唆唆,是因为我情感淡泊,既不怕他,也不捧他。
“哪儿话,我怕您怕得要死。”我嘀咕,“像您这么英明神武…”我哽住。我发现逢迎拍马绝对是一种才华,我就办不到。挣扎了一会儿,我灵光乍现,“而且您不是说,您跟女人更没什么好说吗?”
“你是我师妹,不是女人。”他轻描淡写,“阿襄,你们先生藏的那包枣子呢?
拿来我吃。”
“好。”阿襄的傀儡体是他重炼过的,真是言听计从。我又不好出声反对。
…我知道我不像女人,但何必这样讲得这么明?
正寻思怎样打消他的主意,他突然惊诧的咦了一声。“居然有人赢得了我。”
我张大眼睛。不会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碁宿大人居然也有人赢得了?
“这毛孩子有天分,有毅力。”他喜笑颜开,“下了三百多盘终于赢我一盘。看起来值得认真了…”
他再也不开多视窗,而是单独和那个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的对手下。除非那个毛孩子不在,不然他不跟其他人下棋。若是毛孩子上了,他也会突然痛下杀手,不再戏耍对方,好结束其他棋局跟毛孩子专心对奕。
“真的是个小婴儿呢,”他喃喃自语,“才十六岁。这么小的凡人啊…啧啧,怎不学好…”
我停下针线。“碁宿大人,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难?”他漫应着,“每个电脑开机就有个地址。神识探去看看就知道了。”
…对不起,我听不懂。
但我也真的很好奇。我们这个个性古怪的天仙老大,头回对凡人有兴趣。我伸长脖子看他的萤幕,发现那毛孩子取了个怪名字,叫什么“天下霸权”,打出来的字分开来个个都懂(注音符号我多少懂一点),合在一起就让人糊涂。
好一会儿我才领悟到是他的错别字太多。
看了一会儿,我头昏眼花,比什么无字天书还痛苦。我放弃把衣服缝好,然后跟阿襄去做晚饭。
碁宿大人倒是很喜欢这个毛孩子,有段时间天天跟我讲这孩子的琐琐碎碎。他是天仙,想明白一个千里之外的毛孩子还不简单。所以我知道这个毛孩子叫做赖有华,十六岁,是个国中生。为了怕当兵,所以在一家私立国中七进七出中…被开
除七次,又入学七次。
交了一票坏朋友,成天在街上游荡,偷鸡摸狗,勒索偷钱。但别的朋友沉迷网路游戏,他却因为“奇零王”的启示,独独喜欢下棋。
“奇零王是什么?”我仰头想,实在我看过的书没有这个人物。
“我也不知道,奇怪了。”碁宿大人搔搔头,“我虽然没什么朋友,三界六道倒都熟,但我实在不知道有这个灵王。”
不过这个坏孩子倒是很崇拜碁宿大人,也非常不服输。不但一再挑战碁宿大人,还什么话都跟他说。碁宿常对着萤幕发笑…真难为他看得懂那种天书。
我只想劝他把错别字改一改,十个字里头错八个,这可不是什么才能。
缝好了碁宿大人的冬衣--我知道他是不怕冷的,但我已经习惯打理身边人的衣物,他终于舍得起身试穿,“哦,不错,穿起来舒服…但袖子做啥这么长?”
我一时语塞。这衣裳有八成像古装,我看了一个地仙这么穿,暗暗把样式记下来。说实话不知道会不会化为齑粉…实在天仙老大看起来(仅仅外观)纤细柔和,有种“沈郎清瘦不胜衣”的楚楚感…忍不住就这么缝制了。
我实在没有胆子照实说。
但说不说好像没什么两样,他瞪了我一眼,在我额头弹了一记,幸好只是有些疼,没有脑浆迸裂。“小丫头家脑子里装些风花雪月,没点正经!本尊这么英雄气概,让你想成什么样子?!”
我惟惟称是,扶着额头转身就想逃跑。
“回来。”他喝道,“…抢银行不是什么好事对吧?”
我吓了一大跳,虽说碁宿老大要去抢国家金库也绝对没人拦得住,但无缘无故,何必去抢他又用不到的银行?
“什么地方…打劫都不好吧?”我小心翼翼的回答。
“当然不是我。”他没好气,“毛孩子思忖着明天要跟人去结伙抢银行。”
哎呀呀,不学好到这种程度。现在我是知道这个毛孩子住在苗栗了,跟我算是同乡。我拼命回忆,无奈我对世事都不太关心,依稀记得一个李什么科的。
“好像要判死刑。”想了半天,我只记得这个。
“哎呀,难怪今天下得乱七八糟的,小孩家想什么呀。”碁宿大人皱紧了眉,“这怎么行?非好好说说他不可…”
没一会儿,他一脸怒气的抬头,“那小子!居然没等我话说完就下线!”
后来的事情是碁宿大人跟我说的(还颇洋洋得意)。
在我拿冬衣给碁宿大人试穿时,他还分出一丝神识跟毛孩子对奕,奇怪他今天怎么表现这么差,简直是胡乱下子,他一面跟我讲话,一面探神识去瞧瞧小鬼心底在想什么。
结果那毛孩子居然想着明天跟同伙要去抢银行的事情。
一问之下,发现抢银行可是坏事,才跟那孩子说不可抢银行,那个孩子就马上关了网路围棋的视窗,这可激怒了老大。他马上用神通在毛孩子的电脑萤幕上浮现文字,严厉的告诫他一顿。
结果那个饱受惊吓又倔强的孩子,干脆的拔掉电脑插头了。
这可让碁宿大人发起火来,他在那孩子的房里浮现虚影,把那个毛孩子吓晕了。
“居然说我是鬼,没礼貌!”碁宿大人非常生气。
他就非常缺乏常识而且任性的禁制了毛孩子的房门,将他关了一天一夜,最后惊动消防队用云梯将吓坏了的孩子从窗口救下来。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样是可以的吗?”
“我已经将禁制撤掉了。”
不,重点好像不是这个。“这样干扰凡人,天律…”
“我又没杀他,连碰都没碰他一下。相反的,我还是救他呢!”碁宿大人凝重的摇头,“没得抢银行,就不会判死刑,不然真死了,谁来陪我下棋?就这小子棋路还可以让我觉得有点意思。”
…让碁宿大人觉得有意思,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那毛孩子若够聪明,就该好好做人,戒掉网路围棋,别再引起碁宿大人的兴趣。
但你知道的,人类有时候不但很呆,而且好奇心过重。
没几天,那个毛孩子居然爬上来,又跟碁宿大人开始对奕了。他一口咬定碁宿是“害课”(这是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害课”,碁宿大人又露了一手虚影…
这次依旧被吓昏的毛孩子,醒来兴奋莫名的说碁宿是什么“左惟”。
“你也不知道?”碁宿搔了搔头,“等七郎来,我问他好了。”
郎先生来访的时候,碁宿大人客气的请教。他问了半天,思前想后,又琢磨了好一会儿…“啊,我懂了!”
他在搜寻引擎上面打了“棋灵王佐为”,就拉我去喝茶,让碁宿大人好好的了解一下现代的次文化。
初雪方起,绵细如春日之絮,炉火方青,而茶香冉冉。本来非常诗情画意,却不断的被碁宿大人的狂笑声打断,“哈哈,哈哈哈哈~~”
等我知道一切都是错别字惹的祸,和棋灵王到底是什么…碁宿大人已经决定去收徒了。
他决定亲自去管教那个毛孩子,以后升天才有人可以下棋。“舍我其谁?我是佐为嘛…”他又是一阵狂笑,飘然而去。
…不知道苗栗的房子结不结实?或者该说…整个岛的结构稳不稳固?我真不希望到时候无家可归,因为整个岛都沈了。
“不要紧,我学会了辟水诀。”郎先生安慰我,“到时候照样住,野樱也开得了呢。”
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安慰。
(棋缘完)
之九 归乡
火炉上的茶壶沸腾,冉冉冒着淡淡的白烟。飘然和沉静的雪融成一气。据说今天是冬至,家家户户吃汤圆。
若是我一个人,就无所谓冬不冬至。但阿襄在身边,就不能免俗。喝茶吃汤圆虽然有点怪,反正没有人在意。
双手合十,我将面前的这碗汤圆奉给阿襄,她就可以捧着热腾腾的汤圆吃。这还是碁宿大人整炼过她的傀儡体,才让她得回吃东西的权利。
看她一面吹凉汤圆,又迫不亟待的吃,我一面擦着她额头的汗,一面嘱咐,“吃慢点,慢点。别噎着了。”
“姑娘,好好吃。”她含糊不清的说,“你也吃嘛。”
虽说金丹驱了邪气延了命,我身体还是不见得多好。糯米制的食物我吃了还是不太消化。但还是陪她吃了几个。
郎先生踏上前廊的时候,正好看到我们正在赏雪吃汤圆。
“有我的份没有?”他含笑,拂去肩上的雪。
“有,有。”阿襄笑得一脸粲然,“很多呢,先生我去帮你盛呵。”就兴冲冲的往厨房去。
“跑慢点,别跌了。”我喊着。
“老小子手段真是高明。”他挨着我坐下,“小阿襄越来越像人。”
我轻笑一声,“这茶我只喝了一口,先给你吧。”将手里的茶递给他暖手。
“有什么消息没有?”他喝了茶,握着我的手,“天冷得紧,还坐在前廊。手都冻青了。”
我想跟他说,让碁宿大人浑整一通,整个屋子都成了暖玉地板,冬暖夏凉,前廊风雪不透,哪还有机会受冻…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一切平安。”
他点了点头,接过茶壶亲自烹茶。
当然我明白,他不是问我和阿襄、甚至沁竹园平不平安。自从碁宿大人在此住过之后,这偏院已经成了这片大陆最铜墙铁壁的堡垒。别说众生怎样大规模的斗法都打不穿,连人类的原子弹来个三颗也安然无恙。
当初碁宿大人飘然离开的消息一传出,沁竹园的园主欣喜若狂,马上扑回来,到处巡查,直接想闯进偏院…后果真是惨不忍赌。想想千年竹妖被打回原形可有多惨,连内丹都吐出来…他也不过是想过篱笆而已。
还是我隔着篱笆跟他说明如何出入仙阵,还叫阿襄把他的内丹还回去。原本大怒的园主一听说是仙阵,马上转怒为喜?吘刮覀冎皇墙杈樱吡艘葬幔@偏院就成了他最坚固的堡垒,将来想潜修闭关,就不用花任何力气,也不用到危险的深山野岭。爱闭多久就闭多久,岂不快哉。
他非常大方的欢迎我们住下,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将来他想闭关,客房得留给他就是了。
郎先生真正问的是,苗栗平不平安,岛国沈了没有。
自从碁宿大人走了之后,我们俩都忧心忡忡。想管辖他是不可能的,但他到底是我们的客人。真让他弄垮了城市,沈了整个岛,良心未免不安,多少生灵在那儿。他脾气又不太好,个性古怪。虽说他一直怜爱生灵,不履地唯恐伤生…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他…我不敢想像。
每天我都必看网路新闻,郎先生还刻意又弄了部笔电给我。天一亮我就担心的翻新闻,怕看到什么水灾地震、海啸飓风,或者是南国不该有的龙卷风或雷灾…
幸好一天天的过去,顶多杀人放火(规模很小),没任何“天灾”传出。
“万一有,”郎先生想了想,“那也是劫数,就当应劫了吧。”
我不禁苦笑。郎先生对人类的情感薄弱,而我不同。我毕竟是人…曾经是。
他看了我一眼,端过阿襄的碗,“过年前回去呢,还是过年后?你还是想回家吧?想给碁宿多点顾忌?”
“过年前吧…越快越好。”我淡然的说,“希望碁宿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收敛是有…”
他皱紧了眉,“怎么?”
我不答言,他却变色了,“世宗那小子没把我的话存在心底?”
不想正面回答,“我又没出这院的篱笆,有仙阵在,谁进得来?总之我想回家了。”
他吃了一颗汤圆,却发愣起来。“…你见到世宗了么?”
“没。”我简短的回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不想你见他。”郎先生断然的说,站了起来,“等等我去好好警告他,有妻室的人了…”
“别别别,”我慌起来,赶紧扯着他衣角,“没什么事干嘛惹大呢?装不知道过去吧,就要回去了…”
僵持了一会儿,他坐下,“我不想你见他…是因为,他…”郎先生为难了一会儿,“他和我面目有几分相似。不管你因此或喜或厌,我都会难受。”
老这么任性啊,这个人。
“郎先生就是郎先生,”我轻轻的说,“不会有什么分别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又替我斟了杯茶。
自从郎世宗在院前院后徘徊,我就知道吉量不宜久住了,开始收拾箱龙。
我还真的没见到他的人,就是一种强烈的感觉。他毕竟是祸种第一个成功魅惑的的人,不管我记不记得,愿不愿意,他还是第一个和我有亲密关系的人。
甚至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就“离缘”了。
说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实在太夸张,大伙儿都是身不由己。但要撇清彻底没关系…也好像怪怪的。
不过,我真没想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子。人家娇妻稚子,这只是个灾难、劫数。就算都在这个城里,我也不想节外生枝。
但这位世宗先生似乎不这么想。
在吉量城住了一年多,我对妖怪真的了解多了。妖怪情感单纯直接,爽快麻利。
喜欢就是喜欢,绝对不罗唆。
但和人的审美观真的有些差异。人类的审美观第一是脸,然后身材、头发、声音,接着才是气质和内在。妖怪的审美观也包括了脸,但排到最末,他们第一要紧的是“强大”。
强大包含的范围很广,不管是能力强大(修为或法术),还是独有专精(诗词歌赋有的没有的,我听说一个人类因为酿酒极精被妖怪追求),总之就是有出类拔萃的能力,才是吸引妖怪的第一要素。
我本人没什么强大的地方,但叩关之后,人人都认识。不说郎先生这样爱恋(这真的是误解),甚至连天仙都曾经怜爱过(更是误会中的误会),不免引来一些妖怪,尤其是世宗先生的错爱。
但我还没傻到冲昏头,自以为万人迷了。趁还没出什么事情,早早躲避为是。
所以郎先生冬至归来时,我就提出要回家的要求。而他呢,不管是我的什么要求都愿意照办,何况只是要回家。
不过在这儿住了一年,东西实在太多。我也没打算都搬回去…毕竟我还是很喜欢吉量城,郎先生也说隔个五年十年就来小住一阵子。
我只打算带走两个小箱子,其他的行李,要寄放在内城的幻居,那是郎先生在吉量买的房子,不碍到什么人的。
郎先生本来要亲自帮我搬家,但本家差人来唤他,说有要紧事。他对犬封族几近有求必应,只好找工来帮我搬。
“安心去吧,我行的。”我笑着,“郎先生慢走。”
“朱移,再见。等会儿见。”他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
妖族的搬家工水准极高,没多久就搬好了,赶着回偏院帮我们打扫。我觉得有点乏,让阿襄带他们进去,想先歇一下。
看着阿襄蹦蹦跳跳的领着大群说笑的汉子走了,正想进门,却被叫住了。“朱移。”
我回头,真是千算万算,终究有疏漏之处。而且郎先生真是不老实(虽然我早已知道),什么面目有些相像,他和世宗像是同个模翻出来的,站在一起,骤眼还真是难分。
但我若是分不出来,就白白跟他相识相依七十余年了。
“郎世宗先生。”我敛襟行礼。
他往前一步,东张西望。“不请我进去坐吗?”他的声音比郎先生清亮。
“不。”我心平气和的回答,“刚搬家乱七八糟的,不方便招待贵客。有什么事吗?”
“在这儿说话,不方便。”他局促的左右看看。
“或许改日再说吧…等郎先生在家的时候好了。”我客气的点头,转身就要进去,他却扳住我的门。
“七郎哥…不会准我见你的。”他下定决心似的,“我一直很想见你。我只记得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很冒失的用手掌遮住我满是烧痕的左脸,我用力别开头,许久不见的藤蔓窜了出来,却不似以往如儿臂粗细,而是细弱纤长的枝头嫩叶,像是无数带微刺的长鞭打了他几下。
我赶紧按住自己的左手,喃喃念着白衣神咒硬压抑住。这白衣神咒还是五十几年前,一个慈悲为怀的师太可怜我传下的。虽然没有皈依,但一直靠这个压抑祸种。只是现在居然不甚听话,好一会儿才回复成疤痕。
瞧他脸上几条血痕,我不好意思起来,“…抱歉,伤了你。”
他却愣愣的注视我的右脸,一点也没发现自己在流血。“没错,就是你。我一直…想再见到你。”他不惧打,又冲过来抓住我的左手。
既不敢松手,怕藤蔓又起,又不能任着他这样抓着。虽说雪深无人,等等有个人经过,我是无所谓,他家里的娇妻怎么办?
轻叹一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虽说我这妖人没有什么本事,但显露被祸种寄生前的容貌,还不太难。这是个非常基本的幻术,不管是人还是众生,眼睛都很容易欺骗…何况只是显露真实。
我显露了我还是“玉蟾”时的容貌、模样。
世宗先生大叫一声,像是我的左手是烧红的炭,用力一甩。他毕竟是久居人间的妖族,耳濡目染了人类的审美观。
他飞快的逃走,白光一闪,就不见了。身后沙沙的踏雪声,我转头,曾经要我别抢他夫君的世宗娘子披着雪白幻裳,流着泪,深深下拜。
“谢朱姑娘成全。”
摆了摆手,我觉得很累,走入了幻居,坐在箱笼上发愣。或许是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疲累,强烈到我居然忘记撤去幻术。
所以郎先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我这副样子…真是失礼啊,我。
“我揍了那小子一顿了。”他泰然自若的说,“朱玉蟾还是朱移,都是我的解语花。”
想撤去幻术,却发现我无法集中心神,甚至没办法停止颤抖。郎先生轻轻按了按我的头,我把脸埋在他胸前,怕他看到…虽然我知道他也不在乎。
痛痛快快的,我为“朱玉蟾”狠狠地哭了一场。
幻术维持了几个钟头,我越哀伤心慌就越解不掉。
阿襄压根没发现我彻底走样,姑娘长姑娘短的围着叫。郎先生抱怨我哭完就拿后背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