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忆微微一怔,这才仔细将对方打量了一番,见那男子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满面虬髯,肤色深褐,高鼻阔口,果非关内人士的模样,在细看时,竟发觉那人的双眸在灯光下闪泛出一种幽幽的碧色,锐利犹如鹰隼,不禁微微一惊,脱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笑了,精悍的脸庞因这一笑微微柔和了一些,不答反问道,“这也是我想要问你的。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人伤得这么重?说老实话,若非我们一行人打巧从河边经过,你这条小命早就完蛋了!”
慕忆目光一闪,静了片刻,淡然道,“多谢。”
那人“嗯”了一声,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就这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慕忆轻轻皱眉,似乎不愿多说,有倾才低声道,“我被仇家所伤,自高崖跌落,大约是落在了水中,顺流而下,才会被你们所救的。”顿了顿,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扬起脸来盯着那人,有些急切地问道,“今天是几日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那人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探究之色,沉吟了一下,还是开口答道,“今天是七月十六,这里是京城的驿馆。怎么,有什么急事吗?”
慕忆闻言,似乎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就要下床。
那人急急喝了声,“使不得,快躺下……”话音未落,慕忆已发出一声闷哼,颓然向后倒去,幸好那人及时伸出手来在他背上扶了一把,才不致摔得太重。他震惊得瞪大双眼,满脸都是不置信的神情,任由那人将自己小心地扶靠在枕上,半晌才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浑身连一丁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那人把目光转向他的腿上,缓缓开口道,“我刚才已经说了,你这条小命是捡回来的,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妄想着能跟没事人一样吗?”
慕忆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自己的右腿脚踝处虽已被人用白纱细细地包扎了起来,但仍可看出高高肿起的痕迹,他心里一动,缓缓放松下来,这才觉察到那人的一只大手犹自扶在自己的背上,身子一僵,抬头狠狠向他瞪了一眼。
那人被他瞪得怔住,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定了定神,才又开口道,“依你现在的情形,最好还是乖乖地在此养伤,有什么急事可以交给我去帮你办。”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慕忆一言不发,低头垂目,缓缓吸了口长气,似乎在感知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良久,他的脸色一黯,睁开眼来,静静向那人看了许久,才低声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身份吗?”声音虽还是淡淡的,口气却已缓和了许多。
那人随手拉过把椅子,反身跨坐在上面,双手扶着椅背,望着床上的慕忆,眼中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可以。不过我说完可就轮到你说了。我叫达罕,是此次回鹘使节团的副使,我们此来大澈是为了给皇太后祝寿的,所以下榻在这间驿馆里。怎么样?我交待得够清楚了吗?”
慕忆避开他含笑的目光,点头道,“够了。”顿了一下,又道,“我叫明忆,是睿英亲王府里的侍从,此次外出办事,不想遇到了过去的仇家,才受了重伤。我想拜托你帮我带个信给王府的人,他们会派人来此接我回去的。”
达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哧”地笑出声来,摇头道,“看来你真的不善于说慌呢!你这个样子,有哪里象个侍从?又怎么有人会忍心将你伤得这么重?快别蒙我了,今天你若不肯说实话,就别指望我会帮你!”
慕忆脸色一沉,抬头瞪着他,微怒道,“不帮就不帮,我自己也可以回去!”说罢,强提一口气,便欲再次起身下床。
达罕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大力顿时压得他动弹不得,慕忆涨红了面孔,眼中闪中一道怒火,寒声道,“你要做什么?放手!”
达罕并未依言放手,唇边却掠过一丝略带邪气的笑纹,不动声色地道,“我说过了,如果你不肯说实话,就只能乖乖呆在这里,哪儿也别想去!”语气虽还是很温和,却隐隐透出种不容置辩的强横来。
慕忆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着,咬牙道,“岂有此理,你的意思是要拘禁我吗?这里可是大澈的地盘,岂容你在此随便撒野!”
达罕目光闪动,依旧微笑道,“好大的口气!还说你只是个侍从?侍从都是这样子说话的吗?……不过我也奉劝你一句,‘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现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是不要这般倔强的好!”
慕忆用力推开他按住自己肩头的手掌,脱力般地靠回枕上,微微闭起眼来,喘息了片刻,才冷然道,“好,咱们走着瞧!”
达罕注目他苍白面孔上因恼怒而升起的淡淡红晕,半晌才轻笑了一声,低声道,“哟,漂亮的小猫儿发脾气啦,真有意思!好,咱们就走着瞧吧,你给我乖乖呆在屋里养伤,需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只是别打逃跑的主意,答应我好不好?”
慕忆抬眼恨恨地瞪着他,冷然道,“你休想!”
达罕似乎早料到他有此反应,也不生气,只是“哈哈”一笑,从座位中站起身来,返身向门外走去,口中仍不忘调侃了一句,“我就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只是别气坏了身子,那样我也许会心疼的!”随着话音,人已出门而去,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跟着便传来落锁的声音……
第七卷 殇情(9)
慕忆无力在靠在枕上,待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后,才缓缓闭起眼睛,集中所有的意念在心里一遍遍的发出召唤,直过了有大半个时辰,灯光昏暗的小屋里却依然沉寂如初,只有窗外的暮色无声地转为夜色……他终于绝望地叹了口气,慢慢睁开眼来。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暗哑却熟悉地叹息,魅兽“朱儿”那明显有些微弱的声音听来依然带着惯有的嘲笑挖苦的味道,“怎么?每次你都要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吗?跟着你这样的主人,我的命还真是苦呀!”
慕忆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脸上发出惊喜的光芒,低声唤道,“朱儿!你真的赶来救我了吗?”
朱儿的声音悻悻地道,“救你?想得倒挺美!你现在灵力衰竭成这个样子,叫我连现身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救你?!……还是拜托主人你救救我这可怜的小家伙吧!”
慕忆当然听得出它正一肚子没好气,一时也不敢还嘴,静了片刻,才苦笑了一下,用商量的口吻轻声道,“好朱儿,先想个办法帮我离开这里再说吧……”
朱儿沉默了好久,才叹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前几天我突然感应不到你的存在了,还以为你已经……如果你总是叫我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信不信我离开你再去寻个好主人?!”说到后来,语气中又已带了怒意。
慕忆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来,使劲摇头道,“不要!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轻易涉险了好不好?你可别再吓唬我了……”这一动作立刻带来了一阵强烈的晕眩,令他又颓然倒回床上,原本全无知觉的身体突然间疼得象要裂开来一样,尤其是脚踝处竟象是在被烈火烧灼,令他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上已密密地渗出一层冷汗来。
朱儿又沉默起来,似乎是在体察着他此刻的状况,再开口时,声音中已多了一份痛惜,“看来不光是灵力衰竭,你的体力也消耗光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同个废人又有什么区别!怎么还要一味逞强?!”顿了顿,叹口气道,“罢了,我现在只能尽全力先帮你把伤治疗一下,至于能不能离开这里,就要凭你自己的本事啦!……不过,我可要警告你一句,以你现下的情形,再也不能轻易动用灵力,只当自己是个普通人就是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听懂了没有?!”最后那两句话的口气竟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严厉,听得慕忆吃了一惊,连忙点头。
朱儿“哼”了一声,再不开口,片刻后,慕忆陡觉一阵轻微的凉意自头顶注入身体,所过之处,周身那如被火焚般的痛楚感觉竟像是猛然间弱了许多,连脚踝处也在一阵清透的凉意掠过后恢复了知觉……
慕忆惊喜异常,脱口叫道,“朱儿,谢谢你!”听不到它的回答,不禁若有所失地呆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发觉浑身除了仍有些酸软无力外,竟再也觉不出伤痛来,忙伸手扯下了包扎在脚踝处的纱布,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来到窗前,向外张望了一下,发现屋外是个不大的院落,在沉沉的夜色中显得寂静冷清,也看不见什么人影。他微一迟疑,正考虑着是否要破窗而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敲门声响起,一个很恭敬的男子声音开口道,“小人是奉命来给公子您送饭的,可以进来吗?”
慕忆目光闪动,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低声应道,“请进。”……
与此同时,驿馆里另一处院落中,一间灯光黯淡的房间里隐隐传出低低的交谈声。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老者声音缓缓道,“大人,恕我直言,您这两天心神不定的,似乎对那个被咱们救起的少年有些过份关注了呢……”
接着便传来达罕沉沉的低笑声,听来竟带着种奇异的邪气,“是呀,很奇怪的一个人呢!明明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身体里却象藏着种很强悍的力量,倒是我从未见识过的,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那个老者似乎沉吟了一下,又开口道,“那么……大人对他的来历可有些头绪了吗?”
达罕静了片刻,才低声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我倒有个很大胆的设想,等到了大澈皇太后的生辰当天,就可以验证一下啦……如果真如我所料,倒是件奇事呢!”说着,又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来,那声音似在他宽阔的胸腔里回响,给人一种奇异的震荡感。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急急奔进来一个人,来到房门外猛地跪倒,低声禀告道,“大……大人,那个被救回来的少年趁着送饭的时侯,放倒了咱们的两个人,一声不响地就跑啦!”
屋中安静片刻,便响起那老者带着怒意的声音,“不可能!他明明伤重卧床,不能动弹,怎么会有力气自行逃走?!”
屋外那人似乎有些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小人没有说谎,的确是那少年自己逃走的,并没发现有人帮他……”
达罕的声音又再响起,倒像是并未发怒,反而带着种浓浓的探究和兴趣,“是这样吗?……好,你回去吧,叫他们别再找了,此事我自有主张。”
外面那人脸上现出异常恭敬的神色,重重地磕了个头,大声应了声“是”,才又悄无声息地匆匆退去。
片刻后,屋里的老者又开口道,“大人,这里到底是在大澈的地盘上,比不得关外,咱们行事还应小心谨慎些才好!”
达罕“嘿”地笑了一声,低斥道,“罗嗦,我知道的!”随即房中灯火一暗,便又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第七卷 殇情(10)
慕忆轻巧地闪入了街巷间的阴影里,走走停停地避开路上的行人,直到远远离开了驿馆所在的那条街,微微松了口气后,才感觉出紧张过后的乏力来。他四顾一望,本欲雇辆马车,想到自己此刻身无分文,不禁苦笑起来,一转念,还是顺着僻静的街巷,朝着“睿英亲王”府邸的方向迈步走去。
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时辰,在他来说原本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此刻却耗用了他极大的体力,直到遥遥可以望见亲王府那高大的院墙了,慕忆才暗暗出了口长气,眼前忽然闪过明郁那张焦急期盼的面孔,心头微微一热,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眼前的月光忽地暗了下来,平地里突然幽灵般地冒出了七八个面蒙青巾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团团将他围在了当中,蒙面巾后的一双双眼睛狼一样紧盯着他,目光中闪动出惊喜却又似乎带些畏惧的光芒。
慕忆一惊停步,目光一转,已将四下里的情景全都看在眼里——这里恰巧是一处人迹稀少的深巷,离王府的正门仅一街之隔,而这些人出现得如此及时,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已守候在这里了。他心中惊疑,脸上却不动声色,冷然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拦住我的去路?”
那些人依旧一言不发,脚步却开始缓缓移动,悄无声息地将包围圈收窄。
慕忆静立不动,只暗暗提气戒备,但觉四肢百骸仍是酸软无力,偏偏又手无寸铁,不觉微微皱眉,沉声喝道,“站住,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些人闻声都是一怔,齐齐停住脚步,似乎对慕忆深怀畏惧之心,也就在他们微一迟疑的当口,墙角的黑暗处突然响起一个低沉晦涩的声音,“别怕,这小子受了重伤,此刻不过是个空架子,大伙儿用‘幻丝网’对付他。记住,主人要活的!”
那些人被这声音一喝,再不敢迟疑,互相使了个眼色,齐齐回手自腰间掏出一大团丝线般的东西,迎风一抖,瞬间在空中展开成了一张透明的大网,那网的丝线细而且韧,原本是无色透明的,只是被月光一照,才隐约闪烁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华来。
慕忆心知不妙,一时间偏又想不出好办法来,只得凝神戒备,勉强将一口气提至丹田,趁着那张巨网还未完全连起来的一瞬间,突然抢身跃起,抬脚踢向其中一人的胸口,同时伸指点向那人露在蒙面巾外的两只眼睛!
那人见他才一扬手,两根纤巧修长的手指已骤然到了自己的眼前,惊骇地低呼了一声,本能是撤步后退,慕忆哪容他抽身,蓦地加快速度,脚尖已踢中他的胸口,手腕沉处,劈手夺过他手上的那部分丝网,随手一绕,已将那人的身子缠入其中,随即闪至他的身后,在他腰间轻轻一推,低声叱道,“去吧!”
那人顿时身不由己地跌入包围圈的中心,浑身霎时间便被丝网缠了个结结实实,再也动弹不得!
慕忆趁着那些人惊讶忙乱的片刻,已闪出了重围,正欲纵身离去,哪知胸口气息忽地一窒,显然刚才那一系列的动作已经超出了他此刻体力所能负担的极限,身形一晃,不由迟缓了下来。
也就在这微一迟缓的当口,身后风声微动,紧跟着鼻端骤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只片刻间已令他无法集中精神,他心知不妙,马上屏住呼吸,却还是来不及了!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袭来,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在失去意识的瞬间,朦胧中似乎看到了那些人正向着他俯下身来,露在蒙面巾外的一双双眼睛狼一样地看着他,带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贪婪之色……
幽深的巷口处,一辆并不太起眼的马车匆匆转出,两匹拉车的健马蹄声“得得”,沿着冷清的大街一路向南驰去。
马车的车辕上并肩坐了两个车夫,都是一身黑衣,帽檐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地驱策着马匹前行。
灯光昏暗的车厢内,还有两个黑衣人紧挨着门口坐着,都在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车厢深处躺倒着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双目紧闭,犹自昏迷着,手脚都被人用一种看起来极为强韧的牛筋索捆绑了起来,面色苍白,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惊异和不甘之色,身子随着马车的前行微微晃动,幽暗的灯光忽明忽暗地在他脸上闪烁着,便是在昏迷中,仍有种令人不敢久视的魅惑。
马车刚行驶了没多久,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车厢里的两人微微一怔,只听外面的同伴低声喝了句,“什么人?……你!”声音戛然而止,好像骤然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了喉咙,还未等他俩反应过来,车厢门猛地向内推开,紧跟着眼前霍然亮起了一片眩目耀眼的青光,当他们意识到这青光的来源竟然是一把雪亮的短刀时,每人的脖子上已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而生命也在刹那间离体而去!——直到他们的尸身被一只伸进来的大手毫不费力地抛至车厢外,他们大睁的双眼犹未合起!
片刻后,从车厢外探身钻进了一个人影,也是一身黑衣,身形异常高大,明灭不定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深褐色的脸庞不笑的时侯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配上他修伟英挺的体魄,深沉邪气的眼神,赫然竟是那个叫做“达罕”的回鹘人。
达罕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昏迷中的少年,似乎暗暗松了口气,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落在少年那张苍白清丽的脸上,沉鸷的眼神蓦地有些恍惚起来,不觉间竟微微看得出了神……
就在这时,那少年突然静静睁开眼来,眼神依然清亮冷寂,竟没有一丝昏迷后应有的迷茫,冷冷开口问道,“你看够了没有?!”
达罕吃了一惊,脱口叫道,“咦,原来你是在骗人!……倒害得我白白替你担心!”
慕忆看着他面孔上那种真切的惊讶之色,也不由好笑起来,悻悻地“哼”了一声,淡然道,“哪个要你来多管闲事?……还不快点儿帮我解开?!”
达罕眼中忽地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点头道,“遵命!……不过,在放开你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算作被你欺骗的小利息!”他突然抬手扣住了慕忆的下颌,于他错鄂惊讶的眼神中探过身来,在他淡粉色的唇瓣上飞快地亲了一口,不待慕忆回过神来,手中刀光微微闪了两闪,人已逃也似地窜到车外,口中还不忘低声调笑道,“好软!”
慕忆被他这一突兀的举动惊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蓦地涨得通红,羞怒之下,本能地一跃而起,这才发觉自己手脚间的绳索已被达罕在刚刚的一刹那间挑断,他怔了片刻,拿不定主意是该发作还是该一笑置至,定了定神,才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跳出车厢,再也不看远远闪在一旁的达罕,只是注目车旁倒着的那四具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先是俯下身来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脸,发现都是些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又动手在他们身上搜索了一阵,也是一无所获,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时,身後又响起达罕低沉的笑声,“原来你是想让他们带你去见那个慕后的主人?!”
慕忆没有搭理他,只是凝视着几人颈间的那一道干净利落的血痕,有倾才淡淡道,“好快的刀!”
达罕“嗤”地一笑,“你是说这把吗?”
慕忆回过头来,见他手中精光闪烁,赫然是一把两尺来长的短刀,薄薄的刀刃在月光下流转着一阵阵水波样的寒光。
看见慕忆那骤然亮起来的眼神,达罕突然敛起笑容,正色道,“此刀名为‘璇月’,你若喜欢,我就将他送给你又有何妨?”
慕忆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转身缓缓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道,“这个烂摊子既然是你一手造成的,就留给你去收拾好了。”
达罕吃了一惊,赶上几步,追在他身後,急急问道,“怎么,你这就要走吗?”见慕忆不理自己,只是径自前行,又接着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话音却陡然顿住,只觉脖颈上蓦地一凉,原本握在自己手中的那柄短刀不知怎的已到了对方掌中,此刻正抵在他的咽喉处,阴寒的刀气令他的皮肤上掠过一丝丝的战栗——那握刀的手纹丝不动,暗示着执刀者的坚决,盈尺距离,清亮的刀光射入了达罕的眼中,带着说不出的寒意。他却并不着慌,反而微微一笑,笑容依旧透着放肆和轻狂,低声道,“啧啧,不要这麽凶嘛!……你不会是真的想要干掉你的救命恩人吧?!”
慕忆见他全无惧色,也不禁有点儿哭笑不得,狠狠地横了他一眼,素净的脸容如莲花般绽开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绷起面孔,冷然道,“你若再一味纠缠,可别怪我不客气!”不待他答话,已挥手将那柄短刀掷于地上,那刀也真个锋利,当即毫无声息地没入土中,只留下半截刀柄还露在外面,刀柄上镶嵌的宝石在月色下闪幻出眩目的光华来。
趁着达罕心疼地发出一声怪叫,扑过去拾刀的当儿,慕忆陡然加快了脚步,身影将将要隐没于黑暗中的时候,耳畔却突然传来达罕那有些发狠的的声音,“好小子,算你狠!不过,我送出手去的东西从来容不得人拒绝,你想不要都不成!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好了!……”
慕忆微微一笑,脚下却不稍停,提一口气,轻盈的身影顿时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第七卷 殇情(11)
“睿英亲王”府书斋的庭院中,明亮的月色映着院中那棵高大的古树,树下的阴影里,明郁独自一人怅然而立,听着耳畔不时掠过夜风的轻响,心中那种隐约的绝望感觉越来越强烈起来,几乎就快要令他窒息……“原来还真是高估了自己呀!”他微微有些恍惚地想,唇边浮起一丝苦苦的笑意,“自以为可以承受得住,却没料到再一次面临着失去他的可能时,自己竟会如此的恐惧和绝望!……如果这次他真的一去不回,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自己是否还有心情去面对明早的日出?日升日落,潮涨潮退,今后那些漫长的日子里,如果没有了那双清澈明净的目光的凝视,没有了始终萦绕在心头的那份牵挂,这世上的诸多欢乐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锦衣玉食又怎样?富贵尊荣又怎样?若是这个世界上你已不在,那我胸腔之中漫漫如天地一般的空洞,又该用什么来填补?——那样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只是想想就已令他不寒而栗”……一念至此,他情不自禁握紧双拳,缓缓闭起眼来,一遍一遍在心底里不住默念着,“老天爷,求您让他回来!哪怕要拿走我所拥有的一切,我也不会有丝毫留恋!”……
在他默念到第五十多遍的时候,墙头上忽有惊鸿般的人影掠过,身後微风漾起,一股无比熟悉的清凉柔和的气息瞬间充盈了他的鼻端,紧跟着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在耳畔低声唤道,“明郁!”
明郁想也没想,突然返身,回手将那人牢牢抱住,脱口叫了出来,“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怀中的身体陡然僵住,仿佛被他的突发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接着便微微用力推着他,似乎想要离开他的怀抱。明郁却陡然收紧了手臂,把对方的头紧紧压在了他的胸膛上,令他可以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口中喃喃道,“不要动!让我这样抱着你,一下就好,不要动……求你!……”
慕忆无语,真的就只是木木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明郁的一颗心狂喜得犹如要炸开来一样,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有些语无伦次地低语道,“……我只当你这次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真的好害怕,后悔得快要发疯了……其实,有好多话我早想同你说的,只是我怕说出来会害了你……阿蛮!原来我才是这世上最最怯懦的一个人,想要却不敢开口,渴望却从未坚持……你是不是也在心底里看不起我?我总是叫你失望,我真该死……对不起!”
慕忆忽觉一阵滚烫的湿热在肩胛处慢慢晕开,直传入心头,僵硬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任由他紧紧抱着自己,一时竟有些茫然起来。
只听明郁低沉的声音在耳畔瓮声瓮气地接着说道,“我真恨自己的无用,为什么在你独自面对生死的时候,我却永远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也许你不知道,那种滋味比临刑的犯人等着刀砍在脖子上的一刻还要难熬!……我再也不想经历了,如果再来一次,我真的会发疯的!”他声音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痛楚终于打动了慕忆,他浑身一震,随即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响起在明郁耳边时,他整个人突然松弛了下来,沉默了良久,似乎在积聚着体内所有的勇气,终于沉声开口道,“阿蛮!有句话,我现在再说出来,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慕忆静了一下,轻轻推开他的手臂,抬眼凝视着他的脸——明郁的泪光在月色中静静闪亮,晶莹如星烁,令他的心蓦地一软,低声叹道,“你说吧。”
明郁望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决,“阿蛮,如果我不再是大澈皇朝的‘睿英亲王’,如果我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你……肯不肯跟我走?!”
慕忆定定地看着他,双眼在月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良久才低声问道,“明郁,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明郁点头,“我知道!这些天里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现在我也请你想清楚了再答复我……如果我不是自作多情,如果你也有着同样的渴望,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不会再令你失望!否则……你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说罢,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只觉四下里一片死寂,静得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下,急促而有力,仿佛也同样充满了焦急和热望……
慕忆微微侧过头去,清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隐约的欣悦却一点点沁入心间,沉默了好久,他才又重新转过头来,唇边无声地绽开了一抹带着些倦意的动人笑容,喃喃道,“你是……当真的吗?”遇到明郁执著而坚定的眼神,他的脸突然微微泛起了一阵轻红,就象是匀染了晚霞的天空,终于伸出手来搂住了他的颈项,低声叹息道,“这句话,我本来以为你一辈子也不会再问出来了!”
明郁的心在刹那间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被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喜悦淹没,他反手将慕忆紧紧搂住,再也不肯松开,感觉着自己怀中人轻微的颤抖和急促的心跳,一时间心神俱醉,恍如身在仙界,情不自禁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郁才微微回过神来,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慕忆的头发,感受着指间那流水般光滑柔顺的触觉,目光中充满了怜惜,突然低声叹道,“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
“嗯?……什么?”慕忆闻声,微微抬头看向他,温润的双瞳闪烁着些许迷乱,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
明郁望着他在月色下纯净得仿佛透明的脸,心痛的感觉却更加强烈起来,“我总是发誓说要保护你,让你不受委屈和伤害,却又总是屡屡失言!反而还要靠你一次次挺身而出来帮我们排忧解难……阿蛮,你知不知道,你真的令我感到惭愧!”
慕忆一怔,“是这样吗?……”眼中光芒一闪,低声道,“那好,从现在起,我就给你保护我的机会!只要我散去这身灵力,从此变成一个普通人,你是否就可以如约实践你的诺言了呢?”
明郁吓了一跳,脱口道,“你开玩笑?”随即看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竟不象是在说笑的样子,不禁大吃一惊,叫了出来,“不要!你疯啦?……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慕忆盯着他的眼睛反问道,“其实,自我破除封印、恢复灵力以来,从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上一天快活的日子,这身奇异的本领并没有带给我任何好处,我留着它做什么?也根本谈不上什么舍不得!”他低声叹了口气,脸上微微露出迷茫的神情,“有时侯我甚至会想,如果我还象当初那般软弱,仍只是被你庇护在羽翼之下,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加开心一些呢?……本来我只想尽力做到最好,因为那也是你要求我的,我以为那样你就会高兴,起码咱们两人中间会有一个是快活的!……”
明郁心中感动,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喃喃低语道,“阿蛮,为什么对我这麽好?!”
慕忆笑望着他,眼光中有欢喜,也有迷茫,终于轻声叹息道,“别问我!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
第七卷 殇情(12)
鼓打一更,王府书斋的院门悄然打开,两个人影先后闪出门来,匆匆向四周望了一眼,便欲携手离去。
刚走了没几步,慕忆却突然停住脚步,眼睛盯在前面不远的阴影处,原本带着一丝微笑的脸竟蓦地沉了下来。
围墙的暗影中,一个黑色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接着便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咳,声音虽不大,听在明郁耳中却有如惊雷,情不自禁脱口叫道,“洛先生!”
慕忆目光闪闪地注视着那个人影,有倾才低声道,“洛寒,你想怎样?”
洛寒没有立即回答,眼光默默地转向两人一直紧紧相握的手上,半晌才缓缓上前两步,涩然一笑,开口问道,“大半夜的,王爷和大妃这是要去哪里?”
两人被他的称呼叫得一怔,互相望了一眼,脸上情不自禁都是一红。
明郁定了定神,却将慕忆的手握得更紧,抬眼直视着洛寒投向自己的带着责备之意的目光,从容微笑道,“先生乃是神人,什么事也瞒不了你,又何必再明知故问呢?”
洛寒皱了皱眉,沉声道,“怎么,王爷真的都已经想清楚了?!”
明郁点头,神情异常坚决,“洛先生,请你别再叫我王爷。从今以后,我再不是什么王爷!”他侧头望着慕忆,眼中现出温柔深情的笑意,低声道,“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
慕忆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刹那间闪过一丝亮丽的喜悦光芒,那一刻容光焕发的神彩,美丽得犹如梦幻,令沉沉的夜色也仿佛骤然间亮了起来!
洛寒沉默了很久,才又冷然道,“就只你们两个?想这样子就可以逃得出去吗?……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步一旦踏出去,大澈疆土虽大,今后却再难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他脸上全是痛心疾首之色,略略提高了声音,“你们居然这样不计后果,值得吗?!”
明郁唇边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静静地望着慕忆,用一种充满怜惜的语气低声叹道,“只要他喜欢,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慕忆眼神一亮,反手紧握住他的手掌,转而看向洛寒,目光从容坚决,淡然一笑,开口道,“洛先生,请你让开,我不想伤你!”
洛寒静了片刻,不但未退,反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现出微微苦涩的笑意,摇头道,“我知道凭自己的本事拦不住你,不过大家朋友一场,请你们容我把几句肺腑之言说完再行离去,也算让我尽了做朋友的道义!”
明郁听他说得恳切,心中有些不忍,攥住慕忆微微发凉的手,沉声道,“好,先生请说吧。”
洛寒眼中忽然掠过一丝伤感之色,缓缓开口道,“其实作为朋友,我何尝不知你们的心思?……你们也许不信,我甚至想过要帮忙将实情隐满下来,让皇上以为慕忆已经死了,这样可能就会让他得到久已向往的自由!”他抬眼看着慕忆,沉声问道,“可是这样得来的自由,你真的能够安心享受吗?”
见慕忆冷然不语,又接着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一走会造成怎样的影响?留下皇上一个人又将会面临多么危险而动荡的局面?!”他的目光如剑,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如果大澈皇朝真的因此易主,我不知道你们两位是否还有心情再去独自逍遥快活?!”
明郁脸色霎时一片惨白,紧咬嘴唇,默然无语。
慕忆却只是微微冷笑了一声,“先生何必如此危言耸听!……实话告诉你,我这次重伤后灵力已然大减,更不能轻易动用法力,你还千方百计地强迫我留下来做什么呢?何况我自觉已为大澈尽我所能,难道你定要眼看着我被困死在那个位置上才会满足吗?”
他直视着洛寒,眼神冷厉而悲哀,竟令他的心里也忍不住一阵酸涩,转头避开了慕忆的眼光。
一阵难耐的沉寂后,明郁突然开口问道,“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洛寒又沉默片刻,才毅然道,“有,除非你能够取而代之!你当然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明郁吓了一大跳,惊骇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洛寒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其实我真的曾经设想过,尽管大逆不道,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如果你不忍放下兄弟之情,可以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供他终老,令他一生衣食无忧。你做得到吗?”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肯这样做,我会帮你!”
明郁毫不犹豫地摇头,咬牙道,“别再说了!你明明知道的,这种事,就是打死我也做不出来!”他转而望向慕忆,眼光却依然温柔坚决,“但是你也休想我会因此放弃。我答应过他的,就一定不会再叫他伤心失望!”
洛寒苦笑了一下,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慕忆,缓缓问道,“你呢?是否也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会令他为你而遭受全天下人的唾骂,甚至成了千古罪人也在所不惜?!”
慕忆不语,眼神却是茫然而哀伤的……
洛寒心中微微不忍,却仍咬牙说了下去,“其实你我都是了解明郁的,以他的性格,就算为了实现对你的承诺而绝然离去,你们难道就可以从此快乐无忧?他生为大澈的皇族,本身就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如果大澈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真的能够丢开这一切不管不顾了吗?……慕忆,你如果真的在乎他,又怎么忍心置他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慕忆抬眼看着明郁,目光中渐渐现出温柔的爱怜之色,但更多的却是隐约的绝望。半晌,忽然微微一笑,不顾明郁的反对,将手缓缓自他的掌心中抽回,轻声叹息道,“是啊,我那么爱你,又怎么会陷你于如此不义的境地中呢?”
明郁听出他语气中的凄凉之意,心里一沉,脱口叫道,“阿蛮,不要!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求求你别再回头!我没关系的,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做到,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吗?是不是要我对天发誓?!……”
慕忆摇头,抬手轻轻抚过明郁的脸颊,不着痕迹地为他拭去滚滚而出的泪水,又将沾泪的指尖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尝了一下,脸上现出一丝黯然的笑容来,低声道,“真咸!……放心吧,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今夜你说过的这些话,就算只是一场梦,我也已经很知足了!”说罢,突然伸臂轻轻拥住明郁的身子,静静地靠了一会儿,用梦翳般的声音喃喃低语道,“好温暖啊……竟然和我想象的一样呢!”
明郁心头剧痛,反手紧紧抱住他,哽咽道,“我不许你走!阿蛮,我不会放手,你也不许放手!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肯放弃现有的一切,你就跟我一起离开,又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呢?!”
慕忆唇角掠过一丝凄苦的笑意,叹息道,“明郁,就算是我对不起你吧,原谅我!” 一字字说完,胸口闷得似要炸开一般,再也管不住自己,突然抬头,吻上明郁颤抖的双唇,将对方尚未来得及出口的乞求堵在了喉间。
明郁一呆,感觉那微凉如花瓣般的唇齿间还带着泪水,既甜蜜又苦涩,温柔辗转,令他身不由己迷醉其中……那一刻,似乎很短,又似有天长地久……
慕忆待眼中的迷茫渐渐凉却之后,神色顿显决然,手指已轻盈而快速地自他脑后一路点了下去,然后看着骤然昏睡过去的明郁,眼中现出温存的爱怜之色,随即转向洛寒,低声道,“拜托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洛寒走上前来,伸手接过明郁的身子,望着慕忆的眼中满满的都是歉意,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你……放心吧!”
慕忆点点头,垂下眼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刚才自明郁怀中取回的那颗“驭灵珠”,清冷的珠光映亮了他的眼睛,那样美丽的眼里却充满了无尽的哀伤,静了半晌,他才毅然转身向府门处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道,“洛寒,你的口才真的令我佩服,我也知道你今天的这番话全都是出自好意……可我还是会恨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当你是我的朋友!”声音冷漠决绝,就在这带着恨意的语声中,他陡然加快了脚步。
夜色是那样的深浓,很快就将他悲伤的身影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七卷完)
第八卷 惊变(1)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各位的支持和鼓励,说实话,每次看你们书评是我最满足的时候!本书打算写十二卷,现在刚刚写到第八卷,结局吗,打算是HE的,不过中间会做一阵子后妈,过一过干瘾,表打我哟!......鞠躬退下。
鼓打三更时,皇帝的寝宫中依然灯火通明。
陈公公微弯着腰身,愁眉不展地望着仍旧固执地不肯就寝的明烨帝,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陛下,明日一早就是太后娘娘的祝寿大典,一切还都等着您去主持呢,陛下好歹休息上两三个时辰吧,否则老奴怕您会打不起精神来呢!”
明烨帝沉默,苍白的脸在灯光下全无表情,似乎已陷身于某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中去了……良久,他忽然微微侧过头来,低声吩咐道,“你下去吧,传朕的旨意,对外宣称‘大妃’已闭关静修,明日不会出席太后的寿宴了。”
陈公公一震,听出他平静声音后隐藏的灰心和无望,不由心里一痛,饶他平日里能言善道,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宽慰才好,怔了片刻,只得恭声应是,“老奴遵命,这就去传旨。”顿了顿,还是低声问道,“陛下要不要先躺一会儿?千万不可伤了龙体呀……”见明烨帝仍是一付置若罔闻的样子,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身向殿门口走去。
还未走到门口,一个小太监已急匆匆地奔进门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上磕头道,“陛下,大妃……大妃他……”
殿中两人都是一惊,明烨帝几步抢了过来,疾声问道,“大妃他怎样?快说!”
小太监被他骤然亮起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抖,语不成声地道,“回禀陛下,大妃……刚刚从宣化门入宫,此刻……此刻正朝着这里来呢!”
明烨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现出的狂喜之色,迈步便向殿门处走去,口中急急吩咐道,“快……随朕前去迎他!”……
慕忆面无表情地走在通往皇帝寝宫的道路上,脚步却是酸懒而虚浮的,目光茫然得仿佛没有焦点,整个人就如置身于漫无边际的虚空之中……远处的宫廊上灯火如长龙般游走,簇拥着明烨帝急急而来,直待近得前来,明烨帝已抢出几步,一把抓住了慕忆的手,只觉入手一阵惊心的凉意,痛惜之下,冲口而出的却是一句责问,“你怎么直到此刻才知道回来?!”
慕忆浑身一震,目光定定地直视着他,眼神竟还有些恍惚,好半天,失去血色的嘴唇才动了一下,勉强牵出一个微弱的笑意,低声道,“我……真的差点儿就不会再回来了……”声音略带些沙哑,藏着深深的疲倦和遗憾。
明烨帝并不明瞭他话中的深意,只是有感于慕忆此刻的失魂落魄,心中怜意大起,突然动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替他裹在身上,用充满怜惜的眼神注视着他——披风里玉样的人儿,脸色虽然苍白,却依然清丽绝伦,身影在夜风中单薄得像是个影子,仿佛一阵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去。
明烨帝心生不忍,低声叹道,“爱卿一定是累坏了吧,先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好了……”那样关切的语调自他口中说出来,竟有种别样的温暖之意,慕忆似乎蓦地回过神来,终于侧头向他望来,却只来得及看了他一眼,一阵强烈的眩晕便夺去了他残留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