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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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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惊情——幻域魔妃

第一卷 流离(1)

大澈皇朝,已历八世。

相传先祖以幻法立国,当时曾有一位名为“星华”的刎劲之交,法术高强,与先祖出生入死,转战南北,始终相随,终于一同打下了这片江山。其后星华又助先祖开拓疆土,巩固霸业,荣辱不计。先祖感其恩德,慕其才干,爱其为人,登基后即于国中设立“大妃”一位,其地位超然独特,为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重臣,亦是大澈国的第一法师,每遇国中有祭祀等大的法事,必为执掌。先皇还特于宫中修建名为“崇华殿”的行宫供其居住,国中有重大事宜时,亦可临朝议政。

自此后,大澈皇朝历代相传,此项规矩却未曾改变。历代“大妃”,皆为年轻貌美之男子,通法术,善变化,相传功力高绝者,作法时可呼风唤雨,驾驭灵兽,随意幻化,甚至上达天地。每代“大妃”皆居于宫中的“崇华殿”,且多与当朝天子关系暧昧,集荣宠于一身,位高权重,往往一言可主兴废。

大澈第九代皇帝“明烨”,十九岁登基,十载未有所出。三宫六院十二嫔妃中,尤宠“夏妃”苏氏。据传那苏妃闺名慕容,有倾国倾城之貌,其出身的苏家,原为世家大族,其后因族中人丁不旺,已连续数代单传,而致渐渐式微,但族人却每有通法术者,世人未尝得见。

坊间甚至朝野多有私议,言那“夏妃”苏慕容不禁容貌绝美,而且自身亦术法高强,尤善魅惑君王,才得以宠冠六宫,长盛不衰。但也因其不能生育,才又凭借法术,令宫中其他嫔妃亦无所出,致使皇室后代长期中馈,当朝太后恨其狐媚惑上,视其为“眼中钉”,曾有“吾早晚必将除之”之语,未知真假。

明烨十一年春,“秋妃”肖氏有孕,消息一经证实,举国欢喜,皇上下旨大赦天下,太后更是于所居的“慈宁宫”中长设香案,日日礼佛诵祝,只盼秋妃能够为皇室诞下麟儿,以了却“皇帝无嗣”这桩悬了十几年的心事。

第一卷 流离(2)

大澈皇朝,“明烨”十一年秋,明郁亲王府内。

秋日的夜晚,大地浮沉在一片梦般的澄蓝里,月光如银,轻风似水,吹拂得殿内悬挂的碧綃制成的纱帘轻柔起伏,犹如波浪。

毫无征兆的,明郁突然自睡梦中惊醒,他有些茫然地坐起身来,将手放在心口处,感觉着自己犹自急促的心跳,许久,才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做这个相同的梦了,他怔怔地想,“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留给自己的印象太过震憾和深刻了呢?还是自己一直都停留在那个梦境中没有真正醒来?……世上是否当真有着那样的一个人,那样的一张脸?——那样绝世的容颜,恍如天人一般,怎么可能真正存在于这个世上呢?……那么,这一切就肯定是出自于自己的胡思乱想了吧?!

可是他又分明清晰的记得,就在两年多前,就在那个蝉吟声中的雾黄昏里,他见到了自己这一生里最难忘记的一个人,最难忘记的一张脸——那时的他,却并不知道这一刻的相遇,将注定他此后一生当中怎样的寂寞!

那是在“明烨”九年的一个炎热的夏日。

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石径,十八岁的明郁亲王缓缓向山间走去。

他是当今皇帝明烨唯一的一位亲兄弟,比乃兄小了整整八岁,太后乃至皇帝都对他疼爱有加,从小娇生惯养,仆从如云,一呼百诺。本应骄纵成性的他,却不知为何竟是天生的少年老成,行事沉稳有度,做人也极讲究分寸,由此更得众人喜爱,十三岁上便被封为了“睿英亲王”。

今天一早,他随着皇室众人来到京西的大弘愿寺上香礼佛,整整忙了大半天,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烦躁,又被庙中无处不在的烟火气熏得头晕,好不容易瞅个冷子溜了出来,甩下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的宫女和内侍,独自一人向禅寺后面的小山坡信步走去。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暮色已自山间缓缓升起,木叶深处隐隐有蝉声摇曳,却衬得四下里更是寂静,红尘中的喧嚣纷扰,似乎已遥不可及。

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了半山腰处,小径忽地一转,面前有亭翼然,小巧精致的飞檐上挂着铜制的风铃,随风颤动,不时发出一两声低柔的轻响,给人的感觉却是恍然如置身于梦境之中。

亭中,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正坐在那里折纸鹤,身边却无大人在侧相陪。

那孩子微低着头,折得十分用心,一缕黑发不经意地落至嘴角,身边还放着几只已经折好的纸鹤,雪白的翅膀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已有了生命,正渴望着飞翔。

听到明郁的脚步声,他忽然停住了手,自漫天夕阳中徐徐回首望来。

——那一刻,仿佛骤然被那亮丽无比的容颜灼伤了双眼,明郁只觉落日的光芒竟如此强烈耀眼,莫可逼视,恍惚中耳畔突然间蝉声如沸,充满了一整个天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待他再次清醒过来,才发现那孩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夕阳残照中,只有几只孤零零的纸鹤还在随风轻舞,展开洁白的双翼,无声地盘旋着向山谷中飘然落去……

许多年以后,当明郁负手立于庭阁上,微风中,望着院中那棵名为“优昙”的大树,静默地站了整整一夜。他那张看起来仍然年轻的脸上,流露出的却是无尽的沧桑之色,寂寞而无奈地回想起那一刻的情景,任由往事一幕幕自心头呼啸而过,将他淹没……

当东方的第一缕朝阳破云而出的那一刻,他突然悟了——“那样绝世的容颜,注定是这个世间无法珍藏的,哪怕倾尽所有,刻意为之!就如庭中的这树繁花,只会在极短的梦境中自开自落……”

于是,他终于释然微笑,却于微笑中泪流满面!

第一卷 流离(3)

冬日的天空,阴云密布,黄昏过早地降临了,黑沉沉的犹似夜晚。朔风呼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袭卷奔窜,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怨戾之气。

京城东南一隅的苏氏府邸中,人声俱寂,灯火不举,静悄悄地毫无生气。

苏府内院的一间密室中,主人苏少卿正默默跪在屋中央,向着面前的一座神龛顶礼膜拜,状极虔诚。

——作为当今皇帝明烨最为宠爱的妃子的父亲,在朝中又官居上大夫之职,苏少卿平日里却深居简出,不事张扬,从来没有什么过份的言行举止,所居的府邸也只属中等大小,从外表看来毫不起眼。

尽管如此,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有关他们苏家的一切,尤其是女儿苏慕容的话题却经年为外人所议论称道,其中那些关于苏慕容凭借妖术蛊惑君王,宠冠六宫的谣言,更是传得有眉有目,宛如亲见。朝中大臣们一来顾忌他当朝“国丈”的身份,二来也对传言苏家有人法术高强之事心怀疑惧,故多对他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对此,苏少卿倒也坦然处之,浑若无觉。

此刻,他静静跪在神龛之前,已连续跪了好几个时辰,一张清俊苍白的脸上只有忧虑之色,却无不耐之情。

终于,黑暗中的神龛中突然有了些轻微的动静,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之后,案前的几点香火忽然间亮了一下,接着便无风自灭,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只有冬日的寒风在窗外发出一阵阵凄厉如鬼的悲号。

紧接着便是“咕咚”一声,仿佛屋内有人骤然倒地不起。

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密室门外的苏夫人陡然一惊,再也顾不得什么避忌,急急伸手拍打着紧闭的房门,凄声唤道,“老爷……老爷,您怎么啦?!”

半晌不闻一点儿声息,她更加慌神,拍门的手也有些发软,一边唤着,一边已忍不住留下泪来。

终于,屋内发出了一声轻响,房门被人由里打开,苏少卿默默出现在了门口。

苏夫人收手不及,身不由己向他身上倒去,被他伸手扶住,淡淡开口道,“夫人勿惊,我没事。”边说边扶着她走了出来,同时还不忘回手关严了密室的房门。

苏夫人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惨白平静的面孔,感觉到他扶住自己的那只手冰凉甚至有些颤抖,心中更加不安,迟疑着问道,“得到神谕了吗?……到底怎么说的?”

苏少卿一言不发,缓缓将她扶到内堂的椅子上坐下,负手站在她的面前,无言地凝视着她清丽绝俗的精致容颜,眼神中渐渐流露出爱怜伤感的温柔神色。

苏夫人何等聪明,见此情景,心中已经明了,反而安静下来,与他对视片刻,唇边微微现出一丝笑意,看起来却显得不胜凄婉。

沉默良久,苏少卿才摇了摇头,低声叹道,“看来苏家这场浩劫是在所难免了!”顿了顿,眼中突然现出悲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恐惧的神色,缓缓道,“莫非你我当日所为,真的有违天意,才会降此大祸?……若真如此,我就是苏家的罪人,百死莫赎了!”

苏夫人倒还镇定,除了脸色雪白,眉目却一如往日般清雅秀丽,闻言微微皱眉道,“事已如此,多言无益。只是他们姐弟俩当真就这样命苦吗?……是否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苏少卿沉吟半晌,才涩声道,“慕容也罢了,这些年与当今天子恩爱缠绵,宠冠六宫,好歹还享受了十载的荣华富贵。若非如此,依她的本领,想要逃出生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可怜慕忆那孩子,才刚过了十二岁的生日,便遭此天大的变故,也不知他能否熬得过来!”

苏夫人轻咬贝齿,“阿蛮那孩子,我是知道的。外表虽然柔弱,性子却极倔强,骨子里又骄傲得紧,偏偏他又生得那个模样!以前有咱们维护着他,对外只说他自小体弱多病,这十几年来也从未见过什么生人。一旦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真不敢想会生出什么可怕的事来?!”一言至此,终于再也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苏少卿目光中也充满了忧虑无奈之色,伸手轻拍她的肩头,安慰道,“事到如今,再担心也是枉然,我会尽全力先封印住他的容貌和灵力,如果真能逃过此劫,就让他一辈子只作个普通人也罢了,倒省却了多少烦恼是非!”

苏夫人闻言,蓦然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色,犹疑道,“这样行吗?会不会反而伤害了他?”

苏少卿脸色沉郁,苦笑了一声,“这个你倒不必操心。阿蛮并非常人,自一出生就灵气逼人。我这次也只能趁他不备时出手,不过想要彻底封印住他,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顿了顿,又不无忧虑地长叹了一口气,“就只怕随着年纪增长,他的灵力也将不断增强,这种封印会渐渐失去作用,迟早有镇不住他的一天,到那时……”他住了口,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苏夫人怔了半晌,方低声道,“如今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言罢,拭净泪痕,整整妆容,才自内堂走出,轻悄的脚步声行至门口,隐隐听到她用平静低柔的语声吩咐佣人道,“去,快把少爷找来,就说老爷有事吩咐。”

内堂中的苏少卿定了定神,又回头向密室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决绝之色,突然将双手抬至胸前,捏了一个法印,口中默默诵念。

片刻间,他身后的那间密室突然被一片骤然腾起的赤色烈焰所包围,那火焰来得全无半分征兆,不仅无声无息,而且猛烈异常,转眼便将那间小小的屋子吞没。

只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后,那间密室便毫无声息地自他的视线中消失,内堂的其他地方却都安然无恙,就好像那间古怪的小屋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一般!

苏少卿望着空荡荡的厅堂,清俊苍白的脸上隐隐闪过一片无比茫然和悲哀的神色,忧郁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些或可预知却终究无法改变的未来。似乎为他那深入骨髓的伤痛所震动,遥远的天际突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震得整个大地也跟着颤抖不已!

…………

第一卷 流离(4)

“明烨”十二年,初夏。

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京城中歌舞升平,又是一派繁华奢靡的景象。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城内称得上是最为豪华风雅的秦楼楚馆“极乐阁”中,又迎来了一天里生意最为忙碌的时刻。

“极乐阁”位于城东较为偏辟的一角,门前却从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生意之好自不必说,难得的是此处的主人还算得上是个风雅之士,不惜重金,将占地仅十几亩大小的一处院落修葺得美仑美焕,其间亭台楼榭,曲栏回廊都似经过高人指点,修建得精雅别致,可说是移步异景,别有洞天,颇得园林营造之妙。

阁中的人物更是冠绝京师,不仅绝色美姬、亮丽少年所在多有,历届花魁亦大多出自此间。

座上往来的尽是些巨商大贾,骚人墨客,亦不乏王公大臣,豪门显贵。

天刚擦黑,明郁便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了几个亲随跟班,乘了一辆不怎么起眼的马车,静悄悄地来到“极乐阁”中。

今天恰好是他一位好友的生日,那人名叫楚言,官拜“云骑尉”,是个年轻有为的少将军,他的兄长楚华亦在朝中为官,却是个文职,两兄弟一文一武,算得上是少有的风流人物,平日眼高于顶,只与明郁私交甚厚。今次楚言生辰,不愿声张,只悄悄在此地定了个雅间,打算着三两个知己好友把酒言欢。

进得门来,楚华兄弟早已在座,一旁还坐了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一身青衣,神情甚是闲雅。

未及开言,楚家兄弟已迎了过来,便要行礼。

明郁忙伸手拦着,微笑道,“快别如此,本是为你祝寿而来,若这般拘束,倒没意思了。”

楚言也不坚持,将他让到里间坐了,介绍道,“这位是我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叫洛寒,博学多才,却不愿为官,是个修真之士,难得意气相投,今儿特地邀来与你认识。”

明郁闻言,不禁又向洛寒多看了几眼,见他神清气朗,举止大方,也不由好感,客气道,“那敢情好,你们兄弟看得上的人物,我是没话说的。”

洛寒也微笑着向他点点头,只道了句“幸会”,便不再开口。

楚华在一旁打趣道,“幸好知道你的为人,否则光只这‘亲王’的身份,我们就不敢相邀。来,什么场面话也不必多说了,咱们只管好好吃喝玩乐,今个儿是不醉无归!”

哥几个均是不拘小节之人,当下相视一笑,便即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酒至半酣,兴致正好,楚言抢先提议道,“这酒虽好,咱们也别只管闷声独饮,明郁是难得出来一次的,若不找几个绝色的孩子来陪陪,岂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回’?我先就替他叫屈!”

明郁倒被他说得有些脸红,反诘道,“我府中难道少了美人儿不成,别只拿我说事,怕是你自己耐不住寂寞,想要找个人来作伴儿吧?”

楚言微笑,“说句真话,你可别在意。这里的人物怎么是你府中美女比得了的,光只这风情一项,便不可同日而语。你那些姬妾美则美矣,却是些个木头人儿,见了你怕是话也不敢说,连笑也不会笑了,哪里比得上此处的孩子这般知情识趣,活色生香?”

听他这么一说,明郁倒真生出几分兴趣来,也笑道,“看情形你是此地的常客啦,可有几个相好的,何不请过来见见?”

楚言摇头道,“我倒是想要常来,可哪里来得起!”

楚华在旁补充道,“小弟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此间确然是所‘销金窟’。就算一般点儿的姑娘,相陪一夜也要十金,更别说那些头牌花魁了,那是想见上一面也极难的……”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细听之下,急促的脚步声中竟还隐隐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呼喝,“快抓住他!”……“别让这小兔崽子又跑了!”……

几人吃惊之下,已忍不住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雅室外原是一处幽静的小院,廊间悬了几盏朱红色的精致宫灯,光线柔和朦胧,格调清雅。

只见几个黑衣壮汉追着一个人沿着曲廊匆匆向这边奔了过来。

跑在前面的那人身形纤巧,似乎还是个十几岁的小童,后面追着的几人却都身手矫健,举动之间明显可以看出身怀不弱的功夫。双方一追一逃,无论大小强弱相差都极为悬殊,不用看也可以猜知结果。

果然,那孩子刚奔到离窗口还有十几步远近的地方,就被一个追上来的大汉一把薅住了头发用力一扯,他小小的身形猛地向后一仰,人已被那大汉甩在了地上。只这眨眼间的功夫,另外几人也已赶到,一起围了上去,发了狠般对他拳打脚踢,七嘴八舌地压低声音乱骂,“叫你再跑!”“小兔崽子,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了你!”……

那孩子小小的身形趴在地上,也不挣扎,一动不动地任人踢打,却始终一声不吭,不知是否已经昏了过去。

屋中几人不由激起了侠义心肠,楚言已忍不住开口喝道,“怎么回事,做什么把个小孩子往死里打?!”

那几个大汉一惊停手,好像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人观看,又见窗内几位均是气度高雅,衣着不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才有一个看来象是头目的大汉行了个礼,出面应道,“回几位爷的话,小的们是这阁中的护院,刚刚抓着了一个偷钱的小贼,弟兄们忍不住教训了一下,不曾想打扰了爷们的雅兴,实在不好意思。”随即转头吩咐道,“还不快把人带走,别在这里现眼啦!”

另外几人得令,一言不发地迅速架起了那个孩子,便要将他拖走。

就在这时,那孩子突然抬起头来,抗声道,“你们撒谎,我不是小贼!……”一把声音竟然异常的悦耳动听,宛如冰凌相击般清冽空灵,却充满了倔强之意!

不待他把话说完,一个大汉已抢上一步,挥手向他脸上一掌扇去,口中怒喝道,“闭嘴!”

眼见那只蒲扇般大小的巨掌就要打到那孩子的脸颊上,却被从旁边伸过来的一条手臂格开,出手阻拦的居然是刚才回话的那个头目,只听他沉声喝道,“你疯啦,怎么敢打他的脸?!”

那个动手打人的汉子先是一惊,随即苍白了脸,尴尬地收回手来,低声解释道,“老大,你别生气,我这不也是被他气糊涂了吗!”

听他们这么一说,屋中几人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那孩子的脸上。

院中灯光本就不甚明亮,那几人又置身阴影之中,只能隐隐看见那孩子一头墨色长发纷乱地披散下来,那张小小的面孔在夜色中仍然透出一种令人惊心的雪白,此刻,他正挣扎着回头望来,众人但觉一股迫人的清丽之色直逼人眼睫而来,不禁都吃惊地怔在当地!

只这片刻的迟疑功夫,那几条大汉已不由分说地拖着那孩子沿着回廊快步走去,纷乱的人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第一卷 流离(5)

屋中几人猛地回过神来,楚言性急,即刻便要跳窗而出,一路追将下去,却被明郁拦着,沉声道,“别急。”见几人都对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也不解释,只伸手打了个响指,一个黑衣青年应声出现在窗外,单膝跪地,恭敬地低声道,“王爷有何吩咐?”

明郁向回廊尽头努了努嘴,“小六儿,跟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快点儿回来禀告。”

那青年只应了声“是”,也未见他有何动作,一身黑衣已悄没声息地融化于夜色之中。

屋中几人回到座上,却已没有了刚才的兴致,闷闷地喝了几杯,楚言才“哼”了一声,“这事只怕不象那几个汉子讲得那样,依我看来,多半是逼良为娼。堂堂天子脚下,竟还有这样的事发生……”

话未说完,已被楚华打断,淡淡道,“小弟居然还这么天真,天子脚下又如何?这种地方,从来断不了这样的事!你以为那些哥儿姐儿都是生下来就自愿在这里倚阑卖笑的吗?”

楚言被他噎得怔住,半天才咬牙道,“没看见的不算。今儿这事既然叫我遇上了,好歹也不能袖手不管!”

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洛寒突然微笑了一下,开口道,“怎么管?你知道这里是谁家的产业,又有多大的来头?”

楚家兄弟都是一惊,刚想询问,窗外黑衣一闪,那被叫做“小六儿”的青年已出现在眼前,正向着明郁拜了下去。

明郁点点头,急急问道,“怎样?”

小六儿沉静的面容上微露不忍之色,低声道,“回王爷的话,小人一直跟踪那几人去到阁后面一处异常僻静的小院子里,就见他们把那个孩子吊在屋梁上,用皮鞭子狠狠抽打,打一鞭问一句‘还逃不逃了?’……那孩子也当真倔强,就是一声不吭,被打昏过去好几次!最后还是那个头目出面拦着,说什么‘别一时气急打死了他,出了人命事小,这样绝色的孩子却再也没处找去,还指望着靠他赚大钱呢!’”他学着那头目的语气声调,竟真有几分相似之意。

楚言却已听不下去,皱眉道,“既如此,你为什么还不出手救人?”

小六儿看了他一眼,低头道,“没王爷的吩咐,小人怎可随便动手?”

楚言立刻转头盯着明郁,着急道,“你若不管,我可就要去救人啦!”

明郁微一迟疑,洛寒忽然低声道,“硬抢不好,不如先礼后兵。”

明郁点头微笑,“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随即吩咐小六儿,“快去叫这里管事的过来。”

小六儿得令,迅速退下,不一刻便带了个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来到雅间。

那女人眼珠一转,已将屋中几人看了个清清楚楚,她在风尘中打滚了这些年,眼光最毒,立刻意识到这几人来头不小,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腻声道,“奴家眉娘,给几位爷儿请安啦。不知爷们有什么吩咐,只管对眉娘说,包管让您们称心如意。”

楚华看了明郁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淡淡道,“刚才我们瞧见有人从这小院里带走了一个孩子,倒还生得清秀干净,就唤他来伺候吧。”

眉娘闻言一怔,竭力掩饰着脸上的吃惊疑惑之色,赔笑道,“这院子里带走过孩子吗,奴家怎么不知道呢?”

楚言听她装傻,又急又怒,刚想驳她,洛寒已抢先开口,微微冷笑道,“这位妈妈也别只一味搪塞,这‘极乐阁’中大大小小的事有哪件是妈妈不知道的?!我们肯上这儿来,原本就是图的一个乐子,该多少银子钱票,一分不会少给,但你也别只当我们是好性子容易欺负的主儿才好!我们看上的人,妈妈若不赶快召来,你这家馆子今后倒还想不想继续做生意了?”

眉娘被他一席话说得脸上阵红阵白,眼珠微转,柔声道,“原来几位爷好这个,这就好办了,我们这里原有几个绝好的孩子,都是轻易不出来见客的,爷若喜欢,奴家马上就叫他们赶过来伺候着,包管令几位爷满意就是!”

楚华冷冷道,“你别只管推拖,我们要谁伺候还用你来管不成!快去把人叫来,那孩子的模样我们都是记得的,别想随便找个人来打马虎眼。”

眉娘娇媚的脸上终于现出为难之色,轻声叹了口气,“几位爷,不是奴家有意推搪,您们刚才见的那孩子叫做月奴,买来才半年,别看他样子生得好,性子却野,至今还没有接待过客人,什么规矩也不懂,只怕不仅不会伺候,还惹得几位爷生气,那就是奴家的罪过了……”

明郁打断她的话头,淡淡道,“不必多说,有什么事,我们一力承担。”

眉娘被他雍容华贵的气度所慑,不敢再说,迟疑了一下,才赔笑道,“既如此,我这就去帮他收拾了带来,不过要多等上一阵子。不如这样吧,我先叫花奴来陪着各位饮酒,也免得冷清。”说罢,不待几人推辞,已福了一福,转身匆匆而去。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个柔媚悦耳的声音,“小人花奴前来伺候几位大爷。”随着话音,房门一开,缓缓走入一个一身红裳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来。

第一卷 流离(6)

众人定睛细看,见那少年肤色白晰,眉目灵秀,嘴角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仿佛也带着三分笑意,不由都生出些好感来。

楚华点点头,笑道,“眉娘既然点名叫你来伺候,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高明手段。”

花奴眼波一转,微微低下头来,口中轻声道,“小人哪里有什么手段可言,不过是尽心尽力讨爷们的欢心罢啦,几位爷若是不喜欢,再去换人来也无不可……只是小人回去不免又要被妈妈多骂上几句‘蠢才’就是了。”口中说着,已来到桌前,麻利地为几人的杯中斟满了酒水,动作轻柔优雅,赏心悦目。

楚言不禁叹了口气,“听你这样一说,我倒不忍心为难你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们这院子里的规矩是经常打骂人的吗?刚才那个月奴又是犯了什么大的罪过,要被人那样子殴打折磨?!”

花奴一惊,放下手中的酒壶,赔笑道,“大爷说笑了,妈妈待我们原是极好的。”

楚华皱眉道,“撒谎!我们刚才亲眼所见,难道还假了不成?”

一旁的洛寒微笑道,“你们兄弟就别再逼他了。他若敢说出些什么来,我倒当真奇怪了。不过,那个月奴的出身来历,你也不知道吗?”

花奴迟疑了片刻,才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看来几位爷是真正关心他,我也就不避忌了。不是小奴不肯说,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是一样的苦命罢了,否则哪个甘心情愿待在这种地方?他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被卖到这个暗无天日的所在,哪还有出头之日?偏他如此倔强,趁着人不防备,逃跑了好几次,每一次被抓回来,还不是要多挨几顿鞭子,打得死去活来?……要不是妈妈看他生得实在好看,等着拿他当这‘极乐阁’中的摇钱树,早已给人打死啦,哪里还等得到今天您们问起?!”

楚言勃然大怒,咬牙问道,“这般草菅人命,还有没有王法了?”

花奴的笑容忽然一黯,叹道 ,“王法?我们这里却只有家法。实不相瞒,那月奴原是半年前被皇上满门抄斩的苏府家人,因为此事受到牵连,小小年纪便被官府发卖,是妈妈见他模样标致,才不惜重金将他买回来的,却不料竟是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如何不气?苦头自然是少吃不了的!我何尝没有劝过他,可他就是不听。”顿了顿,又低声道,“上次他不巧被朝中的刘大人碰见,当即就出大价钱要他陪夜,还是妈妈怕他那性子别闹出什么事来,最后好说歹说称病才搪塞过去。昨儿刘大人见了我还打听他呢。”说到这里,微微摇头苦笑,“其实任谁到了这种地方,迟早也逃不过这一劫去!”

几人互相望了一眼,又是气愤又是郁闷,酒也喝不下去了,楚言看看明郁,正想说话,门外已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接着便听眉娘娇媚的声音含笑道,“劳几位爷久候了,月奴,快去见过几位大爷。”

众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转头望向门口。

房门无声地打开了,门外暗影里站着的那个人,正慢慢地向着屋中的光亮处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纤长秀美,穿着一身暗紫色云纹轻衫,两缕墨玉般黑发不经意地垂在脸侧,更衬得一张精美绝伦的脸儿犹如初绽睡莲般雪白纯净,一双比黑宝石还要清澈晶莹的眸子里却带着种与他年纪浑不相称的冰雪般的冷意。

明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就在这时,忽听楚言失声叫起来,“咦,你身上的伤呢,为什么不见了?”

第一卷 流离(7)

众人这才猛醒过来,留意细看,果见那少年一身素衣上纤尘不染,除了脸色极度苍白之外,竟无一处伤痕血迹,不禁也是惊疑异常,正待询问,瞥见眉娘还站在门口,洛寒已淡淡吩咐道,“月奴既然来了,我们这里就不劳你再照看了,快去忙别的事吧。”

眉娘笑容一僵,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去,临去前还不放心地向房内撇了一眼。

待她的身影消失,楚言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先将房门关上,才又伸手拉住月奴的手腕,一迭声地问道,“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刚才全都眼花了不成?!”

月奴微微皱眉,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之色,一言不发,只冷冷甩开了他的手。

楚言有些尴尬,不由涨红了面孔,正不知如何是好,明郁突然开口道,“来,大家先坐下说话吧。”

花奴赶紧出面解围,上前拉拉月奴的衣袖,低声道,“快别使性子啦,这几位爷是真心对你好,要不是他们坚持,你现在还吊在房梁上挨鞭子呢!……来,坐下吧,咱们有话慢慢说。”

月奴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才任由他拉到桌旁坐下,只是低下头来不出一声,阖下的睫毛轻轻颤动,犹如粉蝶的翅膀,在他雪玉色的脸颊上投下轻柔的阴影,烛光下看来更是丽色无双。

几人定定地望着他,一时都忘了说话。

半晌,还是洛寒首先拾起刚才的话题,开口问道,“我们全都以为你被人那样毒打,一定是遍体鳞伤,为什么如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呢,再说养伤也没有这么快的呀?”

月奴苍白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羞怒的神情,眼中闪过郁郁恨色,轻轻咬住嘴唇,只缓缓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

还是花奴叹了口气,代答道,“爷们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有一种专门疗伤的奇药,叫做‘回生汤’。任你再重的伤痕,哪怕皮开肉绽呢,只要在那汤中泡上一盏茶的功夫,也能完好如初,再也看不出半点儿痕迹来。只是这‘回生汤’需要十几种贵重的药材相配,平时妈妈是轻易舍不得用的。但有一样,‘回生汤’药性虽灵,药力却也极霸道,人的身子泡在里面,那感觉就好像被千万把小刀生生剜肉一般,比任何酷刑都要狠毒!我们这院子里的孩子,凡是听说要被带去泡‘回生汤’,死的心都有,什么条件也忙不迭地答应了。”他瞟瞟身旁的月奴,苦笑道,“也只有他,受了不止一次这样的罪,居然还是如此倔强。”

几人看着月奴的目光中全露出同情之色。有倾,明郁倒了一杯酒递到他的面前,低声道,“先喝一口压压惊吧。”

月奴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在几人以为他又会拒绝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来接了过去,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

楚言忍不住赞了声“好,痛快!”又为他把酒满上,月奴也不推辞,依然是酒到杯干,连饮三杯后,惨白的脸颊上终于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宛如雪色流霞,明艳逼人。

楚华把目光转向明郁,皱眉问道,“怎么办?再留他在这里,迟早会被生生糟蹋了!你若肯出面,或可救他一命。”

楚言也在一旁帮腔道,“大哥说得不错,我兄弟虽也有心救他,就只怕份量不够!”

明郁还未开口,花奴已忍不住插嘴道,“几位爷是不是想要替他赎身?好虽好,就怕行不通!”

明郁微微一笑,饶有兴趣地望着他,追问道,“为什么?”

花奴清秀的脸上深有忧色,沉吟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妈妈在月奴身上花了无数心血,此时还未回本儿,怎会容他离去?何况此间主人来头极大,小奴奉劝几位还是放手的好。他虽然可怜,到头来也只有认命而已!”

月奴一直默默在旁听着,此刻却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众人一眼,淡然道,“不劳各位操心,此事我自有主张,大不了还有一死呢。”语气虽淡,却隐隐透出种决绝之意。

洛寒目光停驻在他的脸上,若有深意,微微摇头道,“事情还没糟到那种地步,怎可轻言‘死’字?何况此刻你命中的贵人就在眼前,只要他肯代为出头,你就不难逃出生天。别只管倔强,还不快去求求他?”说着,眼光往明郁处一撇。

月奴一怔,侧过头向明郁望来,一双秋星般明亮的眼睛里渐渐升起一丝希望的亮光,迟疑片刻,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徐徐起身,向他拜倒,未及开口,已被明郁伸手扶住,低声道,“不必如此,你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屋中几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只有花奴瞪着一双秀气明媚的眼睛,犹疑着是否应该再行出言劝阻。

这时,楚言已起身推开了房门,向一直守候在外小六儿吩咐道,“快去把眉娘叫来,就说我们有要紧事找她商量。”

第一卷 流离(8)

眉娘来得出乎意料的快,显然她一直未曾真正远离此地,进得门来,已满面陪笑道,“几位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什么有要事商量的话可不敢当,别折了奴家的寿数。只要不是替月奴赎身的事,奴家断无不依的。”

众人一怔,没想到她上来第一句话就已把门封死,互相望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洛寒淡淡一笑,开口道,“妈妈真是玲珑心肝,不用猜就已经知道我们的意思了,倒省得我们再说废话。不错,我家公子看上了月奴,要赎他出去。怎麽样,开出个价钱来吧。”

眉娘笑笑,笑意中隐隐含着轻蔑之意,摇头道,“这事却没得商量。奴家在月奴身上下足了老本儿,以后还指望着靠他来养老送终呢,怎可轻易转手他人?”

洛寒冷笑一声,“妈妈这话好糊涂。你当初买下他来,无非是想要他为你赚大钱,现在我们既然肯花大价钱买他,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眉娘终于沉下脸来,不耐道,“我说不卖就不卖,几位也别再磨。大爷们刚刚也说过,到这里来玩不过是图个乐子,您们既然来了,就是奴家的客人,奴家也不愿得罪贵客。只是月奴这孩子是我的心头肉,打他主意的人也所在多有,终没人能从奴家这里买了他去,话说到这个份上,是聪明人就不必罗嗦了!”随即转向月奴,冷着脸道,“你不是今儿个不舒服吗,就快向几位爷告个罪,先跟我回去歇着吧。花奴,你留下来好好陪几位爷多喝几杯,不许怠慢了贵客。”看见月奴垂目不语,动也不动,怒气陡升,厉声道,“好小子,还反了你不成?来人,带他回去!”话音未落,门外已闪出几个壮汉,摩拳擦掌地就要冲进来拿人。

忽然人影一闪,小六儿已不动声色地拦在门口,微笑道,“没有我家爷的吩咐,你们谁也别想进去。”

楚言见他们如此猖狂,也动了真怒,冷笑道,“好家伙,要动粗吗?今天若真让你们当着我的面儿将人给带走,小爷往后就跟你的姓!”

一时间,屋里屋外,乱成一片。

明郁一直默默留意着月奴的反应,见他始终只是一言不发地低头站着,脸色淡漠,嘴角微微上翘,竟仿佛带着种奇异的、不相干的神色,但清瘦的肩背却挺得笔直,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细弦正在竭力绷紧,似乎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断裂开来!

大约是觉察到了明郁的眼神,月奴突然抬头向他望来,两人的目光骤然相遇,月奴那双清澈冷漠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伤感无助和淡淡的依赖之色。

明郁胸口如受重击,热血上涌,陡然升起一股想要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的冲动,于是缓缓向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楚言道,“别跟她罗嗦,只管叫她家主子来说话。”

楚言当然明白他话中的含意,顿时喜上眉梢,有些幸灾乐祸地看了眉娘一眼,冷冷道,“听到没有,你这里既然说不通,就快去找你家主子来,我们同他说去!”

眉娘见他一脸的有恃无恐,心里也不禁暗暗打鼓,却仍然不肯示弱,冷笑道,“我家主人?你们可知我家主人是谁?是否有空来这里陪你们说话?”

一旁的洛寒突然接口道,“这也瞒不了我们。你家主人可是当朝权倾一时的‘定远侯’,皇上的大舅子肖野?”

他此言一出,不仅眉娘,连明郁和楚家兄弟也是大吃了一惊,相互看了一眼,尽量不动声色。

眉娘心中惊疑不定,放缓语气道,“既如此,几位爷还是坚持要见家主人吗?”

几人不语,不由都把眼光转向明郁处。

明郁微笑如故,略一沉吟,缓缓点了点头。

眉娘终于沉不住气了,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咬咬嘴唇,点头道,“那就有劳几位大爷先等候一下,奴家这就派人去向主人回禀,只不知家主人是否有空前来……”

明郁不待她把话说完,已开口唤道,“小六儿,”

门口的小六儿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赤金打制成的腰牌,上面雕刻着一头面目狰狞的异兽,栩栩如生,吞吐着烈焰。他将腰牌递到眉娘面前,冷冷道,“拿这个去向你家主人回话吧,记得快一点儿!”

眉娘心中一凛,不敢多言,忙小心翼翼地接在手中,向众人深深一福,便匆匆出门而去。

屋中霎时陷入了一片静寂之中。

花奴瞪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才轻声叹道,“原来几位大爷都是如此有来头的人物,请恕刚才小奴眼拙了。”

月奴却依旧面无表情地低头立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气氛一时竟有些尴尬。

还是楚华先开了口,低声向明郁道,“算起来那肖野还是你的姻亲,等会儿见了面,这笔账不知道究竟怎么个算法?”

明郁涩然一笑,摇头道,“若不是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我也不愿同他在此地相见。不过话说回来,他虽然是此间的主人,有些事大约也未必知道。”

两人间这一番对话虽然声音很低,但雅间本不甚大,屋中几人还是能够隐隐听见,月奴本已放松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低垂的双眼中刹那间仿佛有火焰燃起,放在身侧的两手不觉间已握成了拳头。

洛寒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此刻突然咳嗽了一声,微笑道,“事已至此,不如静观其变。来,大伙儿还是坐下来喝酒吧。”又转向月奴道,“还不快去谢谢你的恩公?”

月奴闻言一怔,转过身去,再抬起头来时,脸色已经平静如初,伸手接过花奴替他斟满的一杯酒,来到明郁面前,拜倒在地,低声道,“多谢恩公,援手之德,恩同再造,此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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