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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51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明郁双臂一紧,抬起手来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种柔滑的脉动,一时间心神俱醉,闭上双眼,似有种无比清新的淡淡气息萦绕在鼻端,不由自主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老天爷!如果这只是梦,求你别让我再醒来……”怀中的身子先是一僵,跟着便也放松了下来,任由他抱着,好半晌,才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明郁,睁开眼来,这不是梦啊……”那样清柔而熟悉的声音一经入耳,令明郁霍然惊醒,猛地张开双眼,瞬间对上的竟然是一双迷离而深情的眼眸,纯净犹如春日的湖水,清澈得仿佛能映出自己的影子,其中却又隐隐藏着一丝羞涩之意……

明郁只觉气息一窒,一霎时彻底呆住了,定定地盯着眼前那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却已忘记了松开手来。

慕忆玉色的双颊微微漾起一抹轻柔的红晕,身子微一用力,已自他怀中挣脱出来,缓缓退后一步,侧过脸去不再看他,轻浅的呼吸声听来却仍然有些不稳。

屋中霎时一片静寂,窗外的风雨声却格外响亮起来。

良久,明郁才猛地翻身自床上跃下地来,脱口叫道,“真的是你?!不是我又在做梦?”随即心头一紧,突然抓住了慕忆的一只手,急切地追问道,“这麽晚了,外面还下着大雨,你……你怎么会来……”

第七卷 殇情(2)

慕忆转过脸来看着他,却没有甩脱他的手,只是有些涩然地微笑道,“我有重要的事情拜托给你。”

明郁只觉一颗心陡地一沉,皱眉道,“重要的事?……现在吗?”

慕忆有意避开他探究的眼神,静了片刻,似乎在考虑着怎样开口才好,终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长话短说吧,明瑞出事了。他中了一种名为‘摄魂’的厉害法术,现在躺在皇宫中的他只是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我虽已施法稳定住了他的情况,但七日之内若还寻不回他的魂魄,他的肉身就再也无法保存下来了!”

他虽然已尽量说得不动声色,明郁还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愣怔了好久,才跺脚道,“该死!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又是谁这麽大胆敢害当今皇子?!”

慕忆微微皱眉道,“明瑞前几日随他母亲出宫省亲,脱离了我在皇宫上空布下的防护结界,才被人乘虚而入……但这种禁忌之术不仅邪恶可怕,而且要求施术者必须具有极高明的法力,若只是单单想取明瑞的性命,倒也不必如此煞费周折,所以我想他们一定志不在此,应该还是为了这个……”说话间,已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中的那颗“驭灵珠”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华,散发出丝丝凉意。他抬眼盯着明郁的眼睛,目光中全是信赖的神色,低声道,“现在太后和皇上差不多都快急疯了,所以我也没敢告诉他们实情,只有把它托付给你保管了,相信你不会令我失望!”

明郁胸口一热,浑身却彻底冷了下来,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力摇头道,“为什么你一付‘托孤’的口气?是不是此去极为凶险?!”

慕忆微微一笑,“怎么?你也怀疑我的能力?放心,我这是有备无患。”口中说着,已反手握住明郁的手掌,将“驭灵珠”珍而重之地放在了他的掌中,沉声道,“替我收好它。”

明郁用力握紧手掌,感觉着掌心传来的丝丝凉意,充满忧急的目光却依然紧盯在他的脸上,咬牙道,“阿蛮,老实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做什么?……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慕忆若不在意地笑了,有意岔开话题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从太后到皇上再到你,都口口声声要我说实话,难道我平日里很喜欢撒谎吗?!”见明郁脸上殊无半分笑意,只得敛起笑容,正色道,“放心吧,我会见机行事的,他们得不到‘驭灵珠’,也不会贸然杀我。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明瑞的魂魄带回来!”

明郁看着他眼中坚决的神情,心知阻拦无用,略一沉吟,决然道,“好,我不拦你,但要让我陪着你一起去!至于这颗珠子,就托付给洛寒先生吧,他一定比我更懂得如何保护和使用它。”

慕忆闻言却只是轻轻摇头,瞥了他一眼,微笑道,“拜托,你就别再给我添乱啦!我这是去与高人斗法,你去了能管什么用?帮不了忙倒也罢了,却只会拖我的后腿,难道还要我分心出来照顾你不成?”

明郁怔住,被他语气中的轻慢调侃之意激得火起,偏偏又知他说得全是事实,恨恨地瞪了他好久,突然伸臂将他揽入怀中,下死劲儿抱了个结实,咬牙切齿道,“不许你再这样笑!……答应我,一定要给我好好活着回来!……阿蛮,我不许你死!你听到了吗?!”声音里那种强烈的情感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冲走了慕忆心中仅存的一丝犹豫,他没有再试图挣脱,只是静静地任他抱着,僵硬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终于缓缓将脸埋入了他的颈窝间,慌乱的眼神竟在迷惘之后渐渐坚定了起来,好半天,才用一种瓮声瓮气的声音低低道,“我会尽力的!……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轻言放弃!”

明郁点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慕忆却已扬起脸来,抬手在他脸上轻拂了一下,动作恍如微风般柔和,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一阵无法抗拒的倦意陡然向明郁袭来,他定定地看着慕忆的双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令他在昏迷前的一瞬间忽然忘记了所有的忧虑和恐惧!

第七卷 殇情(3)

天色微明的时分,慕忆只身来到了位于京郊那座最高的“落鹜山”的主峰上。

一场暴风雨过后,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膩阴郁的湿气,壁立千仞的山峰被云雾缭绕包围着,便是到了近前也难窥其真貌。阵阵冷风袭来,云海翻卷如潮,草木摇摆,倏忽间天色便又昏暗如晦。

慕忆缓步走向主峰的最高处,心情却犹自沉浸在刚才那场别离所带来的淡淡伤感之中,——也许正是因为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昨夜的他才敢如此的放纵自己吧?……其实无论两人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他心底深处始终记得的都是初见时,明郁用那种充满了怜惜和关切的目光望着自己,真诚地发誓说要“从此保护他,再也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这么多年来,正是这最初的誓言所带来的一点温情令自己始终留恋着不愿舍弃吧?”想到此处,他自觉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如果这次还能够平安归来,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呢?”……“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想办法寻回明瑞的魂魄,其他的事情还是等自己有命回来以后再去考虑吧!”一念至此,他双颊上淡淡的红晕瞬间褪了个干净,苍白的脸上逐渐现出决然的冰冷神色,定了定神,抬头一望,才发觉平台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只见偌大的一处石台,边缘处隐约可见三个黑色的人影,呈三角形分立着。那三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三具石像,身形在浓雾中忽隐忽现,而整个峰顶却因着他们的存在而充满了一种浓郁而诡异的杀机。

慕忆脚步不停,直来到离此不足十步远近的地方才稳稳站定,注目那三个在雾气中恍如鬼魅的人影,淡淡开口道,“幻天三魔,我来了。”清冽的声音中带了种冷峭的敌意,却依然悦耳动听。

雾气猛然一阵翻涌,其中蓦地传出两声愤恨的冷哼,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之意,赫然便是老二邢越和老三莫胤的声音。但当另一个优雅淡漠的低沉笑声紧跟着响起时,他俩便陡地收声,再不开口,似乎对此人颇为忌惮。

只听那个微含笑意的声音缓缓叹息道,“你就是苏慕忆吗?……好个标致的人物!为什么你明明生了这样一副勾人魂魄的模样,却总要做出些令人生气的事来呢?”

慕忆脸色一冷,不理会那人语气中的轻慢调笑之意,只是寒声道,“废话少说,只管划下道来吧。”话音刚落,浓雾突然应声散开,清晰地现出了三魔的身形,连他们此刻的表情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三人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邢越和莫胤的目光正恨恨地盯在慕忆的身上,简直就象要喷出火来,另一人却只是远远而立,一张犹如乌木雕刻般消瘦的面庞上全无表情,也看不出实际的年龄来,只是从他体内透出一种极端阴冷的气息,一双细长微挑的眼睛似睁非睁,开阖间却有精光闪烁。

他们三人分别立于平台的三个尖角处,隐隐形成了一个古怪而诡异的阵式,不住有恍如实质般的杀意透阵而出,而在三角阵中央处的地上,正静静地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琉璃小瓶,在天光下散发出斑斓的光晕。

慕忆眼神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瓶,口中淡淡问道,“明瑞的魂魄就被困在这里?”

“老大”祝离一直在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充满了兴味,闻言悠然一笑,点头道,“不错,若有本事尽可取去。不妨实话告诉你,我三人所布的这个阵法叫做‘释魔’,任你本领通天,一旦进去了便再难脱身!轻则损命,重则魂飞魄散,万劫不复……苏慕忆,我劝你还是考虑清楚的好,你这样不惜一切地帮着他们,究竟值不值得?”

慕忆终于把目光自那小瓶上收了回来,转而望向祝离,良久,脸上现出一丝漠然的微笑,“值不值得?我自己也不知道呢……”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口中说着,身形却已缓缓向阵中移去。

祝离目光闪动,忽一扬手,一道雪亮的电光夹带着尖利的风声霍然袭到他的眼前。

慕忆抬手,指尖处骤然亮起的光芒暴涨,一瞬间格挡住了他的攻击——两道光芒交击,他乌黑的长发瞬间被疾风掠起,在身后飞扬开来,衬着他如雪的双颊,星辰般璨亮的双瞳,霎那间竟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魔魅般的美丽。

——但也因为这个动作,他移往阵中的脚步却在不觉间停顿住了。

祝离见他止步,也便收手不攻,微微冷笑道,“果然是‘初生猫儿凶似虎’!……你就真的不怕死吗?”对上慕忆清澈冷漠的眼神,不由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你这般倔强又是何苦来哉?其实只要你肯交出‘驭灵珠’,乖乖随我回去见过师尊,你破了老二‘魂镜’和伤了老三眼睛的梁子我就可以保证不再追究。师尊他老人家最是怜才,说不定一高兴还能收你做个关门弟子呢!……你看如何?”

慕忆暗暗调理着因刚才他那骤然一击而被震得动荡不已的内息,心中微感骇异,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静静地盯着祝离看了片刻,突然轻轻笑出声来,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仿佛蕴藏了无尽风华,目光流转处似有宝光闪动,他就用这样的眼光转而望向莫胤,看得他骤感一阵晕眩后,才笑吟吟地开口道,“想要‘驭灵珠’吗?莫老三好像也跟我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呢?”他的眼神突然一冷,空气中似乎也跟着涌起了一阵彻骨的寒意,只听他用清冷的声音绝然道,“我的回答还是那句话,‘驭灵珠’就在我身上,有本事你们自己来拿吧!”

莫胤狂怒,独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陡地发出了一声嘶吼,身形骤起,黑袍当风舞动,抢先发动了“释魔”大阵!随着他的动作,其余两人也紧跟着动了起来,一时间四下里全是急速旋转的黑色人影,快得恍如飞烟,转眼间便将慕忆裹入其中。

第七卷 殇情(4)

慕忆身坠阵中,霎时只觉天地间一片昏暗,同时耳边响起海潮般连绵不绝的尖啸之声,宛如从幽冥中传出的无数冤魂厉鬼的呼号般慑人心魄。

他强摄心神,双目微垂,动也不动地立于原地,只有一身白衣随着越来越急的风声不住翻飞拂动,随着他心神的凝定,那些刺耳的尖啸声似乎渐渐微弱下去,几不可闻……

三魔身形依然转动不休,口中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声模糊不清的吟诵,音调忽高忽低,古怪而诡秘,随着这些咒语般的诵念,虚空中似有若隐若现的丝丝声响起,仿佛有无数肉眼难见的细线悬浮在空气中,逐渐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丝网,当空向他笼罩了下来。

慕忆皱眉,抬眼,右手指尖处忽然亮起了一道冰蓝色的光华,就犹如一柄锋锐的短剑,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手,动作异常缓慢,好像每动一下都需要消耗极大的力气似的,那些虚空中无处不在的丝线不断向他缠绕过来,令他行动越来越迟缓,几乎便要停顿下来。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却终于咬牙将手举至眉前,眼神一凝,手腕沉处,猛地向下划去!

空气中骤然传出一阵裂帛般的撕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蓦地应声断裂开来。飞旋着的三个黑色人影猛地顿住,同时发出了三声闷哼,一齐抬头向他望来,六道闪亮的目光中再也掩饰不住地现出惊骇震怒的神情。

慕忆的身子也于同时霍然一震,指尖处闪烁的寒光瞬间消失不见,一股带着淡淡咸味的热血骤然涌上喉头,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几人无声地对视着,眼神中的敌意便如有形之物,刹那间已经征战了数十个回合。良久,慕忆失去血色的唇边无声地绽开了一抹清浅动人的笑容,缓缓举步,又向着阵中央的那个小瓶处毅然走去。

“老大”祝离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怒色,却也隐隐夹杂着些钦佩之意,沉声喝道,“不知死活!”他三人似有极强的默契,同时抬手结印于胸前,整个山顶平台上的光线忽然便暗了下来,阴沉得好像大雨来临前的黄昏,紧接着,一道闪电夹杂着雷鸣之声猛然向着慕忆头顶袭来,似就在他耳畔炸响,激得他喉头一甜,眼前金星闪烁,胸口处气血翻涌,脚下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慕忆目光闪动,突然一咬舌尖,以气定神,待身形稳住之后,才又缓缓抬手,用修长的手指在胸前结出一连串的繁复的手印后,口中低低喝了声“破!”,同时身形骤然掠起,飞快地向着阵中心扑去,趁着三魔祭起的雷电被他防护结界所阻的片刻间,他已冲到了阵心处,抬手抄起了那个琉璃小瓶,再不稍加停留,纵身跃起,白色的身影瞬间腾空,转眼间便欲脱阵而去!

就在这时,耳边猛然响起了祝离的一声厉笑,同时脚腕处陡地一紧,已被一条黑索缠了个结实。

慕忆心中一沉,知道机会已失,脱身无望,面色一凝,当机立断下,突然抬手将那小瓶掷向空中,口中低声叱道,“朱儿,快把它送回宫去!”

半空中红光一闪,犹如闪电般撕裂了黑暗,耀眼的光芒中,只见一只巨大的鸾鸟腾空而起,翅膀上带着火焰般的光泽,发出了一声悠长清远的鸣叫,张嘴衔住了那只小瓶,盘旋着冲上了云霄,转瞬便已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以外……

三魔来不及阻拦,心里都是又惊又怒,祝离眼中精芒一闪,手下用力,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道顺着长索骤然攻入了慕忆的体内,只听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自他的脚踝处传来,他浑身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几欲喷出,高高跃起的身形却已重新落回了阵中——祝离乘虚而入的这一击,不仅伤了他的脚踝,也已重创了他的肺腑!

慕忆落下地来,身形微一踉跄,便又勉强站定,只觉一种无法形容的痛楚自脚踝处蔓延至全身,虽然强行忍住,额角仍疼得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来。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只见一条乌黑的、没有任何金属光泽的长索正牢牢地缠绕在自己的脚踝上,就象一条丑陋的黑蛇死死咬住了它的猎物,再也不肯松口!

此刻,慕忆头上束发的玉环已被震裂,一缕缕发丝散乱开来,被汗水沾在额上颊上,形象虽然有些狼狈,却显出种平日里少见的柔弱来,他侧过头来,微微眯起眼看着面前如临大敌的三魔,唇边却又缓缓漾起了一丝冷冷的笑意。

邢越情不自禁“哼”了一声,开口道,“这个时候你还居然笑得出来?……好!呆会儿我们哥儿仨轮流收拾你的时候,你也能够笑得这般开心的话,你家邢二爷就当真佩服你啦!”

莫胤也忍不住冷笑道,“你以为我们会在乎那个小家伙的魂魄吗?那不过就是个引你前来自投罗网的诱饵罢了!”

慕忆依然微笑着,眼中却射出强烈的嘲讽之意,淡淡道,“我知道你们不会在乎一个小孩子的生死,不过抱歉得很,你们最想要的那颗珠子却也不在我的身上!你们忙活了这么久,终究得不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东西,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三魔陡地怔住,六只眼睛一齐狠狠地瞪着他,象是要看穿他是否在说谎。

半晌,莫胤突然发出了一声厉吼,“好小子,竟敢戏耍你家大爷,不想活了吗?”口中叫着,便欲纵身扑上,却被祝离冷冷喝住,“老三别急!得不到‘驭灵珠’,先抓住了他也是一样的!”随即转向慕忆道,“你也不必再逞强啦,没了‘驭灵珠’的你就象是没了翅膀的鸟儿,此时此地更是插翅难飞!还是乖乖受缚吧,我可以饶你一条小命……”

话未说完,已被慕忆的一声冷笑打断,“谁要你饶?!”言罢忽一扬首,天上暗云飞渡,日光亦为之一黯!他眼中现出冽冽的决然之色,缓缓吸了一口长气,整个人骤然间静了下来,人虽未动,却有一股极其强烈的杀意从他周身升腾而起,那种重伤后才有的垂死般的戾气,竟令凶狠如三魔者,亦不由得一阵心悸,一时竟无人敢于抢先向他发难。

慕忆自知伤重无法脱身,已暗暗萌生了死志,他恨极邢越刚才言语中对自己的侮辱,此刻抬眼向他斜睨,缓缓凝聚起体内的灵力,一道绚亮的剑影霍然透指而出,光芒闪烁,吞吐不定。

只见他抬手遥指邢越,一股犹如实质的迫人杀气便直逼眼睫而来,令邢越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另外两人为势所动,身不由己也跟着退后,以便稳定住阵心——就在这一刻,慕忆指尖的光芒陡然暴长,径直刺向邢越的眉心!那样悍厉而骇人的气势,夹带着无比浓炽的杀机,竟令得四下里的空气都仿佛在刹那间凝住!

第七卷 殇情(5)

邢越首当其冲,一时间眼前尽是骤然亮起的电光,不由魂为之夺,全然忘记了还要闪避——这剑光竟似乎揉入了某种可怕的魔力,仿佛在夺去他的生命之前,就抢先一步夺去了他的魂魄!

就在这时,两声疾呼响起,祝离和莫胤同时出手攻向慕忆,意图阻拦住他的行动。

哪知慕忆竟全然不顾身侧急电般攻来的两道凌厉已极的杀气,突然跃身向前,指尖的光芒骤闪,口中发出了一声清啸,那啸声中分明有痛,却也有被痛激起的锋锐的快意!

邢越全身刹那间俱被那光芒笼罩,眼中现出惊恐已极的神色,本能地抬手欲挡……一声闷哼响起的同时,邢越抬起的右手自肘而断,颓然落地,只见一缕细细的血线缓缓自他的鼻中央处乍开,他双目发直,脸上写满了的全是不信和不甘之色,也就带着这种古怪的神色,身子已慢慢软倒下去。

同一时间里,慕忆的背后和左肩侧也结结实实地挨了祝离和莫胤全力出手的一击,不由脱口痛哼出声来,他眼前一黑,一大口鲜血终于逆喉喷出,如流霞般从空中散落,而浑身的力量也随之飞快地流失殆尽,身不由己地向着平台外面的万丈高崖坠落下去……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只觉脚腕处陡然一紧,一股大力猛地将他的身子向着平台内扯回!

慕忆蓦地睁开眼来,正遇上祝离望向自己的眼神,那雪亮的目光中满含着震惊和愤怒,却还有另外一种古怪的东西一闪而过,似乎竟象是……不舍?

慕忆飞快地撇了一眼还缠绕在自己脚踝处的那条已经被抖得笔直的黑索,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喃喃低语道,“想抓活的吗?别做梦了!”随着话音,他咬紧嘴唇,激起了体内仅存的一点灵力,在瞬间发力崩开了那道毒蛇般的长索,任由自己的身体如流星般向着悬崖下坠去——迎面的罡风吹得他肌肤似要裂开一般,飞速的下坠中,恍如时空都已不存在了!

而当他缓缓闭上眼睛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死亡的疼痛,反而是明郁那张充满关切和痛惜的面孔在刹那间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耳畔似乎又响起了他急切的声音“答应我,一定要给我好好活着回来!……阿蛮,我不许你死!你听到了吗?!”……一丝凄凉的笑意浮起在慕忆的唇边,他在心底深处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对不起啊,我……终究还是要令你失望了!……生死间的距离如此遥远,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是这一次,我实在已经力不从心!”……

祝离骤感手中一轻,大惊之下,忙飞身跃至崖畔,却只来得及看见慕忆染血的白色身影犹如断线风筝般飘然消失在了崖下不住翻滚着的云海之中,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失落之意,脱口骂了声“该死!”忽听平台处传来了莫胤有些慌乱的叫声,“大师兄,不好,您快来救救二哥吧,他……不行啦!”

祝离转身回到平台上,仔细看了看已没有了气息的邢越,半晌才皱眉道,“他这伤势,就是勉强救回了性命,以后也是个废人了!”

莫胤怔怔地望着他,讷讷道,“那怎么办?……师尊若是怪罪下来……”

祝离嘴角挑起一丝冷冷的笑意,突然一言不发地盘膝坐了下来,双手在胸前结出手印,口中低低念动咒语,然后抬手在邢越眉心处缓缓拂过,随着他的动作,邢越本已有些僵硬的身体竟然微微颤动了起来,蓦地睁开眼睛,张口吐出了一股深碧色的烟雾,却被祝离用指尖挑起,不动声色地收入了一只淡绿色的小瓶之中……

莫胤一直定定地在旁看着,目光充满了既惊且佩的神色,却也隐含了一丝强烈的恐惧,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这……莫非就是‘噬魂之术’?大师兄,您要将二哥的魂魄用来做什么?”

祝离向他撇了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将小瓶收入怀中,起身向着来路走去,直走到平台的边缘处,才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把老二的身子送回‘幻天阁’中去吧,好歹也是师兄弟一场,总不能叫他暴尸荒野……”话音未落,身形陡然加快,瞬间便已消失不见,只留下莫胤一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才低地应了声,“是!”……

第七卷 殇情(6)

三天后,睿英亲王府的书斋内。

明郁正缓缓负手在房中踱步,双眉紧锁,脸上全是无法掩饰的忧急和疲惫之色。洛寒坐在一边的书桌旁,默默地盯着桌案上摆放着的那颗“驭灵珠”,眼中现出深思的神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郁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望向他,低声求恳道,“先生,拜托您再想想办法,能否感应出他此刻的情形,哪怕只是个大概的方位,我也可以带人去寻找一下呀……”

洛寒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皱眉,缓缓伸出手来,用指尖轻轻触碰那颗散发出淡淡寒意的珠子,片刻后,他的脸色一白,浑身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收回手来,默默摇了摇头。

明郁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呆呆地不言不动,仿佛已失去了神志,半晌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先生摇头的意思是感应不到他,还是觉察出他已经不在了?”语气听起来倒是异常平静,似乎已自生离死别的恐惧中超脱了出来。

洛寒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反倒现出一丝深深的忧虑来,抬眼紧盯着他苍白的脸,有倾才叹口气道,“王爷不必太过忧心,宫中不是传出消息说皇子殿下已于两日前清醒过来了,这不正说明他已经得手了吗?”

明郁目光一闪,淡淡道,“先生不必瞒我,若是一切顺利,他也早该回来了。”

洛寒沉吟片刻,缓缓道,“可能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也可能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但现在一切都是未定之数,王爷不可如此气馁。”顿了顿,又道,“皇上现在得不到他的消息,怕也是心神不定,你若再慌了手脚,岂不正趁了旁人的心愿?”

明郁一怔,抬眼与对视着,寂然的眼神似乎有一些轻微震动。洛寒接着道,“我想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派人来召见王爷,你可想好了该当如何应对吗?”

明郁沉思片刻,缓缓问道,“先生的意思是不让我对皇兄说实话吗?”

洛寒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倒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皇上思虑过重,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为好。尤其是慕忆向你托付“驭灵珠”的事,此刻更不能让陛下知晓,否则徒增你们兄弟间的猜忌,却又于事无补……何况再过八天就是皇太后的生日,各国来贺的使节也已陆续到了京城,现在正是非常时期,若有什么异常的风吹草动,只怕会凭空生出许多不可预料的变化来!”

明郁沉默了很久,才点头道,“先生所虑极是……只是,果真到了寿诞那日,他还是杳无音信,那时又该当如何?”

洛寒将目光转向窗外,望着仿佛没有一丝浮云的湛蓝天空,眼神终于黯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就只好对外宣称‘大妃’正在闭关静修,不见外人。只是这样一来,又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这本已不稳的时局究竟会因此发生什么动荡,就不是我辈可以预见得到的啦……”

明郁看着他那张忧虑的面孔,心中瞬间掠过了一个念头,“天意难测!……难道这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吗?!”

就在这时,门外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响起管家那有些惶急的声音,“王爷,圣上下旨召您快去见驾!”

明郁匆匆向洛寒撇了一眼,口中已淡然应道,“好,赶紧备马,我这就入宫。”

暮色初起的时候,各处宫中都陆陆续续地燃起了灯火。宫女内侍们手捧食盒悄然无声地穿行于宫中的甬道上,手中提着的八宝宫灯在走动时闪烁出清柔悦目的光亮,远远望去,犹如流动着的星火般好看。

此刻的崇华宫中却一如往日般冷清静寂。

一处偏殿中,栖鸾、附鹤两人默默点起灯烛,动手将一碟碟素菜取出来仔细地摆放在桌案上,然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注目那张空无一人的坐椅,怔怔地出其神来。

过了好久,仿佛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附鹤突然低声开口道,“昨夜我又梦见咱们公子了……”见栖鸾侧目向自己望来,他唇边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还是那个同样可怕的梦……我梦见公子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不停地朝下落去,身上还有鲜血飞出来,可他的脸上却好象还带着微笑……我好想拉住他,可是伸出手去却怎么都够不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一直落下去……”说到这里,他猛地发出一声低低地呜咽,抬手掩住了面孔,喃喃道,“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恨过自己!我真是没用!公子对咱们那么好,可在他需要的时候,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栖鸾静了好久,才轻轻叹息道,“你也不必如此自责,那终究不过是个梦罢了……其实这么久以来,从来也都是公子在照顾咱们,咱俩又何尝帮过他什么?”顿了顿,又缓缓道,“昨天我再也忍不住偷偷进了他静修的那间内室,心想就算拼着被他狠狠骂上一顿,只要能让我亲眼看见到他还在里面就成!”口中说着,声音却突然低了下来,有些迟疑地轻轻摇了摇头,“我刚一推开门,似乎看见里面有隐约的红光一闪就不见了,而且似乎还听到了很细微的哭泣声……大约是因为我太紧张了,才会生出这样幻觉来吧?可是我真的很担心这是个不祥之兆,难道公子真的出事了吗?!”他抬起头紧盯着附鹤,眼圈却红了起来,“我曾听老辈人说过,梦都是反着的,所以我宁肯相信你所做的那些噩梦是预示着公子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你说对不对?”

附鹤用力点着头,脸上现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原来如此!栖鸾,看来还是你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但只片刻,他嘴角的笑容便又凝住,有些迟疑地呐呐道,“可是都过去五六天了,公子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呢?”

栖鸾被他问得一怔,呆了半天,刚想说些什么,忽有所觉,猛然回头望向门口,附鹤一惊,也跟着转身望去,顿时便都惊得呆住了。

只见偏殿那有些昏暗的门旁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一张苍白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身上那明黄色的龙袍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却闪动着流水般的光泽!

两人震惊过后,猛地回过神来,一齐匍匐在地,颤声道,“奴婢们不知圣上驾到,未曾恭迎,求陛下恕罪……”

明烨帝没有作声,象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外沉沉的暮色之中……

过了好久,栖鸾、附鹤两人才敢抬起头来,互相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惊疑之色,半晌,附鹤才先低声开口,悄悄问道,“是不是我眼花了,我刚才居然看见……”栖鸾猛地喝住了他,沉声道,“不许胡说!记住,咱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今天晚上也没有人来过这里!……听到了吗?!”

附鹤被他近乎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有所悟,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忙不迭地点头道,“我……我知道了!”

栖鸾却再也不开口,只是重新低下头来,刚才那一刻的画面却又从他眼前闪过——门口阴影里的那个人苍白的面颊上那微微闪亮的东西也蓦地清晰了起来……栖鸾悚然而惊,一个念头飞快地在脑中掠过,“那是什么?……难道真的会是……眼泪?!”

第七卷 殇情(7)

明烨帝沉默不语地向前走着,跟在他身后的陈公公细心地为他提灯照路,不时还偷眼看看他全无表情的侧脸,也不敢轻易开口打扰,十几个内侍更是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地远远跟在后面。

明烨帝走的方向并不是回往“养心殿”的,倒象是没有目的的信步而行。

而此时此刻,他的心情竟是从未有过的烦乱,其间又隐约夹杂着一丝不安,尤其是在无意间听到了栖、附两人的谈话后,一种茫然和恐惧的感觉悄然蔓上心头,竟是挥之不去……

两天前,他急召明郁入宫,先是商量了一下五天后为太后举行贺寿大典的事情,接着便抬头盯着明郁的眼睛,很突然地问了一句,“如果寿宴当日,大妃称病不出,你认为朝臣们和各国使节会有些什么样的反应?”

明郁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才用慎重的语气恭敬地答道,“应该不会当场就有反应,但私底下的各种猜疑却不可避免,而且……依臣弟想来,可能全都是些不利于我朝的风言风语。”

明烨帝缓缓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顿了顿,又道,“宫里这几天发生的事,你大概也已经知道了一些吧?”

明郁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目光,低声道,“臣弟也是略有所闻,听说有人欲对明瑞殿下不利?”

明烨帝脸色阴沉,似乎正强压着心头的怒意,“不错,朕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以为那些人的目的是要加害明瑞,只是这几天静下心来细细思量,又觉得他们似乎志不在此……不过无论怎样,这些人行事竟如此有恃无恐,倒是出人意料之外。如果让朕知道是谁干的,哼!”他突然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冷冷的煞气。

明郁沉默有倾,才开口劝道,“陛下息怒,此时正当朝中的多事之秋,皇兄千万不可自乱阵脚,况且敌暗我明,没有十分的把握,切不可轻举妄动!”

明烨帝闻言,有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有理,你居然能这般沉得住气,看来真是长进了不少!……明郁,你老实告诉朕,这之前他是否去见过你,又曾说过些什么?”

明郁虽然早有准备,却没料到明烨帝居然如此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脸上的吃惊之色倒不是装出来的,也不闪避他的目光,缓缓摇头道,“陛下是在问大妃吗?……没有。”

明烨帝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唇边忽地掠过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叹息道,“其实……朕倒希望他曾经跟你说过些什么……”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眼前又现出慕忆临行前那张带着平静微笑的脸庞,心里一痛,喃喃道,“直到走前,他也没有同朕多说什么。如果知道此去如此凶险,朕当时就……”他猛地顿住,眉宇间似有懊悔之色。

明郁没有立即接口,半晌才道,“也许就是怕陛下心存犹豫,他才没有说实话吧。其实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他是不能不去!”

明烨帝转过头来看着他,眼中神色不住变幻,突然低下头去,“如果他真的……”

明郁竟顾不上礼仪,匆匆打断他道,“不会的!吉人天相,他不会有事的!”语气坚决肯定,也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明烨帝对他的失礼并未在意,出神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明烨帝正沉浸在回忆之中,突然被耳边隐隐传来的一阵谈话声惊醒了过来,他停步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信步来到了一处高大的假山石后,借着姣洁的望去,前面不远处可见一座小亭,亭中隐约立着两个女子的身影,似乎正在望月而拜,轻细的说话声正是自那里随风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听来却十分清晰。

只听其中一个低声道,“娘娘,香案已经摆设好了,今晚正是月圆之夜,许愿是最灵验的,您有什么心愿就请明言吧,奴婢这就回避了。”

另一人淡然道,“春枝,我从未将你当成外人,回避就不必了,你就在亭外守着吧。”

春枝低低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亭外。

明烨帝心里微微一动,“春枝?那不是春妃的贴身女婢吗?”念头一转,便只静静立在假山之后。陈公公已猜知他的心思,忙向后面打了个手势,所有内侍宫人都远远站住,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春妃并未觉察到他们的到来,只是用优雅轻柔的动作上香后,缓缓跪倒在地,深深地拜了几拜,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皓月,用虔诚的语气低声道,“小妇人在此谨向明月敬拜,求月神眷顾,保佑小妇人的三个心愿都能够实现,小妇人愿天天焚香供奉,永不言倦。”说到这里,静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过了一会儿,才又缓缓开口道,“小妇人一愿皇上身体康健,大澈皇朝得享永昌;二愿我儿明瑞一生平安康乐,诸事随心顺愿;三愿……”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突然低了许多,“求月神保佑大妃能够平安归来……”

明烨帝听到此处,全身一震,再也忍不住自暗处现身出来,出声唤道,“爱妃……”

春妃和宫女春枝都被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是他,忙跪拜在地,惶声道,“叩见陛下。”

明烨帝上前几步,伸手扶起春妃,看着她在月色下苍白娟秀的脸庞,温声道,“你刚才的话朕都听到了。只是朕实在想不到,你竟也会为他担心。”

春妃迟疑了片刻,低声道,“陛下,臣妾只是个目光短浅的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只知道这次大妃他救了我的明瑞孩儿,也救了臣妾一命,否则明瑞若是有事,陛下便不责怪臣妾,我也无颜再苟活于人世。他是臣妾母子的恩人,所以……”

明烨帝目光中现出恍然之色,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你虽为女子,也算得上恩怨分明,朕倒是一直看轻你了。”口气一转,又问道,“不过太后对苏家姐弟一向不喜,你就不怕惹她老人家不高兴吗?”

春妃脸色微微一白,低下头去,半晌才怯怯道,“臣妾心里也很怕,所以才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才偷偷出来的……其实臣妾也知道这样做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想求个心安罢了,陛下不会怪我吧?”

明烨帝微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吧,你能有这份心意,朕也深感欣慰。夜深了,爱妃也快回宫去吧,明瑞那里还要你多加照顾呢。”

春妃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臣妾遵旨。”

明烨望着她主仆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于夜色之中,也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那轮明月,眼中再也掩饰不住地现出忧虑之色,在心中默默念道,“如今你到底在哪里呢……听到了吗?在这人心叵测的大内皇宫中,原来除了朕,竟还有人真心希望你早日归来!……再过两天就是祝寿大典了,苏慕忆,朕的大妃,难道你真的忍心要朕一个人去面对全天下人疑惑和责问的目光吗?”

第七卷 殇情(8)

黄昏时分,夕阳透过窗纱照进屋来,把雪白的床帐映成淡淡的金红色。

宽大的床榻上正昏睡着一个人,毫无血色的脸颊于艳丽的夕阳中依然透出一种惊心的白,长长的睫毛在紧闭的双眼下方投下两道优雅的孤形阴影,似乎还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床旁边负手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似乎已看了很久——自从在颐水的下游处被发现救起后,这个少年已经昏迷了整整四天了,光看他虚弱的体质和重伤的程度,应该不可能支撑得了这么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因为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吗?”床边那个人暗自思忖着,一双在阴影中依然闪闪发亮的锐利目光中不自觉的现出审视和玩味的表情。

床上的少年却依然只是毫无知觉地沉睡着,清致秀丽的眉宇间透出种无法形容的疲倦之色,仿佛他体内所有的力量都已流失殆尽,再也无力醒来,又或者是根本不愿意再醒来……“如果能这样一直睡下去就好了……”昏迷中慕忆下意识地想着,“只要不再睁开眼来,就可以再也不用去面对那些恩怨情仇、背负那些社稷苍生——他不过还是个少年,一心向往着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的生活,为什么一定要被迫承担起这么多他根本不愿意去承担的责任呢?”

昏睡中的他突然轻轻簇紧了眉头,脸上现出挣扎的痕迹,仿佛竭力想要逃脱什么似的。是的,此刻在梦中,他正怀着恐惧的心情奋力狂奔着,身后那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正有一只可怕的巨手在无声地向他逼近过来,他心里清楚地知道,一旦被它抓住,就会被永远地套上枷锁,再也无法脱身!……然而,不等他逃离,那只巨手已经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脖颈,随即,一条金光闪闪的锁链已套在了他的颈间,他极力挣扎,只觉呼吸急促,浑身都在不停地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还是逃不了吗?刹那间,他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和绝望,既然逃不了,那就索性不要再醒来,不要再睁开眼来面对这不愿面对的一切吧!一念至此,床上的少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绝望的叹息来。

床旁的人影闻声,全身微微一震,仿佛从沉思中猛醒过来,抬头看看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升起的沉沉暮色,转身走到桌旁点起了一盏纱灯。就在灯光亮起的刹那间,他忽觉有异,蓦地转过身来,只见床上的少年竟于此时睁开眼来,正默默地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卧室,脸上露出淡淡的疑惑之色。朦胧的灯光掩映下,尽管他的神色如此冷漠,但那样的丽色却依然令得那人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微微仲怔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清润悦耳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却带着种隐隐的怒意。

那人一抬头,便对上了慕忆那亮如星辰的双瞳,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戒备和敌意,不觉微笑了起来,缓缓摇头道,“怎么,你们大澈的习惯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吗?”他的嗓音低沉,似乎带着些关外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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