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忆有些惊讶地抬眼看着他,似乎想要问什么,沉吟了片刻,却只淡淡一笑,点头道,“好。”
明烨帝见他同意了,便掏出一枚精致的银色钥匙,伸手拉过慕忆的手腕,默默替他打开了锁镣,随着一阵“哗啦啦”的轻响,那长长的银色链子“铮然”落地,在月色下犹自闪泛出幽寒清冷的光芒。
慕忆看了看堆在脚下的那条锁了自己三个多月的镣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脚,静了片刻,忽然低声道,“过两天臣想离宫外出一次,请陛下恩准。”
明烨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慕忆等了一会儿,侧过脸来看了看他,眉梢轻扬,淡然问道,“怎么?陛下不问问臣的去处和时间长短吗?”
明烨帝与他对视着,口中缓缓道,“朕在等你自己说出来……”
慕忆眼中掠过一丝冷笑,刚想开口,目光突然停留在了他的脸上,直到此刻,他才留意到了对方的一些变化——不过几月未见,明烨帝似乎又已苍老了许多,鬓角边原本不甚明显的那几丝星星白发象是突然间多了起来,连带着眼角处的细小皱纹也跟着深刻了许多,也许因为这些变化,他的神情看起来仿佛有种苍冷寂寞之感,嘴角边的微笑也透着淡淡的忧郁……
慕忆眼见此景,心头不知怎的竟漫过一阵无由的伤感,已到了嘴边的讥讽话再也无法出口,呆了半晌,才低声道,“臣只是想回苏家老宅去看看,不会耽搁太久,当晚就回来……”声音于淡漠中却隐藏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温和。
明烨帝却似乎已有了些感觉,目光中闪一丝笑意,“好,要不要朕派人陪着你?”慕忆摇头,“不用,我喜欢清静。”
一时间两人又都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慕忆才又开口道,“臣还想去看看明瑞殿下。”
明烨帝迟疑了一下,才道,“不必了吧。”
慕忆一怔,抬头盯着他,眼中隐隐流露出震惊之色,脱口问道,“怎么?连陛下也认为我会害他吗?”
明烨帝避开他的目光,摇头道,“你别多心。朕只是不想你也卷入到后宫这个可怕的漩涡中去,依你的秉性脾气,哪里是那些攻于心计的妇人们的对手,再说有些事朕也是鞭长莫及,为免到时吃亏,还不如一早就躲开这是非之地,远远地避开才好……”
慕忆静静听着,体会到他话中的意思,似乎也有几分感动,良久才问道,“明瑞那边怎么办?”
明烨帝笑了,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自信,“他是朕的儿子,朕自然了解他,这件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见慕忆仍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只好又解释道,“只须告诉他朕已依他所求放你离去,他来这里找不到你,最多再闹闹小脾气,也就无可奈何了。不过这孩子也的确是被惯坏了,以后朕还要多加管教才是。”顿了顿,又盯着慕忆的眼睛,正色道,“答应朕一件事,以后不要再见明瑞了,好吗?”
慕忆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垂下眼帘,低声道,“好。”
第六卷 彷徨(3)
两日后。
慕忆一早就换了身衣服,悄然出了宫门。为了避人耳目,他在头上带了一只纱笠,用垂下的青纱挡住了自己的脸,一路不急不忙地朝位于城东南角的苏府老宅走去。
这是一个清朗的早晨,宫外的街道上铺满了阳光,有微微的风掠过耳际,穿梭而过的马车,喧闹繁华的人声不绝于耳,他仰起头来向上看去,整个天空只有一片清澈的湛蓝色,阳光温暖明亮,照在身上令人只觉无比惬意——他终于出来了……对比起皇宫中的肃穆和冷清,他更喜欢这种自由自在,充满生气的感觉。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可以远远望见苏府的那一角飞檐了,慕忆心中一阵激动,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便于此时,他忽然隐隐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只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不禁停住了脚步,细细察看了一番,终于找出了症结所在——原来自他进入街口以后,耳边络绎不绝的人声便已不知何时消失了,而环顾四周才发现这苏府前的整条大街除他之外竟已空无一人,显得异常空旷冷清。慕忆怔了半晌,才缓步来到苏府老宅的大门前,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府门上高悬了一块崭新的大匾,光亮的黑底上几个烫金的大字“钦赐御建苏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耀眼夺目。府门前的台阶也已换成了上好的汉白玉,门旁新立了两只大石狮子,高大威猛,气势逼人。
奇怪的是,这样气派的府门口此刻却无人看守,两扇新漆的朱红色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那些镀金铜丁在一片静默中熠熠生辉。
慕忆静立良久,心里已大略猜出了是怎么回事,一时也不知是悲是喜,身不由己迈步踏上汉白玉台阶,缓缓来至门前,伸手扣住鎏金门环,微一用力,两扇大门竟无声无息地霍然洞开。
慕忆并不停留,一直走进门去,迎面而来的影壁回廊,假山亭榭甚至于楼台馆所竟都已被修葺得焕然一新,粉墙青瓦、雕梁画栋,掩映着蓝天白云,显得说不出的清新亮丽,竟比自己幼时的记忆中还要鲜明好看,细看下又发现院中那些齐腰深的荒草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栽种的各色竹木花卉,错落有致,随风轻摆,淡淡的花香充满了整个寂静的院落,哪里还有半分当日抄家灭门后凌乱败落的痕迹?
慕忆梦游般地走遍了府中大大小小的院落和房间,却始终未曾遇到一个人影,心知定是一早就得了消息有意回避了,好让自己能够不受打扰地在此间自由来去。
终于走得有些累了,他才找了个回廊处坐了下来,将身子靠在廊柱上,默默出起神来———这个地方是他小时候常常偷跑来躲清静的一个僻静角落,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廊间总是有穿堂风不断地吹过来,幼时的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此刻,暮春的风也是这样子一股股地向他吹来,温柔而又寂廖,令他一时间只觉感慨万千:象这样大的翻修重建工程,怕不是两三个月就可以完工的吧?应该是在与自己闹翻之前,明烨帝就已经下旨重建苏府了,“他为什么要这麽做?是为了表示对已故姐姐的旧情难忘,亦或只是要笼络自己?……但不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无疑也可算是用心良苦了!”一念至此,心下不由一阵茫然,恍惚间,他眼前突然闪过明烨帝那张因激动而涨红了的面孔,耳畔似乎又响起他愤怒的责问声,“你摸着良心想一想,这些日子来朕待你究竟如何?你的心难道当真是铁石做的不成?就真的是块铁石,朕也可以将它捂热过来!可是你呢,你为什么就始终无动于衷呢?”……明烨帝的脸庞渐渐淡去,又换作了陈公公一脸语重心长的样子,温言劝慰着他,“陛下到底是万乘之尊,平日里一言九鼎,谁敢同他说个‘不’字?对您却已是耐着性子迁就了许多,您倒也得让他面子上能够过得去才行呀!”……最后浮现在眼前的却是姐姐慕蓉那清丽如画的容颜,望着自己的一双妙目中尽是殷殷的期盼之色,她温柔凄婉的语声似乎犹在耳边回响,“我的小弟弟呀,姐姐求你,求你看在我的份上,代替我去照顾和保护明烨吧,他是我这一生中最爱的人,也是被我伤害得最深最惨的一个人!如果你能答应我,姐姐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事情了!”……
一时间他只觉百感交集,一颗心犹如漂浮在无边无岸的虚空中般无着无落,彷徨无依,而那穿堂而过的风,却依然无休无止地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红了他的眼睛……
第六卷 彷徨(4)
傍晚时分,西天的一抹晚霞终于燃尽之后,宫中各处都陆续亮起了灯火。
晚膳一道道流水般摆上桌来,明烨帝刚刚拿起筷子,陈公公已然悄没声息地匆匆而入,一张老脸上隐隐透出几分喜色,近前来施礼禀告道,“陛下,大妃在殿外求见呢。”
明烨帝微微一惊,自语道,“这麽快就回来了吗?”随即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慕忆进得殿来,向着明烨帝行下礼去,用清越平和的声音道,“臣叩见陛下。”顿了一下,又道,“臣已回家看过了,此次是特来向陛下谢恩的。”
明烨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开口道,“快平身吧。爱卿还没用晚膳吧,不如就在这里一起吃好了?”
慕忆略微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如此,多谢陛下。”
陈公公不待明烨帝再吩咐,已招呼内侍们摆好了椅子,又新添了一副杯筷,才低声向明烨帝请示道,“陛下,要不要再预备一壶好酒来?”
明烨帝微笑道,“好,就要上回喝过的那种‘花雕’吧,叫他们再多放几粒梅子在里头。”
陈公公依照吩咐准备好了以后,便带领内侍们施礼退下了,灯火辉煌的大殿中只剩下了明烨和慕忆两人。
明烨帝先举杯向慕忆示意,两人各饮了一杯后,便静静地吃起菜来,气氛一时有些异样。
良久,慕忆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眼向明烨帝看了一眼,低声道,“这酒……很好喝。”
明烨帝含笑望着他,“难得爱卿喜欢,不妨多饮几杯。”
慕忆依言又连尽了三杯,脸上微微漾起一抹轻红,目光中却流露出淡淡的茫然之色,忽然叹了口气,“这次回去,臣几乎已经不认得自己的家了……虽然是跟原来一模一样的布局安排,只是那种亲切熟悉的感觉却像是再怎么也找不回来了……不过,臣还是真心感谢陛下对我苏家的这番心意。”说罢,亲手为明烨帝将酒杯斟满,微笑道,“臣敬陛下一杯。”
明烨帝举杯一饮而尽,点头道,“你能这麽想,朕就放心啦。”又沉默了片刻,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据快马来报,明郁一行人大约三四天后便可抵京,朕想他们这一次也算是劳苦功高,打算亲率朝臣们出城迎接,爱卿意下如何?”边说边静静留意着慕忆的反应。
慕忆闻言一怔,抬眼与他对视片刻,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缓缓道,“好啊,‘睿英亲王’这一去就是半年,听说差事办得不错。陛下要施恩示宠,他们也会觉得荣幸之至,面上有光呢。”
明烨帝似乎并不在意他语气中透出的淡淡嘲讽之意,微笑道,“爱卿既然也无异议,不如就陪朕一同前去如何?”
慕忆沉吟了一下,摇头道,“臣就不去了好吗?反正原本就没有臣的什么事。”
明烨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想看出他这一番话是否出自真心,有倾才沉声道,“不好。”顿了顿又道,“朝中既有这样大的盛事,作为当朝‘大妃’的你怎么可以全不露面呢?”
慕忆微微皱眉,淡然道,“这么说,陛下是想要臣去了?为何又不直接说出来呢?”
明烨帝低低叹了口气,“爱卿大概还不知道吧,朝野中似乎已经有了些风言风语,传言你我君臣不和,如果此次你选择回避,外间不知又会产生什么猜测议论,倒不如大大方方地一同前往,谣言自然就可以不攻自破!”
慕忆微微一惊,望着对面帝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静了片刻,点头道,“就依陛下的意思好了。”
明烨帝笑了一笑,目光闪动,又缓缓道,“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怕还要有许多应酬,尤其是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皇太后的五十岁寿辰,朕准备好好为她庆祝一番,周边各国亦都有使臣来贺,连‘回鹘王’也派了使节团来朝祝寿,所以有些大的场面还要爱卿陪朕一同出席才好。”
慕忆垂下眼帘,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倦意,有些意兴阑珊地笑了一笑,低声道,“陛下怎么说便怎么办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回鹘王’?就是明鄢公主嫁的那个人吗?”
“不错,就是他。”
“那是个怎样的人呢?”
明烨帝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怎么?你居然也有兴趣过问一下国事了吗?”
慕忆淡然一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明烨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叹了口气,自斟自饮了一杯酒后,才缓缓道,“据朕所知,那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不世枭雄,而且对我大澈早存觊觎之心,不过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才勉强按耐着没有动手罢了。朕上次将明鄢下嫁于他,也是不得以的权宜之计,‘回鹘’始终是大澈的一个心腹之患,令朕一想起来便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慕忆定定地望着他,脸上闪过惊异之色,脱口问道,“既如此,陛下可有了应对之策?”
明烨帝沉默良久,微微摇头道,“以大澈皇朝现在的国力,实在不宜再大动干戈、对外用兵,何况就算真的动起手来,回鹘人久习阵仗,弓马娴熟,大澈积弱已久,又哪里是他们的敌手?!”
慕忆看着他眉宇间深深的忧虑之色,似乎也有些感同身受,出神半晌,才勉强笑了笑,“原来当皇帝也会有这么多的烦恼的事,难怪陛下近来显老得厉害,不如由臣来教陛下一套简单的吐纳功夫,平日里抽空练习一下,对陛下的身体会大有好处呢。”
明烨帝闻言一怔,随即笑着点头道,“好啊,不过可不许太难了,朕是个又苯又懒的人,若是太麻烦,朕可就学不会啦……”
慕忆倒被他逗得笑了出来,明亮的灯光下,那样的笑靥,仿佛比杯中的美酒还更容易令人迷醉。
明烨帝的心情也似乎好了起来,动手将自己和慕忆面前的酒杯重新斟满,微笑道,“这一杯就算作拜师酒吧,爱卿既已许诺,可得用心教朕,还不许不耐烦。朕这里先干为敬,请!”说罢,先自一饮而尽。
慕忆笑笑,也举起杯来饮尽,向着他亮了亮杯底,开口道,“好。”
第六卷 彷徨(6)
三日后,又有快马来报,“睿英亲王”一行人已到了离京城五十里的驿站中歇下。
第二天,明烨帝果然带领满朝的文武百官,一早就从皇宫出发,到离城十里的京郊迎接明郁的归来。
迎接的队伍场面宏大,武官一律骑马,文官一律乘车,簇拥着皇帝金碧辉煌的御辇,浩浩荡荡地出城而去,一路只见锦旗迎风招展,迤逦数里不绝。
众人刚来到特为此次盛事搭起的长蓬后不久,前方突然隐隐漫起一阵烟尘,远远便见明郁一行几百人全部骑马赶了过来,一时只闻马蹄声响如急鼓,不一刻就来到了两箭地开外。
只见众人纷纷翻身下马,除了明郁及楚言几人继续朝前走来,其余人等都静默地跪了下来,远远留在原地等候。
明郁当先行来,带头向已经站起来迎出的明烨帝跪拜了下去,口中高声道,“臣弟叩见吾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明烨帝上前两步将他扶起,温言道,“快快平身。‘睿英亲王’此次出京巡查,办事得力,甚合朕意,辛苦你啦!”口中说着,眼光已在明郁身上转了一圈,不由微微一怔。此刻的明郁,骤然望上去比原来黑瘦了许多,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温和儒雅、沉稳干练的感觉,双目沉静明亮,炯炯有神,竟仿佛一柄未曾出鞘的宝剑般凝聚着淡淡的锋芒。
他缓缓起身,向明烨帝凝望了片刻,而后垂下目光,沉声道,“多谢陛下夸奖,臣弟愧不敢当。”
明烨帝微笑如故,侧过脸来向身旁的一人笑道,“‘大妃’你看,才短短半载,朕的这个兄弟却又好像长大了不少。”
那人点了点头,只淡淡道,“是。”声音清雅柔和,却仿佛不带丝毫感情。
明郁笔直的背脊似乎僵了一僵,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抬眼看去,正对上了一双也正向自己望过来的、平静淡泊得仿佛一点儿波澜也没有的眼睛……
回城的路上,大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们,看到明郁一行人骑马走近,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喝采之声,显示出了一种由衷的爱戴拥护之情。
与明烨帝一同坐在御辇中的慕忆一直无言地望向车窗外,见此情景,心里蓦地一动,忽然想起“朱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来,“他越是得民心,皇上就会对他越加顾忌!你还敢这般向着他,不是往火上浇油吗?”……一念至此,情不自禁向身旁的明烨帝看去,见他倒是嘴角带笑,神色如常,不觉暗暗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就算他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在这样一个大庭广众的场合下表现出来吧?何况以他那样深沉难测的心计,又岂是自己可以猜度得到的?”想到这儿,唇角缓缓掠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好不容易回到皇宫,已是接近傍晚时分。接下来皇帝下旨论功行赏,又在御花园赐宴犒劳众人,百官均都有份出席。
御花园中早早亮起了数百盏琉璃宫灯,照耀得亮如白昼,其间摆开了十几桌宴席。时值四月下旬,正是牡丹花盛开之际,一时间满庭花香酒香,中人欲醉。
百官举杯共祝皇帝万岁,大澈社稷固若金汤后,宴席正式开始。
席间歌舞升平,花团锦簇,宫女内侍们川流不息地送上酒菜,满眼都是一片觥筹交错的景象。
明烨帝居中坐了一席,依然是左手慕忆,右手明郁的安排,面对众朝臣不时悄然瞟来的若有深意的探究目光,明烨帝倒显得若无其事,只是随口问些此次巡视途中的见闻轶事。
明郁微微垂首,神态恭谨,对他的问题有问必答。而慕忆却只是静静在旁听着,手中缓缓把玩着一只碧玉雕成的精致杯盏,脸上神色淡漠宁静,对那些不时悄然投向自己身上的或惊艳或窥测的眼光一概如同视而不见。
席间,明烨帝突然夹了一筷子鱼翅放在慕忆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异常,甚至也未向他看上一眼,口中依然不紧不慢地与明郁闲闲地聊着天,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但对于一直暗中留意着这一席的朝臣们来说,这等亲昵的举止自然逃不过众人的眼睛,也无疑于无声无息之中透露出了一些什么信息来,大家脸上都尽可能地不动声色,互相交换闪烁的目光里却已多了丝暧昧的笑意。
慕忆把玩玉杯的手忽然顿住,怔了片刻,微微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王,目光中隐隐现出一丝疑问之色,见明烨帝虽然依旧是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浑身的肌肉却已在不觉间绷紧,脸上的笑容也似乎有些牵强起来,他心里一动,稍稍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取过筷子,用一种极为优雅的举止夹起碟中的鱼翅,缓缓递到嘴边吃了。
明郁始终半低着头,对他两人的这一番举动似乎全未留意,略染了些风尘的脸上神情平和凝重,目光下视,犹如垂下了一张令人无法窥破的幕布……
第六卷 彷徨(6)
第二天晚饭后,慕忆正在“崇华宫”的内室中盘膝静坐,耳畔突然传来一阵轻悄的敲门声。
他自深沉悠长的吐呐中缓缓清醒过来,微微皱了皱眉,暗忖栖鸾、附鹤两人知道规矩,这个时候原不该前来打扰,心里想着,口中已淡淡问道,“谁呀?”
门外静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是朕。”
慕忆一怔,起身开门一看,果见明烨帝一身便装,正含笑立于门外,身後竟没有一个内侍从人相陪。
慕忆正欲行礼,已被明烨帝一把搀住,“快不必多礼。朕今天正好有空,特来向爱卿请教几个修习中遇到的问题。”
慕忆原本淡淡的,闻言不由微感诧异,抬眼向他看了看,点头道,“即如此,陛下请进。”
明烨帝缓步走进屋来,一边上下打量着这间内室。只见宽大的房间中四壁萧然,全无装饰,只在地上随意摆放了几个蒲团,显得异常空荡冷清,甚至还有几分阴冷,情不自禁微微摇头,“这就是你平日用来修行的地方吗?爱卿实在不必如此克俭自苦……”
慕忆无所谓地笑了笑,“修真之人,原不讲究这些。”顿了顿又道,“请问陛下有何不明之处?”
明烨帝收回目光,沉吟片刻,才低声道,“这两日朕按照爱卿所授之法修习时,总是练到一半时便觉气短心慌,试了几次都是如此,到后来胸口竟有些发闷起来,却不知是何缘故?
慕忆一惊,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然后上前两步来到明烨帝的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抵在了他的小腹处,微低着头,轻声道,“来,你且试着吸一口气,再在丹田里运转一周让我看看……”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有任何反应,他微微一怔,有些奇怪地侧过脸来向明烨帝看去。
只见明烨帝涨红了面孔,正呆呆地望着自己,眼中的神色又是尴尬,又有些窘迫,居然现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来。
慕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脱口问道,“怎么啦?为什么不……”话刚出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蓦地住口,收手退后了一步,脸上慢慢升起了一片可疑的轻红,呆了好半晌,才低声道,“这又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陛下若不试着演示一下,臣怎么会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话虽如此说,他自己的神色似乎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明烨帝脸上更红,转过头去,但耳畔和脖颈间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对方无意间带来的微微麻痒的怪异感觉,小腹处被慕忆手掌按过的地方更是犹如燃起了一把火,一时有些心神不属,半晌才勉强镇定下来,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是,爱卿说得有理,是朕多心了……那就重新来过吧。”他不解释还好,经他这样一说,气氛反而更加微妙怪异起来。
慕忆默然片刻,忽然沉下脸来,用略带些责备的口气道,“无论是练气还是修行,最忌讳的便是忧思多虑,心神不属。陛下若还想练下去的话,就必须静下心来,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还是放弃的好,强求不得!”
明烨帝闻言不禁愣住了——从小到大,还没有什么人敢用这种口气来教训他呢!心中顿时不快起来,冷冷“哼”了一声,“怎么?爱卿的意思是不想再教朕了吗?”
慕忆并不躲闪他凌厉的目光,只是摇头道,“现在的问题不是臣愿不愿意教,而是陛下适不适合学……陛下若是做不到屏除杂念,心如止水,强行练下去只会对你的身体有害无益。”
明烨帝望着他清丽淡定的容颜,面上的恼怒之色渐渐淡去,终于神色一缓,点了点头,刚想开口,眼前忽然一亮,只见一团雪白的光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光线暗淡的内室中,光华中隐隐可见一个飞鸿般纤细美丽的影子,翩然回旋了一周,便轻盈地落在了慕忆伸出的手掌之上。待他定睛细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只用白纸折成的小小纸鹤,不由大为惊奇,脱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
慕忆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凝神注视着自己的掌心,似乎有些惊讶,有倾才道,“是一位故人有事相邀,”顿了一下,抬头望着他,低声道,“陛下,臣要离宫出去一趟。”语气中有种毫不迟疑的坚决。
明烨帝无法掩饰刹那间心中升起的那股涩然不悦之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故人?什么故人?竟可以令你即刻就要赶去相见?!”
慕忆本不想多说,见他反应如此强烈,沉吟了一下,还是开口应了一句,“是小六儿。他既然放出纸鹤相召,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反正不远,臣去去就来。”
明烨帝仍旧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忽然问道,“是不是明郁身边总带着的那个侍从?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慕忆耐着性子解释道,“就是他。小六哥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在臣的心目中,一直当他是大哥一般。”
明烨帝目光一闪,恍然道,“原来如此!……那爱卿就快去快回吧。”
慕忆点点头,不再开口,双目微阖,口唇微动,似乎默念了一句什么,但见白光骤闪,他的身影已于虚空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室的冷清和寂然……
明烨帝默默地盯着他消失的地方,微微眯起眼睛,良久,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六卷 彷徨(7)
亲王府的后园中,小六儿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此刻,天已完全黑下来了,夜色仿佛空寞得无边无际,寂廖的风阵阵掠过树梢,带着萧薄的凉意。
小六儿突然停住脚步,忧心忡忡地望着远处,心中暗忖,“放出纸鹤已有小半个时辰了,为何还不见他的人影?……难道真如传言所说,他已经被皇帝幽禁起来,失去自由了吗?”一念至此,更是心焦如焚,暗暗打定主意,“如果午夜以前他还不露面的话,今晚自己就冒死入宫走一趟,好歹也要见到他本人才能放心!” 正想着,眼前忽然一亮,一道纯白色的光焰在不远处无声无息乍开,光芒暗淡下去之后,慕忆已悄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依旧是一身白衣,清丽无双,于幽暗的夜色中含笑向他望来,轻声开口道,“小六哥,你找我来有什么急事吗?”
小六儿却没有回答,只用双眼在慕忆的全身上下逡巡了好几遍,脸上带着种毫不掩饰的忧虑之色,半晌才开口问道,“是皇上放你出来的吗?”
慕忆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小六儿苦笑了一下,摇头道,“阿蛮,你就别再瞒着我们了!亲王府与皇宫中从来都是通着消息的,这世上又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外面也已早有传言,说你在这几个月中都被皇上锁禁在‘冷宫’里不得自由是不是?”
慕忆无语,一时仿佛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静了片刻,才道,“小六哥,你别信旁人的胡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接触到小六儿充满怀疑的目光,又补了一句,“我若是不得自由,怎么还能出来见你?”
小六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才叹了口气,“阿蛮,你怎么还是这么……单纯?你想过没有,皇上为什么不早不晚,偏要赶在这种时候才放你出来?”见慕忆沉吟不语,又道,“还不是因为眼瞅着我家王爷就快回京了,又有太后生辰这样的大事,到时各国使节都要来朝贺寿,必须要你这‘大妃’露面给朝内朝外的众人来看?”
慕忆抬眼看着他,脸上微微露出震惊错愕之色。小六儿目光中渐渐流露出怜惜心疼的神情,柔声道,“阿蛮,你的心地善良,又是这样毫无半点心机,皇上那样深沉难测的成府和手段,你又哪里看得透、猜得着?……不过,小六哥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皇宫里到处都是陷阱,你一定要小心提防,千万别让人把你给害了!”
慕忆怔怔地听着,脸色在月光下益发苍白起来,沉默良久,忽然低下头去,唇角边掠过一丝自嘲的笑意,似是感慨良多,又仿佛不愿多说,只是叹了口气,“多谢提醒,我知道了。”随即抬眼望望天色,“小六哥,你找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吗?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该回去了。”
小六儿迟疑了一下,似乎下了决心,忽然正色道,“阿蛮,你可别怪小六哥多管闲事,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要当面向你问个明白才成!你先答应我,一定要说真心话,好吗?”
慕忆一惊,似乎已猜知他要问些什么,回避开他明亮锐利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眼光,缓缓摇头道,“小六哥,我出来已经很久了,真的必须回去了……”说着话,便欲转身离去,心神惶乱之下,竟猛地撞在了闪身挡住他去路的小六儿身上,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充满探究意味的眸子,耳中只听他沉声道,“阿蛮,我不想逼你,也知道强留你不住,如果你心里还当我小六儿是个朋友,就别急着走,容我把话说完!”
慕忆微微皱眉,半晌才点头道,“好,你说吧。”
小六儿一时间倒好像不知从何说起似的,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阿蛮,这几次你都是在有意避开我家王爷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慕忆沉默。
小六儿等不到他的回答,又叹了口气,“别人或许会猜测你是因为贪恋荣华富贵,一心攀附皇上,但我小六儿却知道你绝不是那种人……我认识你那么久,难道还不晓得你的脾气秉性?你是个外冷内热、重情重义的人!说到底,在你心里,对王爷如何?对皇上又如何?”
慕忆依旧微低着头,唇边忽然掠过一丝冷冷的讪笑,静了片刻,才淡淡道,“我的想法?……我只不过是在做你家王爷希望我做的事罢了。”
小六儿闻言一呆,脱口道,“照这麽说,你是在怨恨他啦?……你难道还不清楚这世上真心对你好的人是谁吗?是当今天子,还是我家王爷?”
慕忆冷笑,“知道又如何?有区别吗?他们兄弟俩不是一样都在利用我?……”叹了口气,又道,“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一直都在想,早已经想得明明白白了……明郁他也许真的在乎我,但他心中最在乎的却是这个大澈皇朝!如果非要逼迫他在两者之间做出个选择来,你说他会选哪一个?!”他一贯淡漠的眼中蓦地掠过一丝深深的伤痛,令小六儿的心都跟着紧缩了一下,情不自禁低下头去不忍再看,耳畔却听得慕忆苦涩而嘲讽的声音接着道,“小六哥,你刚才还在说我天真不懂世事,原来你才是那个最天真的人呢!……你当然是一心向着明郁说话,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和感受?我一直被人当作棋子般来利用,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你能体会到吗?”顿了顿,他眼中渐渐浮起冷冽的笑意,咬牙道,“其实,他们两兄弟都清楚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却又都吝啬着不肯给我!”
小六儿呆呆地凝视着他苍白面孔上那双满是倔强之色的眼睛,却在他那一闪而逝的目光中捕捉到了藏得极深的真切的痛楚,欲言又止,良久才叹息道,“看来是我错怪你了!……可是我亲眼看见了王爷听到你被锁禁后的那种表情,也看到了他因此食不知味、睡不安枕的痛苦样子,我就这样眼瞅着他一天天的沉默和消瘦下去!王爷从小就是这样一种人,他什么都不说出来,全都放在自己心里,我若是再不替他把话说出来,我也快要被憋死啦!……阿蛮,我可以拍着胸膛说一句,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小六儿可以为你去死,而王爷……他也同样可以做到!”
慕忆悚然而惊,抬眼怔怔地看着他,年轻凝秀的脸上渐渐现出一种几欲破碎般的迷茫,良久才低声道,“小六哥,你想让我怎么做?……其实自打他亲口提出要我去帮他皇兄的那刻起,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已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这些明郁他心里比谁都更明白吧?”
见小六儿也是一脸的彷徨无奈之色,他又苦笑了一声,“不如就是这样吧……起码我还可以成全他的心愿!”不再多言,只道,“我走了。”话音未落,已随着一道骤然亮起的白色光焰消失了踪影。
小六儿呆呆地立着,细细体味他刚才的一番言语,心下亦是一片茫然和凄凉,半晌,他蓦地回过神来,转身向着默默出现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拜了下去,低声道,“王爷……”
明郁抬手扶住了他,目光却还是定定地望着慕忆消失的地方,紧锁的眉宇间尽是无助的苍凉。
小六儿心里一痛,脱口问道,“刚才为什么不现身?王爷,为什么要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
明郁摇摇头,终于开口道,“你以为他不晓得我就在这里吗?……可他一直装作不知道,分明就是不愿和我见面……”他的声音低沉黯哑,带着种无法掩饰的伤痛。
小六儿急得直跺脚,皱眉道,“王爷恕我多嘴,您顾虑得太多了!既然想了他那么久,管他愿不愿意,先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再说!……阿蛮的脾气我知道,别看外表冷得象块冰似的,其实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他好……更何况那个人是王爷您呢!”
明郁怔怔半晌,微微苦笑道,“你以为我不想吗?我刚才真的打算不顾一切冲出来的,可他的那句话,就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地上,再也迈不了一步……”
小六儿惊疑地看着他,讷讷道,“那句话?……哪句话?!”
明郁眼中满是悲哀,“他说,‘我们两兄弟都清楚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却又都吝啬着不肯给他’……不错,皇兄不肯给他自由,而我,却始终不肯给他一句承诺!所以他才不愿意再和我见面,他……一直都在心里埋怨我吧?”
小六儿无语,突然咬牙发狠道,“那就带了他走!走得远远的,到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只要两人能够在一起,总也比这样都痛苦来得强!”
明郁默默看向他,清澈的目光里有欣赏,更多的却是羡慕,良久,突然涩涩一笑,摇头叹道,“也许当初我的第一步就已经走错了,正如阿蛮所言,‘其实自打我亲口提出要他去帮我皇兄的那刻起,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已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一错不能再错,如果我们现在行差踏错了任何一步,就会有无数人将为此付出可怕的代价!所以我真的不能够允许自己再因为冲动而犯错了,你明白吗?!”
小六儿与他对视半晌,终于转开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第六卷 彷徨(8)
慕忆回到“崇华宫”时,已是鼓打三更时分。
内室的门外居然还静静地站了一个人,微暗的灯光映着那人有些佝偻苍老的身影,显得异常孤单赢弱,令人不由感叹岁月的无情。
慕忆微微一怔,定了定神,上前招呼道,“陈公公,这麽晚了,您怎么还不去休息呢?”
陈公公见他如约归来,一张老脸上现出略带倦意的欣慰笑容,刚要躬身行礼,已被慕忆伸手搀住,低声道,“公公无需多礼,有什么事吗?”
陈公公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苍白清丽的脸上迅速逡巡了一周,不动声色地微笑道,“是这样的。陛下本要亲自等您回来,被老奴好说歹说劝去休息了,特留老奴在此恭候您的大驾,传陛下的吩咐,请大妃明日一同前去早朝,说有事要商量呢。”
慕忆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公公也快回去歇着吧。”说着便推开内室的房门,低头走了进去。
陈公公注目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双精明老辣的眼里隐隐闪过一抹疑虑之色,半晌,才低低地叹了口长气,缓缓转身向外走去。
早朝的大殿上气氛肃穆凝重。
明烨帝身着龙袍,高居于御座之上,身侧不远处是静默而立的慕忆,他已换过了一身华贵的衣饰,仍旧是那种新雪一般的白色,衬着他淡漠平静的容颜,于清丽中隐隐透出种莫可逼视的尊贵疏离之意。
御阶下的朝臣们对于他的临朝虽然心怀猜疑,却都不约而同地摆出了一付不动声色的平静态度,依旧按照原先的顺序向殿堂上的君王有条不稳地上奏着朝内朝外的大事小情,然后躬身听候着明烨帝的旨意。
慕忆对于这些朝堂上的事本就没有多少兴趣,却又猜不出明烨帝让他同来的用意,听着耳畔那些由不同声音发出的或高或低、或急或缓的言语,竟渐渐走起神来。他半垂下眼睑,听凭自己的灵觉像无数条肉眼难见的细线般缓缓向着殿下延伸出去,不一刻便游遍了大殿的各个角落,虽未抬眼,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阶下群臣们此刻暗藏于心底的各种情绪,其间或认真、或揣测、或不安,甚至还有针对自己而来的窥探和觊觎,当真是花样百出,与他们脸上所摆出的那种道貌岸然却又“忠”字当头的表情相差何止千里?
静静地感知和玩味着这一切,慕忆的唇角边不觉漾起一丝浅浅的讥讽笑意。
就在这时,明烨帝那清朗的声音响起在他的耳畔,“……爱卿以为如何?”
“什么?……”慕忆微微扬起脸来,有些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对上的却是明烨帝那略带审视意味的目光。
明烨帝凝视着他,直看得慕忆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自己责备的目光,才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向殿下跪拜着听候旨意的礼部侍郎淡淡吩咐道,“就依卿所奏吧。”
他注目礼部侍郎躬身应是而退后,突然微笑了一下,换了一种较为轻松随意的口吻向一直默然立于殿下的明郁道,“对了,王弟这次外出巡察劳苦功高,朕虽然已经各有封赏,却好象还有所遗漏,”说到这里,他侧目撇了一眼身旁的慕忆,眼中闪过一丝宠溺的笑意,接着道,“若非昨日与大妃闲聊时得他提醒,朕几乎就忘记了……”
明郁闻言,抬起一直微垂的头,用带着些诧异的目光望着明烨帝,却似乎有意不去接触他身旁那个白色的身影,终于开口问道,“皇兄的意思是……”
明烨帝故意不理会慕忆向自己投来的询问目光,依然微笑着道,“就是那个总跟在王弟身旁的侍从呀,好象是叫什么‘小六儿’ 吧?听大妃说此人忠勇异常,一心护主,甚至还救过你的性命,这样的人怎能不加封赏?”顿了顿,又叹道,“朕还是头回听到大妃向朕夸奖别人呢,倒真有些好奇起来了,很想亲眼见见此人,王弟今天带他来了吗?”
明郁吃了一惊,再也忍不住向慕忆看了一眼,见对方也正抬眼向自己望来,两人目光一触,便即刻闪避开来,各自低下了头。静了片刻,明郁才低声应道,“是,陛下。小六儿此刻正在外面等候臣弟下朝。”
明烨帝似乎没有留意到刚才的那一幕,只是点头吩咐道,“很好,那就宣他上殿来吧。”内侍马上高声传下旨去,只听得宣旨之声层层由大殿上向外传递下去,给人的感觉犹如从九天之上传来的回响,充满了神秘慑人之力。
大殿上群臣们皆垂首静候,偏偏却有一种隐约的不安缓缓自各人心中升腾起来。
不一刻,小六儿欣长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进得殿门,远远便跪下叩头道,“奴才小六儿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明烨帝微微一笑,盯着他拜伏在地的身影,眼中闪过饶有兴趣的神色,温和地开口道,“罢了,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小六儿闻言又磕了个头,用清朗的声音应了声“是”,便缓缓抬起头来,却在明烨帝那张温和含笑的脸上看到了一闪即逝的冷冷的探究之意,他立刻垂下眼睑,勉强抑制住全身上下突然涌起的一阵寒意,脸上现出十分恭谨的神态来。
明烨帝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含笑道,“果然不错。你的大名叫做什么?”
小六儿垂首应道,“奴才自打生下来就是亲王府的家奴,一直被人唤作‘小六儿’,直到十二岁上被派在睿英亲王身边做侍从,现在还是叫做‘小六儿’,并没有什么大名。”
明烨帝温声道,“朕听说你忠勇可嘉,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人才,也难怪大妃会向朕举荐你。”沉吟了一下,又道,“这样吧,朕今天就下旨脱了你的奴籍,赐大名为‘谢君庭’,封你做个六品侍卫,此后就在皇宫中当差吧。”口中说着,目光一转,望着明郁微笑道,“王弟意下如何?可舍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