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忆却不闪避,只低低说了声“好”,猛地抬首,眼神雪亮,宛若燃烧的天火,与此同时,一只火红色的大鸟骤然自他身后腾空而起,无声地张开双翼,带起一阵强猛的罡风,将周围几丈范围之内的暗雾一扫而光,从它口中吞吐出一道纯白色的烈焰,瞬间将慕忆的全身裹入其中,那数条青黑色的怪手不及闪避,已直接插入了烈焰当中,只听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响彻天宇,浓雾散处,蓦地现出了邢越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孔,但见他疼得脸色煞白,伸出的双手十指扭曲变形,已被烧得焦黑犹如枯骨,双眼中全是又是吃惊又是怨毒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忆,口唇微动,似乎急急念动了什么咒语,青色的身影顿时消散于空气之中。
慕忆哪容他逃脱,强自提了口气,猛地将带血的左手指向他身影隐没之处,只见半空中血色一乍,骤然现出了一面泛着幽暗青光的大铜镜,竟有一人多高,而邢越的身影就立于铜镜边上,一只脚已经迈入了镜中。
慕忆抬手,电光石火间,一道耀眼的光芒笔直地击向铜镜,随着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在耳畔响起,镜面上骤然现出无数条细小的裂纹,而且在迅速地不断扩大,一眨眼的工夫,整张镜子突然爆烈开来,化作无数晶亮的碎片飞散到空中,宛如盛放的烟花般绚烂夺目!
邢越来不及躲闪,身子已被重重弹了出来,口中发出一声惊惶凄厉的惨叫,笔直地向下坠落,良久才听到一声巨大的水响远远传了过来。
慕忆本欲追去再补上一剑,无奈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猛然袭来,令他只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脚下一空,也向着无边的黑暗中飞快地坠落下去。
三只大船上所有的人一直都在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浓雾深处。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陡见暗夜里骤然炸开了一片耀眼的光芒,潋艳犹如烟花,带着一种令人迷醉的璀璨!那光芒如丝如缕,无声地静静盛放,直到光芒消失后,犹自在人们的视线中经久不去……还不待大家反应过来,突然从高高的天空中笔直地坠下了一个黑影,还夹带着一声凄厉的撕吼,重重地砸落在大泽的水面上,瞬间溅起了数丈高的巨大水花!
紧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也骤然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
只见那人影轻飘飘地降落在主船的三层楼板上,着地时微一踉跄。一旁的小六儿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只觉触手一片温湿,定睛一看,竟是满手鲜血,不由脱口叫道,“阿蛮!”
慕忆侧过脸来向他看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声张,又转向围拢过来的明郁和楚言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命人开船向南直行,赶在天亮前出了这片雾气笼罩的水域才算真正安全了。”
楚言连连点头,回身走向船头,一迭声地发布命令,众军士见主将神色凝重,也来不及欢呼庆贺,赶忙各司其职,只见三船上人影晃动,不一刻船身一震,已缓缓向前开动起来。
明郁赶上几步,来到慕忆面前,看着他一袭白衣上的片片血迹,眼中现出惊骇欲绝的神色,失声叫道,“你受伤了!”口中说着,已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手来。
慕忆身子微微一僵,似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目光却转向小六儿,轻声道,“我没事,别担心。”言罢推开小六儿扶着自己的手,快步来到仍自昏迷的洛寒身旁,伸手在他脉间一搭,静了片刻,皱眉道,“快找一个清静的房间,我要为他疗伤。”微一停顿,又道,“小六哥,你在门口替我护法,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第五卷 历劫(3)
主船上最好的一间舱房里,慕忆正在为洛寒疗伤。
这间舱房宽敞舒适,分为里外两间,地上铺着柔软的毡毯,屋角处点着明亮的灯烛,甚至还熏着一种安神的檀香,把船舱外的黑暗阴冷完全隔离了开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慕忆才将手从洛寒的身上收了回来,看着他安详平静的睡颜,暗暗松了口长气,顿觉一阵无法抗拒的倦意向自己席卷而来。他强打精神,起身来到窗口处朝外望去,见天际已隐隐露出些鱼肚白,心里微微一惊,定了定神,缓缓吸了口气,垂下眼帘,手捏法诀,意欲动用“瞬息千里”的功夫尽快赶回宫去。
哪知气息一窒,全身竟然酸软异常,伤口处却蓦地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发黑,那种难耐的晕眩感又再次袭来。他身子晃了两晃,惊骇地睁开眼来,微怔之际,耳畔已传来魅兽“朱儿”低低的叹息声,“我早已警告过你,象今晚这样不顾一切地使用灵力,咱俩都会受到很大伤害的!”
慕忆一震,抬眼向它望去,只见“朱儿”无声地出现在船舱的一角,身上原本鲜艳夺目的红色羽毛此刻竟已变得凌乱无光,收紧着翅膀,眼神黯淡,显得从未有过的没精打采。
慕忆心中一痛,眼中闪过歉然之色,脱口道,“对不起!”
“朱儿”颓然道,“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当务之急是要赶快恢复过来,”随即不无忧虑地叹道,“不过看这情形,没有三天的工夫怕是不行的……”
慕忆一惊,皱眉道,“三天?那皇帝那里怎么办?!”
“朱儿”没好气地撇了他一眼,冷笑道,“你问我?我问谁?他要是当真发作起来,咱俩就得吃不了兜着走!”顿了顿,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一个人要是吃起醋来,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慕忆瞪了它一眼,将它后面的罗嗦话瞪了回去,淡淡道,“好啦,少说几句吧。”言罢,转身走进里间,轻声道,“留点儿力气快来陪我练功不好吗?”
欲雪的天气,天色阴沉,西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吹着。
“养心殿”的东暖阁中,午睡后刚刚起身不久的明烨帝正坐在御书案前,面对着一大堆奏折静静出神。
尽管殿中燃着好几处炉火,也许因为殿堂太大的关系,给人的感觉却仍然有些阴冷。明烨帝身上虽披着上好的貂裘,手脚依然是凉的,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一只小巧玲珑的暖手香炉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的面前,明烨帝伸手接过,拢在身前,一抬眼,就与陈公公那双微微含笑,充满关切,又仿佛洞悉一切世情的眼神相遇了。
明烨帝向他点了点头,目光穿过精致的朱红色雕花窗栏望向灰暗的天际,好像在瞬间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半晌,嘴角微微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喃喃自语道,“看这天色,似乎又快要下雪了……”
陈公公恭敬地立于他的身侧,虽未抬头,却仿佛能够猜知他的思绪,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陛下是否又想起了那日赏雪的情形来了?……那样奇妙的情景,老奴也是平生从未得见呀,还是托了陛下的福呢!”他微微顿了一下,又道,“刚刚御膳房为陛下送来了下午的点心,老奴做主挑了几样精致可口的,已差了个小太监给‘崇华宫’那边送过去了,陛下不会怪老奴自作主张吧?”
明烨帝收回目光,向他看了一眼,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话音未落,一个小太监已匆匆而入,远远跪下禀道,“启奏陛下,‘崇华宫’的栖鸾在外求见。”
明烨帝微微一怔,脱口道,“怎么这次他竟这般懂事起来了,竟想到叫人来谢恩吗?”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召他进来。”
栖鸾垂头进殿,步态慌张,来至离御书案不远处便即跪倒磕头,惶声道,“奴婢栖鸾,给陛下请安,祝陛下万岁万万岁!”声音听来竟微微有些颤抖。
明烨帝心里一动,脸上笑意消失,沉声道,“出了什么事吗?快说!”
栖鸾听到他不怒自威的声音,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冲口而出道,“陛下,大妃他……他不见了!”
明烨帝蓦地站起,瞪着他看了片刻,又缓缓坐回椅中,冷冷道,“说清楚点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栖鸾战战兢兢地禀道,“回陛下的话,今日大半天都不见大妃从内室出来,奴婢两个虽然心里疑惑,却又不敢轻易惊动,因为大妃曾经吩咐过‘在他修行的时候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直到陈公公命人送来点心,奴婢们心想正好借此探看一下,这才大着胆子前去敲门,哪知半天都不见回应。奴婢们想起陛下的吩咐,再也不敢耽搁,硬着头皮进去一看,原来内室里早已空无一人了!”
陈公公偷眼撇撇明烨帝的脸色,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压低声音问栖鸾道,“也许是去了宫里的别处,没有告诉你们?”
栖鸾愁眉苦脸地道,“奴婢们也怕虚惊一场,已经将宫内上上下下都找过了,这才敢来向陛下禀告的!”
陈公公心里一沉,口中犹自道,“那你们两个可曾留意过,大妃他是否留下了书信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吗?”
栖鸾微微摇头,刚想说话,只听明烨帝突然发出了一声有些刺耳的冷笑,“不用猜啦,朕知道他这是去了哪里!”说着话,猛地自书桌后站起身来,大步向外殿外走去。
陈公公皱眉瞪了栖鸾一眼,低声道,“还傻愣着干什么?这下可麻烦大啦!”随即匆忙跟了上去,提高声音唤道,“陛下,外面太冷,先换了厚衣服再去吧……”
明烨帝恍如未闻,脚步停也不停一下,已迈步走出殿门,背影中透出一股阴郁的怒气。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夹带着几粒冰凉的雪花,飘落在他因气愤而蓦然发热起来的脸上,明烨帝微微一惊,抬头看向满是阴霾的天空,心中忽地掠过一丝深深的悲凉——真的下雪了!可那个曾经陪着自己一起赏雪,又给自己带来那么多温暖和欢笑的人,此刻却已一声不响地离他而去!……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富有四海,难道还会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每次自己真心想留住的却又总是留不住呢?如果真的留不住也得不到,是否就该下决心毁掉,让任何人都无法得到?!悲哀过后,无法控制的怒意陡然升起,他的眼中刹那间闪过的全是恨意!
一件温暖的大衣无声地披在了他的肩头上,明烨帝蓦然回头,正对上眼前那双沉静而熟悉的眼睛,耳中只听陈公公低声道,“陛下息怒,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催他回来,听听他的解释再说……”
明烨帝冷笑一声,咬牙道,“机会?朕已经给过他们多少次机会了?为什么他们还是要这样对朕?!”
陈公公叹了口气,柔声道,“就请陛下听老奴一句劝吧,盛怒之下做出来的事情,多半都是要后悔的。何况他们的身份又如此特殊,无论伤了哪一个,只怕都非陛下所愿。再说朝中刚刚稳定下来,若是突然闹出这么大的事来,陛下苦心经营和维持的一切不就全都付之东流了?所以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才是!”
明烨帝呆了片刻,终于缓缓平静下来,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半晌才低声道,“不错……朕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第五卷 历劫(4)
慕忆将自己关在船舱中,除了洛寒和小六儿外谁也不见,只是静静调息养伤。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感觉微微恢复了一些体力,起身来到窗前一望,发现不知何时天已放晴,外面阳光灿烂,三只大船正安静而平稳地行驶在大泽的水面上,不由缓缓松了口长气。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地敲门声。
慕忆一怔,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道,“谁?”
“是我。”外面响起小六儿清朗的声音。
“请进。”
小六儿推门而入,看看站在窗前的白衣少年,脸上现出惊喜之色,脱口道,“阿蛮,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慕忆笑笑,低声道,“好多了。”顿了顿,又问道,“船上那些受伤的人都怎样了?楚言的伤要不要紧?”
小六儿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回答道,“所有的人都还好……就只是王爷……”他似乎有意停住不说,脸上却流露出担忧的神情。
慕忆闻言一怔,皱眉道,“他?他不是没有受伤吗?”
小六儿轻轻摇头,“不错。可是王爷曾经落水,大概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气,这两天一直在发高烧呢!”
慕忆低下头来,避开他明亮目光的盯视,静了片刻,才淡淡道,“既然病了,就请船上的大夫好好看看,开些药来吃了。不过是受惊受凉,想来过几日也就可以痊愈了。”
小六儿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慕忆的每个表情,脸上带着探究的神色,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沉吟片刻,突然低声叹了口气,“好好养病?他要是肯好好养病,我也不会这般担心啦!”
见慕忆抬头向自己望来,他眉间的忧虑之色更浓,缓缓道,“这两天王爷一直不肯好好休息,稍微有点精神了,就坐在那里发呆,还拿着笔在纸上乱写,写完又撕了扔掉,扔掉了又再写,我劝他也不听!”说着话,从怀中掏出一张揉皱了的纸来,苦笑道,“阿蛮,你小六哥从小只知练武,也没有读过什么书,请你帮我看看,王爷到底写了些什么,为什么又是那样心思重重的?”
慕忆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接了过来,目光匆匆一撇,已将那纸上数行字迹看得清清楚楚,突然浑身一震,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异色,接着便怔怔地出起神来。
只见那张被揉皱的纸上反反复复只写了几行墨字,却正是明郁那手飞扬洒脱的笔体:
“岂无他人?
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
抱恨如何!”
小六儿静静地看着他,等了好半天,见他还是没有一点反应,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阿蛮,你看过了?快点告诉小六哥这上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吧!”
慕忆一惊,抬眼与他对视片刻,转过身去望向窗外,有倾才低声道,“没有什么,只是几句诗罢了!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小六儿有些疑惑地看着慕忆,见他只是久久地凝视着窗外,杏色的阳光透窗而入,静静地洒在他的额角,他脸上霎时闪过万千神情,象是快乐,又象是哀伤……
小六儿心里一动,刚想开口,忽见慕忆浑身猛然一震,脸色蓦地苍白起来,竟象是受到了一下谁也看不见的重创一般,不禁脱口叫道,“阿蛮!你怎么了?”
慕忆没有回头,却伸出手来扶住了身旁的窗栏,紧紧咬住嘴唇,象是在强忍着某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痛楚,额角甚至已微微沁出细汗来,半晌才低声道,“没什么。”他摆手阻止了小六儿想上前来搀扶他的意图,定了定神,开口道,“小六哥,我必须要回去了。你先别告诉任何人,等我走后再代我同他们说一声吧。这里有洛寒先生帮忙照应,想来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你们只需照他的意见行事即可,再加上你和楚言两个,应该已经够安全的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王爷那里,就拜托你多费心吧!”
小六儿心里不知为何蓦地一痛,突然伸手拉住他一只冰凉的右手,大声道,“阿蛮,是不是有人在逼你?你这样回去会不会有危险?要不然就留下来不要走了!”
慕忆回首望着有些气极败坏的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似乎有点无奈,又似乎有点悲哀,轻轻摇头道,“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说话间,便欲抽回手来。
小六儿却不放开,只固执地要求道,“你别走!”
慕忆刚想说什么,浑身突然又是一震,脸色愈发惨白起来,他紧紧皱眉,似乎终于有点儿不耐烦了,眼神一冷,淡淡道,“放手!”
小六儿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只觉掌中一空,已被他抽回手去,眼见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用冷冷的声音断然道,“你出去吧,记住我刚才的那些话。”
小六儿心知再说无益,只得深深向他背影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阿蛮,你自己一切当心!”言罢,黯然推门走了出去。
听见关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慕忆身子微微一僵,突然轻声唤道,“朱儿!”
魅兽“朱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双黑亮如漆的眼中仿佛也有着了然之色,片刻后才低声问道,“是不是他又在催促你啦?”
慕忆微微点头,神色间一片黯然,缓缓道,“怕是等不及三天了。这已经是第四次催我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朱儿,你带着我快点儿赶回去吧,时间久了,我怕他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朱儿”勉强一笑,安慰道,“放心吧,我会尽全力的。只是这样一来,又不知需要花上多久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啦!”话音未落,陡然展开双翅,随着一阵强烈无比的罡风骤起,耀眼的火红色光芒蓦地充满了整个房间,瞬间将慕忆白色的身影紧紧裹入其中,待得光芒黯淡下去之后,房间里已然空无一人。
第五卷 历劫(5)
傍晚时分,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停下来了。苍茫的暮色中,到处是一片银妆素裹的琉璃世界,风息雪止,彻骨的寒冷。
明烨帝站在窗前,望着雪后的大内宫苑,重阁飞檐,脸色阴沉,若有所思。陈公公侧立于他的身后,一张老脸上的神情忧虑,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大殿里安静异常,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炉火燃烧时所发出的轻微的“劈啪”声。
良久,陈公公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陛下,天晚啦,是否可以传膳?”
明烨帝置若罔闻,依旧看着窗外的不知什么地方,直到天色完全黑尽,外面已经模糊一片,才转身回到桌案前坐下,淡淡道,“叫他们送些酒来。”
陈公公微微一怔,忙召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向他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壶好酒和十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已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桌案之上。陈公公挥退了殿里侍候在侧的宫人,上前为明烨帝将酒杯斟满,低声道,“陛下,天气太凉,老奴特地让他们准备了上好的花雕,又放了两颗梅子在壶里,温得热热的,正好驱驱寒气。”
明烨帝点了点头,拿过酒杯一饮而尽,陈公公忙又替他斟满。两人一斟一饮,满壶酒水很快就见了底。明烨帝脸色微红,眼神也有些迷离起来,喃喃道,“两天了,为什么还不见他的人影?”说着便把目光转向陈公公的脸上,冷笑道,“你还替他求情,让朕给他次机会。现在你就来告诉朕,到底还要朕等他多久?!”
陈公公不敢与他带着醉意的眼光对视,低下头来苦笑道,“陛下若是生气,就罚老奴几个月的俸禄吧,只别生着气喝闷酒,那样会伤身子的。”
明烨帝微微一愕,“嘿”了一声,半晌无语。
就在这时,大厅中的灯烛忽然一黯,接着殿门开处,一个轻灵的白色人影闪身而入,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微风过处,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扑面而至。还未等两人回过神来,一身白衣的慕忆已出现在微暗的烛光中,向着座上的明烨帝拜了下去,口中轻声道,“臣叩见陛下。”
陈公公脸上蓦地闪过又惊又喜的神色,忙看向身边的帝王,口唇微动,似乎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明烨帝却全然没有反应,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跪在桌案前的白衣少年,好半天仍是一言不发。
陈公公知趣地行礼退下,回手关严了殿门。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了一坐一跪的君臣两人,四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明烨帝才沉声问道,“朕三催四请,你终于肯回来了吗?”
慕忆没有抬头,只是用有些虚弱的声音答道,“陛下,臣这次出宫,是为了……”
明烨帝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打断了他的解释,咬牙道,“为了明郁是不是?”
慕忆一怔,终于抬头向他望来。
此刻,自明烨帝的眼中看来,慕忆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和疲倦之外,一如从前般清丽凝秀,这反而更增添了他的一腔怒火,陡地提高了声音,质问道,“隔了这么远的路程,你居然还千里迢迢地赶了去会他?……你们俩的关系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慕忆苍白的脸颊突然一红,眼中闪过一丝羞怒之色,抗声道,“陛下想得太龌龊了!只不过因为明郁他们在路上遭遇到了极大的凶险,臣才连夜赶去相救的。”
明烨帝寒声道,“你以为朕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慕忆静静地看着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唇边渐渐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缓缓道,“自古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既然已经不相信臣,臣再怎样解释也是无益!恳请陛下放臣离去吧,咱们君臣一场,可否好说好散?”
明烨帝“嘿”地笑了一声,脸上却殊无半分笑意,“你居然还敢向朕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曾经答应过你姐姐什么?你都做到了吗?!你看看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先是当着朕与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同他眉来眼去,现在又大半夜的一声不响地跑去会他!你们俩到底可曾把朕这个天子放在眼里?还是仗着自己身份特殊,以为朕就真的不敢拿你们怎样了?!”
慕忆与他那燃烧着嫉火的眼光对视良久,心头掠过一阵无尽的悲凉,低声叹息道,“原来你竟然是这样想的!我答应过姐姐的事,都已经很努力地去做了,我真的不知道陛下你究竟还想要些什么?”
明烨帝目光一闪,沉声道,“朕要你的真心!……你摸着良心想一想,这些日子以来朕待你如何?你的心难道当真是铁石做的不成?就真的是块铁石,朕也可以将它捂热过来!可是你呢,你为什么就始终无动于衷呢?你若真是铁石心肠也罢了,偏偏又对明郁那样好,一次次地考验朕的耐性,你又究竟想要些什么?!”他越说越怒,突然伸手将面前桌案上的杯盘统统扫到了地上,一时间大殿里回荡着的都是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
慕忆并不闪避,只是苍白着脸孔怔怔地看着,半晌,突然涩然一笑,冷冷道,“我不是姐姐的替身,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是给不了,还是不想给?!”明烨帝缓缓站起身来,愤怒地眯起了眼睛,眼缝里的目光如刀光般危险而慑人。
慕忆却夷然无惧,坦然道,“陛下若是要我为大澈效力,我虽死不辞;若只是为了陛下的私心,就请恕我断难从命!”
明烨帝闻言,眼中猛地迸发出烈焰般愤怒的光芒,原本俊朗的脸上此刻却抽动着扭曲的纹路。与此同时,慕忆只觉右手拇指上的玄铁扳指骤然一紧,神志动荡下,肩头的伤处突然一阵剧痛,仿佛被利剑洞穿,令他再也抵受不住拇指处传来的阵阵阴寒,霎时浑身像冰一样冷,铅一样重,眼前一黯,带着他朝虚空的黑暗中坠去——在神智消散前的那一瞬间,耳畔隐隐传来明烨帝阴冷入骨的声音,“好,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不过我要提醒你,你是我的,如果我得不到,任何别的人也休想能够得到!”……胸口处仿佛响起了碎裂的轻响,像一声轻叹,又像是天塌地陷般的轰鸣,他眼前盛怒的明烨帝渐渐游离和模糊起来,那愤怒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第五卷 历劫(6)
黑色的梦魇深得犹如无边无际的沼泽,他溺身其中,几番挣扎之后,感觉却是越陷越深,胸口好似压了一块千钧巨石,呼吸都渐渐困难起来,只觉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和疲惫感蔓延至全身上下的所有关节处,这是他自从拥有法力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就在他精疲力竭,准备放弃的那一刻,耳畔隐隐传来一两声低微的抽泣和喃喃的呼唤,那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一种绝望和哀伤,令他情不自禁想要出声安慰。
经过又一次极力的挣扎,慕忆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室内光线昏暗,此刻的他似乎是置身于一张大床之上,床帐外的烛光里正有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微微晃动着,抽泣声正是由那里发出来的。
慕忆只来得及撇了一下,便又闭上了眼睛,周身似被烈火灼烧,身体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欲蠢动着破体而出,那样骤然袭来的疼痛令他忍不住低低地“哼”了一声,声音一经发出,连他也被吓了一跳,只觉那黯哑而虚弱的嗓音根本就不象是自己的一样。
帐外的人却还是被惊动了,帐帘挑处,现出了栖鸾、附鹤那两张带着泪痕的脸来,目光闪闪地向着帐内望来,见慕忆果真有了动静,都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喜异常的欢呼,只听栖鸾低声叫道,“快,去给公子端些水来!”
附鹤手忙脚乱地端了杯茶水过来,却被栖鸾狠狠瞪了一眼,“你看看公子现在的情形,怎么用杯子喝水?还不快去拿个小勺子来!”顿了顿,又忍不住轻声责备道,“平日里怪伶俐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傻了似的?这么没有眼力见!”附鹤也不争辩,只是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低声嘀咕道,“我这不是只顾着高兴了嘛……”
说话间,两人已小心翼翼地用一柄精巧的小银勺慢慢将温热的茶水一口口喂到慕忆干裂的唇边。
慕忆从未被人如此近身服侍过,微微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实在渴得难受,也就张嘴喝了,直到将一杯茶水全都饮尽,感觉才稍稍清醒了一些,向着他两人感激地笑笑,低声道,“多谢。”
见他如此,这回连栖鸾的眼眶也重新红了起来,急忙道,“公子千万别这样说,奴婢们当不起!”附鹤也接口道,“是呀,这原是奴婢们份内的事。”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慕忆苍白憔悴的容色,眼中霎时又泛起了一层泪光,喃喃道,“公子已经昏睡了三天多啦,吓得奴婢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慕意一怔,轻轻皱眉,仿佛突然记起了昏迷前的那些情景,良久,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奇异而哀伤的笑容。
栖鸾、附鹤的眼光一接触到那个笑容,不知怎的心里便是一酸,都不约而同地垂下头来,半晌,栖鸾才低声劝道,“公子,别想那么多啦,养病要紧。”
慕忆闻言,似乎回过神来,游目向四周一望,突然怔了一下,脱口问道,“这里不是‘崇华宫’的内室,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栖鸾、附鹤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避开他询问的目光,还是由栖鸾赔笑答道,“这里是陛下特为公子养病准备下的房间,等公子的身体大好了,再回去‘崇华宫’也不迟呀……”
慕忆淡淡地“嗯”了一声,眼光在他俩略显惶然的脸上微微一扫,又转而向四周打量起来。
只见昏暗的烛光下,灰青的墙面上四壁萧然,这间并不太大的房间里除了这张大床,就只有一桌两椅,竟显得异常空荡,而留意细看下便不难发现,连自己所处身的这张床上的帐子也是一种黯淡的白色,还隐隐透着种青灰,似乎有些旧旧的感觉。他心里一动,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两个不必瞒我,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所在?”
栖鸾、附鹤两人一味垂头,窃懦着不肯回答,有倾,附鹤才低声道,“公子,您就别管这些了,不论在哪里,奴婢两个都会尽心尽力地服侍您的!”
慕忆有些不耐烦了,淡然道,“好,你们不说,我就不会自己去看吗?”口中说着,已坐起身来,便要下床,骤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间,四肢百骸一阵彻骨的酸痛,令得他又颓然倒了回去,同时耳边响起一声细碎的“哗啦”之声,似乎就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
他一惊低头,这才发现双手手腕处不知何时已被扣上了一圈铁箍,用一条长长的银色链子相连,那链子有拇指粗细,一直通向下面,再一细看,自己的脚踝处也被两道铁箍锁着,同样是由这条银链子连着,只要稍微有所动作,便会发出象刚才听到的那种细碎的“哗啦”声。
慕忆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一时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接着便有一股屈辱愤怒的火焰蓦地冲上头顶,原本惨白的双颊霎时涨得通红,抬起眼来瞪着面前的两人,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栖鸾、附鹤急得又快哭出来了,互相望了一眼,栖鸾只是反复安慰道,“公子先别急,才刚好了一些,千万可别气伤了身子!”
附鹤却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公子,这里是‘离宫’呀!”接触到慕忆迷惑不解的眼神,情不自禁哽咽起来,“就是传说中的‘冷宫’呀!……是皇宫里专门用来禁锢那些犯了错或者是失了宠的后妃的地方,所以才会如此破败冷清……”他的话还未说完,已被栖鸾喝住,厉声道,“别说了!”
慕忆呆了片刻,眼中骤然闪出火焰般厉烈的光芒,怒声道,“冷宫?他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了?怎么可以如此羞辱我?!” 边说边强自支撑起身来,扶着床栏就要下地,咬牙道,“我要找他去当面说个明白!”
栖鸾、附鹤吓得连忙上前去扶住他,一迭声地劝道,“公子息怒。”
慕忆全然不顾,用力甩开他俩的扶持,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还未走到门口,脚下一软,已身不由己倒在地上,还待挣扎着站起,哪知浑身上下竟再也提不起一丝气力来,感觉竟比个平常人还要虚弱无力,一霎时心中全是绝望之情,突然用带着铁镣的手拼命地在粗糙的地板上乱捶起来,喃喃切齿道,“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待我?!”
栖鸾、附鹤赶了上来,却被他那近乎疯狂的样子惊得不知所措,眼看着他捶地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渗出鲜血来,又是害怕又是心疼,附鹤突然跪下来抱住他的双手,失声叫道,“公子,奴婢求求您啦……求您不要这样啊!”栖鸾也在他身边跪了下来,含泪道,“公子,您这样是出不去,也见不到皇上的……陛下已经传下话来了,只有等公子想清楚了,知道错了,向圣上递个请罪的折子,才会放您从这里出去!现在这‘离宫’门外都有大内侍卫看守,咱们是不能随便出入的呀!”
慕忆闻言,突然安静了下来,呆了片刻,才低低冷笑了两声,“知错?……请罪?……他休想!”说话间,猛然抬头向上望去,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某处旁人看不见的屏障,眼中霎时流露出冰冷无情的恨色,喃喃自语道,“好,既然如此,最多不过拚个玉石俱焚罢了!”
栖鸾附鹤却被他那样惨烈决绝的眼神惊呆了,情不自禁都是一阵强烈的心悸,互相对望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了!
第五卷 历劫(7)
第二天一早,闻讯而来的陈公公便出现在房间的门口。
他先回身接过身后小太监提着的食盒,再向屋中的栖鸾、附鹤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出去,才缓缓带上房门,来至桌旁将食盒放下,向着床上的慕忆深施一礼,低声道,“老奴给‘大妃’请安来啦。”
慕忆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双目低垂,理也不理。
陈公公丝毫不以为意,直起身来悄然走到床旁,细细地观察着他的气色,半晌才叹了口气,柔声道,“老奴听说大妃不肯好好用膳,想来是那些食物不合您的口味,所以特地叫他们用最好的小寒稻现熬了些梗米粥来,又配了几味清淡爽口的送粥小菜,都是大妃平日里最爱吃的,不若由老奴亲自来伺候您尝上几口?”见慕忆依然全无反应,也不生气,自己端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上,静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妃就别闹小孩子脾气啦,此刻陛下也正在气头上,是不会来见您的。”
慕忆闻言,缓缓睁开眼来,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目光从小小的窗口向外望出去,凝视着那一角湛蓝色的天空,脑中突然飞快地掠过一个念头,“因为自己现在灵力已被禁锢住,这皇宫上空的守护结界便跟着削弱了不少,如果自己当真死了,这结界怕是当即便会轰然崩裂吧?……到那时才叫他知道这样羞辱我的后果!” 心中想着,眼里渐渐露出一丝冷冷的悻然之色。
陈公公一直在留意着他脸上的神情,此刻不禁浑身一震,竟象是已看透了他这一刹那的所有想法,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里闪过忧虑之色,缓缓摇头道,“大妃错了。您有没有想过,宗室与江山社稷同体,若是皇上和大妃受到了什么伤害,绝非天下的福祉,怕是百姓也要跟着遭殃受罪……何况现在陛下刚刚振作起来,朝里朝外也有了些崭新的气象,您难道真的忍心就此撒手不管,任凭所有这一切付之东流?”停顿了一下,又道,“苏妃若是在世,难道会愿意见到你们两个现在这种情形吗?”
慕忆一震,侧过头来看着他,突然抬了一下手腕,随着他的这个动作,那条银链子又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哗啦”之声,他眼中闪动着烈烈的怒火,低声道,“我一直用尽全力在帮他,他又是怎样对待我的?他凭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陈公公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您先别动气,听老奴跟您慢慢解释……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皇上这样做,也是一时气急了,又生怕您真的耍起小脾气来离宫而去,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依老奴的劝,您就不要再使性子了,倒是定下心来想想,您若真出了事,倒霉的又会是谁?那些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不做也罢。”
慕忆一怔,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低头不语,微微沉吟了起来。
陈公公望着他的一双眼睛里露出一丝爱怜之色,缓缓道,“请恕老奴说句越矩的话,老奴就知道大妃是个懂事明理的孩子,又聪明得紧,有些道理一点就透!其实这回的事,大妃也不是一点儿错处都没有。您不妨换个角度替皇上想想啊,陛下早已流露出不愿意您去帮‘睿英亲王’的意思了,您却大半夜的不告而别,还一去就是两天两夜,搁谁心里也不会痛快。好容易等您回来了,又只知一味的倔强,连句赔礼的软话都没有,陛下到底是万乘之尊,平日里一言九鼎,谁敢同他说个‘不’字?对您却已是耐着性子迁就了许多,您倒也得让他面子上能够过得去才行呀!不如听老奴一句劝,您要想出去也不难,就递个请罪折子向他赔个不是,给陛下一个台阶下来就成,再不然让老奴给捎句服软的话去也行……”他说到这里,看了看慕忆的神色,不由苦笑了一下,摇头道,“老奴也猜到了依大妃的脾气,一定是不肯的。”
他又向四下里打量了一下,低声道,“这‘离宫’虽然孤寒简陋,胜在清静,您又不是那种好浮名重面子的人,只当这里是一处清修之所也无不可,一样可以静下心来修行。要不这样吧,大妃借此机会先把身体养好,皇上那里就由老奴慢慢相劝,待陛下怒气渐渐熄了,自会放您出来。平日里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派栖鸾他们两个去知会老奴一声,老奴再准备好了送过来,如何?”
慕忆抬头看了他一眼,虽未答应,却也没有开口拒绝。
陈公公悠然一笑,突然缓缓伸出手来搭上了慕忆的脉门,凝神片刻,摇头叹道,“看来您这身子真是虚弱得厉害呀,若不好好静下心来将养,怕是不易恢复!”
慕忆目光一闪,淡淡道,“没想到陈公公居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我倒看走眼了。”
陈公公眯起眼来微笑道,“哪里哪里,老奴不过痴长了几十年的岁数,这双昏花的老眼见过的事情比常人多上一点而已。大妃休怪我这老家伙多嘴,自古有句老话说的好,‘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您细细琢磨一下,兴许就能明白许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啦。”说话间,自怀中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月白色精致瓷瓶,递到慕忆面前,温言道,“这是皇宫大内中珍藏的贡品‘天香玉露丹’,共有三十粒,最是补血养气的,大妃每三天服上一粒,再好好调息,必有功效。”见慕忆不接,便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枕旁,低声道,“老奴出来的时候不短了,陛下那里也离不了人,这就该回去啦。”言罢起身,向慕忆深施一礼,退到门口时,又开口道,“请大妃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老奴得空还会来给您请安的。”
慕忆目送他苍老得微见弯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脸上微微现出沉思之色。
第五卷 历劫(8)
这时,栖鸾、附鹤两人探头探脑、轻手轻脚地走回屋里来,先向床上的慕忆偷偷瞟了几眼,互相间交换了一个眼色,才来到桌旁将食盒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那些清粥小菜,附鹤有意吸了吸鼻子,轻叹道,“真是清香得很呀,”顿了一下,怯生生地望向慕忆,小声问道,“公子要不要趁热尝尝?”
栖鸾一直在静悄悄地察言观色,见慕忆只是皱眉出神,却没有拒绝,不禁喜上眉梢,连忙用一只精巧的托盘将一小碗粥和几碟小菜端到床前,柔声道,“奴婢伺候公子用膳吧。”
慕忆微微一惊,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他俩,低声道,“不用。”见两人脸上瞬间出现的焦急无措之色,目光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又开口道,“不用你们服侍,我自己来。”说着便欲坐起身来。
两人闻言又惊又喜,附鹤忙赶上前来扶他坐起,又把枕头垫高,让他可以坐得更加舒服一些。
慕忆闭上眼睛,待那阵难耐的晕眩感慢慢过去后,才重新睁开眼来,伸手接过栖鸾捧到自己面前的小碗,静静地吃了起来——整个早餐的过程中,三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只听见他手腕上的银色铁链不时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
慕忆吃完一碗粥,额角已然微微见汗,他将空碗递还给附鹤,轻轻摇头表示不要了,便有些疲倦地垂下眼帘,重新靠回枕上。
附鹤还待张口劝他再吃一些,栖鸾已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公子一定是累了。奴婢们先行告退,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出声招呼一下就行,我们俩会轮流守在门外听候公子传唤的。”说罢便同附鹤一齐收拾好东西,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慕忆闭目调息了很久,才又睁开眼睛,侧过脸来看了看陈公公刚才留在枕边的那个瓷瓶,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拿了起来,入手一阵清凉滑润的感觉,借着天光细细一看,只见月白色的瓶身上透出一种淡淡的青色,光华流转,显得名贵异常。
他沉吟片刻,微微摇头,正想将它丢开,耳畔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叹息声。慕忆一惊抬头,眼中露出狂喜之色,情不自禁低声唤道,“朱儿!”
等了片刻,空荡的房间里却看不见那个火红色的身影,慕忆眼中的喜悦渐渐化作了焦急和担忧,喃喃问道,“你在哪里?!”
耳边又响起“朱儿”有气无力的声音,“别找啦,你现在被禁锢着,我又衰弱得很,暂时没法现身相见,能够这样交谈也已经很不错了!”
慕忆垂下头来,神色间一片伤痛茫然,半晌才低声道,“朱儿,都是我害得你成了这样!你为什么不埋怨我呢?”
“朱儿”仿佛“嘿”地苦笑了一声,“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埋怨你有用吗?就是当天那事情重新再来一次,你还是会赶去救人对不对?!”
慕忆沉默,没有出声反驳,只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那个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