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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蝴蝶/蝴蝶seba/染香群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2

还是他弹了曲“阳春白雪”,我才心静下来,解掉了幻术。

“原来朱移也会想不开。”他摇头。

我哑然失笑。说得是,我又为什么想不开了?到这地步,还有什么值得想不开的?我就如同一个寻常小姑娘,会介意容貌,会失落,会哀哭。

明明再几个月我就满百岁整寿了。

但我还满喜欢这种想不开的。表示我还没有死,表示我还是个人。不管失去多少,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个人。

“就想不开好了,”郎先生灿笑,“我也想不开的。”

抿了抿嘴角,“…国主唤你去做什么?”若是办差事,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也没什么,”他从容的盘腿坐在地上,“国主打算赐我犬封国行走,和国人身分。”

我惊愕的抬头,这不就是他努力至今的目标吗?为何他无丝毫喜色?“你不会辞谢了吧?”

“是啊。”他平静的说,“我辞谢了。”

我瞪着他,他笑了笑,“朱移啊,就算赐给我那些权利,我还是有一半的血统是人类,永远都不能改变啊。或许我以前也是那么想的:只要我够强大,够举足轻重,我就可以回犬封了。但现在…”他垂下眼帘,黑发无风自动,“我不这么想了。”

他说,除了犬封等自命大族的妖国,一般的妖族早就不在乎混血的问题了。不但妖族间互相婚嫁,跟人类通婚也时有所闻?吘宫F在的妖怪不太讲究修炼了,住在人间的时候比妖乡还多很多很多。

而且现在也不怎么流行举起拳头解决事端,毕竟让人类的文明渲染已久。

“我要等,等犬封改变的时候。”他的神情明朗如月,“只要活得够久,总有一天,犬封还是不得不改变的。到时候混血的孩子可以自在的在犬封长大,不会遭到放逐。若有那一天,我们就回犬封吧。我们去开一所学校,教混血的孩子。

他眼神悠远,嘴角噙笑,“我们在学校里头种很多很多的花,很多很多的树,也把野樱迁回来。我有好多东西想教他们呢…朱移,你也来吧。你可以教他们人类的种种,还可以教四书五经,最少让他们别写太多错别字。小捆写那什么鬼信…

接他的e-mail我都头疼。十个字里头错四个,真不知道他们老师怎么教的…”

郎先生的眼睛发亮,神情是那么好看。

这个人…这个人真是。没想过犬封并不是我的家乡,我这么个植物性的妖人去了惯不惯,就这么替我决定了。

唉,算了。就这样吧。既然他说想要在故土教书落地生根,那就这样吧。

“…所以你这些年这么东奔西跑的接委托赚钱,就是存钱开学校?”我撑着颐。

“本来是。”他轻笑一声。

“本来?那现在…”我不解了。

“现在只剩下一部份的缘故了。”他拉了拉我的头发,“因为我走得越远越久,你就会越想念我。”

…这家伙。

“才没有。”我断然否认。

“是喔。”他冲着我笑,“但我会越想回到解语花这儿。”

别开头,我没说话,笑意却几乎忍不住。

那天晚上,我们就用妖怪的办法回家了。

冬雨淅沥,这个城市总是太潮湿,黯淡而阴沉,像是失去所有颜色。

但野樱酝满了米粒大的花苞,正在储蓄力量,等待一次声嘶力竭的尽情怒放。

第二天,郎先生就说,他要走了。“等野樱开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住上几天。”

为了野樱,我懂的。“郎先生慢走。”

“朱移,”他拿掉我发上的一片枯叶,“再见。”

跟以往几千次的分别一样,我倚着门看他走。也知道会跟以往几千次相同,会等着他回来。

就跟这个城市年年多雨相同,不会有什么改变。

(归乡完)

之十 心花

我回到这个城市之后,发现比我记忆中还阴暗惨澹,跟吉量的鲜艳朝气完全不相同。回来之后,几乎天天是雨,午夜梦回推枕倾听,分外凄楚。

尽管这样污浊、苍白,宛如水墨画般静默,毕竟还是我的家乡。没几天我就习惯了,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让我啼笑皆非的是,我回来不出一个月,来找碴的众生和人类就非常热情的前来“拜访”。

但对峙过斗帝君的天仙,甚至还让他拿过我的绣绷…原本觉得那么厉害的众生和人类,显得很笨拙稚嫩…甚至我没有出手的机会。

说来说去,都要怪碁宿老大。他心不在焉的整修过阿襄的傀儡体,我就该知道一定会带个尾巴。阿襄让他整修过后,幻化成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小女孩,粉雕玉琢,非常可爱。

缺心眼是医不过来的…但回到这城后,院落狭小,实在没什么家事可做。我偶尔摺了只纸鹤给她玩,她爱得什么似的,磨着我教,后来我连剪纸一起教了,小丫头整天剪剪摺摺,开心的不得了,她摺的或剪的小动物栩栩如生,我也没多想,只觉得她颇有这方面的天分。

第一个来找碴的,是个修炼刚满百年的麻雀精。他装神弄鬼的搞了一堆式神,绊了我一跤。阿襄整个大怒,冲出来又喊又叫,“欺负我们姑娘!坏蛋!敢欺负我们姑娘!”

她边叫,她摺或剪的那些小动物落地成大动物,打坏了所有式神不说,还追得那个麻雀儿涕泪泗横,差点没摔死--阿襄剪的大老鹰啄残了他一只翅膀。

后来再来找麻烦的众生或人类,都吃了阿襄一些苦头。我又骂又劝,训诫好久,才让阿襄勉强答应赶跑算数,别伤人或众生。

虽然说阿襄没多厉害…但她只是寄宿傀儡体的残魂哪。真的没有傀儡可以使式神斗法宝的,都怨碁宿老大太过厉害。会来找碴的,我也见惯了,实力只低不高,赶跑算了。真显露出大本事,引起真正高人的注意,我拿什么本事保住?

但我真烦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赶跑又来,打了又跑。一开始还顾忌着郎先生的面子,瞧郎先生似乎不在意,就开始呼朋引伴,成群结党,让我在台北隐居的日子比吉量还热闹。

后来郎先生跟我说,外面盛传,祸种寄生修进花妖了,灵气浓郁,还涵养了一只仙器傀儡。不趁现在还稚嫩就收了,让她们修满百年,根基稳固了,就没人收得了云云。

“…郎先生,你好歹也辟谣一下。”我真的有点怒了。真不该跟碁宿大人住那么久。他都把青石板住成暖玉,我就该知道会被他“污染”。现在我还真有八成像花妖(姑且不论枯半边),在吉量不显,人间就异常惹眼。

他想了想,“我觉得还满有趣的。”他转头问阿襄,“小阿襄,你的小白兔真的咬痛了耗子精养的大老虎么?”

阿襄眉飞色舞、唱作俱佳的叙述她的小白兔怎么追得老虎元神满园乱跑,还咬断了尾巴。她摺的小白兔拼命挺着胸,下巴快翘上天了。

“我教都教不来,郎先生,别兴着她!”我骂了。

“那起东西是要教训一下。”郎先生漫应,又问阿襄,“老虎尾巴呢?我做个手环给你玩。”

“姑娘要我还了,先生,人家不想还…”她满脸委屈。

“阿襄!”我厉声。

她垂下头,“阿襄…很乖。”郎先生一旁笑翻过去。

我真被这一老一小气死。看阿襄这样,我心又软了,牵起她,我没好气的说,“阿襄乖,听话,别打架。郎先生坏而已。”

“喂喂,别这样,”他擦着眼泪,“我哪有坏?”

哪没有?明明就是故意看热闹!

即使这么嚣闹,这一年还是平安的渡过了。苗栗没有发生天灾,岛国也没有陆沈?斨形抑唤拥揭淮纬炈薮笕说南ⅲ恼f他很忙,但一切安好。

直到第二年,野樱初绽的时候,我才见到在人间住了一年多的碁宿大人。

那天无雨却阴,野樱初绽,像是还没睡醒般,空气中含着青涩的芬芳。

郎先生千山万水的赶回来,带了一小坛猴儿酒。阿襄偎在我怀里睡着了,看到一半的故事书滚在一旁。我们正坐在前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郎先生正在跟我说这次委托的猴主连酬劳都跟他杀价。

芳香的空气突然渗入一丝灵气,而且越来越浓郁。像是寒泉般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春风回卷,所有花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无言的欢欣。

在风中,隐隐约约出现人影,先是轮廓,然后颜色、凝结。穿着衬衫牛仔裤的美丽人儿浮现,悬空而立,脸上戴着一副眼镜。乌黑直到腰际的长发束成一束,垂在背上,美丽而圣洁,让人呼吸为之所夺。

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才缓缓睁开,神情还有些茫然。

“压抑神威这么难。”丽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连弄个瞬移都得这么小心,真麻烦。”

我这才看出来,这是我们的天仙大人,碁宿老大。

他飘然在我们一旁坐下,自己斟了杯猴儿酒,“唷,郎小子,连花果山的猴儿酒你也敢打劫。你不怕他们老祖宗找你吵闹?这可是他传下来的仙酒配方。”

“这是委托的报酬。”郎先生淡淡的说。

我还怔忪着。天仙大人本来就庄严美丽,这我是知道。但他穿着衬衫牛仔裤,还戴眼镜…我真的很难接受。说真话,我对人世虽然不甚关心,多少还知道一点时代潮流。最少我知道衬衫塞进裤子里还满土的…但他这样穿,却显得格外飘逸俊

俏,连那副我觉得很难看的金边眼镜让他戴起来,真有几分书卷气…

但我不知道他真的入世生活了。

他瞅见我的惊愕,“丫头,何必惊讶?这是真材实料的粗劣人间衣物喔,可不是幻化的。”他得意的笑,“难道你以为我这天仙只懂得出世修炼,不懂入世?”

仅仅花了一年的时间,碁宿大人不但收到徒儿,他那个七进七出国中的小徒,还真的让他考上高中,据说成绩还不错,也没在街头混了。

“家里很有钱,爸妈都各自再婚,老奶奶只会念佛,没人管。”碁宿大人淡淡的说,“缺个人管而已,照顾个三餐教教功课,说点道理,偶尔打一顿,就听话了。去年十月已经磕头拜师,现在只传了他点武艺和根基。不过已经会煮饭打扫了,这教起来很快。”

…就这样?

“等等,碁宿大人…”我声音有点发颤,“你亲自煮饭操持家务?”

“那当然,”他睨了我一眼,“要收徒当然要收心。法术达成虽快,但却没办法让徒儿懂我的心意。让我服侍过,他还想跑得掉?”他笑了两声,“你们都还嫩了点。”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怕。

“碁宿大人果然老谋深算,七郎佩服。”郎先生笑笑,只有我看得出他脸孔有些抽搐。他为了这坛猴儿酒不辞辛劳上山下海,结果碁宿大人一来,大杯小盏的拼命喝。

我把手底的猴儿酒递给郎先生--可怜他才喝了一杯而已--另外喝梅酒。

“喝你几杯酒,就得被你酸?”碁宿毫不客气的仰头饮尽,“你若当我师弟,仙酒随你喝。”

“郎某不敢高攀。”郎先生赶紧喝完我递给他的那杯,抢过酒瓮就灌。

“没规矩。”碁宿皱了皱眉,酒瓮就被他吸过去,分出一线酒水到郎先生的杯子里注满,“好好的用杯子喝,当我师弟的人,得席不正不坐…何况以口就坛。”

“天仙大人,我们粗野半妖攀不上你们伟大的门第。”郎先生终于被激怒了。

…我真不想卷入他们这种幼稚的战争里。

阿襄动了动,揉眼睛起来,看到碁宿,她笑靥如花,“天仙老爷子,你来了呵。”

“嗯,阿襄。”碁宿瞧了瞧她,微微惊讶,“真没想到涵养的这么好。已经是物灵了…”他摸了摸阿襄的头,她眯细眼睛,很舒服似的。

沉思了一会儿,碁宿对我说,“你若疼爱这小傀儡,就让她如人般去上学、入世。残缺的魂魄还有希望长回来…智力就…罢了,你是我师妹,我也说不得爱屋及乌。魂魄若全,鬼仙虽然渺茫,但也不见得全无机会…”

我没去听他什么鬼不鬼仙,光听到阿襄可以去上学入世,我心就狂跳起来。“大人,你是说…她可以发身长大,跟个人…一样?”

“可以啊。”他淡淡的说,手掌发出淡淡的光,又皱起眉。“七郎,你用的材料也太过差劲。这样她顶多一年一长,长到十八就长不大了,没办法彻底体验人世了。”

“那是我找得到最好的材料了。”郎先生没好气的说,“哪能像您什么都弄得到?”

“够了够了。”我慌忙说,抱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阿襄,潸然泪下,“这样已经太好了。”

碁宿大人看着我,眼神柔和起来。“我说呀,你们真的来当我师弟师妹吧。成仙有什么不好呢…”

“免谈!”郎先生暴跳了,“那是最后一杯猴儿酒了!”

他们很没风度的争吵,我却破涕而笑。

碁宿大人说,他的小徒去外婆家度寒假,他趁机来瞧瞧我们。

那小坛猴儿酒没有多少,他占着最后半杯,偏不喝掉,在杯底晃阿晃的,看得郎先生咬牙切齿。

“你们这儿不错呀。”他随口赞道,“就是地气稀薄了些。难为这株野樱还活得下来,够坚毅。”

微风沙沙,野樱像是醒了过来,像是把十来日的时程加快,瞬间就怒放了。

“还知道称赞她呢,真厉害,才活了十余年,如此稚嫩的生命啊。”碁宿大人笑着,拿下了眼镜,眼底温柔的星芒闪烁,“没错,你这样才叫做美。坚强的抓着薄薄的土,用尽力气开花,才是最美的。这半杯就赏你吧。”

他将手底的喝残的酒撒在野樱上。

浓郁的芳香喷涌,花瓣随风舒卷漂荡,留恋的回旋在碁宿的身上,居然印进他的白衬衫,淡淡几许嫣红。

那奇妙的瞬间,连我都脸红起来。像是心底也开满了灿烂的花,怒放着。

“糟啦!”郎先生惨叫一声,抱住头。“怎么会看上这个老小子啊~”

这次碁宿没有抗议,低头看自己的衬衫,“嗳,真的糟了。怎么会这样…”他蹲下身,挖出沾满泥土的一包碎片。那是阿魁的碎片。

“…是这个催化了你的修为啊。”碁宿有些苦恼,“怎么办好,不该萌发你的心花…”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明白了。原本才十几岁的野樱,应该无知无识才对。但因为我在她树下埋了阿魁的碎片,算是郎先生造的妖器。凭着那些微灵气,她开始萌发了情感,大约再几十年就可以成妖。

但在成妖之前,因为碁宿的称赞和半盏残酒,得了天仙的一口气,她居然没趁机成妖,而是萌发了爱恋。

“她还是个孩子!”爱花成痴的郎先生跳起来,“你说!你要怎么负责任啊?!”

正确的说,是个胎儿。不过我聪明的没去点明。

“这怎么能怪我?”碁宿沈下脸,“难道每个人爱上我,就可以赖在我身上?”

不,妾身从来没这么想。

应该无法开口,尚是樱树的野樱用芬芳和风声构成语言。

容妾身思慕,即是吾极大福份。妾身愿年年遥远芬芳,祝君平安。

这瞬间,野樱极尽所有的力气,怒放如燎天野火,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樱绽。可能只有几十秒,却是她最深刻的表示,转瞬间满天落英缤纷,留恋缠绵了碁宿一身,堕落泥尘,就此寂静不语。

碁宿握着几片花瓣发愣,郎先生沮丧的蹲在地上,瞪着凋尽的野樱。

“…我没办法说什么负不负责,又不是买卖。”碁宿终于说话了,他傲然的让花瓣飘落,“但我也不会阻止你追上来。追上来吧。”他盘腿凌空而坐,“若真的这么执着,真的那么喜欢,真的那么坚强,追上来吧。想办法感动我千万年未曾动摇的仙心吧。”

野樱无风自摇,落下一地露珠。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郎先生对他吼。

“哼,笨蛋。”碁宿冷哼一声,“连棵未成妖的樱树都比你聪明。”他抹下印在衬衫的嫣红,瞬间成了一只樱花坠子,挂在胸前。

如来时那样突然,他又离开了,连再见都没有说。

郎先生依旧沮丧的蹲在野樱前面,蹲到天黑,还不想起来。

我让阿襄去吃晚饭,也蹲在郎先生旁边。

他还在喃喃自语,“…那老小子是天仙,还是身分很高的天仙哪…傻孩子,你连妖都还称不上,跟人怎么争?还是赶紧换个人吧,千万不要傻气下去…”

“…樱树坚心。”虽然不想,还是不得不提醒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郎先生抱住头。

这爱花成痴的家伙,哎,真没办法。“懂得心花怒放的瞬间…也不枉了。”我撑着脸说。

“那有什么好?”郎先生闷闷的说,“一辈子不识得心花滋味才好。心花怒放,迸裂处开满血花和伤痕。”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回头想想,还真是这样的呢。“也对。但这是个人缘法和选择了。”我轻轻叹了口气。

他呆了一下,“…朱移,你也给这傻孩子说说,看能不能让她顿悟。”

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我不禁哑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我这一生苍白。只萌发两次心花,一次只含苞就凋谢,一次只记得感觉…”

我年少的时候,还算得上知本分,念过书当然识得礼。但礼教再严,还是不抵青春。十四五,最爱做梦的年纪,虽然目不斜视,但我还是偷偷喜欢了我爹的一个学生。

有些腼腆、斯文,待人彬彬有礼。每年三节都会来拜会我爹,偶尔在街上还会碰到。

我们那个年代的女孩,怎么可能说出口,连想到都羞死,哪敢直视?他来拜会的时候,只敢用眼角瞄一眼,就够好几个月回忆了。

“朦朦胧胧的,也不太懂。”我轻笑,“只觉得心底微甜羞涩…这可不是含苞么?”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但我十九岁那年,就凋谢了这种心情。”

那时我已经出师当裁缝师傅了,路过一个长巷。那年头的长巷狭小、弯弯曲曲。

蒙蒙春雨,我撑着梧桐伞,小心的走。却听到暗恋的人说话的声音。

想转身就跑,又舍不得。想来真是傻气。我就怔怔的站在转角,听着他和其他年轻人说话。

他们在说春酒的事情,说哪家姑娘娇、哪家姑娘俏,去喝春酒又可以看到谁。

暗恋的那个人说,“哪家都好,我就最不想去朱家…看到蟾蜍姐的死鱼眼瞪着,饭都吃不下,还喝酒哩。”

那群年轻人都轰笑起来,说了一些根本没有的事情。

“我转身走啦,以后就很安分。我们这种女人,没资格开什么心花…”我轻轻一笑,“看看菊圃的花倒还行。”

“何必跟瞎子计较。”郎先生听住了,闷闷的回了一句。

“他们眼睛都好好的啦。”

“心瞎了比眼睛瞎了还厉害呢,你不知道?”他没好气的说。

轻轻笑了起来,郎先生有时候挺护短的。“这也不能怪他们。后来我在外行走,就想通了。就像他们嫌弃我的容貌,事实上我也是的。我嫌弃他们的脑袋空空,比不上我的一丁点,更不要提强过我了。这两种嫌弃都是偏见,我都无法免除,又何必怪别人。”

他一脸郁郁,好一会儿才说,“那是谁让你心花开了?”

我靠着他的肩膀,“后来真的心花开就是被寄生的时候啦…别生气嘛,是你要我说的。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心花怒放的感觉。就是看到一个人,哪怕连容貌都不记得,你的心就像是绷的一声,爆发无数欢喜和甜蜜,那是很美很美,很棒很棒的感觉啊…”

郎先生一脸惘然,“…是啊。真的很棒很棒…但也很痛、很痛。”

他说,他爱过一个人类,和一株花妖。

人类被他的真身吓昏,分手了。而花妖嫌弃他是半妖,虽然浓情蜜意,还是琵琶别抱。

入夜下起雨来,他被淋得湿透,却连擦都不擦一下,任由雨水漫过眼睛,潸然滴下。

“花妖并非解语花。”他说,“终究只要成了妖,就跟别的妖没什么两样。”

“人类有各式各样的,众生难道有例外?”我说,“皆是个人选择与缘法…野樱也不例外。”

“…心疼啊。”他失魂落魄的说,“将来几千年的煎熬,她怎么熬得住?”

我只是笑了笑,陪他继续蹲下去。

“唉,我在做什么?”他突然跳起来,拉着我,“瞧你淋成这样!”

“你也淋得够湿了。”我站起来,蹲太久腿都软了。

“真是,陪我发什么呆呢?”他扯着我进屋,“阿襄!帮姑娘放洗澡水!”

我不知道郎先生释怀了没有,但等雨停,他厚厚的植了一层植土,才离家去。道别后,他又频频回顾,这倒是没有过的事情。

而且他又走回来了。

“不给你嫁,也不给你去天上。”他突然板着脸说,“你也不准开心花。”

“…啊?”

“听到没有?!”他完全不像那个冷静又游戏人间的郎先生了。

“听到了,是。”我点头,“不是还要跟你去犬封教书?其他的我怎么有空?”

他露出一种非常柔软的神情,碰了碰我烧伤的脸颊。“朱移,再见。”

“郎先生慢走。”我说。

他缓缓的走出我的视线。男人都是比较鲁直的,我懂。不管是什么种族的男人。

以为只要命令春天不准走,春天就会停住。以为只要压抑住,心花就不会开。

“碁宿大人说得是呢,”我对着野樱说,“连你都比不上,笨得紧。”

野樱哗然一声,像是在欢笑。

(心花完)

之十一 余韵

急切春雨中,郎先生去办一件大案子,直到夏初也还没有回来。

横跨两季,当中只收到他三封家书。这已经算是多了,之前还有一年未归,连只字片语都没有的。

常来作客的碁宿大人很不满,我倒不觉得如何,早已习惯。他那人若是一头栽下去,就全神贯注、全力以赴。还知道写家书回来,算不错了。

这次牵涉大了。一个人类误闯雨师妾国,这些牧蛇的神民待他却好,疗病治伤,还派了小姑娘送他回家。但这个黑黝黝的美人儿爱上了人间的繁华,盘桓数月,又邂逅了一个游戏人间的神于儿。

神于儿乃是夫夫之山的山神,随身带着大蛇化身的侍儿。他跟这雨师妾的小姑娘一见钟情,拉着那个人类证媒,成亲了。

但雨师妾国不依起来,说小姑娘已经许人了,跑来人类家里吵闹,不小心打伤了人类。神于儿觉得自己的大媒被打伤很没面子,跑去雨师妾国兴师问罪,又伤了几个国人。

两方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仇越结越深。夫夫之山和雨师妾开始积极备战,四处邀拳。雨师妾又把气出在人间,觉得人类忘恩负义,放了无数牧放的蛇,莫名其妙闹起蛇灾,惹怒了当地的修道者。

一下子三方准备开战,闹得沸沸扬扬。

本来神民、山神、人类准备打架,跟妖族没关系。但三方都来邀妖族帮忙,帮与不帮都得罪人,只好苦命组成个使节团,推郎先生当个团长,设法说服三方能好好的谈。

我跟碁宿大人解释,他只翻了翻白眼,说了一句,“无聊!”

摇了摇头,我泡了一泡春茶。他喝了一口,“雨水太多。”非常之嫌弃。

“人间的茶,就将就吧。”我无奈,“哪能如天上风调雨顺?”

“也是。”他搁下茶,把怀里抱着的阿襄递给我,“不能炼更小了。顶多就六岁。”他摇头,“七郎用的材料太糟糕,她这魂魄又残缺得紧,没办法更体重炼了。若用我的家常玉料,婴儿到一百岁都没问题。”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已经太好了,谢谢碁宿大人。”

阿襄成了一个六岁大小的女孩儿,粉团儿似的。正在呼呼大睡,睫毛微微颤动,就像个活生生的小女孩。抱在怀里,还是温热的。

“好好历练人世,读书识字,从头养起,有机会魂魄俱全。”碁宿坐在廊前,微风撩起他乌黑的发,很是赏心悦目,“但你想明白,她大约不太聪明,人世应付起来会有点吃力…若是小学跟不上,你还得送去特教班。你可是要费尽心血的。

为了一个傀儡,你真愿意?”

“…我很愿意。”我将她抱紧。

只要能让她捡回永远失去的人生,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什么都愿意。

他瞥了我一眼,轻轻叹息。“想来也是。你生育无望,也就这么一个傀儡浑充小孩了。只是万缘俱灭,终究有个了局。体悟一番就好了,可万万不可沉迷…”

明明知道他说得是真实,还是心底一阵酸软欲泣。光凭这个我就成不了什么仙,谁能想得那么明白,或者那么明白能做什么。

清了清嗓子,我转了个话题,“怎么有空来?大人的小徒不用指点么?”

“都上高中的男孩子了,我成天跟着做什么?”他淡淡的,“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需要自己去体悟。难免要遭受一点挫折,追一两个女孩子,知道一下俗世的爱恨怨憎…”

他站起身,走到野樱面前。每次他来访,野樱都很激动。为此他让野樱进入沈眠,说这样冲击比较小,不然哪能吸收日月精华,好好修行。

“若没有体验俗世的一切,又怎么能够出世修炼?”他轻轻的说,轻抚着野樱粗糙的树皮。

碁宿大人说,他出生于人间,是个凡人。但因为天性聪颖,被送去村巫那儿学习。

但村巫那点学问和知识很快就被他挖光了,他像块饥渴的海绵,贪婪的吸收一切知识。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巫师的国度,巫咸国学习,也成为一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巫,被一个大国的国主郑重的延请去辅佐。

当了几年辅佐,他又迷上武艺。从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巫跨到武艺的领域,着迷了好些年,没多久就成了一代高手,国主也觉得国富民强,需要开疆辟土,委任他当大将军,对武艺有点厌倦的他,又狂喜的奔入军学战略的领域。

人间的荣华富贵、文韬武略,甚至娇妻美眷、万般珍馐,他都尝遍了。

“然后我开始觉得一切都很无聊。”他喃喃着,不知道是对我说,还是对沈眠的野樱说,“真的很无聊。所有的学问,都是一以贯之,有着根本的相似,学得越多越容易,也越容易无聊…到我三十六岁的时候,我就觉得杀人很无聊,权势斗争很无聊,连鱼水之欢都无聊得要命…还不如吃饭有趣点。”

碁宿大人闭着眼睛摇头,“现在想起来都会不寒而栗,那种醒来发现一切都得如此枯燥重复的生活,不知道是怎么熬下去的。”

就在他身兼大宰辅、大将军,辽阔封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天富贵时,一个巫咸国的老者来访。

酒后,他对这位老者倾吐他无法诉说的痛苦。老者静静的听,说,“你舍得抛下一切,试着寻求一条艰困但绝对不无聊的求道之路么?”

一秒也没有考虑,碁宿抛下所有的一切,跟着老者走了。

“这还真是我做过最有趣的决定。”他露出一丝笑容,“之后我骂了那老头十几年,居然把我当长工使唤。但的确,我再也不觉得无聊了。”

虽然老者不是个好老师,甚至最后老死,却是他带碁宿初入“道”的大门。为此不管碁宿当面怎么骂他糟老头,在别人面前,甚至他逝去至今,这老者还是他唯一承认的师尊。

他原本就是为了什么狂热,就什么都不管的个性。而道之精深和修炼的艰困,让他乐此不疲,到如今还是兴致勃勃。

看他这样比手画脚,这样的兴高采烈,我在想,根本像是个摆弄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或许,这才是他修炼如此轻易,成仙完全没有难度的主因。他根本不是汲汲营营于成仙,而是因为有趣、好玩,有挑战性…完全不无聊。

这或许是他独有的“道”吧。

也因此,我越来越喜欢他,也越来越能忍受他的疲劳轰炸。碁宿是个古怪的天仙,一直不怎么瞧得起人,也没什么朋友。或许我是他人间唯一的朋友,所以他也越来越常在我这儿喝茶…而且嫌弃的要命。

说不定,更大的原因是那棵大胆的野樱。

有时候瞥见他片刻不离身,一直挂在颈项的樱状项链,我就想笑。

五月时,我送宛如生人的阿襄去上幼稚园。现在幼稚园几乎都在玩耍,我想让她先习惯一下团体生活,九月上小学才不会太难受。

碁宿大人虽然傀儡傀儡这样叫,他毕竟是个护短又任性的天仙,不但彻底解决了户口问题(我不想说户政事务所那只狐狸吓得差点瘫痪的事迹),连我的身分证都有了。

“真的要姓朱?”他问了好几遍,“这样七郎就可以不认帐了欸。”

“姓朱。”我才不会入他的圈套。

于是朱襄去上幼稚园,她口里的“天仙老爷子”细心的封闭她剪纸摺纸的异能,只能作用在我们居住的空中花园,让她像个平凡的小女孩去上学玩耍,甚至亲手在她身上写了仙符。我想没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去碰身有仙符的小女生吧?

但没有阿襄的动物大队护航,那些来找碴的家伙,更利用早上的时间,烦人的不断骚扰。

打发他们是没什么…我手段还温和些。但让碁宿大人撞见一次,他就不高兴了。

“连我师妹都敢打?”他火冒三丈,炸了我刚泡好的茶壶和两只杯子。

我知道他很控制了,但最近我买杯子茶壶有点烦,网路订货都赶不上他炸掉的速度。

“他们也不是有大本事的,”我淡淡的说,“忍忍就过了,真引来大咖的,岂不是更麻烦?”

“你跟七郎都是讨厌鬼,”他激怒了,“什么豆点大的事情,不会求我一声?师兄喊假的吗?”

我们没叫过你师兄,碁宿大人。但我很聪明的没说出口。

“真要什么都巴着你解决,你还会与我们这等亲厚?”我看他哑口,也笑了,“罢了,大人,仗你威势横行,不是我们的作风。”

为了让他平气,我还把郎先生珍藏的香槟拿出来。我喝不出有什么好,但碁宿大人很爱喝…当然郎先生更爱喝。

谁让他一去那么久不回来,喝光了活该。

本以为这事儿就过了。若这屋子脚踏实地,说不定碁宿大人会弄个铜墙铁壁似的仙阵。但他忿忿的说,这大楼太老,建材太差,就算最弱的仙阵也非垮个干干净净不可。

只我没想到,这个暴躁的天仙会这么根本的解决事端,手段还不是一般的华丽。

那年夏至,这岛国发生了一起轰动众生的消息,连远居诸海的散仙或地仙都知道了。

据说有两个“仙器”要在玉山之巅出土了,不但出现天兆,甚至天生了仙阵。人类因为这仙阵无法进入,法力低落无法结出内丹的众生也被扔出去,只有能力高超者才能闯过仙阵,有资格抢夺仙器。

这消息一传出,玉山真是万头钻动。但真正能闯过仙阵直抵山巅的,却只有数十个?斨羞€有两个散仙和三个地仙。有的大妖私下抱怨,这些仙人居然来抢他们小辈的仙器,但这些仙人像是聋了,推个不听不闻?吘箾]人嫌宝贝多的。

结果到了山头,发现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人背着手,正在悠闲的看着风景。虽然不见仙器,却看到旁边有不下于仙器的珍品。

结果三言两语,大打出手。结果这数十个堪称人世顶尖高手的诸仙大妖,铩羽而归,有的甚至立刻搬家,上百年不敢登临这个岛国。

为什么我知道得这么清楚呢?那是因为,我和阿襄,就是被碁宿大人抓上山的倒霉“珍品”。

虽说碁宿大人的脾气暴躁凶狠,但他毕竟是天仙,修道多年,深知人间于他像是个沙堡,碰碰就坏了。妖都顶多缺个几角,人类的都市连应该防得住的飓风地震都不怎么扛得下,更不要说他这个斗帝君的天仙。

所以他到这个根基不太稳固的岛国,真是小心翼翼、异常低调,毕竟小徒在这儿,“师弟”“师妹”也会不依的。真的知道他身分的众生,更是少之又少。

(知道也没那个胆去宣扬,毕竟没人真的想死…妖怪也不例外)

但这次真的把他惹怒了。虽说不能大展拳脚,但使个诡计立个威还是不难的。他先装模作样搞个天兆,无声无息的设好仙阵,然后把消息放出去,把对宝贝有野心,明的暗的,可能对我们不利的对象一网打尽。

仙阵先困住了本事低微的对手--可怜他们在阵里迷路了快一个多月,没学得辟谷的差点饿死--那些有本事闯过仙阵的,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一开始,大抵上还算是君子之争,他也很和气的说,只要打得赢他,就可以把祸种寄生和仙器傀儡带回家,还睨了我一眼。

叹了口气,“是,没错。”我不在外面削家里男人的面子。

结果这伙儿高手精神为之一振,一一过来“请教”这个看起来修为不怎么高的年轻人。

结果这个看起来挺好看的“小白脸”(我真替这么说的地仙哀悼,他被整得最惨),只用一根头发化身,就打得所有的高手面上无光。

发现“小白脸”厉害,众人一涌而上,打算围殴。我本来捏把汗,没想到碁宿大人气定神闲的收紧神威,仅仅用拳脚,就俐落的打发了这些高手,他到底还给点面子,只打得他们爬不起来而已。

“你到底是谁?”被打得鼻青脸肿,模样最惨的地仙吼着。

“你问我么?”碁宿大人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刚被贬下凡的碁宿。”

倒在地上的高手倒抽一口气,那个地仙颤着声音,“…斗、斗少昊的碁宿?!你不是在吉量…”

“东方帝的名讳是你可以叫的么?”碁宿大人冷着脸,趁因由把那个叫他小白脸的地仙料理的更完全,简直惨不忍睹。堂堂地仙衣破鞋歪,体无完肤,胡子被拔个精光,一脸的血。

“你一个天仙跟我们小辈抢什么东西…”另一个大妖没记住教训,居然大声哀叫。

“我师妹被你说成东西?”碁宿大人啪啪在他脸上左右开弓,登时开了果子铺,那倒霉大妖还没还手余地,“我打得你不是东西,还让你找不到北!”

“大人…”有比较乖觉的想讨饶,但一出声就被乱揍一通。意犹未尽的碁宿煞不住拳脚,又彻底整了一遍。

“真没劲,就这点货色。”他一脸失望,“这种货色敢动我师妹?我都难过了。”他喝道,“张大眼睛瞧清楚,连心眼都擦干净!朱移是我师妹,郎七郎是我师弟,这小傀儡是我亲炼的,谁敢动他们一点点,那怕是根头发…我就炼了你们来赔!听到没有!”

这个时候,还有谁敢跟他强嘴?一连声的求饶,不敢爬不爬得起来,都频频磕头。

“也给你们个告状的门路。”他狞笑,“有种就去天帝那儿告诵我,或者四方帝也成…”

那个仙人吓得满脸鼻涕眼泪,“哪儿话,哪儿话…”

他瞥见有几个来凑热闹的阴差,“人间不是动拳脚的地方,地府说不定是,本尊还没去过呢…最好告到十殿阎罗那儿…”

“不敢不敢…”那几个阴差吓软了。

“或者去魔界玩玩…”他瞪着几个小魔。

“不要不要!”小魔抱着头缩成一团。

他冷笑一声,放出神威。说起来还真的满稀薄的,不如当初我和郎先生捱的十分之一呢。不过大约没有墙壁阻挡,这些高手惨叫着飞出去,伤轻点的还能飞走,伤重点的还摔到山脚下去。

“哼,这些个小毛头,资质如此之破烂,能修到这样的高度不容易。成天横凶霸道,只会欺负人,不走正路。”碁宿大人收了一脸凶相,“教你个乖,省得真送了命,可惜了这些苦功。”

我张大了眼睛,有些想笑,也有些感动。他这么大的本事,杀个干干净净也不难。打是打得很狼狈,但四肢完全,功力未损。装得这样凶狠,结果还是怜惜这些众生的努力。

他转头说,“瞧瞧,没点本事怎么行?你跟七郎还是同我修仙吧。”又开始疲劳轰炸,但我已经不觉得烦了。

“师兄,咱们回去吧。”我轻轻的说,“没人敢动我们了。”最少他被贬的这百年,没什么众生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你不要马上拒绝…啊?”他呆掉,“你叫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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