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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祝离呆呆地盯着掌中的小瓶,眼看着那丝丝血色越来越浓,一张乌木般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死灰似的白色,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着,半晌才低低惨笑道,“好个苏慕忆!好个小六儿!”……

随着鲜血的流失,慕忆的脸色也越发白得透明,他咬紧牙关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看着它由凶狠恶毒渐渐转为恍惚迷茫,又一点点变得清澈起来,情不自禁露出一丝欣喜的笑意,用虚弱却仍清晰的声音叮嘱道,“小六哥,忍着点儿!” 话音未落,突然抬起左手重重地拍在他的小腹上。

小六儿全身剧震,只觉一团冷冽如冰的气息瞬间自腹部涌上喉头,再也忍不住张口喷出了一道黑血。

与此同时,一声若有若无的厉啸在耳边响起,一同喷出的竟然还有一团深碧色的烟雾般的东西,正扭曲盘旋着似欲伺机逸去,却被在旁静候的慕忆一抬手困入掌中。

慕忆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本就苍白的脸色被那团忽明忽暗的绿色映得更显寒冷,眼神里带着一种冷酷的绝决。有倾,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突然低声开口道,“朱儿,帮我!”

半空中似乎有振翅之声响起,紧跟着一道纯白色的光芒闪过,一团烈焰瞬间照亮了整个阴暗的牢狱,也照亮了慕忆的脸,只见他霍然扬手,将那团深碧色的东西投入烈焰当中!

随着一声厉鬼般惨捩的嚎叫,那团烟雾般的东西扭曲挣扎了几下,片刻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中顿时漾开了一种难闻的焦糊气味……

密室中,祝离一直紧紧握着的那个小瓶于同一时刻应声炸裂,无数细小的碎片带着浓绿色的汁液飞溅开来,随之响起的是数不清的尖厉呼号,恍如地府中所有的厉鬼冤魂都在这一刻从破碎的瓶子里迫不及待地冲出来,带着最深重的戾气和怨愤,想要彻底将所能遇到的任何东西毁灭殆尽!……饶是祝离法力高强,一时间也不由神为之夺,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掠过他的脑际——“反噬之祸”!

根本未容他多想,原本握着瓶身的那只手掌处蓦地传来一阵剧痛,祝离惊骇之下抬眼望去,只见虚空中蓦地燃起幽暗的无明业火,象一条条亮白色的舌头顺着手臂舔向他的身体,所过之处,自己的整条手臂迅速化为了一截焦黑的枯骨!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眼睁睁地看着那火焰无声无息地裹住了自己的全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叫,顷刻间,整个身子已被那团暗火吞噬殆尽!……

第九卷 缚鸾(1)

小六儿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第一个感觉便是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锐痛,他情不自禁“哼”出声来,刚一张口,就觉察出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手背上一片湿滑。

他吃惊之下,霍地睁开眼来,入目赫然是四面阴暗潮湿的墙壁,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再一看自己的手上,竟然满手都是鲜血!

他惊骇过度,一时间又有些迷糊起来,心底深处却涌起一阵极为不安的感觉,似乎隐约记起了一些可怕已极的事情,细想却又无迹可寻。他彷徨地游目四顾,突然发现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还倒卧着另一个人,背朝着他,也是一身青灰色的囚衣,手脚间锁着粗大的镣铐,虽然看不见那人的脸,但那略显单薄的身形却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小六儿的心脏蓦地缩紧,挣扎着来到那人的身旁,屏住呼吸,伸手扳过他的肩膀,眼光在接触到他脸的一霎那突然凝定!

入目的是一张极为熟悉的容颜,额角的乱发将脸庞遮挡住了大半,失血的唇角边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满足笑意,依然是那么美丽而平静,宛如在梦的最深处安眠……

小六儿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一瞬间全没了意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回过神来,用力抱住那人的身子,惊惶地叫了起来,“阿蛮?!怎么是你?……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神狂乱之下,浑然不觉自己嘶哑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怀中的人动了一下,似乎挣扎着想要醒来,不知怎的只是皱了皱眉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睁开眼来。

小六儿又惊又痛,更加手足无措,呆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自己定下神来,迅速检查了一下慕忆的全身上下,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伤痕,刚松口气,眼光转处,已经瞥见了他的右手——那么多的血!在那么幽暗的灯光下却依然红得令人触目惊心!

小六儿只觉自己已经快疯了!满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血这样流下去,可怎么好呢?……天哪,会死人的!再流下去一定会死人的!” 他一把攥住慕忆的手指,下死劲儿地紧紧捏住,好像这样就可以阻挡住鲜血的涌出,一边放声大叫道,“来人哪!……快来救人哪!” 凄厉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无以名状的恐惧,在空荡的牢房里发出绝望的回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了多久,终于,厚重的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钥匙开锁的“哗啦”声音,待四五个牢头打扮的人在一片晃眼的灯光里冲进来的时候,也都被眼前突兀的景象惊呆了。

小六儿抬起头来望向他们,眼前却一片模糊,仿佛看到的仍只是那一滩不住晃动的鲜血,嘶哑着嗓子开了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满满的全是绝望,“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他!……”

惊怔的几人终于有了反应,一片鼓噪声中,一人越众而出,快步来到两人身旁,蹲下身来查看了一下情况,皱眉自语道,“怎么会这样?!”边说边头也不回地喝了声,“大鹏,伤药、纱布!”

身後另一个黑脸汉子答应了一声,迅速将东西递到了他的手里,那人手脚麻利地替慕忆止血裹伤,虽然一直没有再开口说话,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小六儿怔怔地看着他一系列熟练的动作,半晌才低声问道,“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轻蔑,有倾才冷笑道,“哭什么?大丈夫做事自有担当!……难道现在才知道害怕后悔吗?没的让人小瞧了你!” 他身後那个黑脸汉子闻言也狠狠向小六儿瞪了一眼,“呸”地向地上啐了一口,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怒意。

小六儿被他骂得愣住,伸手向脸上一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脸上蓦地一热,随即也有些恼怒,脱口道,“谁害怕了?我是怕他……我只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还未答话,黑脸汉子已抢先低吼了起来,“你装什么傻?既然胆敢行刺皇上,就该舍得出这一身剐来!我老崔原本还敬你是条汉子,没成想竟然是个孬种!我呸!”

小六儿已经没法再在乎他鄙夷蔑视的口气,满脑子里回响的都是他那句“行刺皇上!”……“行刺皇上?自己?!怎么可能!……究竟是谁在同自己开这样可怕的玩笑?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噩梦?!”

恍惚中,忽觉一只微凉的手掌用力握住了自己的手,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感觉成功地阻止了自己全身上下那种无法遏制的颤抖,耳畔有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地安慰道,“小六哥,别着急……”

小六儿一低头,就看见了慕忆醒来后的脸。

此刻,慕忆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专注,隐隐有种探究之意,良久,他才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挣扎着坐起身来,转向还愣在一旁的雷庆城和崔大鹏道,“你们错怪他了,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雷庆城皱着眉头,一脸不相信的神色,默默望着慕忆,却没有开口反驳,反倒是他身后的崔大鹏大声叫了起来,“他不知道?!我明明听说就是他亲手用剑刺伤了皇上,他怎么可能推得一干二净?!”

小六儿如同被雷劈中般跳了起来,也用尽全力喊道,“你胡说!我没有!”他这一动,浑身的伤口又都崩裂开来,鲜血蓦地涌出,眼前一黑,重又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慕忆跪坐起身来,伸手扶住了他,转向雷庆城道,“给我些伤药,快点!” 雷庆城被他清澈明亮的眼神一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虽不情愿,还是乖乖将手中的伤药递了过去,眼见慕忆细心地替小六儿敷药裹伤,心中郁闷,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沉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回护他?明明就是他干的,还连累了你!”

慕忆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笑了一下,淡淡道,“有些事,你们根本不知道……”见雷、崔两人依然满面愤然的样子,有意岔开话题,低声问道,“有吃的吗?折腾了一夜,我真有点儿饿了。”

雷庆城一愣,脱口道,“大……您……想吃什么?”

慕忆反被他问得呆住,反问道,“牢饭不都是一样的吗?”

雷庆城有几分尴尬,避开他询问的目光,回头向手下瞪眼吩咐道,“快去准备些粥饼来,要热乎的!”

待另两个牢头应声去了,一时间竟再没有人开口说话,牢房里陷入了一阵有些难堪的静寂中。

慕忆沉吟了片刻,皱眉看看雷庆城,冷然问道,“为什么?”

雷庆城依然回避他的目光,脸上却现出一个略带自嘲的苦笑,“也许只是想报恩吧……”

“报恩?”

“不错。我的小侄儿曾是那次送去祈雨的童子之一,而我虽身为他的亲叔叔,却也救不了他!”

听出他声音中深藏的自责,慕忆沉默,一旁的崔大鹏帮腔道,“大妃有所不知,我们雷头儿可疼他那个小侄儿呢,同自己的孩子没两样儿……”话未说完,已被雷庆城狠狠一眼给瞪了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慕忆低着头,有倾,才字斟句酌地缓缓道,“其实,那件事情……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也并不想你因为这事就……”

雷庆城转过脸,目光炯炯地望过来,沉声打断他道,“大妃尽管放心,下官懂得分寸,绝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顿了顿,又道,“不过只要你们在这天牢里一日,雷某保证不会让您受一点儿委屈。” 他最后的那句话似乎无意间触动了慕忆的某些回忆,他目光一闪,唇边微微漾起一丝恍惚的笑意,淡漠的神情中有种突发的温柔,怔怔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问道,“现在外面的情形怎样了?”

雷庆城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答道,“不太好。就在这一夜之间,骠骑营已奉旨封锁了城内的大街小巷,王公大臣们人人自危,连各国来贺的使节团也纷纷准备离京,”说到这里,悄俏瞥了慕忆一眼,叹口气道,“看这阵仗,皇上此次是真的动怒了,绝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慕忆无语,静了好久,突然低声问道,“可有关于‘睿英亲王’的消息?”

雷庆城摇头,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惊疑之色,“只听说亲王府被都骑卫围住,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其他的情形就不得而知了。”

慕忆对他目光中的深意视若不见,只是低头沉思,眉宇间露出忧虑之色。

就在这时,另两个送饭的牢头也回来了,端来还在冒着热气的粥饼,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离慕忆两三步远近的地上。

雷庆城留意到对方脸上无法掩饰的倦容,趁机告退,临走时还说了句“有事尽管招呼”,便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第九卷 缚鸾(2)

眼看着厚重的铁门在几人身後关严,慕忆一直强撑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向后靠住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边的阴冷和幽暗又一次包围了他,恍惚中,他依稀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也是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牢狱中,身边挤挤挨挨的都是苏府的家人仆役,耳畔尽是压抑不住的惊惶不安的啜泣声,小小的自己无助地瑟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只能死死地咬著嘴唇,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一颗心却犹如沉入了冰冷绝望的深渊,唯一的感觉就是那种没顶般的黑暗和恐惧……

多少年过去了,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孤独脆弱、满腔怨愤的小孩子,原以为凭借着强大的力量,自己已经可以脱离那个暗无边际的噩梦,哪知却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又再次经历同样可怕的险境,而那种深入骨髓般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悲哀,又悄无声息地重新自心底深处蔓延开来,那些可怕的记忆一时间都变成了尖利的针,无孔不入地刺穿身体,令他避无可避!慕忆只有用力抱紧双臂,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小六儿睁开眼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那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从容淡定的人儿此刻却象只受伤的小兽般蜷缩在墙角,全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平日那半分倔强骄傲的影子?他心疼得一阵抽搐,却只敢小心翼翼地唤他道,“阿蛮……阿蛮……”

慕忆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循声望过来,眼神却是空的,目光穿过小六儿的脸,轻轻渺渺的不知望向何处,一双黑瞳竟黯淡犹如死灰一般,眼眸深处似有水光氤氲,却波澜渐熄。

小六儿顿时慌了神,脱口叫道,“阿蛮,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叫了好几声,慕忆才似乎回过神来,迷茫空洞的眼里渐渐有了些神采,怔怔地向他看了片刻,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容,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小六儿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追问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管什么原因,既然是我做的,我就有权知道!”

慕忆眼见他神情坚决,沉吟有倾,才道,“不错,这事终究瞒不住,与其让你听别人的胡言乱语,倒不如由我来告诉你真相。”随即简略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边说边留意着小六儿的神色,看见他越来越惨厉的表情,忙伸手握住了他满是冷汗的手掌,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那个法术再也伤害不了你了!”

小六儿直直地望着他,眼中全是绝望痛悔之色,牙齿咬住嘴唇,不知不觉已咬出血来,突然间大叫一声,用尽全力抬手向自己脸上扇去!

饶是慕忆见机得快,伸手阻拦,却还是被他自己掌风扫过,半边脸颊顿时一片赤红。慕忆又急又痛,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怒道,“我不许你这样!难道我千辛万苦救你回来,就是让你这样伤害自己的吗?!”

小六儿还待挣扎,注目到他眼中闪动出的一抹水色,忽然便泄了气,脸上几近疯狂的愤怒之色也随之沉淀下来,咬牙道,“我明白了!他们就是想利用我来陷害你和王爷,真是卑鄙无耻!”

慕忆还不放心,细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目光清明,显然已经从刚刚的恼怒自责中清醒过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点头道,“是呀,我也这麽想,如今的情形也只有随机应变了。好在他们已经无法再控制你,稍后若是过堂,你就实话实说好了……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再好好休息一下,否则哪还有力气应付他们接下来的那些手段呢?”

小六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似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拍了拍慕忆的肩头,取过地上放的食物,默默吃了起来。

慕忆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光闪动,好像在猜测着他的真实想法,不过终于没有开口,只是顾自苦笑了一下,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时间在沉默的等待中缓缓流过……

刑部大堂,威严肃穆,正上方一块黑色的巨大牌匾,上书四个金漆大字“明镜高悬”。堂前两排衙役执杖分立,清一色的红衣黑帽,面无表情,身後摆放的全是各色刑具,尽管早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却仍旧给人一种血淋淋的窒息和压迫感。

“定远侯”肖野高居于主位之上,身侧另设的两席分别是刑部侍郎顾自远和御史中丞吴江。此刻,这三人都不约而同绷紧了面孔,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两个被牢头们押解着步入大堂的人。

肖野竭力压抑着心中霎那升起的快意和兴奋,目光闪闪地盯着那个缓缓走近的少年——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地正视他!就算很不情愿,他还是得承认,尽管一身囚衣,锁铐加身,对方那种清华尊贵的气质却依然如故,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犹如一支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无声地散发出高傲疏离的气息。

“真想看看这双始终都骄傲倔强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怜乞求的神色!让那挺拔的身姿匍匐在自己的脚下痛哭着求饶!” 肖野暗暗咬了咬牙,收藏起心中恶毒的情绪,当先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温和矜持的笑容来,拱手行礼道,“下官肖野,奉旨会同顾、吴两位大人一起审理‘行刺弑君’一案。皇命在身,呆会儿堂上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妃多多担待才好。” 身边的另外两人也一同起身执礼,眼光却都低垂下去,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个对视的机会。

慕忆抬头,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堂上,秀气的眉梢轻轻扬起,近乎不屑地微笑了一下,沉默。

肖野沉住气,对他轻蔑的态度只作不见,咳了一声,整整衣摆,重新归座,目光在转到小六儿身上时却已冷厉下来,向旁边的吴江递了个眼色。

吴江会意,取过“惊堂木”在桌上重重一拍,寒声喝道,“大胆谢君庭,竟敢当众行刺皇上,还伤了龙体,万死不足以赎其咎!究竟是受何人指使?今日若是肯从实招来,还可少受些皮肉之苦,否则下场必是惨不堪言,你可想清楚了?”

小六儿挺身跪于堂前,脸色虽然苍白,神情却从容镇定,开口答道,“小人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行刺皇上,罪不容诛,既然敢做,我早已不存善终之想。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小人却还懂得,此次行刺全是我自己的主意,并无什么指使之人,请诸位大人明察!”

他的话音未落,刑部侍郎顾自远已发出了一声冷笑,“简直一派胡言!谢君庭,谁不知是当今圣上将你由一个小小的奴仆一举提拔成了六品侍卫,对你恩同再造!你不思报答,还敢扙剑行刺,若说无人指使,谁肯相信?王法如炉,岂容你狡辩,再不从实招来,休怪我等大刑伺候!”

第九卷 缚鸾(3)

小六儿全无惧色地与他对视着,咬牙道,“小人所说句句是实,的确没有主使之人,大人却叫我从何招起?!”

顾自远气得发抖,厉声喝道,“好一张利口!来人哪,先将他重打五十大板,杀杀他的锐气,再行审问不迟!”

几个衙役应声而出,将小六儿按倒在地,高举棍棒就要动手。

一旁的慕忆微微皱眉,冷冷开口道,“且慢!”

肖野毫不惊讶地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幽寒的笑意,淡淡问道,“怎么?大妃有话要说?”

慕忆冷然道,“据我所知,谢侍卫之所以行刺皇上,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他那时被人施了一种名为‘噬魂’的邪恶法术,所作所为全都身不由己,事后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若说主使者,应该就是那个躲在暗地里的施术之人!”

肖野闻言,故作恍然地“啊”了一声,点头道,“下官真是疏忽,怎么忘记了大妃原是我大澈皇朝的第一法师了呢,这等作法施术的事情哪有人能够与您相提并论?……下官倒要请教,究竟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当着您的面耍此手段,难道就不怕功亏一篑,遗笑大方吗?!”

慕忆对他言语间暗藏的机锋置若罔闻,只是皱眉道,“施术者法力高强,应是‘幻天三魔’中人,老二邢越已然伏诛,其余两人想来也已重伤,只不知现在藏身何处……”

肖野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转头看了看身侧的两人,叹道,“这却有些为难了!只凭大妃的一面之词,叫下官等如何取信?若说此刻去搜寻那‘幻天三魔’的踪迹,怕一时也难马上找到,”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笑意,看向慕忆的眼神就如望着已经落入自己陷阱的猎物,温声道,“不如这样吧,下官这里倒先找到了一个可疑的术士,就请大妃帮忙看看,究竟是否与此次行刺有关,可以吗?” 不待慕忆答话,神情一冷,已厉声喝道,“来人,将疑犯带上堂来!”

话音未落,早有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拖着一人来到堂上,重重将那人往冰冷的石地上一丢,高声回道,“大人,疑犯带到。”

慕忆和小六儿一起转头向那人看去,却又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脸上现出不忍之色——那哪里还算是一个人?!披头散发,遍体血污,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碎不堪,根本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只看他爬伏在地的样子,就知道必是经受过长时间的严刑拷打,此刻似乎还在昏迷当中。

肖野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人,嘴角含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悠然斥道,“蠢材!不是吩咐过你们好好款待,怎么下手还这般不知轻重?这可是个重要的证人,若当真打死了,你们担当得起吗?还不快快让他醒过来!” 虽在斥责,声音中却透出一分隐隐的得意。

衙役们得令,立刻端上来一盆凉水,朝着那人兜头泼去。

那人被凉水一激,浑身一阵痉挛,低低地发出了一声痛楚的呻吟,挣扎着想动,好半天却只微微抬起头来。

目光接触到他那张满是血污的侧脸,小六儿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惊呼“洛先生!”奋力挣脱开衙役们的压制,冲上前去想要扶起那个一直委顿在地的身体,却在下一刻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手中的那个身体依然软软地垂着,竟然早已经失去了站立的能力,小六儿的所作所为只是带给洛寒一阵更加剧烈的痛楚,令他再也无法忍受地惨叫出声来。

饶是小六儿神经如何坚强,也被那痛到极处的惨叫声惊得手足无措,口中喃喃唤道,“洛先生……洛先生!怎么会这样?”

慕忆也已认出了那人正是洛寒,眼见得平日里那般风神潇洒的一个人,如今居然已被折磨得全没了人形,只觉一阵恶寒,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一时间只是怔怔而立,倒没有其他动作。

小六儿小心翼翼地抱起洛寒,细看之下,才惊觉到他的四肢都已被人生生打断,骨头碎成了一节一节,手脚软塌塌地垂了下来,整个身体就如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残破无力。

心情悲愤之下,小六儿已落下泪来,抬头怒视着堂上的几人,眼中几欲喷出火来,大声质问道,“洛先生与此事全无关系,你们为何要下此毒手?!”

肖野先瞟了一眼旁边静立着的慕忆,才冷笑道,“看来此人你们早已相识,那倒省得下官再做介绍了。谢君庭,大家都知道你在成为宫中侍卫之前,原是‘睿英亲王’的贴身侍从,而这个术士洛寒也一直留住在亲王府中,听说与亲王过往甚密,算得上是个谋士。你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此人在行刺事件中扮演的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他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小六儿一怔,瞬间已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又惊又怒,急喝道,“你血口喷人!王爷与此事更无半分牵连,全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休想利用来我陷害王爷!”

肖野淡淡“哼”了一声,“看来你还忠心得很呢。”

旁边的顾自远脸色一沉,开口道,“放肆,胆敢侮辱朝廷命官。来人,给我大刑伺候!”

众衙役七手八脚地抬来各式刑具,拖过小六儿就要动手。

慕忆身形一动,刚想开口,耳畔已传来肖野不阴不阳的冷笑声,“怎么,大妃又要阻拦么?下官等乃是奉旨审案,公堂上自有王法,似大妃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袒护犯人,阻挡用刑,究竟是何道理?!” 说到后来,已是面沉似水,声色俱厉。

慕忆尚未答话,小六儿已抢先叫道,“不要求他!……他们早就布好了局,只等着你往里跳呢!今天我就是死在堂上,也决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只这说话间的工夫,众衙役已经迅速将他的双腿上了夹棍,负责行刑的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手上徐徐加力,小六儿脸上霎时间血色尽退,细密的汗珠从他的脸上额头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几乎可以看清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地颤抖。可是,没有浮现出痛苦的神情,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用一种含着明显讥讽的眼光直直地望着堂上几人。

直到一声刺耳的骨裂之声骤然响起,他才一声不吭地昏死了过去。

大堂上静了好久,肖野才冷冷吩咐道,“弄醒他。”

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小六儿微微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来,抬头对上了肖野阴沉冰冷的视线,却依然全无惧色。

肖野眼光更冷,沉声道,“别急,这只不过是个开始,精彩的还在后面,本侯有的是耐心,咱们就慢慢地把这堂上的几十种刑具都试遍了再说!”

小六儿目光扫过面前那些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刑具,笑了,艰难地摇了摇头,哑声道,“就只这些吗?……不好意思,怕是要令侯爷你失望了!”

肖野眼中厉色一闪,正要下令再用刑,一边的洛寒突然有了动静,接着便传来了他模糊嘶哑的声音,“且慢……”

第九卷 缚鸾(4)

堂上众人一起向他望去,只见洛寒依然全身瘫软在地,却吃力地扬起脸来,口中喃喃道,“我……有话要说……”

堂上三人互相望了一眼,隐隐现出一丝喜色,吴江已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好,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吧。”

洛寒似乎想要坐起身来,却已力不从心,徒劳地挣扎了片刻,他认命般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苦笑,抬眼道,“三位大人,在招供之前,我想先和大妃说几句话,可以吗?”

顾、吴二人一起看向肖野,肖野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其实未待肖野点头,慕忆已经迈步来到洛寒身边,两人目光终于相遇,沉默片刻,慕忆蹲下身来,面无表情地伸手抄住对方腰身,扶着他慢慢坐起,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洛寒经这一动,额上又疼得浮出了一层冷汗,艰难地喘了几口长气,才发出一声涩涩的苦笑来,“此事他们早有预谋,可恨我却一无所觉。如今王爷已被圈禁,所有矛头都指向你们两人身上,想让皇上相信你们是为了一己私情,意图谋逆篡位!他们设计抓我,也不过是要屈打成招,做实你们的罪名罢了……”说到此处,牵动内脏的伤势,他口中又猛地溢出血水来,衬着惨白的面色,简直就已如死人一般。

慕忆皱眉,握住他一只软软垂下的手掌,缓缓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意欲助他疗伤,哪知心意刚动,一股阴冷霸道的寒气已自右手拇指处的那枚扳指上骤然袭来,刀锋般直刺入丹田,竟在一瞬间夺去了他全身的气力,令他情不自禁地疼哼出声来。

洛寒也从他那突然冰凉的手掌上体察到了那股极其可怕的力量,面色更加惨然,吃力地叹道,“……别做傻事,你救不了我的!……是我太蠢,低估了嫉妒的力量!”随着话音,更多的血水自他口中不断涌出,他却如同未觉,双眼眨也不眨地盯在慕忆脸上,目光中满是歉疚之色,喃喃道,“我真后悔……当初如果没有强留下你们,今天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是我害了你们两个!慕忆,我知道你已经不再当我是你的朋友,可我……还是想求你原谅!无论如何,我临死前也一定要同你说声——对不起!”

慕忆望着他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强忍住蓦然涌上心头的恐惧,抬头看向堂上三人,用低而清晰的声音道,“我要见皇上!”

肖野对上他清澈坚定的目光,却从中看出了一丝深藏的急切和无措,他好整以暇地笑了,恶意地拖长了声调,“要见皇上么?……怕是不容易呀。”

不出他所料,对方眼中闪出了怒火,大声质问道,“为什么?”

肖野笑容温和,语意却十分恶毒,“大妃这麽聪明的人,有些话何必要当众挑明来说呢?……其实皇上当日既已将人交到刑部,又下旨命我三人会审此案,意思就已不言自明,早摆明了不再顾念旧情,要于这刑部大堂上做个了结!若非下官等顾及大妃身份体面,这诸般刑具皆可动用,又岂会只伤及他两人而已!” 他盯着慕忆,眼光犹如猫儿戏鼠般得意而残忍,“下官不妨再说句实话,今天既然已经升堂,若不审出个满意的结果来,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故意瞟了瞟遍身是血的小六儿和洛寒两人,声音转冷,“至于死上几个嘴硬的犯人,就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慕忆怔怔地听着,苍白的脸上全无表情,一双清澈的眼睛却在不断变幻着神色,由震惊至茫然,愤怒而凄苦,渐渐地浮上了一层雾气,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欲开口责问,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乎有那么一刻,肖野以为他已经坚持不住,就快要掉下眼泪来了,霎那间,他心中掠过压抑多年后的兴奋与狂喜,对方眼里的悲伤、愤怒、凄凉、绝望交织成了一种令他窒息的颜色,但是没有容他高兴起来,慕忆已狠狠咬住嘴唇,用力得竟微微渗出血来,眼中弥漫的雾气迅速凝结,犹如冰冻住的黑宝石般寒冷,良久,嘴角一挑,露出一丝笑容,低语道,“我明白了。”随即扬起脸来面对堂上三人,神情傲岸凛然,“好,我就给你们想要的答案。是我施法令谢侍卫失了神志,又控制他去行刺皇上的,与旁人全无干系,你们也不必再多牵连无辜。拿供状来吧,我画押就是!”

此言一出,整个刑部大堂上顿时一片死一般的寂然。

小六儿陡地尖声大叫起来,“不!不是的!阿蛮,你不能这样……”心情激荡之下,身体内外的伤势一齐发作起来,眼前一黑,立时昏死过去。

而慕忆臂弯中的洛寒也浑身一震,挣扎着睁开眼来,哑声叫道,“慕忆!”

慕忆低头,与他震惊痛惜的目光对视片刻,轻轻摇头,靠向他耳畔低语道,“洛寒,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们伤害到明郁!”

洛寒呆呆地望着他平静绝然的脸,神色复杂,似有许多话要说,却终究只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弱,眼中的神采也渐渐涣散开来,终于完全消失……死亡,就这样突然降临,夺去了他的生命,直到死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神还凝定在慕忆的脸上,闪烁着伤痛和愧疚,还有些许的不甘……

第九卷 缚鸾(5)

傍晚时分,御书房里一片沉寂,没有燃灯,夕阳的余辉静静地自雕花窗格间照进来,飘渺的龙诞香散发出沉郁的气息,明烨帝端坐于书案之后,目光下垂,凝视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纸供状,苍白的脸隐藏在将暮的天色中,神情看不真切,却似有种无形的寒意弥漫在他的周围,悄无声息地融入四下的空气里,令人只觉不寒而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头,明亮锐利的目光落在一直躬身侍立在案前的肖野身上,开口问道,“这……就是你们三堂会审的结果?”语气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肖野恭恭敬敬地应答道,“是。臣等三人奉圣旨一同问案,均不敢稍有懈怠。”

明烨帝点了点头,又问,“可曾动用刑罚?”

肖野闻言连忙跪倒在地,庄容道,“启禀陛下,臣等未敢对大妃不敬,只是对那刺客谢君庭用了一回刑罚。臣不敢欺瞒陛下,此事大堂上有目共睹,请陛下明察。”

明烨帝瞟了他一眼,静了片刻,突然淡淡问了一句,“依你看来,这供状是真的么?”

肖野微微一震,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请陛下恕臣斗胆说一句,时至今日,此事的真假已不是最重要的了。”他顿了顿,硬着头皮忽略投注在自己背上的两道冰冷入骨的视线,字斟句酌地接着道,“帝王之道,最重驭人。如果一匹千里良驹已然失控,那么它的本领越大,造成的祸害怕也越重,这个道理陛下心知肚明,原不必微臣多嘴。只是大妃身份特殊,陛下又一向对他信任有加,一时心软不忍也是有的,才不免多罗嗦了几句,”边说边悄俏抬眼观察着对方的脸色,终于又咬牙补了一句,“行刺谋逆,兹事体大,现在全天下的臣民都在等着看陛下如何裁夺呢!”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沉默,压抑的气氛令人有种窒息的感觉。

良久,明烨帝冷冷的声音才又自他头顶处响起,“那么刑部的意思呢?”

肖野深埋着头,躲藏在阴影中的嘴角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声音却是一派的诚惶诚恐,“臣等不敢妄议!”

明烨帝“哼”了一声,“依律呢?”

肖野抬眼迎上他询问的的目光,敛容正色道,“若依大澈律法,弑君谋逆,十恶不赦,罪当凌迟处死。”

此言一出,房间里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明烨帝抬头望向窗外,只觉那夕阳的光辉,红得似刀刃染血,扎痛了他的眼睛,心中刹那间有种剧痛的感觉,眼前闪过一丝幻像,仿佛已遥遥望见那人被绑缚于高高的刑架之上,正当众忍受那千刀万剐的酷刑……光只是想了想,他已觉浑身发冷,无法忍耐地哆嗦了一下,用尽全力握紧了拳头,煞白着脸冷冷吩咐道,“传旨,明天朕要御前亲审,你们先下去好好准备一下吧。”

肖野微一迟疑,瞟瞟他冷厉的神情,却也不敢再多话,恭敬地应了一声,便匆匆告退了。

几乎与此同时,阴暗的天牢中,雷庆城正从依然昏迷不醒的小六儿身旁站起身来,朝一直紧盯着自己的慕忆摇了摇头,黯然道,“他伤势太重,又受此酷刑,怕是再也撑不住了……对不起!”

慕忆缓缓蹲下身来,握住小六儿的一只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那只带着玄铁扳指的右手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痛恨之色,涩声道,“连我都没有办法救他,还能责怪别人么?”

雷庆城无言地看着他,想要安慰几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好半天才突兀地冒出了一句,“其实这样也未偿不好。他亲手刺伤了皇上,是逃不了凌迟重罪的。与其当众受那千刀万剐之苦,倒不如此刻就死,还能落个全尸。”

慕忆怔怔地听着,半晌才苦笑了一下,点头叹道,“是啊,叫我怎么忍心看着他受那样的苦呢?”他伸出手,很小心很小心地擦去小六儿脸上粘着的血水和汗水,眼中全是温柔的痛惜之色,喃喃道,“不如让我来帮你彻底解脱了,好吗?” 语调轻柔,修长的手指缓缓从小六儿的“太阳穴”向下移动,微微沉吟着,仿佛在迟疑该从何处下手才能令他少受些痛苦……

雷庆城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匆匆转过脸去,耳中却听到慕忆低低的声音向他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雷庆城没有回头,只道,“请说。”

“他死之后,请你帮忙找副棺材装殓了,葬在郊外无人之处,不要让他暴尸荒野,可以吗?”

雷庆城微一迟疑,闷声道,“你放心吧。”

身侧传来慕忆低低的一声叹息,“谢谢!……请让我一个人再和他呆会儿吧,就算是送他最后一程。”

第九卷 缚鸾(6)

高大雄伟,气势恢弘的殿堂上,群臣鸦雀无声地侍立在两侧,噤若寒蝉。高居于御座上的王者与站立在玉阶下的囚徒默然对视着,空气中充斥着刀锋般冷冽的寒意。

明烨帝目不转睛地望着阶前伫立的那个身影,惊诧于对方的变化——才几日不见,他竟然憔悴如斯!灰暗的囚服衬着苍白的脸,平静得一无表情,绝然而空洞,眼中那种夺人的神采已经黯淡下来,仿佛燃烧过的灰烬……一阵钝痛掠过明烨帝的心头, 呆了很久,他赫然发现自己的眼眶竟然有些酸涩起来……惊惶地抬手去揉,他发誓自己并没有心软,更不可能负疚,可为什么,心疼的感觉却又如此强烈,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用力深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指了指面前案上的那份供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口问道,“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

慕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奇特,有点讥讽,有点痛恨,还有点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静了片刻,才冷然道,“是。”

这个简单的“是”字响在明烨帝的耳畔,如同惊雷掠过!他的神情瞬间阴冷了下来,似乎在审慎着用词,咬着牙、一字字地道,“你要想清楚……”

慕忆眼前闪过洛寒和小六儿临死前浑身是血的惨状,心中蓦地剧痛起来,疼得他瑟瑟发抖。竭力握紧拳头,他忽然仰起脸笑了,水气却弥漫着集结在眼底——对方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酷和不信任刺伤了他,原有的一丝紧张和期盼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不见,就象一根弦绷得太紧,突然断裂,反而放松了下来,何况他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去乞求对方原谅,心底升起绝望的感觉,霎时间万念俱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他甚至已懒于开口回答,只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笑。

大殿上静得犹如坟墓,群臣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任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明烨帝俯视着他,面无表情,良久,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深刻到令人震惊的悲哀,用低哑的声音开口问道,“为什么?!”

慕忆冷笑,眼里有冷冷的火焰在燃烧,“你一直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既然你始终不肯给我,只好由我自己动手来拿!”

“被所爱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明烨此刻总算是体会到了!他的世界陷入黑暗,绵延不绝的痛苦和恐惧从胸口直达四肢百骸,一霎那就好似一千年。终于,他强敛心神,冷冷地向下望着,脸上没有别的表情,眼神却渐渐变得冰冷残暴,恨声道,“如果拿不到,那就只有死!”

慕忆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笑容竟是异常灿烂夺目,带着压倒一切的决绝,“得不到自由,死又何妨!”

他的笑容,明澈而骄傲,震慑了全场——这也是大澈群臣最后一次见到他,此刻,众人眼中的他,虽然一身囚衣,却依然难掩风华,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宫宇,衬着那样的笑容,倾国倾城!

……

挥手斥退众臣,明烨帝缓缓靠回御座中。刚才,他眼睁睁地望着慕忆的身影消失于宫门外,却始终都没有回头向自己再看上一眼……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碎裂,再难愈合,明烨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又来了,那种无声无息从心底向周身弥漫开来的疼痛,心底里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 让我爱上,却又离我而去?你叫我怎么能忍?!”眼前似又飘过一袭雪白衣袍的影子,那衣袍内的身影却如此骄傲,在他心里直欲呼啸而去——但他知道,只要那人肯回一回头,自己的心,就可以为他重新跳动!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完全觉不出疼痛。原来,他所有的,不过是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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