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忆迷迷糊糊地躺着,眼皮沉重得似乎无法睁开,四下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屋内充盈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悠然浮动,烟雾般缠绕着他的四肢,令他只觉困倦乏力,忍不住又昏沉沉睡去,没多时却又醒来,如是几次,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仗着一股狠硬之气,他终于真正睁开眼来,骤见天色已有些发白,而自己正置身于一张大床上,身上盖着锦锈琉丝的薄毯,衾温被软。
他缓缓四顾,触目竟是绮丽的纱帐,华贵的龙床,心中陡然一惊——这分明是皇帝的寝宫!
慕忆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但觉手脚麻木,虽然心里拼命使劲儿,身体却仿佛已经不听他的使唤,情急之下,不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吟。
床帐外应声探出一张脸来,容色憔悴,眼内隐约有淡淡的红丝,嘴角却带着欣慰的笑意,赫然便是明烨帝。他似是看出了慕忆的焦虑和惶急,连忙低声安慰道,“别动,是朕让你在这里休息的。你觉得怎样了,好些了吗?”
慕忆“嗯”了一声,自知一时没有力气起来,也便不再勉强,只是侧头看看窗外,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明烨帝微笑道,“放心,天刚亮了没多久。这两个时辰你睡得极不踏实,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慕忆垂目避开他充满关切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明烨帝沉吟了片刻,似乎有些迟疑,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今天就是太后的生辰,祝寿大典将于午时在‘宴乐殿’举行,到时所有的来贺使节和满朝文武都会出席。你……能去吗?” 等了一会儿,见慕忆只是沉默不语,苍白的脸上全无表情,便低声叹了口气,“也罢,看你这样子,朕就不勉强你啦,你先好好歇着吧,朕还要去准备一下……对了,朕已经派人把栖鸾他们传过来了,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他们就是了。”言罢缓缓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振作了一下精神,才迈步出门,由一众内侍宫人簇拥着匆匆离去……
第八卷 惊变(2)
慕忆耳听得众人脚步声渐渐远去,重新闭上双眼,虽然仍是疲倦欲死,却再也无法入睡。昨夜的那些经历一幕幕自他脑海中闪过,清晰得令他无从逃避,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到了一种椎心刺骨般的疼痛,“毕竟还是放弃了呀,尽管只有一步之遥!就在昨夜,他曾经离自己苦苦追寻的幸福那样接近,却还是被迫擦肩而过!……今后再也不可能有那样的机会了吧?” 他默默想着,心中恍然掠过了一个词——“宿命”,尖厉犹如刀锋,在刹那间划破了他所有的防护,伤得他体无完肤,“原来自己的一切努力在命运面前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这高高的宫阙终将成为囚禁他一生的牢笼!”一念至此,他心灰意冷,突然苦苦地笑出声来,随着那涩然暗哑的笑声,两行晶莹的泪水已顺着眼角潸然落下……
就在这时,门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人影微晃,匆匆跑进来两个细瘦的身影,奔近床边时已一先一后地跪了下来,耳边传来栖鸾、附鹤两人惊惶焦急的声音,“公子!您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赶紧请太医来?”
慕忆微微睁开眼睛,入目便是栖、附二人犹带泪痕的面孔,上面满满的全都是关切之色,不由心中一软,低声叹道,“别怕,我没事。”
栖、附两人又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见慕忆脸色虽然不好,但神志清醒,目光明澈,这才微微放下心来。附鹤当先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脸来,拍拍心口,轻声叹道,“公子,您这次可把我们给吓坏了,奴婢连着好几夜都直做噩梦!连栖鸾都沉不住气啦,背着人偷偷哭了好几次鼻子呢!”
栖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悻悻道,“就你嘴快,少说一句又不会死!还不快去给公子端杯水来。”
附鹤朝他吐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儿,口中轻声嘀咕道,“就会支使我,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归说,却还是转身去了。
慕忆倒被他两人斗嘴的样子给逗笑了,待附鹤端了茶水来,才觉察出自己的确渴得厉害,一口气饮尽了,略歇了歇,便低声吩咐道,“我不要睡在这里,咱们还是回‘崇华宫’去吧。”
栖、附两人互相望了一眼,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栖鸾柔声道,“公子,您的身体……”
慕忆摇摇头,淡然道,“没事,我还走得动。”说着话,已当先掀被下床,扶着床栏站起身来,待一阵晕眩过后,才缓缓迈步向门口走去。
两人素知他的脾气,哪里还敢劝阻,忙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了他,栖鸾轻声劝道,“公子别忙,待奴婢先去叫人备下辇来,这一路道儿也不近呢!”不等慕忆反对,已匆匆出门去了。
附鹤又扶着慕忆坐回床沿上,见慕忆一言不发,只是木着一张脸静静地望着门外出神,心里不知怎的便觉一阵惶乱和抽痛,没话找话地开口道,“今天宫里头可真清静了,除了那些留值的以外,所有宫人都被调到‘宴乐殿’去听差了,听说要足足热闹一整天,晚上皇宫中还会放焰火,京城里的老百姓都早早寻了好地儿等着看呢!” 见慕忆依旧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声音不由低了下来,“奴婢也知道公子喜欢清静,是不会对这些有兴趣的,不去也好!……其实早在半个多月前,宫里头就私底下猜测说公子您是不会出席这次祝寿大典的呢……”
慕忆微微一怔,侧过脸来向他看了一眼,开口问道,“为什么?”
附鹤被他明亮的眼神看得一愣,脱口道,“还不是因为苏妃娘娘的缘故!这宫里头有谁不知道太后娘娘和大妃您素有嫌隙?只怕经过今天这一次,全天下的人也都该知道了吧?!”话一出口,忽觉不对,有些窘迫地涨红了面孔,呆呆地看着慕忆,怯怯道,“对不起,奴婢又多嘴了!”
慕忆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附鹤等了一会儿,只当他是心存疑虑,忍不住又开口劝慰道,“公子别担心,反正陛下那么向着您,太后娘娘就算心里不高兴,也终久不能把您怎样的!”
慕忆微微摇头,低声叹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这时,栖鸾已赶了回来,匆匆禀道,“公子,轿辇已经备好了,咱们这就走吧。”
慕忆却沉吟着没有起身,静了片刻,忽然开口吩咐道,“你们两个帮我梳洗收拾一下,等会儿咱们还是去‘宴乐殿’走一趟吧。”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来。
栖鸾吃惊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附鹤,脱口问道,“你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怎么可能令公子改变了注意?!”
附鹤也是一脸错愕之色,讷讷道,“我……我没说什么呀!”
慕忆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两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皱眉问道,“怎么?你们也很想我去是吗?”
栖鸾迟疑了一下,还是据实答道,“奴婢也是替皇上高兴……其实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心里面是盼着您能去的,可又顾忌着公子的身体,不好开口要求罢了。”
附鹤也道,“是呀,何况在内宫中还是太后娘娘作主,如果能不扯破脸皮,大伙儿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呢!”
慕忆涩涩一笑,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随即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低声道,“你们先去准备吧,让我再静养一会儿。”
两人连忙答应,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去,低低商量了几句,便分头准备去了。
第八卷 惊变(3)
作者有话要说:
诸位好友:本人明天要出去旅游,大约三四天后才能回来,暂停几日更新,敬请原谅!鞠躬......退场。
明烨帝身着盘龙滚金皇袍,头戴珍珠冕冠,正在内侍宫人们的簇拥下沿着铺着红毡的地毯向“宴乐殿”走去。
今天是个多云的夏日,太阳在天空中时隐时现,四周围几乎没有什么风,显得有些潮闷。一想起即将面临的喧哗热闹场面和各色人等堆满谄媚笑容的面孔,明烨帝重重华服下的身体顿觉有些烦热起来。
就在这时,身边人影一闪,感觉便如醍醐灌顶,又像是骤然跳进了一池清凉柔滑的碧水里,全身都被包裹在了一股微带凉意的柔和气息当中,明烨帝微一机伶,蓦地停住脚步,侧头望去,映入眼帘的赫然竟是那张期盼中的素颜!
慕忆也正抬眼向他看来,眉宇间依旧是一贯的淡漠和疏离,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还藏着种深深的倦怠之意,对上明烨帝不敢置信的惊诧目光,他嘴角牵起一丝浅浅的微笑来,漫声问道,“怎么,臣的出现惹得陛下不高兴了吗?”
明烨帝定了定神,故意沉下脸来,反问道,“朕有这麽说吗?”声音中却透出压抑不住的喜悦之情,随即再也忍不住从广袖下面伸出手来,将慕忆的一只手紧紧握住,脚下又开始迈步前行,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后,才轻声叹息道,“爱卿能来,朕真的很开心!”
慕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么……臣想向陛下讨个恩典,陛下可以答应吗?”
明烨帝一愣,侧头看看慕忆,见他一脸认真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眼中不觉闪过一丝宠溺的笑意,点头道,“难得爱卿肯开口,你是知道朕的底线的,只要不是要求离去,其他的朕都可以答应你!”
慕忆笑笑,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怅然之色,静了片刻,才又道,“臣想求陛下放小六哥出宫,还是让他回王府去吧,这是臣亲口向他许诺过的!”
明烨帝微微一鄂,却没有马上回答。
慕忆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轻轻皱眉道,“臣的这个请求竟会令陛下如此为难吗?”
明烨帝摇头,脸上现出温和的笑意,“那倒不是。只是爱卿这些日子离宫,朕一直按你的意思让谢侍卫来照顾明瑞。明瑞清醒了以后,朕念他忠心,又不辞劳苦,就加封他做了四品带刀侍卫,留在明瑞身边照顾和保护他……你也知道,明瑞那孩子孤单得太久了,好不容易找个人作伴儿,现在正一心缠着跟他习武呢!朕若依了你放他离开,那小家伙又该和朕闹啦……”顿了顿,低低叹了口气,“闹倒也不怕,只可怜他小小年纪,竟也是如此孤单寂寞!”
慕忆心里一动,眼前慢慢浮现出明瑞那张满是仰慕和渴望的小脸来,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臣只求陛下能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去是留,由小六儿自己来做决定,好吗?”
明烨帝看了他一眼,“你待他还真是没话说。好,就此一言为定,等忙完此次大典,咱们就叫了他来,让他自行决定去留!”
两人边走边说,不觉间,高大巍峨的“宴乐殿”已出现在了眼前。沿着汉白玉的台阶进入大门,只见殿堂规模宏大,富丽堂皇,十几道黄金盘龙巨柱高高耸立,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铺满了玫红色的地毯,更衬得满堂金碧生辉,喜气洋洋。
两旁早已摆设好了两列长长的案几,前面几席是各国来贺的使节团,后面依次为本朝王公大臣们的席位。
此刻,无论是各国使节还是元老公卿们俱已在座,而大殿深处的玉石高台上,一片轻渺的淡紫色纱帷后,宫中所有的妃嫔命妇也已端坐整齐,凤冠霞帔,衣上发上的珠光在烟霞似的纱帐中闪烁出柔和的光芒。另有四方贺寿的礼品也一一陈列于高台两侧,宝光灿烂,耀人眼目。
随着司礼太监的一声通报,“圣上驾到!”所有大殿中人一齐起立,身着朱紫袍服的王公大臣们毕恭毕敬地拜倒于两侧,口中三呼“万岁”,各国来使亦纷纷行礼,以示尊崇。
明烨帝面带微笑,昂首走过红毡地毯,真有龙行虎猛之姿;慕忆自进得殿门,便已退至他身後,相距数步之遥,双目微垂,走动间悄然无声,虽然刻意收殓,却仍吸引了无数暗中窥觑的目光——此刻的他,身穿华贵的锈金丝袍,花纹精致繁复,长长的银色衣摆迤俪在殷红色的地毯上,面上的神色凝静漠然,却又优雅尊贵,就如同骄傲地伸展着自己华美羽翼的凤鸟。
待明烨帝步上玉石台阶,在黄金龙椅上坐稳并示意大家“平身”后,众人才纷纷起身,各自归座。
直到此刻,各国使节团中才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来:
“怪道外间都在盛传他的美貌,果然精致得象个画出来的人儿似的!”
“听说大澈皇帝对他宠爱得不得了,想来此子不单貌美,床第间的功夫怕也是一等一的吧……”说罢相视而笑,脸上均露出不怀好意的暧昧笑容来。
这时,身侧忽然有人轻“哼”了一声,“都住口吧!”声音低沉冷厉,夹带着一丝隐隐的怒意。
说话的两人侧头望去,只见回鹘使节团的主席上端坐了一个黄脸汉子,正目光炯炯地向他们瞪视,虽然其貌不扬,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股极为彪悍凛冽的霸气。
两人吃惊之下,不由自主被那人的气势所慑,竟都乖乖地闭上了嘴,有些尴尬地转过了脸去……
此时的大殿中,东夔、南绎、北垩、回鹘俱有使节团来贺,但其中国力最强的却还要属新崛起不到十年的回鹘,是故其他三国都对之心存顾忌,不愿轻易招惹,只是远远避开,之间也并无多少交谈。但三国的使节还是忍不住侧目扫向回鹘国的主席上,只见正座上端然稳坐了三个人,居中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肤色微褐的男子,神情从容自若,始终面带微笑,正是使节团的正使“额仑”,他的左手边便是刚才开口的那个黄脸汉子,右手边坐着的却是个黑衣老者,面无表情,全身上下似是裹在一层淡淡的冷雾之中,阴郁的目光偶尔掠过,竟令人有种想要远远避开的古怪感觉。
就在这时,司礼太监又提高嗓音唱喝道,“吉时已到,有请皇太后凤驾……”
在明烨帝的带领下,大殿中所有人等一齐起身,恭候太后的驾临。
随着一阵轻柔悦耳的环佩之声,肖太后的身影已出现在了高台上的珠帘之后——珠帘低垂,她高坐于闪烁晶莹的珠光里,优雅端丽,恍如仙人隐于云端,疑真疑幻,仪态万千……
玉阶下的群臣在明烨帝的带领下一齐跪拜如仪,一片朝服闪出锦秀灿烂的光芒,同声共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时场面十分隆盛。
接着便由明烨帝开始逐一向皇太后敬献寿礼,无一不是天下奇珍。想不到的是明烨帝居然十分细心,竟早已替慕忆备好了一份寿礼,那是一座用整块上好的翡翠雕刻成的“麻姑献寿”,通体碧绿如水,映得人眉眼皆碧,一经呈上,满殿俱透出一股轻微的凉意,端的是名贵异常。
慕忆静立在侧,微微抬眼向明烨帝望去,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脸上的神情竟似乎有些复杂起来。
明郁亲王的寿礼是一卷他亲手誊写的“金刚经”,虽非异宝,却好像更得太后的欢心,于珠帘后轻启朱唇,含笑开口道,“我儿孝心可嘉,本宫深感欣慰。”
轮到回鹘使节进献礼品时,额仑离座来到阶前躬身行礼,朗声道,“我王谨祝大澈皇帝和皇太后福寿双全。除已上呈的各色寿礼外,还特命小人带来一瓶用天山雪莲和百年老参制成的‘紫菁玉容散’献给太后娘娘,此物内服可以益寿延年,外用则令青春常驻;另有一匹汗血宝马送给皇帝陛下,望请笑纳。”
殿中众人见回鹘王出手如此阔绰,都不由暗暗惊异,远近俱响起了一片悄然的叹息议论之声。
明烨帝微笑点头,温言道,“好,就请贵使代朕多谢你家大王的一番美意。”
额仑恭声应“是”,顿了一下,又开口道,“启禀皇帝陛下,我家大王还有一件小小的礼物指名要送给大澈国的‘大妃’,”口中说着,已捧出一只乌木匣子,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那匣子约有三尺来长,形状古朴雅致,单从外表却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明烨帝“嗯”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只乌木匣子,和声问道,“这是什么?”
额仑微微一笑,从容应答道,“请皇帝陛下原谅,小人也从未开匣看过,所以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明烨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侧头看了慕忆一眼,“既然是回鹘王送给你的,爱卿不妨亲手打开看看到底是何宝物。”
内侍闻言,急忙走上前去捧过那乌木匣子,双手高举着缓缓步上玉阶,来至慕忆面前跪倒。
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转向这边,上百人的殿堂里一时间居然鸦雀无声,静得出奇。
慕忆一言不发,伸手打开盒盖,眼光接触到匣中之物时,居然掩饰不住地露出一丝惊异之色,那样的神情出现在他素净清丽的脸庞上,竟令殿中众人看得都是心里一动,不觉间已失了神态。
只见慕忆呆了片刻,才抬手自木匣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柄二尺来长的短刀,刀鞘是用极为珍贵的黑鲨皮制成的,上面镶满了各色宝石,天光下宝气流转,显得异常名贵。
慕忆缓缓拔刀出鞘,将之举到脸前细看,闪着寒光的刀锋在他眼中映出了一片光华,眼光转处,却是殿中众人痴痴的凝视。
第八卷 惊变(4)
有倾,慕忆收刀入鞘,抬眼向“回鹘”使节团的座席望去,目光一掠之下,只见副使的席位上端然正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黄脸汉子,相貌平凡,一脸络腮胡须,双目却炯炯有神,也正目不转睛地向自己这边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的一刻,那汉子眼中忽地闪过一丝令他熟悉的笑虐之意。
慕忆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望向使节额仑,点头道,“好,这礼物我收下了,还请贵使代我多谢你家大王的好意。” 他自从进得殿来,此刻方才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淡漠清冽,却又说不出的优雅动听。
额仑尚未答话,突然从北垩国座席中传出一个有些刺耳的大笑声来,只听一个粗豪的男子声音扬声道,“我等久闻大澈以幻法立国,大妃更是国中的第一法师,今日有幸得见,果然风采照人。只不知能否当众露两手给我等瞧瞧,也让我们这些边陲小国借此机会大开眼界?”
众人闻言一齐转头望去,只见北垩国席上坐着的五人中,除了四个使节打扮的人外,另有一个身穿淡黄长袍的中年头陀,生得方面大耳,笑如弥乐,只有一双豹眼中隐隐闪动着桀骜狂野的光芒,正是北蛮国师昆域。
此刻昆域这等旁若无人的公开挑衅,实在大出殿上众人的意料之外,众人还在愣怔之际,一个清朗平和却又雍容自若的声音已自响起,“贵使此言差矣。今日乃我大澈皇太后的寿诞之日,邀请诸位前来也是为太后恭贺寿辰,却非殿前演武比试,更不愿因此伤了贵我双方的和气。” 开口的正是“睿英亲王”明郁,他一身朱紫蟒袍,安坐于群臣之首,气度从容,年轻英挺的脸上神情淡定,语调温文,目光中却透出冷冷的警告之意。
昆域微微一怔,“嘿嘿”干笑了两声,“王爷多虑了。我等都是修真之士,难得此番相遇,不觉便有些技痒起来,其实大家各展所长,便是败了,也只能怪自家学艺不精,断不会因此伤了和气……”随即抬头望向慕忆处,冷笑道,“大妃认为我这话可在理吗?”语气张狂傲慢,充满挑惹之意。他一语方毕,抬头间,正与慕忆看向自己的眼神相遇——那双冷目静静地盯着自己,全无一丝表情。不知怎的,昆域心里便是一慌,气息浮动之下,全身上下竟不敢稍有异动,感觉中似是一个疏忽就足以惹来杀身之祸一般——这在功力大成后的他却是从来未有之事,霎那间不觉屏住了呼吸,藏在袖中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掌心缓缓沁出了一层冷汗。
便在此时,旁边一席陡然响起了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北垩国师既然有此雅兴,而身为主人家的大澈却又不便相陪,不若就由我们回鹘来陪你玩玩如何?” 此言一出,立刻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待众人定睛看时,说话的正是“回鹘”使节团中的那个黄脸副使。他却并不看向众人,只是望着坐在身旁的那位黑衣老者,恭恭敬敬地开口道,“说不得只有烦请‘大巫’出面,也算是给北垩国师一个扬威立万的机会。”
昆域全不料“回鹘国”竟然会于此时此刻半路杀出来捣乱,倒有些乱了阵脚,却又不能当众示弱,一时只是皱眉不答。
殿中任谁也没有想到“回鹘”使节竟会出面替大澈接过这个“梁子”,一时间人人侧目,都是一脸又是吃惊,又有些“隔岸观火”或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反倒是“回鹘”座中那个被尊称为“大巫”的黑衣老者面无表情地缓缓抬起眼来望向昆域,一双刚才还全无神采的眸子陡然间精光四射,半晌嘴角边现出一丝寒冷的笑意,低声道,“请。”
昆域只觉一股阴冷之极的气息扑面而至,气机牵引之下,骤然敛起心神,沉声喝道,“好!”话音未落,手掌一翻,掌心已多了一只一寸来长的小小物件,迎风一抖,蓦地长大至一人多高,竟是一柄赤金的九环法杖,他将法杖向空中一抛,叱了一声,“去!”众人眼见金光流转闪耀,那柄法杖突然幻化为一头巨大的赤角白虎,凶睛中红光闪闪,张开巨口在半空中飞腾跳跃,发出一阵阵令人胆寒的吼声。
殿中众人胆小的已举袖掩面,不敢细看,远处纱幔后的嫔妃们的座席中也传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来。
黑衣老者微微眯起眼来看着,有倾,缓缓展开双手,伸出十根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画出繁复灵巧的花纹,动作竟似一种古怪之极的舞蹈,口中喃喃有声,随着他的一连串动作,蓦地一阵风起,半空中陡然出现了一条丈许长的苍龙,头角峥嵘,双目如灯,庞大的身躯盘卷飞腾,口中吞吐着白色的云气,低低地发出一两声清吟。
就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适当反应的时候,那两只巨兽已咆哮着缠斗在了一起,带起的劲风吹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也无法仔细观看剧斗的情景,只觉眼前不时闪过的全是巨兽身上的一鳞半爪,耳畔响起的亦是嘶吼咆哮的声音,也不知到底挨过了多久,蓦地眼前白光闪过,那苍龙口中突然射出一道闪电般的光芒,直没入赤角白虎獠牙大张的巨口之中,众人眼睛一花,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漫天金光骤然消散,赤角白虎发出了一声吃痛的怪吼,倏地幻化回赤金法杖的模样,冲天震飞,杖头上九个金环一齐断裂,四下飞散,昆域也于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哼”,脸色一片煞白,一口鲜血逆喉而出,顺着嘴角缓缓淌下。
那黑衣老者面色亦有些苍白,目光阴沉,全无得胜后的喜悦之色,挥袖召回苍龙,重新低垂下眼帘,竟是谁也不看,就如老僧入定般养起神来。
大殿中人亲眼目睹了这场风云变色的剧斗,只觉惊心动魄,一时间都有些怔怔的回不过神来,好半天才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长气,互相间交换了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但刚才大殿中喜气洋洋的气氛却已被破坏殆尽。
一阵难耐的沉寂后,东夔国的使节突然微笑着开口道,“精彩!见识过两位国师的高明手段,真是令我等过目难忘,大开眼界!” 东夔在此次来贺的四国中实力虽然偏弱,但一向惯会见风使舵,挑拨离间,此刻见机会难得,哪里肯轻易放过,脸上故意作出一副倾慕期盼的神情,遥遥望向慕忆的方向,高声感叹道,“既是恰逢其会,主人家若是也能展些手段,我等此次前来就真可谓不虚此行啦!”——只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又把大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回到了慕忆的身上。
明郁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昨夜两人出走时慕忆对洛寒说过的那句话来,“实话告诉你,我这次重伤后灵力已然大减,更不能轻易动用法力,你还千方百计地强迫我留下来做什么呢?何况我自觉已为大澈尽我所能,难道你定要眼看着我被困死在那个位置上才会满足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包围了他,明郁只觉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立刻抬眼向慕忆看去,满殿中人,怕也只有他才看得出慕忆冷静淡泊的笑容下隐藏的苦涩!
明郁以目示意:“不要!”
慕忆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嘴唇轻抿着,无动于衷地凝视着前方。
第八卷 惊变(5)
明烨帝侧目看了看慕忆那张苍白而沉静的脸,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说话,珠帘后突然传出肖太后雍容优雅的声音,“既然各国使节一再这样要求,若再搪啬便是失礼。大妃就不必推辞了,何况本宫也很期待能够借此机会长长见识呢。”她这样一说,便是明烨帝也无法再有异议,一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了慕忆的身上,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紧张期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慕忆静静地坐在那里,谁也不看,仿佛有些出神,片刻后,唇角上挑,似乎微笑了一下,低声道,“即如此……献丑了。”
随即伸出了一根手指,那手指纤巧修长,甚至有些晶莹剔透,甲尖闪烁着隐隐的白色光芒,就在大家的目光都被那根优雅美丽的手指所吸引的时候,慕忆已用它轻轻地在空中点了一下,随着那一点,众人耳畔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阵轻柔美妙、若有若无的歌声,那声音如此空灵,仿佛是来自九天之外的吟唱,又象是天界中的梵音鸟一齐清鸣,荡心涤魄,令人低迴沉醉,不能自己。就在众人凝神倾听的当儿,眼前忽有无数晶莹润泽、缤纷剔透的云霞翻涌而起,如一层层细纱般在大殿中铺展开来,光彩重叠掩映,神光离合荡漾中,忽有眩目的光华升腾而起,只见一只纯白色的凤鸟凌空展翅,随着歌声翩然起舞,洁白的双翼鼓动五彩的祥云,迴旋飞舞间,竟有无数如雪般的花瓣自空中不住飘然落下,沾到人们衣上发上,便即倏忽不见,只余一抹轻柔馥郁的莲花香气,萦绕鼻端,久久不散。
殿中众人神魂俱醉,眼前全是凤鸟那委婉动人的舞姿,耳畔萦回的是那天籁般悠扬的歌声,已经完全忘记了今夕何夕,迷醉中亦不觉时光流逝,直到眼前光芒一暗,离合的神光骤然消散,众人惊怔之下,四顾一望,这才发现偌大的殿堂中一切如故,哪里有什么凤鸟?哪里有什么歌声?刚才的一切就象是一场奇异的梦境,此刻迷梦初醒,一时都有点儿回不过神来,众人目光交错,不知怎的心里都是似是陡然空了一下,呆呆地坐了半晌,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馨甜之气,细辨竟是莲花的清香,再闻闻自己衣上,已被氤氲的芬芳侵透,再也挥之不去……
良久,还是先醒过神来的陈公公向还在发呆的明烨帝悄声道,“陛下,天色已晚,是不是该传旨开宴啦……”明烨帝这才如梦初醒,迅速向大殿中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陈公公随即提高声音道,“为了款待各国来使,陛下今晚特于殿中设宴,晚宴后还将燃放焰火,与万民同贺!”
圣旨一下,无数的美酒佳肴立刻流水般地传送上来,辉煌耀眼的灯烛之下,觥筹交错之中,人人脸上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神情,那样的和谐融洽,竟给人一种天下大同、太平昌盛的错觉。
“回鹘”副使达罕满面笑容地应酬了一圈之后,脸上已露出微微的酒意,目光却一如往常般明亮锐利,他似是无意间抬头匆匆一撇,留意到明烨帝身边那原本属于“大妃”的座位不知何时竟已空了,心里微微一动,故意放开怀抱,来者不拒地猛灌了一通酒,没一会儿便醉得不辨东西南北,口中亦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最终还是被人搀扶着送到大殿门外去“醒醒酒”。
待搀扶他的人一走,正在“呕吐”中的达罕便已直起身来,用清亮的双目四下里环顾了一圈,发现几乎所有的内侍宫人们都忙着在大殿里穿梭来去,此刻的殿外竟显得异常冷清,他略一沉吟,便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走了开去,就如一条游鱼滑入大海一般轻松自在。漫无目的地在大殿四周游逛了几圈之后,达罕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微微皱着眉头,找了处僻静无人的假山后稍事休息,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刚才猛灌的酒气开始一阵阵朝着头顶上涌来,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凉的风拂过发烫的脸颊时的那种舒爽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假山的那一面匆匆响起,达罕一怔,刚来得及睁开眼睛,一个清朗低沉的声音已随风传入耳中,“……阿蛮!……你别走……我有话同你说!……你站住!” 这样一个本应是优雅斯文、淡定从容的嗓音此刻听来却充满了慌张急切,但即便如此,达罕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那个雍容自若、英俊潇洒的“睿英亲王”。
明郁留给达罕的印象是年纪虽轻,但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以至于这时骤然听到他用如此焦急慌乱的语气说话,竟勾起了他少有的好奇心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令他如此失态呢?达罕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静静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听动静似乎是那个人已经被明郁拦了下来,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奇怪了,以自己的耳力,就算刚才有点儿微微的醉意,也不该完全注意不到已有一个人匆匆向这边跑过来了呀?……”达罕的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明郁那低沉悦耳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阿蛮,为什么要躲着我?”
……
“昨夜,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明郁虽然在责问,语气中的痛楚却明显多过气愤。
还是没有人回答。
一阵难耐的沉寂后,达罕都以为明郁会发怒了,他却只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再开口时,声音中竟充满了一种令人心酸的温柔,“难道你真的以为就凭洛寒先生的一番话,我就会轻易放弃?……阿蛮,你还是太不了解我了!我虽然优柔寡断,甚至有些软弱,但一经决定的事,我就一定会坚持到底!何况我既然承诺过要让你幸福,就一定不会令你失望……为什么你却要临阵退缩?难道你连让我试试的机会也不给我?我就那么令你信不过吗?!”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沉默,只有飒飒的夜风寂廖地吹过,发出冷冷的低吟。
达罕静静地听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心里却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也许是明郁声音中那丝真切的痛楚打动了他,竟令得心硬如铁的他也不禁微微升出了一股不平之意:“原来表面上看来镇定沉稳的大澈亲王私底下竟还是个多情种子!只不知这个能让他如此冲动忘情的‘阿蛮’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为什么面对这样的表白居然也可以无动于衷呢?!”——他不由得更加好奇起来了,几乎忍不住就想探出头去悄俏看上一眼。
明郁接下来的话却立刻解开了他的疑惑,“阿蛮,你是不是担心皇兄知道了会惩罚咱们?不,是惩罚我,我明白你只是为我担心,可是我不怕!真的!……咱们一起躲得远远的,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隐居,皇兄虽然会生气,但过一阵子气也就该慢慢消了……”
还是听不到对方的回答,明郁声音中的急切渐渐弱了下来,转而变成了一种隐约的绝望,好半晌才低声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走,我也不会逼你的!……你放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始终都会在你身边!你想走,我陪着你;想留下,我也陪着你……如果哪天你支持不住倒下来,我会在你身后扶着,让你可以安心地倒在我怀里!”
……
达罕怔住,脸上不觉微微动容!这样一番话竟然出自这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之骄子之口,以他那样的地位和品貌,这世上几乎已经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了,但他竟会为了另一个人牺牲到这样的地步!――“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让他如此痴迷执著,这样九死不悔般的坚持又是否值得?!”达罕一时间也有些茫然了……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短而低的呜咽,立刻又被刻意地压抑住了,接着便是一阵衣衫摩擦发出的“悉嗦”声,似乎是明郁已将对方拥入了怀中,只听他低柔的声音叹息般地道,“阿蛮,别再倔强了!……想哭就哭吧,除了我,没有人会知道!”
压抑的哭声终于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仿佛来自一口极深的井底,幽幽地浮出了水面,也听不出怎么痛苦,可就是让人觉得心酸,听得久了,达罕竟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他又在一阵匆匆响起的脚步声中回过神来,眼光瞥处,只见明郁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朝着远处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而假山后却依然毫无声息,仿佛另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不曾存在过,这一切不过是他酒醉後的一场迷梦而已!
达罕心底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了起来,有意沉住了气,依旧动也不动地靠在假山石上,在暗影中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良久,一个白色的人影悄然出现在了他大睁的双眼视线中,在幽寒的月色下宛如一个清丽的梦……达罕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轻盈无声地消失在自己的眼前,整个人瞬间已化身为一块冰冷沉默的石头——那个他一心以为是大澈皇帝后宫嫔妃的人,那个与当朝的“睿英亲王”有染的、令明郁意乱情迷到无法自拔的“阿蛮”,居然竟会是他?!
第八卷 惊变(6)
当达罕终于收拾起心情走回去的时候,“宴乐殿”外数层长长的汉白玉栏杆处早已站满了等候观看焰火的人群,大家面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欢愉之色,东一簇、西一堆地轻声交谈着。
达罕却只觉烦闷,眼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终于,他如愿以偿地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人影!
夜空深如静海,风并不大,吹在身上却带着丝丝寒意,慕忆远离人群,独自立于阶前,手扶玉石栏杆,正静静地抬头观看,神情专注得象个孩子。
天空犹如一大块黑蓝色的水晶,高远深渺,澄澈晶莹,看得久了,会令人生出一种微微晕眩的感觉……就在此时,随着一声声巨大的爆响,半空中突然绽开了无数绚丽的烟花,化作漫天星雨缤纷盛开,徐徐落下,霎那间映亮了天地间的一切!
达罕只向空中匆匆瞥了一眼,目光便又回到了慕忆的身上——漫天的烟花映着他的脸,那样明亮灿烂的光芒下,他的脸却还是冷的,如冰雪一般的冷,明明是那样的美,却只令人惶恐地生出一种转瞬即逝般的绝望感觉……
达罕心里蓦地疼了一下,凝视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一步步向他走了过去,在自己有所觉察前,脚步已经无声无息地移近到了慕忆的背后,双臂不受控制地张开来,似乎下一秒钟就要将那个寂寞孤独的身影揽入怀中!
也就在这一刻,慕忆突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开,别来惹我!”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冷,却又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厌倦。
达罕的浑身都僵住了!好半天,他才若无事实地放下手臂,嘴角边又露出那种张狂的、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笑容来,故意凑近慕忆的耳边低声叹道,“啧啧,怎么态度还是这样恶劣?……是不是一旦恢复了高贵的身份,就再不把我这个‘老朋友’放在眼里了呢?!”
慕忆耳根后的敏感处被他口中的热气拂过,浑身顿时绷紧了,他翩然回转身来,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微微皱眉瞪视着他,倔强的嘴唇紧抿着,眼中的神色淡漠而疏离。
达罕觉察到他目光中的敌意,心里陡然刺痛了一下,却只轻轻“哼”了一声,面上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恶意的调侃味道,“记得‘大妃’被救醒来时曾告诉在下,你的名字叫做‘明忆’,只不知这个‘明’字,究竟是明烨的‘明’,还是明郁的‘明’呢?在下还真的是很好奇啊!”
慕忆目光一闪,静了片刻,唇边微露一个冷冷的笑容,淡然反问道,“那么你名字里的那个‘罕’字,究竟是达罕的‘罕’,还是‘也力罕’的‘罕’呢?!”
第八卷 惊变(7)
达罕一惊,仿佛有感于他的机敏,眼中掠过一丝异色,点头道,“好个‘玲珑心肝’,我就猜到瞒不过你!”
慕忆对他的“称赞”全无反应,依旧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冷冷问道,“你乔装改扮,顶着个‘副使’的名头一路东来,目的究竟是什么?……别告诉我你真是为了给太后贺寿来的!”
也力罕笑了,笑得有点狡猾,又有点讥讽,眼神却如嗜血的鹰鹫般冷酷锐利,悠然道,“怎么不是来贺寿的?好歹大澈的皇太后也可以算是我的‘丈母娘’呢……”对上慕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一窒,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以顺道一睹关内的大好风貌嘛!”
慕忆轻“哼”一声表示不信,淡淡道,“也力罕,咱们说话就不必兜圈子了。我听说阁下对大澈疆土早存觊觎之意,此来鬼鬼祟祟的会有什么好心?不过你这般有恃无恐,是真当我大澈无人了么?!”
也力罕目光闪动,笑蓉中带着种傲慢之意,摇头道,“不敢。本来我倒还真有些目中无人,可惜却叫我遇到了你!”他盯着慕忆的脸,眼中满是浓浓的兴致,“我是个粗人,说话不懂得拐弯抹角。这一路东来,听到了许多关于你的传闻,说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你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我是一概不信,心里只当你是个仗着年轻貌美魅惑君王的男宠而已。不想当真得见,竟是这样神仙般的一个人物,不知你家皇帝几世修来,竟得你一心辅佐,真是慕煞旁人!只可惜……”他有意看了一眼慕忆手上的那枚黑沉沉的扳指,冷笑道,“可惜他却并不信任你!”
慕忆沉默,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拇指,久久无语。待他惊觉到一阵迫人的压力直逼过来时,也力罕已经悄无声息地来至他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忽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这样难为自己,值得吗?”
慕忆没有后退,抬眼与他对视着,有倾才反问道,“什么意思?”
也力罕眼中现出少有的认真神情,正色道,“外面天大地大,既然呆在这里不开心,又何必非要把自己困死在一个地方?”见慕忆沉吟,嘴角边突然挑起一丝邪佞的笑意,放柔声音在他耳畔低语道,“不如跟我走吧,我保证一定会善待你的!”
慕忆皱眉,微微向后退开,冷笑道,“跟你走?你又是我什么人?能安的什么好心?!”
也力罕被他问得怔住,呆了片刻,才讪讪地干笑了两声,摇头道,“你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就是太强了!虽然你给别人的感觉如此柔弱,其实无论是你的本领还是你的内心都强悍得可怕!那么多人喜欢你,甚至想要爱你,可是你的强大令所有人自惭形秽、望而却步……”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就如同现在,我只是想要帮你,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慕忆看着他,脸上微微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眼里的坚冰也似有了些融化的迹象,良久,忽然缓缓抬起一只右手向他伸了过来,动作温柔,就象是要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一般。
也力罕眼睁睁地看着那纤巧修长的手指慢慢接近自己,全然没有一点儿要闪避的念头,反而微微眯起了双眼……下一刻,几根略带凉意的手指已毫不迟疑地搭在了他脖颈间的大血脉处,微微一收,指力透体而入,令他顿时气息一窒,竟生出种晕眩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