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群臣都是一震,互相望了一眼,目光满是惊异之色——这样由家奴一跃成为六品官员的事还真是史无前例,可算是破天荒头一遭呢,许多老臣甚至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
但最震惊的却还是明郁等三人!
慕忆侧过脸来看着身旁的王者,清澈的眸子里瞬间闪过的是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隐约的恼怒;而明郁则只是静静地抬起眼来与殿堂上的兄长对视着,明烨帝却清楚地在他一闪而逝的眼神中看到了真实的痛楚和深深的悲哀,不禁心里一动,缓缓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小六儿突然伏地叩头,大声道,“奴才多谢万岁的提拔栽培,只是小六儿自知身份卑微,又不懂得皇宫中的各种规距,怕是难堪大用,求万岁爷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群臣都是面露惊骇之色,当下便有人出言喝止道,“大胆奴才,陛下的话就是圣旨,你竟胆敢当庭抗旨不遵吗?”
反倒是明烨帝似未动怒,只是抬眼盯着明郁那张刹时间苍白下来的脸,口中淡淡道,“怎么,这就是王弟□出来的手下吗?倒真是忠心不二得很呢!”语调略带讥讽,其间的含义却犹如尖针般刺骨。
明郁浑身一震,连嘴唇也似乎失去了血色,暗暗吸了口长气,俯身跪倒阶下,朗声道,“陛下恕罪,都是臣平日疏于教导,请皇兄看在臣弟的薄面上不予追究。”随即回头向小六儿沉声喝道,“谢君庭,还不快叩谢陛下赐名和破格录用之恩!”
小六儿抬起脸来,望着明郁那严厉得甚至近乎凶狠的目光,怔了片刻,才猛地磕下头去,大声道,“请万岁爷息怒。谢君庭叩谢陛下恩典。”
明烨帝故意无视于身侧慕忆那不满和恼怒的眼神,点了点头,淡淡道,“罢了,既然你自承不懂规距,这次朕就不予追究,想来入宫以后,自然有人教你学会许多东西。朕特准你回王府去收拾一下,今天下午就到宫里报到当差吧。”
小六闻言一呆,却没有抬眼,只是叩了个头,大声应道,“遵旨。”
明烨帝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冷笑,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缓缓开口道,“那就……退朝吧。”
第六卷 彷徨(9)
当天晚饭后,小六儿便被带到了宫中侍卫们居住的地方。这里虽不属于皇宫内苑,却也相距不远,简洁干净的院落中并列着几排整整齐齐、大小相同的房子,每所房中可住四人,家俱床铺一应俱全,日常用品也一概不缺。
小六儿听人介绍才知道,一般年长或品级较高的侍卫在宫外都置办了属于自己的小家,每次当差完毕,轮置休息时便可请假出宫去住,对这些人此处也就是他们平日里一个歇脚的场所,但对于自己这样资格还嫩的新人来说,这里就算是“家”了,每日里除了当差的时候,其余时间都要在此度过,也不许随意走动,比起自己在亲王府中虽身为家奴却受明郁放任自由的日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他一边听着负责带领他这一组十人的侍卫组长在自己耳边不住教导着宫中繁复冗长的诸般规距,一边抬眼打量着这间自己以后栖身的房子,脸上虽然静静地不动声色,心底却禁不住涌起一阵苦涩之意。
小屋说大不大,于四个屋角处放置了四张床铺,铺盖倒还干净,屋中央摆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零乱的码放着一些私人物品,在那个叫做常海的侍卫组长带他进来前,桌边早已坐了三个身着便服的侍卫,其中一人甚至只穿了一件短衫,正在吆五喝六地掷骰子赌钱,见到他两人进来方才停了手,恭敬地向常海行礼过后,三道满是探究甚至还有些轻漫的目光便在小六儿身上来回打起转来。
常海将这三个被唤作“老三”“老七”和“老九”的侍卫介绍给了小六儿,看年纪除了老九以外,另两人倒象是比他大些,小六儿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说了句,“小弟初来乍到,多有讨扰。”
老七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目光闪闪地向他打量片刻,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不敢当。谢兄弟年纪轻轻就能入宫当差,又是六品的官阶,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呀!大家既然住在一起,今后还要多多照应才是……”话音未落,老九已“哧”地笑出声来,“七哥何必同他如此客气,他一个新丁,懂得什么规距?倒是叮嘱他以后凡事小心些,多点儿眼力劲儿,别得罪了咱们弟兄几个才好!”那个老三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冷着脸打量着小六儿,眉头微皱,眼中似有疑问之色。
小六儿还未答言,常海已干咳了一声,开口道,“不妨先给你们打声招呼,谢侍卫的来历可不一般,连……”说到这儿,突然住了口,双眼直勾勾地望向屋门口处,其余几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便也呆在了那里,仿佛骤间然被人夺去了魂魄!
小六儿原本背对着门口,见此情景,立刻警觉,飞快地转过身来,右手在同一时间已摸上了腰畔的剑柄,锐利的目光迅速一扫,蓦地怔住,竟也如其余几人般露出震惊的神色,呆呆地愣在当场。
只见清冷的月色下,慕忆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处,一袭白衣在轻柔的夜风中微微拂动,翻卷出淡然的韵致,清澈如水的目光凝注在小六儿身上,隐约带着种忧郁的歉意。
屋中几人震慑于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仿佛深渊般看不到底的魅惑,一时间都忘了身在何处,一片忽如其来的静寂中,只听得到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
还是小六儿最先回过神来,微微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后,便带头拜了下去,沉声道,“小人谢君庭给大妃请安。”他清冷的声音却令其余几人瞬间变了脸色,这才猛然清醒了过来,慌忙间跪了一地,参差不齐地叩首道,“小人们给大妃请安。”
慕忆清冷的目光淡淡自他们身上扫过,便又停在小六儿低垂的侧脸上,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微笑,开口道,“小……谢侍卫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又向其余几人吩咐道,“你们也起来吧。”清浅的笑容配上柔和的低语,令人不觉间已恍惚了心神。
小六儿起身,扫了身旁几人一眼,入目竟全是痴了一般的嘴脸,他不喜欢这些人看慕忆时的神情,心中顿时不快起来,一股怒意上涌,索性破罐子破摔般地冷冷问道,“这麽晚了,大妃贵足踏贱地,是有急事要吩咐吗?其实只须派个人来打声招呼即可,何敢劳您亲自大驾光临?”如此桀骜讥讽的言语自他口中说出来,屋中几人顿时吓了一大跳,不由全都脸色大变。
慕忆神色一黯,静了片刻,低声道,“我是有话要同你说,你……随我出来一趟吧。”言罢,径自转身向外走去。
小六儿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咬咬牙跟了出去。
两人走后,屋中静了很久,才又传出了刻意压低的谈话声。
先是老九发出了一声惊叹,“妈的!怪道外面都在风传大妃是咱们大澈国的第一美人,我先还不信,今儿这一见,居然是真的!”
接着便是老七的声音,“这样的长相,若不是如今这种身份,怕是早被人……”话未说完,已被老三喝止,“别说了!”
老九“嘿嘿”笑了两声,“三哥,别假正经了,刚才你不也看傻了?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老三似欲反驳,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闷“哼”。
忽听常海的声音冷冷喝道,“你们几个都给我闭嘴!赶紧把口水擦干净了……不知死活的东西!大妃是什么人,也是你们这种小侍卫能随便议论的吗?别看他长得那样儿,那可是个能呼风唤雨的主儿,他祈雨的时候你们不也都在旁亲眼看见了吗,怎么这时候就见色起意、痰迷心窍起来?还胆敢对他不敬,信不信人家动动小指头就能叫你们灰飞烟灭?!”顿了一下,又道,“漫说是你们几个,就是万岁爷对他那也是礼敬有加,不敢怠慢的!”
三人被他这一番话骂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听老九干笑了两声,“常头儿,你别生气呀,我们也就是过过嘴瘾罢了,难道还敢当真不成?”老七也陪笑道,“就是就是,今儿这话都是关起门来瞎说的,讲过就算了,咱们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儿规距都不懂?”
常海悻悻地哼了一声,“算你们识相!”
屋内静了片刻,突然传出老三低沉的声音,“只不知大妃这么晚来找谢侍卫做什么?看样子他们早就认识,而且关系还……嘿嘿,常头儿知道的事比咱们可多得多了,不如先给我们弟兄透露点风声,免得日后与那姓谢的小子不好相处。”
老七也随声附和道,“不错,常头儿就看在平日里哥几个没少孝敬您老的份上,给弟兄们提点几句吗!”
常海似乎略略犹豫了一下,叹口气道,“也罢,我就教你们一个乖,也省得你们任性胡来,否则怕是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呢!”接着便压低声音密语起来……
第六卷 彷徨(10)
当晚的月色很好,慕忆和小六儿踏着月光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小六儿当先止步,冷冷开口道,“这深更半夜的,大妃唤小人来这种没人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妥吧?若是被什么人看到多嘴告诉了当今圣上,奴才一死倒是小事,于大妃的名声岂不有损?”
慕忆蓦地驻足,霍然回首瞪视着他。夜阑尽处,闪烁的灯火映出了他苍白绝丽的容颜,一双清澄的眸子在冷冷的月色下闪动着苦涩而忧郁的光芒,良久才咬了咬嘴唇,轻叹道,“小六哥,你非要用这种口气来同我说话吗?……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不过那真的不是我的主意呀!”
小六儿不屑地哼了一声,淡淡道,“生气?小人怎么敢?!我一个小小的奴才,能得到当朝最受皇上宠爱的大妃的提携举荐,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若还不知感恩图报,岂不是自寻死路,活得不耐烦了吗?”
慕忆闻言,脸色陡然冷了下来,眼光瞬也不瞬地盯在他的脸上,寒声道,“够了!你还有完没完了?你若当真还是气不过,就动手打我一顿也可以,别总是这样冷嘲热讽的好不好?”
小六儿还想再说什么,抬眼时却对上了慕忆那含着恼怒的伤感目光,顿时气息一窒,讥讽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转过头去,半晌才道,“是,我不该一味对你使气,我只是替王爷不值!他那样一心对待皇上,凡事全都以他为重、为他设想,作为亲兄弟,他做得还不够多吗?……你和皇上为什么还要这样逼他?知不知道他该有多伤心!”口中说着,自己的眼圈倒先红起来了。
慕忆也沉默下来,良久才低低苦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今天陛下会这样做……要不然我这就去找他,让他还是放你回到明郁身边去吧,他由你照顾惯了,你这一走,他一定会很难过的……”说到这里,转身便欲离去,却被小六儿闪身挡住去路,脱口叫了声,“别去!”遇到慕忆询问的目光,才又解释道,“你这一去,可不正中了皇上的下怀,他就是在等着你去求他呢。”
慕忆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求便求了,只要他能答应放你出去……”
小六儿微微摇头,“不可能的。若论心机,咱们两个绑到一块儿都不是皇上的对手,你如果真为了我的事去求他,只能说明你很在乎,也会令王爷陷入更加尴尬的境地!”
慕忆怔怔望着他,眼中现出茫然无助之色,皱眉问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小六儿沉吟片刻,咬牙道,“为今之计,只有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六哥,那岂不太委屈你了?”
小六儿涩然一笑,低声道,“我一个奴才,谈得上什么委屈?再说我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小棋子罢了,也不会有人真正同我为难,这点你只管放心吧。”顿了顿,又望向慕忆,眼光渐渐柔和了下来,叹了口气道,“这皇宫里是个是非之地,你也该自己当心点儿,以后就别来这里找我了,有事我会想法去找你的。”
慕忆轻轻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问道,“明郁那里呢?”
小六儿想了想才道,“王爷这次出京后也练得沉稳老练多了,想来不会为此沉不住气的,这点从他今天在大殿上的表现就可以看出来了,何况还有洛寒先生陪着他呢。”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是我真有点儿毛噪了,刚才说话不知轻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阿蛮你千万往心里去……”
慕忆微微摇头,眼中终于闪过一抹笑意,“小六哥,你为什么还这么说?其实是我连累了你。”他咬咬嘴唇,低声道,“放心吧,我会找机会帮你回去的,你相信我!”
小六儿注目他在月色下苍白却坚定的神情,心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此后的十几天里,慕忆一直待在“崇华宫”内静修,几乎没有出过门,只从栖鸾、附鹤两人偶尔的谈论中隐约知道此刻整个皇宫都处在一片紧张和忙碌之中,一是为了半个月后太后生辰的来临做准备,再就是忙于“春妃”携皇子回府省亲的事。从栖、附两人不时发出的感叹来判断,怕也只有他们这里还能在此时此刻保持住这种超然于物外的冷清和静寂了。
又过了两日,这天午后,陈公公突然出现在了静室门外,传明烨帝的旨意,要慕忆去“养心殿”相见。
慕忆也不多问,只是默默跟着他出了门。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陈公公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似有隐忧,几次欲言又止,却只是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直到进了“养心殿”的大门,看见了明烨帝那明显带着些倦意的笑容,慕忆心中的疑惑更是有增无减。他上前行了礼,撇了一眼殿中央那张早已摆上酒菜的桌子,有意沉住气不问什么,只是淡然道,“原来陛下竟这般清闲,不忙于政务,大白天便有雅兴饮酒作乐么?”
明烨帝望着慕忆淡漠的神情,微微迟疑了一下,才道,“是啊,朕这些日子忙得够呛,今儿好容易得了个空,突然有意想喝上两杯,就邀爱卿来此,咱们也不必拘礼,边饮酒边随意聊聊天如何?”
慕忆也不推辞,只道,“遵旨。”当先走到桌旁,向案上的菜色扫了一眼,见都是些清淡可口的素菜,点头道,“这倒满对臣的胃口,看来陛下不是一时兴起,竟象是有备而来的呢。”
明烨帝也来到桌旁坐下,举杯相邀道,“对胃口就多吃一点儿,朕喜欢看你吃得开心的样子。”
慕忆没理会他语气中的调侃之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真的就安静地吃喝起来。明烨帝却没有动筷子,只是自斟自饮地喝着酒,一时间殿内的气氛竟有些沉闷。
沉默了好久,明烨帝终于抬起一双略带醉意的眼来定定地望着慕忆,突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讪笑,“看来你还挺沉得住气,真的不想知道朕邀你来此的目的吗?”
慕忆抬眼看向他,目光中似有光华流转,嘴角挑起一丝略带讥讽的笑意,“陛下不是因为忙里偷闲才邀臣来喝两杯的吗?”
明烨帝一呆,不禁微微苦笑起来,脱口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同朕耍起心眼来了?”
慕忆垂下眼睑,静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问臣吗?……其实陛下心里应该比谁都更清楚吧。”
明烨帝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却没有发作,怔了半晌,才叹口气道,“看来你还在生朕的气。其实朕也是一番好意,让那个小六儿呆在宫里,你们见起面来不是更方便吗?……何况你去见他的事朕也不是不知道,不是也没有苛责吗?”
慕忆轻笑了一声,笑声悦耳,眼神却是冷的,“这样说来,臣是否该对陛下的体贴周到感恩戴德呢?”
明烨帝注目他冰冷清丽的笑颜,心里突然掠过一阵刺痛,脸色一沉,低叱道,“够了!你不可以对朕这般无礼……为了那个小小的奴才,你这十几天都在跟朕赌气,难道朕会不知道吗?”他长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蓦然升腾起来的嫉火,放缓语气道,“不过今天朕邀你来此,不是想和你吵架拌嘴,而是为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好象在思忖着应该怎样开口才好,终于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来,沉声道,“不妨实话告诉你,你前脚离了‘崇华宫’,太后派去的人后脚就进去搜查了,此刻怕还没有走呢……”
第六卷 彷徨(11)
慕忆眉梢轻扬,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着,口中淡淡问道,“如此说来,此番举动是陛下同太后早已商量好的了?”见明烨帝没有否认,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其实何必如此顾忌,还刻意演这出‘调虎离山’的把戏!是怕臣拦着不让搜呢,还是不想当众撕破了这张脸皮?!”
明烨帝望着他越来越冷的目光,竟也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凉意,摇头道,“慕忆,你不要误会,先听朕说明原委好吗?”口气中居然不自觉地带出了一丝求恳的味道。
慕忆没有回答,浑身上下那种于瞬间爆发出来的凌厉煞气缓缓弱了下来,微微垂下目光,静静地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明烨帝情不自禁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是明瑞那孩子,他出事了!”
慕忆心中猛地一沉,面上虽不动声声,一只握杯的手却陡然紧了一紧,指关节处泛起了一阵青白。
明烨帝一边留意着他的反应,一边接着道,“就在两天前,明瑞随春妃出宫省亲,昨天下午回来后突然发起烧来,先是满嘴胡言乱语,不久就神智不清,昏迷了过去。太医们全都看遍了,针石罔效后,一致的说法是明瑞被人暗中施了邪术,若不及时救治,多半便会……此事也怪朕太大意了,没料到竟有人敢打他的主意,轻意答应他出宫去,才会发生这种事情!”说到这里,他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忧虑惶急,右手握拳,重重在桌上一拍,震得杯盘一阵轻响。
慕忆微微皱眉,恍惚间,眼前突然闪过明瑞那孤独、热切而又充满仰慕之情的眼神,胸口蓦地一阵柔软,耳中听得明烨帝那无奈和焦虑的声音继续道,“你也知道明瑞是母后的心尖子,她对苏家尤其是你们姐弟俩成见颇深,赶上这样的事,自然会首先疑心到你的头上。朕昨夜想了很久,与其替你解释,倒不如索性让她老人家尽情去搜搜看,找不出想要的东西,也就无话可说了……只是不免委屈了你!朕怕你面子上不好看,又或者不知底细的情况下当面同她冲突起来,思来想去,也只有先请你出来回避一下了。”
慕忆静默良久,眼光渐渐柔和了下来,缓缓开口道,“原来如此……看来倒是臣多心了。”沉吟了一下,又道,“陛下想必也知道,姐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为陛下生一个孩子,只可惜……”他猛地顿住,声音中隐约透出一丝深藏的痛楚,“天不从人愿!所以在我心里一直把明瑞看作是陛下与姐姐的孩子一般,”他突然抬起眼来望着明烨帝,一字一句地问道,“话说到这个份上,陛下还不打算让臣去看看他吗?”
明烨帝注目他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一种安心的感觉渐渐流遍了全身,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由衷的笑意,却仍是摇了摇头,“不是朕不想让你帮他,问题出在太后那里。她老人家像老鹰护雏般把明瑞保护在羽翼之下,别说是你,就是朕也没奈何。”见慕忆微微露出忧虑之色,又安慰道,“不过爱卿也不必着急,依朕想来,母后所有办法都用过之后,最后终究还是会找到你的门上来的。所以你稍安勿躁,只需耐心等候消息即可,应该不会等得太久。”
慕忆点了点头,“还是陛下沉得住气,只不知明瑞那里还能支撑多久……”
两人都沉默下来,也无心再行吃喝,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慕忆才告辞出来,匆匆赶了回去。
他刚走进“崇华宫”的大门,便见栖鸾、附鹤同着十几个宫中负责打扫收拾的宫人们呆呆地跪在殿外的石阶下,众人脸色犹自苍白,神情间全是掩饰不住的惊慌恐惧。
慕忆原本并未在意,见此情景也不由有些动气,快步来到栖鸾、附鹤面前,低声道,“起来!你们十几个人都跪在这里做什么?”
栖鸾、附鹤闻声抬起头来,对上了他那双清冷淡定的眼睛,从他微带怒意的目光中却读出了一丝真挚的关切之意,情不自禁都红了眼圈,栖鸾尤可自持,附鹤却已哽咽起来,叫了声“公子!”便说不下去了。
慕忆伸手将两人拉起,撇了一眼他二人由于跪得太久还在打颤的膝盖,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之色,转向其余那十几个人吩咐道,“你们也都起来吧,先各自回房歇着。”看看那十几张惶恐不安面孔,又低声补了一句,“别怕,这儿有我呢,谁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声音虽淡,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十几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齐声应是,行礼后慢慢起身,相携着散去。
慕忆转过头来看着栖、附两人苍白的面孔,微微簇眉,低声问道,“是太后派人来的吧?有没有伤人?”
栖鸾连忙摇头,“没有。只是叫宫里所有的人都出来跪在这里,也不许我们乱动,他们就进去了,好象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慕忆冷笑了一声,“可找着了?”
附鹤接口道,“没有。慈宁宫那十几个宫人进去把每个房间都翻遍了,找了大约有两个多时辰,最后也还是悻悻地走了,不过……”迟疑了一下,咬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奴婢怕他们不会就此甘休,公子,您可得小心提防着点儿!”
慕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脸色已和缓下来,点头道,“我知道了。今天你们俩受委屈了,快回去休息吧,那些翻乱的东西过几天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栖鸾没有动,只是用满含忧虑的眼光看着他,低声道,“奴婢知道公子本领大,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千万大意不得呀,这宫里全是太后娘娘的人,若真是想要害您,罪名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搜不搜得出东西倒都在其次了……公子可明白奴婢的意思?”
慕忆静默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冷冷的讪笑,“我明白,好象我是个很好欺负的人似的!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栖、附两人震惊于他身上瞬间弥漫出的那种凌厉的寒意,互相望了一眼,脸色却终于松驰下来,呆了片刻,才一起行礼告退了。
诺大的庭院中只剩下了慕忆一个人,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薄薄的夜色中,天边正有大片的乌云在无声地聚集翻滚,似乎预示着一场急雨的来临,大雨之前的瑟瑟阴风穿门而入,夹带着潮湿阴冷的凉意,吹得人心头发紧,遍体生寒。
慕忆白色的衣袍在风中不住拂动,脸上微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良久,他才缓步走到殿前的石阶上随意坐下,双手抱膝,目光安静地望向宫门口处,似乎正耐心地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第六卷 彷徨(12)
作者有话要说:
“本大人”也很累呀,是想多写来着,可有些力不从心啊,脸红中......诸位请多多体量吧!
“慈宁宫”的人居然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就临门了。
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响过后,“崇华宫”的大门便被人拍得山响。一直静静坐在台阶上的慕忆缓缓起身来到门前,亲自动手将两扇大门打开,十几盏明亮耀眼的宫灯立刻照亮了他清冷淡定的容颜。
门外的十几个内侍打扮的宫人全没料到前来开门的居然是他,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呆了半晌,才一齐跪倒行礼道,“奴才们给大妃请安。”
慕忆注目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头领模样的内侍,淡淡开口问道,“有事吗?”
那人在他清冷如水的目光注视下竟不敢抬头,怔了怔才恭声禀道,“奴才们是‘慈宁宫’的人,奉皇太后的懿旨来请大妃前去宫中相见。”
慕忆不想同他废话,闻言只点了点头,低声道,“好,你们带路吧。”
那些人全不料慕忆这样好说话,愣怔了片刻,才一齐磕下头去,大声道,“多谢大妃。”声音中隐隐透出种如释重负的窃喜。
慕忆一路无语地走在内侍们高举的灯火中,两旁是高耸如岩壁般的宫墙,在黑暗中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而行程的的终点就是那座伫立于即将来临的风雨中的宫殿。
肖太后端坐于大殿之中,衣饰鲜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慕忆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内侍们大约早已得了严令,都自行留在了门外,空荡的殿堂中、明亮的灯烛下只有他两人默然无语地对视着,静寂中隐约流动着一股不安和躁动的气氛。
也不知过了多久,肖太后才发出了一声轻柔却冰冷的低笑,缓缓开口道,“苏慕忆,你是个聪明人,咱们说话就不必绕圈子了,你该早知道今夜本宫召你前来的原因吧?这里没有外人,你只需老老实实地回答,皇子殿下这场急症是否与你有关?”
慕忆毫不相让地迎上她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唇边挑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答反问道,“太后不是已派人搜查过我的住处了吗,可找到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了?”
肖太后微微冷笑,“那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想来依你的本领,怎么会留下把柄来让人抓到呢?……不过,本宫今天可以给你一个特例,如果你肯承认此事与你有关,本宫可以答应不予追究!”
慕忆淡淡笑了,“早听说太后是个精明厉害之人,今天怎么竟说出这等胡涂话来?敢情是急昏头了,还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笨蛋?如果此事真是我做的,眼见此刻就将成功,你说我会不会蠢得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承认?”
太后沉下脸来,目光如刀,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眼见就要成功了?”
慕忆轻轻地嗤笑了一声,“我猜的,不对吗?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太后又怎么会屈尊降贵的召我到这里来?”
太后脸色更加阴沉起来,沉默片刻,寒声道,“你今天既然到了这里,若不老老实实地回话,怕是很难再离开了!”
慕忆眼中现出一丝讥讽的表情,淡然道,“别吓唬我了,太后既然已经认定此事是我所为,还需要听什么老实话吗?倒不如赶快下旨召来这大殿四周埋伏好的侍卫们将我拿下便是,何必如此罗嗦费事!”
肖太后被他一番话噎得半晌无语,眼中光芒闪动,似乎当场便要发作,却终于只是咬牙忍住,缓缓吸了一口长气,勉强摇头道,“你也别怪本宫这样怀疑,换作是你,在经历了你们苏家、尤其是你姐姐的所作所为后,让我怎么还能够不心存疑虑?!”
慕忆闻言,神色陡然间黯淡下来,首次避开了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随着心头阵阵袭来的痛楚,他的呼吸似乎都有些不畅起来。
肖太后双眼瞬也不瞬地盯视着他,口中毫不放松地道,“本宫知道你一直都在记恨我,也不怕你来报复,不过明瑞还是个小孩子,也是我大澈皇朝未来的君主,你有什么怨气只管朝着本宫来吧,却无论如何不可以伤害到他!”
慕忆沉默,良久,才重新抬起眼来望向她,缓缓开口道,“看在太后对明瑞这一片爱护之心的份上,我就老实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这事不是我干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也都是这句话!”
肖太后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一张依然秀美动人的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数度变化后,渐渐沉静下来,突然轻轻抬了抬手,原本埋伏于大殿内外的侍卫们立刻迅速无声地退了出去,瞬间撤了个干净,殿中真正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随着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际,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在耳畔,大雨终于如期而至!雨水从檐口的瓦当上飞泻而下,仿佛是密而厚的珠帘,将殿中人与外面的天地隔绝开来……
肖太后注目在风雨中摇曳不定的灯火,眉宇间缓缓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倦容,仿佛就在这片刻之间便已苍老了下来,良久,她慢慢自高高在上的座位中立起身来,缓步来至慕忆面前站定,抬头望着他那张绝美却冷漠的脸孔,口唇微动,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好了,本宫输了!……苏慕忆,请你告诉我,可不可以帮忙救救明瑞?”不待慕忆回答,又补了一句,“不要拒绝!我知道你可以的!说吧,要本宫如何求你,你才肯出手救他?!”
慕忆不动声色地望着她苍白的脸颊上那双隐含水雾的凤目,胸口处凝滞的恨意渐渐融化开来,终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求我倒也不必……要我帮忙,太后就必须依我一件事。”
肖太后眼神一亮,脱口道,“你说!”
“好,时间紧迫,我也不想废话。太后必须答应在我救他的这段时间里,决不会妄加任何干涉,待他好了以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也不指望你再相信我。怎么样,你答应吗?”慕忆言罢,清亮的目光凝视在她的脸上,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肖太后到底是个见过大风浪的女人,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好,就此一言为定。本宫现在就带你去见明瑞,有什么需要你只管提出来,本宫可以保证,这段时间里一切都由你说了算,决不会有人来干涉你的行动!”顿了顿,她眼中蓦地闪过一丝雪亮的光芒,沉声道,“不过,若是救不了他……”
慕忆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淡然道,“那就任由你处置,我也决不会反抗!”
第六卷 彷徨(13)
太后的寝宫里,华丽的床帐中,明瑞那小小的身躯仰卧在宽大的床榻上,更显得稚嫩和脆弱,惨白的小脸上神色平静如水,却象是一潭无波的死水。
慕忆的目光紧紧凝注在那张小巧的、曾经如许鲜活动人的面孔上,眼前似乎又闪过他瞪着一双纯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自己,郑重其事地大声说着,“我喜欢大哥哥!所以你的话我一定会听!”“大哥哥,是谁欺负你啦?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打他!”……一阵骤然来临的刺痛掠过胸口,令他脸色陡地一黯,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拉起明瑞那只胖胖的小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腕脉……片刻后,他的脸色也蓦地惨白了起来,一颗心仿佛缓缓停止了跳动……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无声无息地模糊起来,刚才还响在耳畔的风雨声也已渐渐听不到了,一片死寂中,只有一个声音在脑中反复不断地发出轰响——“摄魂!摄魂!……这样邪恶而可怕的法术竟还有人会使吗?为什么要用在一个如此弱小的孩子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怎么样?……情况不好?!”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出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深深的惧意。
慕忆猛地回过神来,侧头望去,只见明烨帝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衣袍上还带着明显的雨水痕迹,正用一种充满了焦急和期待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慕忆悚然而惊,强摄心神,微微低下头来,避开他的眼光,淡淡道,“还好。”
明烨帝看了他许久,突然伸出手来扣住了他的肩膀,用命令的语气沉声道,“看着朕!你告诉朕实情!……明瑞他到底怎么了?!”
慕忆静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来与他对视着——此刻的明烨帝面色苍白憔悴,眼中全是担忧和惶急的神情,再非那个高高在上、镇定深沉的帝王,也只不过象个焦虑绝望的父亲,正急切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以救他儿子性命的稻草!
一念至此,慕忆心中蓦地一软,没有推开他无意间已经抓疼了自己肩膀的双手,唇边浮起一丝轻柔的笑意,低声道,“陛下别担心,不是还有我吗?”
明烨帝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好像要就此分辨出他是否在对自己说谎,半晌,才长出了一口气,松开双手后退了一步,有些赫然地道,“是呀,朕真是急糊涂了,居然怀疑起爱卿的本领来啦!你别在意,实在是明瑞对于朕、对于整个皇族来说都太重要了,如果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朕实在无法向所有的人交代……”
慕忆闻言,目光一闪,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清浅笑容,缓缓开口道,“不过要治好他,却还需要费点儿功夫,陛下可否答应一切都听从臣的安排?”
明烨帝望着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好,这里的所有人从现在起都归你来调度指挥好不好?”
慕忆微微怔了一下,却若无其事地避开了他那带着纵容神色的目光,缓步来到窗前站定,突然伸手推开了两扇紧闭着的窗门,一阵狂风夹杂着大雨,骤然间就向立在窗前的他扑面袭来,他却没有闪避,只是一动不动地立着,任由雨水顺着清丽无双的脸颊纵横流下。
良久,他从袖中取出那颗“驭灵珠”,淡淡的光华在他的手心中流动,整间大殿中的空气仿佛于瞬间变得清凉柔润起来,只见他缓缓将灵珠握在手中,微微闭目,仿佛正在用心感知着什么,脸上的神色沉静而又动人。
就这样站了许久,全无半分预兆地,半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却刺耳的疾响,随着声音,一道青光闪电般向着慕忆的眼前飞速掠来!
慕忆惊起,猛然间向后飘开三尺,衣袂飞扬,左手一抬,指间已夹住了一样东西,然而那东西居然震得他的灵气一阵涣散!他蓦然一惊,低头看向手中,脸色微微一白,怔怔地出神片刻,眼神渐渐变得深不可测……
明烨帝呆呆地望着他的身影,脸上现出狐疑之色,刚想开口发问,慕忆已霍然转回身来,低声却坚决地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命令,“请陛下快传小六儿赶来此处,命他守在门外,除了陛下和臣,任谁也不得随便进入!”
明烨帝虽然吃了一惊,却还是毫不迟疑地传下旨去,殿外内侍们齐声应是,马上行动起来。
慕忆不再开口,只是垂下眼帘,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在胸前结出连串的繁复异常的手印,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大殿里的气息顿时起了变化,仿佛有什么肉眼难见的微妙气旋回转在空气当中,其中隐约可以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微凉的生机,令明烨帝陡觉精神一振,竟犹如三伏天畅饮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般的舒服爽快。
紧接着,只见一道隐隐的红光从慕忆的掌心慢慢凸起,呈半球状迅速扩散,瞬间就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了其中……
良久,慕忆才缓缓抬起眼来,向着面有忧色、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明烨帝安慰似的微笑了一下,迈步来到明瑞的床前,静静地看着他小小的面孔,眼中掠过一丝由衷的怜爱之色,缓缓伸出一根修长秀美的食指,于他的眉心处轻轻按了下去,嘴角微微挑起,口中似乎低低念了一句咒语……做完这一切后,他的脸上再也掩饰不住地透出一丝倦容,回头望着明烨帝,低声道,“陛下,臣必须要离宫几日。在这几天里,就由小六儿负责照看明瑞殿下吧,可以吗?”
明烨帝皱眉盯着他,不答反问道,“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朕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慕忆没有闪避他充满疑问的目光,只是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之色,但只一瞬间就已消失不见,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口中轻轻叹息道,“去救人哪,臣可是在太后面前立过‘军令状’的,如果救不了明瑞,臣的这条小命怕也保不住啦……”说罢,又向他望了若有深意的一眼,不待明烨帝再开口追问,白色的身影已随着一道骤起的光芒消失在他的眼前!
一种不祥的预感陡地划过明烨帝的心头,他脱口唤道,“慕忆!”猛地上前两步,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那个梦一般清丽缥缈的身影,着手处却只是一片虚空……
外面依然是瓢泼一般的大雨,整个世界好像瞬间被雨水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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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殇情(1)
“睿英亲王”府,明郁的寝室中。
鼓打三更,窗外风雨如注,明郁独自睡在榻上,被不时划过天际的闪电偶尔照亮的脸上双眉紧锁,似乎正处身于某个难以摆脱的噩梦之中……
在梦境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慕忆的那个夜晚,也是置身于回程的马车之中,随着车内不停摇晃着的灯光,那个魂牵梦萦的白色身影果真如他所期望般地出现了,正静静地坐在远远的车厢一角,却始终低垂着头,不肯向自己望来。
明郁屏住呼吸,双眼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他,好像生怕他会突然间消失不见似的——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好好看看他了,离上一次的凝视究竟隔了多久了呢?……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吧?他在心底里发出了一声感叹,终于迟疑着轻声唤出了那个在嘴边徘徊了许久的名字,“阿蛮……”
白衣少年闻声,缓缓抬头向他望来,两人的目光一触,明郁心头却蓦地涌起了一阵彻骨的寒意——此刻的慕忆,嘴角边带着一丝惨然的微笑,那双可以勾魂摄魄的眼中竟全是死灰一样的绝望神情!
明郁心中一凉,脱口叫道,“阿蛮!你怎么了?!”
慕忆还没有回答,自他身后却传出了一声阴沉刺耳的讪笑,明烨帝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慕忆的身后,苍白冷漠的脸上全无表情,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却带着隐隐的妒意和淡淡的煞气!明郁定睛细看,才发现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根金色的锁链,而锁链那端却牢牢地绑缚在慕忆的手脚上,只听明烨帝又发出了一声冷笑来,漠然开口道,“怎么,你还不死心吗?他是朕的,而且还是你亲自把他交到我这个作兄长的手里的!难道你又后悔了?……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不要说朕不会放手,就是放了手,他也会因此记恨你,再也不会愿意回到你的身边去了!”
他的话就像是一柄利剑,迅速而准确地刺入了明郁的胸膛,他只觉心口处发出了一声清晰的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无法承受般地蓦然断裂开来,同时双眼中却涌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雾,嘶声道,“不错,是我把他逼到你身边去的,可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你这样子伤害和折磨他吗?!”顿了顿,他终于鼓起所有勇气,叫出了在梦境外怎么也不会叫出口来的一句话,“早知如此,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他到你身边去受罪!”望着明烨帝错鄂的表情,他心中陡然掠过一丝痛快的感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忆,眼中射出伤感痛悔的光芒,低声道,“阿蛮,我对不起你!”……
梦外的明郁此刻也是一脸痛楚的神情,口中一遍遍地低声重复着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阿蛮,我对不起你!”……忽然,几滴清凉的水滴静静地落在了明郁正发出喃喃呼唤的唇间,犹如清甜的露水沾湿了他焦灼干裂的嘴唇,他微微一呆,怔怔地睁开眼来,恍惚间,只见一个宛若天人般的绝美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立于他的床前,那双亮如星辰的明眸中仿佛带着一层迷蒙的雾气,正静静地凝望着自己,不时划过的闪电瞬间映亮了那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颜!
明郁胸口一痛,一个念头蓦地掠过心头,“原来梦境也可以这般真实,那就让自己真的放肆一次吧!”随即猛然伸出手来,紧紧地拉住了面前那人的一只手臂,将他用力带向自己的怀中,随着一声隐隐的惊呼在耳畔响起,一个带着丝清凉水气的、微微颤抖着的柔软身子已被他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