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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朱儿”又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事已至此,就别想那么多啦。我听那老太监讲的话倒是句句在理,你不妨就按他说的去做,先把内伤养好,再慢慢提聚体内的灵气。这‘天香玉露丹’是疗伤养气的灵药,在旁人眼中是千金难求的至宝,你可不要随便糟蹋了,靠着它的帮助赶快恢复起来,静心修行,咱们见面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

慕忆闻言轻轻点头,喃喃道,“好,朱儿,我听你的。”……

第五卷 历劫(9)

安静的时光总是逝去得很快,全然不留半分痕迹,两个多月仿佛一眨眼间就过去了。

严冬将逝,空气中已初露早春的气息。

在这段日子里,慕忆常常独自抱膝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于杏蜜色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来,静静地看着这小小的宫苑里的那些低低的回廊,偶尔抬起头饶有兴趣地观察梁上一角燕子新筑的泥巢,或俯首注视廊间地上折转的光阴,渐渐竟发觉自己的心气不知何时已沉静平和了许多——也许这种寂寥清寒的日子真的有助于修心养性,让他可以慢慢找寻出内心需索的光亮,将自己过去所经历的种种做一番从容的思考,因而对自身的处境也就坦然且释然了起来……只是仿佛总在不经意的低首或回眸间,那个一身青衣白裳的欣长挺拔、卓尔不群的身影便会静静浮现在自己的眼前,用一双温和明净的眼眸忧郁地凝望着他,似乎在诉说着某种无言的关切,令慕忆那平静无波的心海中微微漾起如水般的柔情——虽然他两人总是聚少离多,便是偶然见面也是匆匆一瞥,但那人的一眉一眼、一丝一发仿佛早已经凝刻在自己的心底,根本不用去细细揣想便已宛然于眼前,耳畔似乎可以听到他特有的清朗微沉的声音缓缓低吟“企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慕忆静静地想着,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微凉的风吹在他隐隐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几缕乌黑的发丝轻悄地垂在脸旁,随风浮动----此时的情景若有人碰巧有幸看到,怕是会目瞪口呆地惊为天人吧?!

此刻,慕忆正立身于廊前的檐下,抬起头望着那一片净蓝的天空。风铃声在宫殿四周的飞檐上清越而寂寞地响着,几只苍鹰在远远的天际怡然自得地翱翔。他轻轻握住从手腕上垂下的锁链,心中竟觉出一种少有的平和安宁来——这样的囚禁只可以困住他的身体,而他那颗向往自由、永不屈服的心,却能够飞跃这重重高墙,挣脱所有的阻挡和羁绊,如那些苍鹰般自由自在地翱翔于九天之上……

就在这时,只见栖鸾、附鹤两人远远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花锄、铲子,边走边小声商量着什么。只听栖鸾低声道,“这两个多月里,院子里的杂草已被咱们清理得差不多了,也该种点什么了吧?”

附鹤想了想,脱口叫道,“对,就种蔷薇花吧。我有个叔叔是花匠,小时候未入宫时我见过他侍弄花草,他曾在一面院墙下全都种上了蔷薇,到了初夏的时候,绿色的枝芽爬了一墙,上面开满了粉红色的小小花朵,可好看了!”

栖鸾听了,不禁现出神往的表情来,随即摇头道,“怕是不行。就算咱们现在种下去,今年也看不见它开花了,何况要种那么大一片花,光是提水浇灌就是个问题,还不得把咱俩给累死呀!”

附鹤一听也觉有理,顿时泄了气,皱眉望着眼前那一片高大空荡的灰色宫墙,脸上现出不甘心的神情。

慕忆静静看着,忽然间心里一动,眼前竟然浮现出儿时一个记忆深刻的画面来——十几岁的慕容抱着只有三四岁的他,站在苏府后园中一片盛开的蔷薇花下,用她那特有的轻柔悦耳的声音笑着说道,“阿蛮,你瞧这些花多漂亮!”性急的他忍不住伸手去摘,却被花丛中的刺狠狠扎了一下,当即小嘴一扁,便欲放声大哭,姐姐轻轻将他还在冒血的手指含在嘴里□了一下,然后柔声安慰道,“阿蛮不哭,男孩子不可以随便掉眼泪。这些花虽然美丽,却不是可以随便供人攀折的。你看它们圆圆地结在枝头上,像不像是一个个圆圆的梦?等你长大了,姐姐就教你一个小小的法术,让你可以对着这些花儿许愿,到了夜晚,它们就可以送给你一个带着香味的美梦,你说好不好?”……可是没等他长大,十五岁的姐姐就已入宫作了皇帝的妃子,她的心思也全部转移到了明烨的身上,也许早已忘记了自己曾经对着最疼爱的小弟弟许过的诺言……

“再后来呢?”慕忆不无哀伤地想着,“命运的巨手轻易地粉碎了她的那些美梦,将她自九霄云端打入了黑暗无边的地狱。“姐姐最后的那些日子就是在这座‘冷宫’中度过的吧?那时的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所怀的又是怎样一种悲哀而绝望的心情?”一念至此,他不禁黯然神伤,一个念头忽然自脑中掠过,“就让我来帮她圆了这个最后的美梦吧!” 心里想着,已自廊下缓缓走出,开口道,“就种蔷薇吧,我也很喜欢。”

两人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都被吓了一跳,连忙行下礼去,及至听清了他的话,脸上不约而同现出惊喜异常的神情,附鹤忍不住低声叫起来,“太好了!奴婢这就去求陈公公帮忙要点花种子来。”嘴里说着,已迫不及待地起身向外跑去。

栖鸾看着他的背影苦笑摇头,又回身望向慕忆,发现他正在院子里缓缓踱步,微低着头,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手脚上的银链子发出清柔悦耳的“哗啦”之声。走了几圈,他突然停住脚步,用脚尖轻轻点着一处地方,抬头向栖鸾微微一笑,吩咐道,“快拿铲子来,从这里挖下去,不用太费力气,应该就会找到一处水源,正好可以用来浇花。”

栖鸾大喜,忙提起铲子跑了过去,果然没挖多久,便有一处泉眼“突突”向外冒出清水来。两人索性一鼓作气,又动手挖出了几道纵横交错的沟渠,将泉水引至宫墙下,待干完了这些粗重的活计,已经花费了小半天的时间,均累得脸上见汗,刚刚休息了片刻,附鹤也捧着一包花种子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三人正在兴头上,只匆匆吃了几口午饭,就又来至院中。

慕忆取过附鹤要来的蔷薇花种子,倒了一把在手中,缓步来到宫墙下,将它们细细地顺着墙根儿撒了一溜,然后退开几步,示意栖鸾、附鹤两人站到自己身后,低声叮嘱道,“等会儿你俩无论看到了什么古怪的情景,都不许出声,听到了吗?”

两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忙不迭地点头答应,附鹤还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慕忆侧目撇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随即抬手结印于胸前,口唇微动,喃喃念了几句咒语,然后低低叱了声,“破。”随着这声低喝,泥土里仿佛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轻响,紧接着眼见一颗颗碧绿色的小幼芽突然破土而出,而且遇风即长,迅速伸展着枝桠,竟犹如活物一般,瞬间就长到了三尺来高。

栖鸾、附鹤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只见慕忆又伸出一根欣长的手指,在虚空中优雅地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低喝道,“起。”话音未落,那些枝桠竟应声冉冉自地面上升起,一条条嫩绿而娇柔的藤蔓犹如一只只奇异的长满了触须的小手,悄然无声地攀爬上了灰色的宫墙,不一刻的工夫便已将整面高墙覆盖了起来,瞬间展现在三人面前的已然是一道由翠绿的蔷薇花枝所组成的屏障,绿意盎然,生机无限。一阵微风掠过,枝叶随风轻摆,似欲与人轻语。

慕忆注目看了许久,脸上现出一丝略带倦意的动人笑容,低声道,“好啦,只要你们俩以后每天按时浇水,小心侍弄,今年初夏就可以欣赏到那满庭花开、一院风香的情景了。”

此时的栖鸾、附鹤两人呆呆地目睹着眼前所发生的一番奇景,就只剩下不住点头的份儿了,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第五卷 历劫(10)

又过了几日。

一天午后,栖鸾附鹤都在房里午睡,慕忆独自一人来到院中,见满墙攀爬的蔷薇花枝已被他两人修剪维护得有模有样,在和煦的阳光下尽情舒展着绿色的枝桠,显露出一种勃发的生机,不由心下欢喜。

他缓步走近花丛,找了处荫凉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微微闭上眼睛。初春的风儿轻柔地掠过面颊,耳畔不住传来枝叶摇曳摩擦的细细响声,宛如什么人在温柔地呢喃絮语。慕忆忽然觉得倦意上涌,神志竟有些恍惚起来……

绿色的蔷薇花丛后忽有雪白的裙角一闪,接着便见一位宫装丽人飘然而至,缓步向他走来,清丽如画的脸上带着种温柔满足的笑意, 低声叹息道,“阿蛮,你的心意姐姐知道了,我真的很高兴呢……”

慕忆静静凝视着那熟悉的温婉秀丽的眉目,眼圈微微红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你真的来了吗?还是我又在做梦了?”

那丽人儿缓缓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素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眼中现出一丝淡淡的伤感之色,却没有开口回答。

慕忆呆了片刻,黯然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又是在梦里,不过就算是梦,也希望能做得长久一些,让我可以和你多呆上一会儿……”

慕容凝视着他,眼中爱怜横溢,口唇微动,低低叹息了一声,“唉,真是个傻孩子……”随着话音,她的身影已变得飘忽了起来。

慕忆心里一沉,猛地伸出手去拉她的衣袖,失声叫道,“姐姐你别走!”感觉中手里果然抓住了什么东西,连忙用力握紧,与此同时,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充满痛楚的尖叫,“疼死啦!”接着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声,声音稚嫩,似乎是出自一个小儿之口。

慕忆大吃一惊,蓦地睁开眼来,只见明亮耀眼的阳光下,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个小小孩童,正咧开小嘴放声大哭,而他的一只小手却被自己牢牢抓住,大概是惊痛交加,难怪会发出如此尖利的哭声来。

慕忆吓了一跳,连忙松手,几乎出于本能地将他小小的身子一把抱入怀中,伸手轻轻掩住他那张正在大哭的小嘴,脱口道,“别哭别哭,我弄疼你了吧?”口中说着,已向他手腕处望去。

只见那小孩子雪白滚圆的手腕果然已被握出了一圈青紫的痕迹,心知自己梦中情急之下出手太重,不禁大是歉疚,忙将他的手腕举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不怕,这不就好了吗……”经他这一吹,那圈青紫竟然很快消散开来,渐渐无影无踪。

小孩子只觉腕处一阵微凉过后,果然便不再疼痛,吃惊之下,竟也忘记了哭泣,抬起眼来盯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之色,突然用稚嫩的童音开口问道,“刚才我看到你哭了,就忍不住摸了你一下,你干吗要弄疼我呀?”

慕忆微微一怔,情不自禁回手在自己脸上擦了擦,果然还有未干的泪痕,不由大为窘迫,一时倒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他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一转,见他大约五六岁的样子,雪白的小脸蛋儿,高高的鼻梁,一双大大的眼睛犹如黑宝石般闪闪发亮,身上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明黄色小袍子,漂亮得就像一只精致的瓷娃娃一般,心里微微一动,沉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照顾你的大人们呢?”

那孩子一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可爱的狡狯之色,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我只告诉你,你可不要跟别人说呀!我是装作睡午觉,把奶妈嬷嬷们都支走了,才偷偷溜出来玩的……见那边墙下有个小洞,就钻过来看看,刚好看见你在这里哭呢!”

慕忆见他一脸煞有介事的样子,口气虽跟个小大人儿似的,鼻尖上却还带着一道泥痕,不觉莞尔,点头笑道,“原来你是个小淘气包!”

那孩子目光闪闪,定定地望着阳光下他那蓦然绽开的笑颜,突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娘娘和宫女们都好看!你到底是谁呀?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哭?是有什么人欺负你了吗?”

慕忆被他一串连珠炮般的问题问得头都大了,故意板起面孔来,佯怒道,“小孩子不许胡说,也不许瞎问!我可不管你是谁,如果不马上回去的话,我就告诉你宫里的大人们,让她们好好来管教管教你!”

那孩子闻言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可爱之极的小鬼脸儿,似乎对他的威胁全不在意,“她们哪里敢来管教我?我不去欺负她们就已经很客气啦!”他转了转眼珠,露出一脸坏坏的笑容,“不过,我喜欢大哥哥,所以你的话我会听的。你要我回去,我就回去!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这里看你,你等着我好不好?”

慕忆微微皱眉,摇头道,“不行。这里不是你们小孩子该来的地方,我也不会等你的。”

那孩子本已坐起身来,闻言立刻又倒回到他的怀中,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有些生气地嘟起嘴来,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他虽然年纪尚小,稚嫩的声音里却已经透出了一种颐指气使的威严。

慕忆却不惧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淡淡道,“我说过,小孩子不许乱问问题。”

那孩子眼巴巴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似乎看出了慕忆根本不吃他那一套,静了片刻,眼圈居然红了起来,小嘴一扁,讷讷道,“原来你不喜欢我! ……我真的那么让你讨厌吗?”他突然伸出手来拉住了慕忆的衣袖,用含着泪的、满是热切渴望的眼光看着他,大声道,“可是我喜欢大哥哥呀!求求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在这里没有一个朋友,那些奶妈嬷嬷们又都很害怕我,没有人肯陪我一起玩,大哥哥你要是也不理我,我就该伤心死了……”说着说着,眼睛一眨,长长的睫毛上已挂上了两大颗晶莹的泪珠儿。

慕忆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张小小的面孔,眼中微微现出一丝迟疑之色,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粉团儿似的脸颊。

那孩子是个十足的小人精儿,见此情景,哪里还会迟疑,立刻“打蛇随棍上”,将自己的一个胖头拱入他的怀中,口中不住“痴痴”撒娇道,“大哥哥心眼儿最好了,不会真的不理我的是不是?”见慕忆没有推开他,更加放肆起来,故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眯起眼来叹息道,“大哥哥的怀里真舒服,害得我都不想离开啦!”嘴里说着,却已在慕忆动手推开他之前跳了起来,笑着跑开,还不忘回过头来叮嘱道,“说好了的,明天这时候我还来,大哥哥可要等着我呀。你是大人,不许说话不算数!”

慕忆被他戏耍得有些哭笑不得,微微皱眉,忍不住扬声问道,“你个小鬼头,今年到底几岁了,怎么竟会这样精乖?”

那孩子小小的身影已闪没在了密密的花丛之后,却还是能够听到他清脆玲珑的声音远远回答道,“我不是什么小鬼头,我叫明瑞,已经满五周岁啦……”

第五卷 历劫(11)

此后的几天里,那个叫“明瑞”的小孩子果然每天午后都偷偷跑到这里来,总要玩上一个多时辰才肯离去,而且老是想方设法要钻入慕忆的怀中,让他抱着自己,然后舒舒服服地眯起眼来,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嘴里嘀嘀咕咕地向慕忆讲述着一天里发生的那些琐碎而有趣的小事,常常说着说着,就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慕忆闲闲地席地而坐,听着他用稚嫩清脆的童音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休,神色间虽总是淡淡的,心里却缓缓漾起一股莫名的温情,尤其是在凝视着他那张熟睡中的小小面孔时,目光也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

有一次,明瑞兴冲冲地提起自己刚学了几个月下棋的事来,大约是正在瘾头上,非要拉着慕忆也陪他来两盘不可。

慕忆起初摇头不肯,终于经不住他软磨硬泡的功夫,只得找了两根树枝来,在地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棋盘,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在花荫深处摆开战场,静静地厮杀了起来。

明瑞原本信心百倍,哪知三局下来,竟输得一塌糊涂,小脸不由涨得通红,瞪大一双精灵的眼睛盯着慕忆,惊叹道,“原来大哥哥的棋力这样高明,比那几个教我的白胡子老头儿可强得多啦!”

慕忆微微一笑,淡然道,“我也是久疏此道,哪里谈得上‘高明’二字?只不过不象那些教你的师傅般有意让着你罢了。”

明瑞小脸现出悻悻然的神色,想了片刻,却又重新展开笑颜,“也许是吧。不过我喜欢大哥哥,所以输给了你,我也不会生气。如果是输给了那些糟老头们,我可就要摔东西了!”

慕忆抬眼打量了他半晌,轻轻摇头,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做人不可以这样的。你是一个皇子,将来就算不是皇帝,也是个亲王,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许多人的身家性命,自然也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围在你身边,一天到晚地奉承讨好你。所以你一定要学会看出到底谁才是真心帮你,谁又是在阳奉阴违、背地里想要害你,决不可以凭着一已的好恶来判断对错,做出决定……如果你不管别人的意见是否正确,而只肯听自己喜欢的人说的话,轻者会错过很多好建议,重则就会连累到朝庭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明瑞睁大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样子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道,“你的话我都记住啦。不过,大哥哥是个好人,我又那么喜欢你,所以你说的话一定是为我好的,我也一定会放在心上!”

慕忆不由微微苦笑起来,知道以他小小年纪,自己这番大道理未必能够全听明白,叹了口气,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你觉得大哥哥是个好人吗?可是有人却对我又恨又怕,骂我是‘妖孽’呢……可见这世上的事情,从不同人的眼中看来,就会有不同的结果,还可能相差得天差地别呢……”

明瑞任由他的手一下下轻抚着自己的头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仿佛也被他那一刻显露出来的忧郁苍凉的神情所打动,良久,突然大声道,“大哥哥,是谁欺负你啦?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打他!”

慕忆低头看看他小脸上坚决而认真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摇头道,“不许胡说,没有人欺负我,也不用你来为我出头。”说着便站起身来,将他放回地上,催促道,“时候不早,你该走了,否则就要被人发现啦。”

明瑞不情愿地转身走到墙边,又依依不舍地回头向他看了一眼,这才钻入花丛后消失不见……

又过了两日,这天明瑞来后,明显有些情绪不高,一声不吭地爬到慕忆的膝上,将大头依偎在他的怀中,便闷闷不乐地出起神来。

慕忆静静地观察了他一会儿,终于低声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这样不开心?”

明瑞看了他一眼,见慕忆神情虽淡漠,眼中却流露出关切的神色,忽然眼圈一红,轻声哽咽道,“我养的那只红嘴儿鹦鹉这两天都不肯好好吃东西,也不唱歌给我听了,找了人来给它看病也不见好!今天早上我看它蔫蔫地蹲在架子上,见了我连叫都不叫一声啦……大哥哥,你说它这是怎么了,会不会死呢?可我……我不想要它死呀!”说着说着,已伤心地哭了起来,一个小小的人儿,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片刻后,便将慕忆胸前的衣襟弄湿了一大片。

慕忆等他的哭泣声渐渐弱下来了,才轻声问道,“你很喜欢那只鹦鹉是不是?”

明瑞抬起一双含泪的大眼睛看向他,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道,“是呀!它叫‘阿宝’,从小陪着我一起长大,还是我教它说话的呢……没认识大哥哥之前,它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啦,我真舍不得让它死呀……”

慕忆缓缓点头,柔声道,“先别忙着哭,让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明瑞闻言顿时止住了抽泣,随手抓过慕忆的衣袖擦了擦满脸的泪痕,脱口问道,“真的吗?大哥哥你有办法救它?你是大夫吗?”

慕忆不答,苦笑着看看自己那一身鼻涕眼泪,伸手将他抱起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来,抬头向天空中望了一眼,正色叮嘱道,“等会儿你只许看着,不准出声,否则我就撒手不管了,听懂了吗?”

明瑞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却使劲儿点点头,带着满脸热切的希望之色看着他,大眼睛中全是信赖依恋。

慕忆微微一笑,缓缓垂下眼帘,整个人突然便如老僧入定般静了下来,似乎瞬间已幻化为一尊优雅端丽的石像,只有一身白衣于微风中轻轻拂动。

明瑞瞪大眼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一时四下里安静极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宫墙外忽然传来轻微的振翅之声,紧跟着眼前黑影一闪,一只红嘴儿绿羽的大鹦鹉骤然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在他们头顶上盘旋片刻,便停落在了慕忆伸出来的那只右手上。

明瑞当然认得这正是自己养的鹦鹉“阿宝”,惊讶得几乎脱口叫出声来,幸好警醒的快,马上用手捂住了小嘴,定睛细看,才发现“阿宝”一只红色的脚爪上还带着根断了半截的金色链子,也不知它是怎样挣开了束缚大老远飞到这里来的。再看慕忆,此刻也已抬起眼来,注视着手中的鹦鹉,脸上的神情柔和宁静。

有倾,慕忆眼中光芒一闪,身上的衣袍无风自动,衣角轻轻飞扬起来,宛如白色的云烟般缭绕在他的身侧。只见他缓缓伸出左手来,温柔地抚摸着鸟儿一身绿色的羽毛——这一刻,仿佛有一道柔和明亮的光华自他手上无声无息地散发出来,将鹦鹉“阿宝”笼罩在其中!片刻后,光芒淡去,原本没精打采的鸟儿却陡然精神了起来,一双黯然无神的眼睛重又闪动出晶亮的神采,翠绿色的羽毛也象是水洗过般焕发出勃勃生机来,它的眼珠灵活地转动了几下,忽然用红红的尖嘴儿轻轻啄了啄慕忆的手心,神态甚为亲昵,似乎在向他表示着感激之意。

慕忆微微点头,低声道,“好,你回去吧,记得要听话呀!”随即轻轻一扬手,“阿宝”发出了一声悦耳的欢叫,振翅腾空,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圈后,便又飞过高高的宫墙,渐渐消失不见。

明瑞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大哥哥!原来你的本事这么大呀,真是太神了!”别看他个头不大,这一亮开嗓门,动静可当真不小。

慕忆还没来得及答话,花丛外却猛然响起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来,“这……这不是皇子殿下吗?!奴婢栖鸾,给殿下请安!”

第五卷 历劫(12)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诸位的鼓励支持!。。。我觉得吧,我还不能算是个后妈,起码并没有太虐待主角呀?不过,嘿嘿(心虚地笑)以后就不好说啦!。。。飘走。。。

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栖鸾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十几步远的花丛外,正伏在地上磕下头去,浑身犹自轻轻颤抖着,显然吃惊不小。

明瑞一怔,呆了片刻,突然板起小脸来轻“哼”了一声,“罢了。”

慕忆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如此之快,前后简直判若两人,惊讶之余,也不禁骇笑起来。

栖鸾却依旧匍匐在地上,迟疑了一下,才用慌恐不安的声音道,“殿下,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呀,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可……可就要捅大娄子啦!”

明瑞脸上现出不悦之色,恼火道,“好大胆的奴才,竟敢管起我来了?我愿意去哪儿便去哪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了?”

慕忆从未见过他的这副嘴脸,闻言惊异地抬头看着他,一时竟也忘了说话。

栖鸾吓得连连叩头,低声道,“奴婢不敢,请殿下息怒!……只是奴婢说的全是真话,这里是皇宫中的禁地,没有皇上的旨意,是不准旁人随便进入的……”

明瑞闻言更怒,厉声叫道,“旁人?我是旁人吗?!就算太后奶奶和父皇知道了,又能把我怎么样?!你再罗嗦,我就叫人来掌你的嘴!”

栖鸾脸色煞白,不敢抬起头来,只是伏在地上不住发抖。

这样一番吵闹,已将还在午睡的附鹤也惊醒了起来,他匆匆赶到院中,待看清眼前的情景时,顿时吓傻了眼,忙跪在栖鸾身旁,口中连连道,“殿下息怒!”

明瑞怒气未息,还待发作,忽觉从旁向他望过来两道清冷的目光,其中微带责备之意,连忙转过头去,正看见慕忆那张清丽如水的淡漠脸庞。

此刻,他一双明净清澈的眼中正流露出不以为然之色,向着明瑞微微摇了摇头,淡然道,“你不必在这里发脾气骂人。他说的有理,你快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言罢,径自转身便欲离去。

明瑞大吃一惊,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瓢凉水,一肚子的火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忙追上几步,情急之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拽住了从慕忆手腕上垂下来的银链子,大声叫道,“大哥哥,你别走!是不是我惹你生气啦?我向你陪不是还不行吗?”

慕忆陡觉手腕一紧,全无防备下,硬是被他拉了一个踉跄,他本已有了怒意,然而回过头来,接触到明瑞那样急切惶惑的眼神,也自一惊,心里不由软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冷然道,“放手。”

明瑞急得都快哭了,更加用力地抓紧银链子,好像生怕他会凭空消失似的,大声道,“我不放!就不放!……大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生气,我都改还不成吗?!”

慕忆看着他眼中闪动的泪光,神色一缓,终于叹口气道,“我不喜欢你刚才的那个样子。”

明瑞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的脸,讷讷道,“什么样子?你是怪我骂他们了吗?可他们都是些奴才下人呀!我不过是训斥了几句,还没有真的处罚他们呢,怎么就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呢?”

慕忆冷笑一声,皱眉道,“下人便不是人了吗?何况他们劝你回去,也是为了你好,我前几天教你要‘听别人好意见’的话,你都已经忘了吗?”

明瑞见他犹带怒气,不敢回嘴,却不肯放开抓住银链子的手,眼珠一转,赔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算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我再也不骂你的人了成不成?大哥哥你别生气啦,要不然我去向他俩赔个不是?……”

栖鸾、附鹤见慕忆为他俩出头,先已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及至闻得明瑞此言,却又惊得不知所措,连忙磕下头去,急急道,“殿下莫要折煞奴婢了,奴婢们再不敢当的!”

栖鸾微一迟疑,又大着胆子解释道,“刚才奴婢不敢让殿下来此,并不是怕皇上和太后责备殿下,甚至也不全是怕奴婢们为此受到责罚,实在是怕太后、圣上怪罪下来,连累到了我家公子!”他抬头瞟了慕忆一眼,目光中隐隐露出怜惜担忧之色,低声道,“我家公子被困在这里这么久,已经够委屈他的了,若是再闹出什么大事来,不知还会遭什么样的罪呢!所以奴婢求求殿下,若真是为了我家公子好,就请别再到这里来了,否则终有被人发觉的一天,那时可又该如何是好呀?!”

明瑞怔了一下,呆呆地望着慕忆苍白淡漠的面容,又低头看看他手脚上的镣铐和锁链,大眼睛里蓦地涌上了一层泪光,半晌才喃喃道,“大哥哥你骗我!真的有人欺负你,还把你锁在这里对不对?”他突然用力跺了跺脚,咬牙道,“你放心,我去求太后奶奶和父皇,让他们处罚那个欺负你的坏人,然后放你出去,让你到我的宫中来陪着我,那样咱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玩啦,你说好不好?!”

慕忆微微苦笑,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脸蛋儿,摇头道,“大哥哥没有骗你,我在这里真的很好,也没有人欺负我,不用你来为我出头。”他轻轻掰开明瑞紧紧抓住银链子的手指,温言道,“听话,还是赶快回去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明瑞怔了半晌,小脸上现出倔强之色,点头道,“大哥哥,你不相信我能帮你是吗?好,我现在就回去,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说罢,也不等慕忆回答,已转身钻入花丛,小小的身影匆匆一闪便不见了。

栖鸾、附鹤互相望了一眼,目光中都透出忧喜参半的神色。只有慕忆静静看着明瑞消失的方向,神情间似含隐忧,良久,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

第六卷 彷徨(1)

第二天的午后,明瑞那小小的身影并没有如约出现在花丛之中。

慕忆静静地坐在花荫下,抬头望着被高高的宫墙围住的那一角蓝天,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栖鸾、附鹤哪里还敢睡午觉,远远地站在廊下,忧心仲仲地望着他,脸上都是一副大难将要临头般惶惶不安的表情。

随着傍晚的来临,整个小小宫苑中渐渐充满了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和窒息感。

果然,就在夜色降临后不久,宫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宫门大开,灯光耀眼,人影晃动,一时间也不知骤然涌进来了多少的人,只觉原本就不算太大的院子里片刻间便已被占得满满当当的。

栖鸾、附鹤虽然已有了些心理准备,但突然见到这么大的阵仗,却还是被惊得呆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匍匐在地,向着被宫女和内侍们簇拥在中央的两个华服宫装的贵妇人磕下头去,声音颤抖地叩拜道,“奴婢们给太后和‘春妃’娘娘请安,祝娘娘千岁千千岁!”

肖太后明亮的目光先在他两人的身上扫了一眼,接着便转头将这小小的宫苑打量了一番,保养得法、雍容优雅的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冷冷问道,“你们主子的人呢?现在哪里?!”

不待栖鸾、附鹤回答,花丛中已传出一句淡淡的语声,“我在这里。”随着话音,一身白衣的慕忆拂开重重叠叠的绿色花枝缓缓走出,在离众人不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抬眼向这边望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注在他的身上,借着院中那些明亮的灯光不错眼珠儿地向他看着,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仿佛可以听到人们不由自主发出的吸气声——那白衣少年静静立于一片暗绿色的蔷薇花丛前,神情闲雅,映着满庭闪烁的灯火,一双深如暗海、波澜不惊的双瞳璀璨得犹如宝石,晶莹的脸容在夜色中仿佛会发出光芒来……

肖太后缓缓眯起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将慕忆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良久,情不自禁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难怪呀,比传闻中的还要加上个‘更’字,竟比他那个狐媚子姐姐更加出色……也难怪明烨会深溺其中,真是冤孽!”一想到“苏慕容”,心中怒气陡然上涌,不可遏制,脱口斥道,“你这苏家的妖孽,既已被锁入‘离宫’,却仍不肯安分守己,竟然还要出来害人!我大澈皇室到底与你们苏家有什么刻骨仇恨,为何你们姐弟要屡屡加害我家子嗣?!”

慕忆微微一惊,抬眼看着肖太后怒不可遏的脸,对她充满恶意的咒骂并不理会,静了片刻,才低声问道,“是明瑞吗?他怎么了?”

肖太后双目中仿佛已快要喷出火来,厉声责问道,“你还敢装模作样来问本宫?你到底在他身上施了什么妖法,还是用什么东西蛊惑控制了他?!……今天若不给我说个清楚明白,你的下场就会同你姐姐一样,甚至比她还要惨!”

慕忆猛然听到她提及姐姐的惨死,脸色霎时一片苍白,眼中却蓦地升起一股冷戾的煞气——那样的眼神,凌厉得让人无从逃避,令院中所有的人,包括肖太后在内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拳,手脚上的银链子发出一阵轻微的细碎响声,半晌,终于强抑下心中的悲愤之情,低声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有害他,也不会害他!”

这时,太后身边站着的那个年约三十许、秀雅端丽的美妇人突然向前走了两步,用一双早已哭得红肿起来的眼睛望着慕忆,轻声啜泣道,“你还说没有害明瑞?可是你被陛下关在这里哪儿也不能去,明瑞怎么会见过你?又怎么会那样死心塌地的为你求情?”

慕忆全身微微一震,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春妃”情急之下又流出泪来,哽咽道,“昨天下午,明瑞为你去向太后娘娘求情,求她做主放你出来,被拒绝后大发脾气,摔了不少好东西。这也罢了,他居然还绝起食来,发誓说只有等放了你之后才肯吃饭。太后和我只当他是小孩子任性胡闹,开始并没有在意,哪知都过去一天一夜还要多了,这孩子竟然真的不吃东西,现在已经饿得躺在床上没力气说话了!”说到这里,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上前拉住了慕忆的一只衣袖,哀求道,“我知道你是苏妃的弟弟,可我并没有得罪过她呀,在她生前我们也还姐妹相称过,求你不要伤害明瑞吧!……我只有他这一个孩儿,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慕忆本待退后一步抽回衣袖来,但见她哭得伤切,犹如梨花带雨,心中微有不忍,只得一动不动地站着,微微皱眉,一脸无奈之色。

就在这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喝,“圣上驾到。”随着话音,明烨帝当先疾步而入,身后紧跟着提了一盏八宝宫灯的陈公公。

第六卷 彷徨(2)

院中众人慌忙跪倒一片,依旧站着的便只剩下肖太后和春妃、慕忆三人。

明烨帝的目光略略一扫,已将院中情景看在了眼里,微微皱眉,开口吩咐道,“都退下吧。”待众人行礼鱼贯退出后,他才迈步来到太后面前,躬身施礼道,“孩儿给母后请安。”

肖太后点了点头,淡淡道,“陛下也听到消息了吗?来得还真是时候呀。”

明烨帝不动声色,沉声道,“原本是明瑞那不懂事的小孩子任性胡闹,却惊动了母后的大驾,令您老人家这么晚了还未曾好好休息,孩儿真是惭愧。”

肖太后冷笑一声,“不错,明瑞的确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所以才会有人要利用他来做文章。本宫既然已被惊动了,今天就等着看看陛下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明烨帝抬起眼来与她闪闪发亮的目光对视片刻,又侧过头去看向慕忆那边。

此刻,春妃也已从激动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早已放开了拉住慕忆衣袖的手,见他望过来,忙行下礼去,低声道,“臣妾参见陛下。”顿了一顿,终于忍不住颤声哽咽道,“求陛下为臣妾母子做主!”

慕忆却只是微低着头,眼光并不与明烨相遇,既不开口,也未行礼。

明烨帝还未有所反应,肖太后已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哼”来,“见驾不跪,这是哪门子规距?难道仰仗着皇帝的宠爱,就可以乱了礼法吗?是不是还要本宫找人来教一教你这皇宫中的规矩?”

明烨帝皱着眉头,看了看太后那张紧绷的面孔,又转头瞅瞅慕忆,知道依他的脾气劝也无用,心中倒为难起来,一时间气氛竟有些僵恃。

就在这时,慕忆突然低声开口道,“臣叩见陛下。”随着话音,已缓缓跪了下去,行动之时手脚间的银链子发出了一阵细碎的轻响。

明烨帝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已暗暗松了口气,点头道,“罢了,平身吧。”又转向太后道,“夜已深了,请母后先回宫休息吧,这里就交给孩儿来处置如何?”

肖太后冷然道,“处置?如何处置?皇上是不是又打算要庇护这个苏家的余孽呢?!”

明烨帝脸色微微一沉,虽没有直接顶撞,语气中却已流露出不悦之意,“母后此言差矣。苏慕忆是朕亲封的‘大妃’,也是大澈皇朝的重臣,怎可动辄以‘妖孽’呼之?”

太后气息一窒,随即寒声道,“好个当朝‘大妃’!不在‘崇华宫’中静修,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又是谁这么有本事将他锁禁的呢?”

明烨帝被她咄咄逼人的口气质问得一呆,定了定神,勉强压抑住心头的怒意,缓缓道,“正是因为他被锁禁在这里,才更不会去伤害明瑞呀!母后还是将此事先交给孩儿查实之后再说吧,也免得冤枉了好人。”

“好人?!”肖太后从鼻子里哼出声来,“皇上可别怪本宫罗嗦,这全都是你平日里惯出来的,他才敢这般目中无人、无法无天!这次我那明瑞孩儿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本宫看你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言罢,怒气冲冲地转身拂袖而去。

春妃怔了片刻,忙向明烨帝福了一福,便也匆匆跟了出去。

院中此刻就只剩下明烨和慕忆两人,顿时显得空荡静寂起来,与刚才的那种拥挤吵闹相比,宛如两个不同的世界。

静了许久,明烨帝才把目光自宫门处收回,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宫苑,眼光在墙畔的蔷薇花丛处停留了片刻,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没想到这地方竟也被你们收拾得如此清幽雅致。”他缓步走到廊前的石阶上,竟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坐了下来,然后向慕忆招了招手,微笑道,“来,这里没有旁人,你也坐下来,咱们好好聊聊......”

慕忆迟疑了一下,便也走了过去,默默坐在了他的身边。有好一会儿,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夹带着暮春的气息,温柔中又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寂瘳。

终于还是明烨帝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却自有其动人之处,“这些日子,你还好吧?”

慕忆没有回答,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明烨帝侧过脸来望着他,夜色中,慕忆脸上的神情沉静平和,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

明烨帝沉默片刻,微微摇头道,“你......好象变了。”

慕忆闻言转过头来,淡淡地笑了,双瞳在星光下自在晶莹,却又沉静幽远。

明烨帝心里一动,突然叹了口气,“不错,你是变了!其实刚才太后那样侮骂你,依你原先的脾气,朕还以为你会当场发作起来,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忍了下来......”

慕忆垂下目光,注视着脚下的台阶,依旧一言不发。

明烨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只觉这个近在咫尺、纯净得仿佛远山冰雪般的少年竟令他再也看不透,更加把握不住,不由心里一紧,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突然冲口而出,“咱们讲和吧!”

慕忆一惊抬头,撇了他一眼,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缓缓开口道,“怎么,陛下不等着看臣的请罪折子了?”

明烨帝苦笑,反问了一句,“你会写吗?”随即长叹一声,“好啦,咱们都别再赌气了。这次罚你,你以为朕就一点儿也不心疼吗?其实在这三个多月里,朕有好几次都不自觉地走到这‘离宫’门口来,却又咬牙折了回去。朕不过是在等你先说一句软话而已,这对你来说就那么困难吗?”

慕忆低下头来,自嘲地笑了一声,“也许这就叫做‘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吧......”

明烨帝点了点头,“不如这样吧,咱们来讲个条件,以后朕尽量不干涉你的自由,但你若有事需要离宫前,也必须先同朕交代一声,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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