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看了看那扇门,锁挂在外面,并没有扣上,可以听见里面有只小狗正在极力地挠着门,似乎在向人们告知着不幸的消息。
刚一打开门,一只小狗便冲了出来,再向里看,一具男尸躺倒在地上,想必就是童彤,在他的身旁扔着他的手机,还有一只被打开的皮箱。
老范和随行的现场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走进屋中,蹲在了童彤的尸体旁边。
童彤面部淤黑,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检验员带着手套轻轻地掰开童彤的嘴,用小手电照了照死者的喉部,然后将一张试纸伸了进去。
检验员拿出试纸看了一眼,然后对老范说道:“氯化氰中毒,有人放在他酒中的。”
老范点了点头,拿起死者旁边的手机,按了几下,上面显示了若干个未接来电,都是林川打来的,老范心道:欲盖弥彰。
再查下去,老范突然发现一个已接的电话也是林川打来的,大约是凌晨三点钟。
老范乐了,这个时间太重要了。据尹陆所说,林川是两点左右与他分手的,而那个房东却是五点左右才见到林川回来,看来童彤的死林川是有作案时间的,极有可能就是林川将童彤约出,然后在他的酒中下了氯化氰这种剧毒。
但现在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林川为什么要杀童彤呢?照尹陆说的话,童彤极有可能知道林川的过去,看来林川的过去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要杀童彤灭口。这样一来,林川的杀人动机就找到了,但问题是林川的过去到底隐藏着什么?
老范想到了一个人,也许他能告诉警方更多的东西。
老范正在思索着,突然间院子中那只小狗又狂躁地叫了起来,老范很不耐烦地喊道:“能不能让那只狗别叫?”
只听正在向邻居询问情况的陈东回答道:“不知为什么,它总是冲着我叫。”
老范愣了一下,立即站起身来奔向了屋外,直扑那只小狗。
来到陈东跟前,老范仔细地看了看陈东,把陈东看得是莫名其妙。
只见老范突然蹲下了身子,双手按住小狗,使劲地掰开了它的嘴,叫道:“拿镊子来。”
陈东飞快地跑进屋里,从技术员的皮箱中拿出了镊子,递给老范,只见老范轻轻地从小狗的嘴中夹出一片碎布屑装进了塑料袋中。
陈东还是有些不明白,于是问道:“这个……”
老范回答道:“这你还不明白,这块碎布屑极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你看看里面,童彤身边的那个箱子,估计凶手是想把这只狗装进箱子中,在撕扯的过程中这只狗咬下了这片碎布屑,由于不大,凶手一时没发现。”
陈东纳闷地说:“那它为什么冲我叫?”
老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想想林川穿的是什么衣服?”
陈东这才恍然大悟:“它把我当成林川了,我们的衣服很相像,都是军绿色的。如果能够证明这块碎片是林川身上的,那么物证就有了,是不是?”
老范却摇了摇头:“其实也不能这么简单地肯定,按照林川所说,他是今天早晨到达现场的,然后才给苏琼发的短信。所以并不能证明他是行凶者。不过,”老范笑了笑,“凭着这片碎布屑倒可以诈一诈他,当然前提是我们必须证明这的确是从林川身上取下来的。”
这次陈东明白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他为什么不把狗也杀了呢?”
老范愣了一下,觉得其中似乎有疑问,但又不知道在哪里。
根据邻居的指引,老范等人马不停蹄地找到了影子乐队,但从影子乐队口中,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资料。
影子乐队的主唱流忍回忆说,童彤好像说过认识吴小天之类的话,但谁也没有把童彤的话当真,即便认识又能怎么样,隍都中任何一个穷人第二天都有可能变得富有,但之后都是不会再认原来的朋友了。
关于昨天晚上的情况,流忍也大概地对老范说了,在黄亭演出以后,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的确看到童彤与两个人在聊天,并很快地那两人就一起走了。他们本来相约在一起痛快地喝一顿,但大约凌晨三点钟的时候,童彤接到一个电话就走了,其他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老范细心地问了一句:“与童彤聊天的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影子乐队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因为当时他们在台上演出,根本没有注意台下的情况,更不会注意到不认识的人。
看来尹陆所说的情况基本对上了,于是,一行人便赶回警局,决定下一步的策略。
回到警局,老范首先去了技术室,他一见到仇秋,便提出了要吴小天死亡现场的证物分析,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仇秋已经将所有证物移交给了苏琼,这令老范极为恼火。
当他赶回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陈东正坐在电脑前。
见老范走了进来,陈东说道:“苏探长已经把证物都放在这里了。第三起凶杀案的线索就在这个U盘上。”
老范急忙坐了下来。
看完第三部分剧本,老范说道:“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苏琼应该在二号现场,正在看那些海报呢。”
陈东纳闷地说:“当时咱们也看了……”
“来不及了,车上说,把验尸报告带着。”说着,老范已冲向门外,陈东赶紧拿起验尸报告跟在后面。
车中,陈东一边开车一边对老范说:“刚才我看了报告,据秋姐分析,吴小天极有可能是自杀。而他胸前的伤口证明有一个很好的外科专家存在,这会是林川吗?”
老范摇了摇头:“咱们掌握的情况中,林川并没有这样的背景,极有可能是同案犯所为,就是林川指使的那个人。”停了一下,老范接着说,“现在有几个疑点,就是吴小天是下午四五点钟死亡的,在那之前他让自己的秘书回家了,说明他要自杀,这是早有准备的,但他为什么要自杀?童彤的死肯定和林川有关系,从童彤的死也许就会得到林川真正的杀人动机,这也就是说林川在几年前肯定有事情发生。”
陈东点了点头,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说道:“但怎么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童彤也死了,还有谁能告诉我们呢?”
老范说道:“事情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也许我们从林川入手是错误的。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们已经知道林川与童彤和吴小天认识,我们可以查这两个人,从他们身上查找与林川的关系,也许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东叹了口气道:“隍城中每一个人都有背景,但每一个人的背景又都十分的隐秘。”
老范点点头,接着分析道:“还有就是那个外科医生,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我们很难找到林川与外科医生的接触资料,那么这个外科医生到底是谁,是刚来隍都的还是早就在隍都?如果是后者就好办了,因为隍都只有两家医院。再就是那件没有任何痕迹的红色外套,犯罪嫌疑人留下这个东西是故意扰乱我们的视线还是给我们某种暗示,或者是故意针锋相对的挑衅?”
陈东更加佩服老范了,他将案情理得很顺,这似乎是苏琼办不到的,但陈东对老范在局长面前告苏琼的状多少还是有些不满。好在那只是为人的问题,与破案并无关系。陈东只想多学点破案的技巧,他纳闷老范到底是因为什么得不到升迁的机会。
于是,呈现在苏琼面前的是一张恐怖的脸,通红的肤色,无神、混浊而些许灰白的眼球,还有僵硬的身体。
苏琼偷偷地离开了探员队,一个人独自前往双子楼。
在这一路上,苏琼怎么也想不出凯文·斯帕西与案情有什么关系,一个外国演员,难道会被杀死?
苏琼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如果现在林川在就好了。苏琼为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而感到惊讶。
为什么现在林川在就好了呢,难道是因为他分析得正确吗?这只能证明自己在内心还是没有将林川列为凶手,但事实上,仇秋的指纹鉴定又一次将林川推上了犯罪嫌疑人的位置,自己为什么还执迷不悟,仍一味地相信自己的感觉呢?
苏琼突然有些害怕,她并不怕自己的失误,怕的是林川:难道这个林川这么可怕吗?难道他能够控制别人的判断?
苏琼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想尽快地到达第二现场,好好观察一下那些海报,看看海报上同时出现的那个人是不是凯文·斯帕西。
走进写字楼,苏琼直奔电梯,进了电梯间,她按了一下小雪层的按键,然后等待着。但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个人影飞快地钻了进来。
这个人进了电梯间,急忙转过身去,按了一下立冬层的按键。
苏琼看了一眼这个人,行动显得很匆忙,一身崭新的休闲服,头上还戴着帽子。虽然这种天气戴帽子的人不少,但像他这样在办公楼里仍然戴帽子并且将帽檐压得极低的人并不多见。
苏琼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个人却转过身来,摘下了帽子。
苏琼顿时瞪大了眼睛,她面前站着的正是林川,他已经换下了那件军绿色的外衣。
林川说道:“你们终于来了。”
苏琼的心立即悬了起来,林川声称剧本不是自己写的,但剧本第三部分中指引的凯文·斯帕西这条线索他是如何知道的?除非那个剧本真是由他所写。
苏琼立即警惕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苏琼特意将“们”字说得很重,为了防止林川可能的不善意举动。但她显然错了。
林川笑了笑,说道:“看来只有你一个人,正好,立冬层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琼说道:“我可以抓你的。”
林川点点头:“不错,但不是现在。”
电梯在立冬层一下子停住了,林川一个箭步蹿了出去,苏琼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来。这是她唯一的选择,无论抓不抓眼前这个头号嫌疑犯,她都必须这么做。
林川看了看周围,旁边有几家公司,里面似乎有人走动,这楼道中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指了一下侧手的安全通道:“那里说话方便。”
苏琼于是跟在林川的后面,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警枪,一旦林川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她绝不会留情的。
但不知为什么,苏琼似乎对林川很放心,她并不相信林川会对自己不利,更重要的是,她突然发现林川似乎变了一个人。
初见林川的时候,林川是一个不善言辞、唯唯诺诺的人,看起来就是性格懦弱的年轻人。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林川虽然还有些慌张,但分析海报时的那分自信是苏琼不能忘怀的,这与在朱桐死亡现场时的那种神经质是完全不同的。而这一次见面,林川更是不一样了,他显出一种成熟的稳重来,好像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一般。
按理说这样的人更应该令人觉得害怕,但苏琼偏偏放弃了怀疑,这很奇怪。她只觉得林川的目光中有一种痛苦与迷茫,那是一种贯穿人生的迷茫,绝不是短暂的一时痛苦。
失忆,苏琼想起了尹陆所说的话,这是真的吗?苏琼似乎愿意相信这是事实。
走进楼梯间,林川上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的时候这才转向苏琼,说道:“苏探长,我是无辜的,你相信吗?”
苏琼没有理睬林川的问话,而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林川说道:“尹陆在你们那里,我想他肯定会告诉你们童彤跟我说的那些话,也就是说我和这个吴小天认识,所以你们一定会再来一趟的。不过我没有想到是你一个人来的。”
尹陆说得很笼统,并没有这些细节,但看来林川并不知道剧本第三部分的内容,而他说的理由也过得去,苏琼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单独来这里,却接着问道:“那你为什么来这里,难道不怕碰到我们?”
林川摇了摇头:“我不怕,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我也想知道我和吴小天是怎么认识的。”
苏琼奇怪地问道:“你和吴小天认识你自己不知道吗?”
林川摇了摇头:“不知道。”
难道林川真的失忆了?还是童彤所说的并不真实,但这怎么可能呢?
苏琼警惕地看着林川,林川自嘲地一笑:“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极有可能患有失忆症,就连童彤也是他认出我的,我并没有认出他来。”
苏琼的脑子快速地运转着,她还是无法判断林川所说的是不是真话。
林川似乎看了出来,说道:“我知道这么说你肯定不会相信的,但有些情况的确说明我有许多事情忘记了,你知道吗?”
“什么情况?”苏琼追问道。
林川说道:“童彤认出我,我却没有认出他来,这是一个例子,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也同样让我感到很是疑惑。”于是,林川就把在黄亭酒吧与童彤见面时所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跟苏琼说了。
苏琼静静地听完了林川的复述,突然问道:“萧雪是谁?”尹陆好像漏掉了这个人。
林川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了,但童彤的意思是她极有可能是我的女朋友。”
苏琼点了点头,猛然问道:“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白色。”林川脱口而出,却一下子愣住了。
苏琼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红衣。”林川支吾道,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苏琼的话。
“你想不起这个女孩,你却知道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苏琼紧逼着。
林川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显得极为痛苦,头痛的感觉又一次光临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苏琼知道对于林川,必须乘胜追击。
林川有些绝望,他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重重地喘着粗气,好像有许多话都堵在嘴里一时无法说出来似的。
苏琼看到林川这样,与刚才的稳重完全不同,她的思维也顿时混乱了,林川的反应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假的?难道他真的失忆了?
过了片刻,林川才慢慢地说道:“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但事实就是这样的。”于是,林川将自己这段日子经常产生一个穿着高跟鞋的红衣女人的幻觉的事情,还有在童彤屋外似乎记起的吃狐狸肉的场景都一五一十地对苏琼讲述了。
对于这些毫无根据的话语,苏琼当然不会相信,林川自然也看出来了。他将自己的遭遇全部讲给了苏琼听,包括尹陆所说的那个神秘女子所制作的假报纸及投资,还有在红衣女子的引诱下发现了吴小天的死亡地点,然后是到黄亭酒吧喝酒的经过,以及最后到童彤家发现童彤被杀死的事情。
苏琼认真地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除了警方不知道的事情,凡是警方已经掌握的信息与林川所说的都基本上吻合。
苏琼试探性地问道:“你去吴小天的办公室时动没动过空调的遥控器?”
苏琼知道这么问其实是十分冒险的,如果林川是罪犯,这样一问显然是提醒他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但林川的表情却似乎在证明他对此事根本不知道。
林川奇怪地说:“遥控器?”他摇了摇头,“没动过,我知道那是一个杀人现场,我当然不会动任何东西的。”
苏琼不再对这个问题追问下去,而是说道:“因为昨晚发生的案件,楼上现在还被查封着,有警卫看守,你不容易进去的。”
林川点了点头道:“是的,所以我一直在等,等机会,但我也知道你们要是见到我一定会抓我的,所以我不会轻易露面的,但没想到你一个人来了。”
“我也可以抓你的。”苏琼冷冷地说道。
林川摇了摇头:“你不会的,如果要抓我,你在我住处那里就已经抓了。”
苏琼没有说话,她犹豫了一下,便将剧本第三部分的内容完全告诉了林川,还特别强调了剧本上留下的凯文·斯帕西这条线索。林川低头想了想,似乎也想不出为什么。
苏琼说道:“这样吧,我上去看一看,把所见到的都告诉你,你替我分析一下,不过我肯定不能把你带进去,你知道吧?”
林川点了点头,他知道苏琼能这样做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苏琼说道:“我还得坐电梯上去,以免引起警卫的怀疑。”
但话还没有说完,苏琼却突然间走近林川身前,一只手抓起了林川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掏出了手铐,迅捷地将林川铐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林川一愣,他一点防备都没有,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苏琼的意思:“我不会跑的,但一旦有人经过,我怎么办?”
苏琼笑了笑:“你可以自己想办法。”说完一转身走出了安全通道的小门。
林川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他把帽子盖在了手腕处,焦急地等待着苏琼的归来。
对于林川所说的话苏琼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相信多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再看一看吴小天死亡现场的那几幅海报,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虽然只差一层,但为了不引起留守现场警卫的注意,苏琼还是乘坐电梯来到了第二十层。在小雪08号房间门口,只坐着一个警卫。
苏琼走到了警卫的面前,他立即站了起来,苏琼点了点头,问道:“有人来过吗?”
警卫回答道:“有两家媒体的来过,但我都没让他们进去。”
苏琼不再说什么,独自进了小雪08号房间。
走进房间,苏琼首先进入了经理室,在那里她看到了办公桌上的空调遥控器,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装在墙上的空调。
为什么林川的指纹会留在这个遥控器上呢?刚才与林川对话的时候,苏琼也问过了林川,但看林川的反应,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遥控器上有自己的指纹。他的表情根本不像装出来的。
百思不得其解,苏琼只好从经理室中退了出来。
在大厅中,苏琼又看到了那几张海报,《洛城机密》是第一张,后面一连几张。苏琼仔细看了一下各张海报上的演员表,的确都有凯文·斯帕西的名字,除了最后一张——《大话王》的海报。这很奇怪,苏琼敏感地意识到。
凯文·斯帕西这个人物与案情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苏琼看得很仔细,除了那张《大话王》的海报,她再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此时,苏琼突然感到有些落寞,看来作为一个探长,各个方面的知识多少都要有所涉猎,否则有些谜题似乎根本就无法解释。苏琼头一次感到自己阅历的浅薄。
苏琼在吴小天的办公室里转了半天,也没有再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她知道不能让林川在那个楼道里等得太久,一旦有人经过,便会有些麻烦了。
所以,苏琼牢牢地记住了这次所看到的一切,然后便走出了办公室。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在吴小天办公室里再次查看的时候,老范已经带着陈东走进了电梯。
苏琼走出房间,与门口的警卫打了一声招呼便向电梯口走去。
来到电梯口,苏琼按了一下,看见电子显示电梯正从清明层慢慢地上来。
老范对苏琼擅自行动十分不满,但这一次他没有向局长汇报。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局长基本上已经停止了苏琼对本案的调查,但不可否认,对于一个年轻的探员来说,尤其刚刚升任了探长,苏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范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这种不服输的劲头也是一样的,也正因为那一次,老范犯下了错误,这直接影响了他的仕途。
其实,老范心里是十分喜欢苏琼的,虽然他说不出为什么,但他十分认可苏琼办案时的那种直觉,因为作为一个探员,仅仅有敏锐的判断力还是远远不够的,有些案子的确需要直觉,这是一种天赋,没有人会理解的。但诚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一样,直觉有时候会将办案人员引向错误的深渊。所以,再出色的直觉也需要证据来引导。
这些想法,老范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但他内心却十分焦急。他害怕苏琼会重蹈自己的覆辙,一个刚刚得到升迁的年轻探员,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而受到处分的确是很可惜的。
但生性不善言辞,长相看起来有些凶恶的老范给人的印象却是只要办起案子来便不近人情,这令他在警局中的人缘并不好。
陈东和老范的想法不一样,他虽然觉得苏琼作为一个探长,在被停止调查本案的时候还擅自行动不合乎局里的规矩,但他对老范多少也有些微词,感觉老范颇有些急功近利。
来到了双子楼,两个人一起进了阴座的电梯间,陈东这才小心地问道:“范哥,如果见到苏琼怎么办?”
老范看了一下手表,摇了摇头:“如果她发现情况了,那么我们就见不着她了。只是希望她不要将那些海报拿走。”
陈东点了点头,他希望老范与苏琼不要碰上,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老范与苏琼见面之后一定会吵起来的。
小雪层到了,电梯门终于打开了,门外无人,老范与陈东向着小雪08号房间走去。
见到警卫,老范首先问道:“苏探长来过吗?”
警卫点了点头:“刚走。”
老范与陈东对望了一眼,老范追问道:“她拿走什么东西没有?”
警卫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吧,我没注意。”
老范急忙对陈东说道:“你在这里等我。”说着,他转身便向电梯口跑去。当他跑过安全通道的时候,愣了一下,急忙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冲了进去。
苏琼站在电梯口的时候,也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感到心跳加速,于是,她也不顾警卫是否注意到她,便走进了安全通道。步行到十九层,林川还坐在楼梯上焦急地等待着。
苏琼二话不说,把林川的手铐解开,一头铐着林川,另一头铐在了自己的一只手上,拽着林川便下楼。林川的帽子一下子落在了地上。
林川说道:“我的帽子……”
苏琼并不理会,使劲地拽着林川:“你不想被抓的话就快跟我走。”
林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只得跟了下去。
两个人刚跑下几层,就听见楼道上面有响声传来,那是老范冲了下来。
脚步声暴露了一切,老范知道下面就是苏琼与林川,于是叫道:“苏琼,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苏琼并不答言,拽着林川继续跑,林川显然也知道事情紧迫,加快了步伐,但两个人铐在一起,行动起来并不是十分的方便。
下到夏至层的时候,后面老范的脚步声更近了。
林川突然一拽苏琼,进入了楼层中。苏琼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林川经过电梯时按了一下开关,然后拽着苏琼径直向前跑去。对面便是这幢楼中特有的天桥通道。
老范沿着楼梯追到了夏至层,他刚要继续追下去,突然发现楼道里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冲进了楼层中。
进入楼层,老范一眼便看见了电梯间尽头通向天桥的门还在摇摆着,他急忙跑了过去,冲上天桥,来到了阳座。空空的,没有人,老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
老范再一次走到天桥上,过了片刻,远远地他看见苏琼和林川并肩走出了双子楼。
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老范站在楼间的天桥上,显得十分的渺小。
再回过头来,苏琼突然发现林川的脸色变得苍白,汗水不断从他的额头上沁了出来,通过铐在一起的手臂,苏琼感到林川似乎浑身在发抖。
消失在人群中,苏琼几乎是拽着林川的手臂来到了一间咖啡厅内,坐了下来,林川的脸色才略微地恢复正常了一些。
苏琼趁着林川不注意,将自己这边的手铐解开,然后将林川铐在了桌子的下面。
林川低头看了看,苦笑道:“苏探长,我根本走不了的。”
服务员这时走了过来,苏琼立即叫了两杯咖啡。但是服务员的眼神却落在了林川的身上。苏琼一看,原来林川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被铐在桌下,看起来仿佛是在抚摸着苏琼的大腿。苏琼的脸立即红了。
服务员转身走开了,林川低声说道:“你把我放开就不会这么尴尬了。”
苏琼板起了脸:“你刚才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难道你看到了什么?”她根本没有理会林川的调侃。
林川摇了摇头,本来已经放松的心情由于苏琼的问话又紧张了起来,他似乎又见到刚才老范站在天桥上的那一幕。这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夜,是的,对面阴座的红衣女子即将进入电梯,而林川却躺在天桥上,全身似乎都不听使唤了,他感到疲惫与恐惧,甚至还有着莫名的伤痛。
夜凉如水,月亮悬在头顶,那晚是隍都月色最明亮的一个夜晚。林川凄凉地站在天桥上,他的眼中似乎没有任何美景,一切显得如此的寂静,如此的幽暗。
林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处于这种境地中,他想走开,却根本不可能,一个声音似乎在呼唤他,幽怨的声音令人听起来心都碎了。那是一个多么熟悉的声音啊!
林川想着,不禁循着声音看去,在遥远的地面上,一件红色的衣服看起来是那么的显眼,即便是在夜里,那如血一般的红衣却直直地刺入林川的眼中,变得很近,仿佛就在眼前一样,清晰得令林川感到了恐惧。是什么力量将他与这件红衣拉近了距离?
谁,从这里落下了?那是谁的尸体,这具尸体为什么要呼唤自己,为什么那个声音自己听起来又是十分的熟悉?
耳边响起了风的声音,伴随着那呼唤,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切。林川感到自己完全失控了,身体便如那件血色的衣服一样,在空中飘动,不,是坠落,急速地冲向了地面,他听到那声音在笑,绝望的笑声。
林川突然间感到头疼得仿佛要炸开了一样,脸庞也因此而变得扭曲了,热血在每一条血管中涌动,似乎挤破了所有的毛细组织。于是,呈现在苏琼面前的是一张恐怖的脸,通红的肤色,无神、混浊而些许灰白的眼球,还有僵硬的身体。
这时,服务员将咖啡端来,她似乎也被林川的变化吓着了,急忙退开了。
苏琼顿时感到一丝寒意,但她很快地镇定了下来,她十分清楚,自己那句问话似乎极大地触动了林川,于是,苏琼残忍地追问:“说,你到底看见什么了?”苏琼觉得这句问话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林川完全陷入一种无知觉的状态,虽然坐在那里,却如僵尸一般。他缓缓地说道:“她死了。”
“谁?谁死了?”
“萧雪。”
“怎么死的,死在哪里?”苏琼感到谜底的突破口就要出现了。
林川茫然地说道:“那幢大厦。从天桥跳下来的,落在地上。她在召唤着我。”
苏琼不顾一切地追问:“什么时候?当时她穿着什么衣服?”
林川这时突然转过身来,眼中竟然射出了两道寒光,盯着苏琼,令苏琼猛然间浑身一阵颤抖。
不一会,林川的眼神慢慢地变得缓和了,整个人顿时有些虚脱,他闭上了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苏琼十分后悔,她知道自己错过了机会。这是最好的机会,在林川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正好可以挖掘出更大的秘密。但苏琼对林川的话也产生了怀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难道林川正如自己所说的是可能患有失忆症?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么林川就是故意装出来的,目的是扰乱自己的视线,影响自己的判断力。
直觉永远不能被当做破案的第一要素,苏琼提醒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林川似乎从那种痴迷的状态中缓醒了过来,他看了看苏琼,说道:“我刚才产生幻象了。我好像站在老范的位置,而双子楼下摔死了一个人,穿着红色衣服,也许不是红色的,是被血浸染了,但看不清是男是女。那是一个夜里。”
苏琼逼视着林川:“分不清男女,可你刚才说那是萧雪,就是童彤跟你说的那个你的女朋友。”
林川的脸色倏地变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苏琼在等待,半晌,林川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可能有恐高症,也可能有失忆症,你想问的东西我也想知道,但现在我无法准确地告诉你。所以,虽然现在咱们的目的不同,你是为了破案,我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但咱们必须一起寻找下去。”
苏琼一愣,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本来一句直击对方弱点的话竟然在林川这么几句回答中变得毫无意义了,非但如此,林川在与自己的交锋中似乎已经把握了主动权,仿佛自己不与他合作便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似的。
苏琼此时只好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说说看,怎么来寻找?”
林川想了想,说道:“童彤的死说明有人似乎不愿意让我知道所发生的一切,这就说明这系列案件是由我失忆的那段经历所造成的,所以我必须找出这段记忆的内容来。寻找的方法你一定知道的,像什么催眠、心理暗示之类的。”
苏琼愣了一下,道:“一旦这样,你不怕会挖掘出一些不好的东西?”
林川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有不好的东西,我早就被抓起来了,也不用等到现在。但我现在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洗清我的罪名,找出真正的凶手,否则我可能就是最大的嫌疑犯。你说是不是?”
苏琼不置可否。
林川接着说:“我知道你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防止剧本上所写的下一件凶杀案的发生,剧本上所留下的线索是凯文·斯帕西,你必须告诉我你又看到了什么,也许我无法阻止,但我极有可能帮助警方发现目标。”
苏琼点点头,这正是她所需要的。于是,苏琼便把自己再一次进入吴小天办公室所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川。
林川想了一下,问道:“你说最后一张是《大话王》的海报?”
“是的,海报上这样写着的。”
林川又问道:“而剧本上说的线索是凯文·斯帕西?”
苏琼点了点头:“这个演员与《大话王》有什么关系吗?”
林川低下了头,想了片刻,说道:“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苏琼睁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川摇了摇头,道:“我的意思就是我分析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很难找到有关下一个被害人的线索。”
苏琼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盯着林川,林川尴尬地笑了:“谜题不一定会马上解开的。”
“可这关系到下一个被害人啊。”苏琼有些急了。
林川用那只唯一能活动的手挠了挠头:“你有值得信任的心理医生吗?在保证我不被抓走的情况下。”
林川竟然会自首?老范等人想都不敢想,难道他不是被苏琼抓来的?
老范眼睁睁地看着苏琼与林川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他感到十分的郁闷。一方面,他的确为苏琼的一意孤行而感到惋惜。任何一个探员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与罪犯单独接触意味着什么,但苏琼怎么还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另一方面,老范也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如果自己判断正确的话,那么凶手自然就是林川,但林川频繁与警方接触到底又意味着什么?天下真有这种愿意与警方斗智的罪犯吗?林川算不算是这样的人?他又为什么要与警方合作呢,为了洗脱罪名还是为了其他的目的?
饶是老范这样办案多年、经验丰富的老探员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能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小雪08号房间。
陈东并没有急于在第二现场寻找新的证据,看到老范回来,他便上前问道:“怎么样,是苏探长吗?”
老范点了点头:“还有林川,他们竟然在一起。”
陈东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他同样为苏琼这大胆的行为感到担忧,但看到老范的样子,他知道苏琼与林川显然逃掉了。此时,陈东的心里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害怕。
老范也不愿再详细说下去,只是对陈东说:“进去吧,看看按照那个剧本的第三部分到底能有什么新发现。”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走进了第二现场。
与苏琼一样,两个人根本没有猜出第二现场中这几幅海报所预示的内容,更没有想到凯文·斯帕西这个世界知名演员与这件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陈东向老范提议找一个影视界的人来帮着分析一下,毕竟能够分析电影的绝不只是林川一个人,但这个建议却被老范否定了。在老范看来,剧本要不就是林川所写,要不就是为林川而写,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其结果都是只有林川才能真正地分析出凶手暗藏的秘密来,其他影视界的人根本无从下手。更重要的是,对于一个与本案毫无关联的人来说,他的分析极有可能将警方引向歧途,这是老范需要尽量避免的事情。
老范感到了自己的无能,明明知道将有一个人被害却无能为力,一种职业性的责任心令他焦急万分。
离开了双子楼,老范与陈东直奔林川所住的地下室,既然找不到第三个被害人,那么只好继续追查林川这条线索,那个房东极有可能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说出来。
由于林川的事件,房东昨天夜里也睡得并不踏实,早晨警探们又来抓林川,令他更是恼火,所以虽然已经是中午了,房东依然在睡觉,恰在这个时候,老范与陈东又来了。
房东极不情愿地打开了门,很不耐烦却又不得不压住火气地说道:“两位警官,早上你们不是来过了吗?林川没有回来啊,我也没有什么新的情况可以汇报的了。”
陈东说道:“我们还没问呢。”
房东赔笑道:“那是那是,随便问吧,绝对知无不言。”
“那我问你,你说昨天夜里你看见林川回来的是不是?”老范问道。
房东漫不经心地说道:“早上我已经说过了,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挺吵的,于是开门看了一下,正好见林川走过去,所以我知道他是那个时候回来的。”
陈东有些纳闷,这番话房东早上的确说过,老范也是知道的,为什么要再问一次呢?
老范接着问道:“之前没有一点声音吗?”
房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没听到什么,只是到了七点左右,就是你们来之前,林川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陈东觉得老范这些话都是多此一举,早上问过的为什么要房东再回答一次呢,难道这个房东还敢欺骗警方不成?
但就在这个时候,老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了房东的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房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
老范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张纸来:“这个呢?”
房东再一次摇了摇头:“不认识。”
老范凑近了房东,低声说道:“市区内有暗娼,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房东立即换上一张笑脸,说道:“第一张照片我想起来了,那不是吴小天吗,一个导演吧?至于纸上画的那个女的,有点像林川的女朋友,但肯定不是。”
陈东这才知道老范给房东看的是吴小天的照片以及那个传真女人的画像。
老范说道:“这个导演死了,我们找林川就是因为这件事。”
房东点了点头,“噢”了一声。
老范接着问道:“你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陈东再一次愣了,林川与吴小天的关系就连警方都不知道,这个房东凭什么知道呢?
果然,房东哂笑道:“我能有什么可说的,我不知道啊。”
老范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想惹事,但吴小天已经死了,你的老板也不想让这片房子没有人租吧?”他的笑容比死神强不了多少,刀条脸仿佛豁了口的菜刀一般,一双三角眼则紧紧地盯着房东。
房东犹豫了片刻,他虽然名义上是房东,但实际上不过是看管这片出租房的守门人,所以他当然不想多事,更不想给自己的老板找事,于是他只好对老范说:“人家到底是名人,我也不好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您就这么一听?”
陈东好奇地站在旁边,他不知道这个房东能说出什么来。老范则知道房东害怕惹事,于是点了点头。
房东这才说道:“这个导演在没出名的时候总来这里,他和林川认识,可能还是好朋友。”
老范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房东想了想,回答道:“三四年前吧,后来林川与那个女的失踪了……”
“失踪了?”陈东问道,“你不是说林川他们是搬走的吗?”
房东知道再也隐瞒不了什么了,索性不再有任何顾虑,说道:“其实也不是失踪,林川和那个女的有几天没回来后,吴小天来了,让我把这间房子给留着,别动里面的东西,房租是他给垫上的。这样大约过了半年,吴小天送林川回来了,那个女的没有回来,但那时候林川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吴小天让我不要对林川提起他,还给了我一些钱,我就答应了。后来吴小天就出名了,我想人家出名了,所以不想再认这个穷朋友也是情有可原,我也就没当回事。”
陈东万万没有想到林川与死去的吴小天竟然有如此的渊源,他十分惊讶,看来这过程中的确发生了什么。但令陈东更为惊讶的是,老范是怎么找到这条线索的?
离开了林川租住的地方后,老范决定寻找吴小天拍片时的工作人员。
在车上,陈东忍不住问道:“老范,你怎么知道房东掌握着这条线索?”
老范说道:“只是瞎猜的,童彤说林川与吴小天认识,那个时候吴小天还没有成名,就极有可能来过这里,所以我想到了这个房东。而且你看吴小天的第一部故事片《戏夕》,仔细看你会发现有些情节与咱们看到的《戏梦》剧本是相似的,‘梦’去掉‘林’便是‘夕’字,所以我认为肯定有《戏梦》这个剧本存在,而且估计就是林川所写的,不过三年前发生了某件事情,林川失忆了,于是吴小天拿到了这个剧本,修改了一下,拍了出来,因此而成名。”
是的,只有患难时最亲近的人才能最了解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各种作品,这样看来,吴小天即便不与林川住在一起也肯定来过这里。陈东不得不佩服老范的推理,但他还有一个问题:“那么你问的那些问题呢,今早我都问过了,为什么还要再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