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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50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第九卷 缚鸾(7)

午后时分,明烨帝回到平日起居的“养心殿”,刚行至门口,陈公公已匆匆迎了出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太后娘娘的凤驾刚到,此刻正在殿内相侯。”

明烨帝微微一怔,点了点头,不理会陈公公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当先迈步而入。

肖太后正独自立于殿中,闻声回过头来,母子二人目光相遇,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静了片刻,明烨帝才躬身行礼,开口道,“孩儿给母后请安。有什么要紧的事只需派人来说一声,何敢劳动母后移驾前来呢?”言语虽然恭敬,口气却是一贯的疏远冷淡。

肖太后不语,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露出一丝疲倦之色,徐徐道,“皇上真会说话,可惜前些日子本宫几次三番想要见你一面却都被挡了驾,也只好亲自来此相侯了。现在皇上可抽得出时间来和本宫说上几句话吗?”

明烨帝垂下眼帘,有意不与她讽刺的目光相对,恭声道,“孩儿不敢。前几日实在是有些忙乱,此番安定下来,正打算着要去‘慈宁宫’问安呢。”

肖太后叹了口气,脸色转柔,“皇上的伤势好些了吗?这次真是好险,害得本宫也跟着悬心,日夜不宁……”

明烨帝蓦地发出一声讪笑来,“这可真是孩儿的罪过了!其实母后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是孩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您不是还有另一个儿子可以马上顶上吗?”

肖太后闻言脸色骤变,低声喝道,“皇上胡说些什么?”

明烨帝抬眼,毫不闪避地迎上她惊怒的目光,沉声道,“胡说?不见得吧!难道母后这几次急于要见孩儿,不是打算来替明郁说情的吗?”

肖太后怔住,随即也沉下脸来,反问道,“怎么?难道明郁不是我的孩儿?做母亲的为自己孩子的安危担心也有错吗?”顿了顿,又冷冷加了一句,“皇上不要忘记了,明郁也是你的弟弟,而且是这世上你唯一的一个亲兄弟!”

明烨帝沉默,目光闪动,半晌才寒声道,“正因如此,若说他想要朕的性命,朕才不会感到奇怪呢……自古到今的皇位之争,无所不用其极,流血动刀的难道还少吗?”

肖太后大惊失色,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才轻轻摇头,“你不会是真的相信明郁他想要害你吧?”见明烨冷着脸不答,又道,“何况今天在大殿上,那苏慕忆不是承认了此事是他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吗?”

明烨帝嘴角一撇,反问道,“母后相信吗?”

肖太后侧头,避开他尖针般的视线,冷然道,“信与不信,此刻还有什么区别?苏慕忆既然肯那样说,就已当众断了自己的生路!象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事先不会没有考虑到这点吧?”

明烨帝笑了,心口处却猛然刺痛起来,咬牙道,“这恐怕也是母后您的愿望吧?他肯这麽合作地认下了一切,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既保住了明郁,又借机除掉了您的这颗眼中钉,母后难道没在暗地里松口气?是否也该念念他的好呢?”

肖太后脸色有些尴尬,皱眉道,“皇上……”

明烨帝没有理会她,仍是顾自说了下去,“其实他的所作所为您不是一直都看在眼里吗?先不说他曾为大澈祈雨有功,单只他救过明瑞的小命这点上,换做别人,母后一定会心存感激,重重答谢吧?偏偏此人不但姓苏,还是苏慕容的亲弟弟,所以就成了您心头上的一根刺,一日不除,就一日难得安宁吧?”

肖太后惊讶于他的咄咄逼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良久方定了定神,嗤笑道,“原来皇上是心疼后悔了么?还是当真舍不得他呢?别忘了,下令将他收押会审的是谁,在御殿上当众逼他认罪,绝了他退路的又是谁?!”

明烨帝亦她被质问得哑口无言,面色铁青,转头望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久,才自嘲地撇撇嘴角,低声叹道,“不错,原来朕也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而且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要不咱们怎么就是母子呢,还真是出奇地相象啊!”

肖太后也不辩驳,静了片刻,单刀直入地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既然已经证明了明郁的清白,还请皇上下旨撤了包围亲王府的禁军,本宫也想亲自去探望一下。”

明烨回头与她对视着,目光淡漠得仿佛不带一丝感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就如母后所愿。也请代朕向明郁问个好,叫他一定要好好惜福,莫要再有什么轻举妄动,否则,到那时怕是再也没有人会出面替他顶罪了。”

就在当晚,“睿英亲王”府的书斋中,被派来宣旨的总管太监刚刚高声宣读完圣旨,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恭声道,“奴婢先向王爷道贺啦,虽然前些日子受了些惊吓,但俗话说得好,‘大难过后必有厚福’。这不,太后娘娘命奴婢带话过来了,说很快就要移驾前来看您,还要摆酒给王爷压惊呢……”口中说着,已赶上几步,俯身想要扶起跪伏在地听旨的明郁,还没等他的手碰到,一直沉默的明郁却突然抬起头来,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面色灰黯,那双原本明亮淡定的眼睛此刻却遍布红丝,闪动着狂乱的光芒,似乎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主管太监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脱口叫道,“王爷,您这是……”

明郁猛地抬手,一言不发地推开了他,摇晃着站起身来就向门口冲去。

几个同来宣旨的宫中侍卫本能地想要上前拦阻,一接触到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全都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眼睁睁地瞅着状若疯癫的明郁踉跄着大步冲出院门,随着一连串的惊呼声响起,大门处骤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嘈杂的人声忽顿,接着便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满脸惊愕的众人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第九卷 缚鸾(8)

皇宫,回廊里宫灯飘摇明灭,苍白地照见一角画檐如勾,突兀地伸向天外。

沉沉的夜色中,巍峨的城阙、华丽的殿堂,蟠龙蜷卧在青石阶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威严肃穆,高不可攀。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宫门口的侍卫们愕然抬首,只见远处一骑剽悍的骏马风驰电掣般直奔大门而来,转眼间已到了离此只有一箭地的距离。

众侍卫立刻警觉起来,弓上弦、刀出鞘地严阵以待,同时大声喝道,“站住!什么人胆敢擅闯皇宫禁地,不要命了吗?!”

只眨眼的功夫,那人马便又驰近了许多,就在弓弦将响的那一瞬间,不知是谁提高声音叫了起来,“慢着!好象是……‘睿英亲王’!” 话音未落,疾驰的骏马已经到了眼前,骑者利落地翻身下马,却在着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借着明亮的灯光,众人终于看清了那张焦急而憔悴的脸庞和那双恍如正在燃烧着的眼睛!由于奔得太急,他的额角已渗出一层密密的汗水来,未经修饰的容颜少了平日的俊朗,却多出一种忧郁落拓之意,依然英俊得令人心仪。

当值的侍卫统领惊怔过后,带头躬身行礼,硬着头皮开口问道,“这么晚了,王爷还要进宫吗?呃……可有通行的腰牌?”

明郁稳定了一下呼吸,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剑,冷然道,“我要入宫面圣,你们让开!”

侍卫统领被他瞪得心生寒意,却又不敢放行,只得苦笑道,“王爷请别为难我们啦,这深更半夜的,没有圣上的旨意,打死我等也不敢让您进去呀!再说圣上此刻也已经歇下了,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请王爷明天再……”话未说完,陡然一股大力迎面袭来,推得他一个踉跄,明郁已一言不发地擦身而过,向大门内冲去。

众侍卫刀剑虽已出鞘,却都不敢向他身上招呼,只得围在他身旁跟着移动,同时不住拿眼看向自己的头领,都在等他示下。

侍卫统领无奈之下,纵身上前挡住明郁去路,手中长剑斜斜指着他的肩头,沉声道,“王爷恕罪,卑职职责所在,实在不能通融!”

明郁停步,侧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剑尖,唇角掠过一丝不屑的冷笑,“好个‘职责所在’!也罢,要么杀了我,要么快点闪开,我今夜若是不死,就一定要见到他!”说罢,不避不让,仍是笔直地向前走去。

侍卫统领稍一迟疑,锋利的剑尖已划破了他肩头处的皮肤,青色的衣衫上顿时殷出了一片血渍。这一吓可非同小可,他马上收剑回撤,额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来!只这迟疑的片刻,明郁已经大踏步闯进了宫门,他看也不看围在自己周围的那些不知所措的侍卫们,径直朝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走去,双拳紧握,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不一刻,闻讯赶来的大内侍卫们便已将前路挡了个严严实实,犹如一道人墙般密不透风,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明郁红了眼睛,厉声喝道,“都给我闪开,否则别怪我出手伤人!”话音未落,已然劈手夺过一柄长剑,舞动着向前冲去。

众人皆不敢还手,只是一边格挡一边慢慢后退,正在相持不下之际,远远的一串宫灯闪烁,陈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急急赶至,先喝退了众人,才转身向着明郁行礼道,“殿下勿怪,老奴奉旨来迎,请王爷前去见驾。”

去往寝宫的路上,陈公公不时瞟一眼默默跟随的明郁,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低声劝道,“王爷请静下心来听老奴一言,这种时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明郁不看他,却低低地冷笑了一声,“还可以更糟吗?!……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我就是要去问问他,他的良心到底哪里去了?!”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中闪过悲伤忿恨之色,扭过头去不再开口。说话间,寝宫大门已经出现在了眼前,陈公公忧心忡忡地长叹一声,低声道,“请王爷稍待片刻,老奴这就去通报一声。”

明郁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下,夜寒露重,冷风一阵阵地吹过来,他全身都已凉透,心头却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五内如焚!——接连几日的圈禁,他甚至无法走出暂居的书斋一步,外面的消息更是半点也传不进来,愤怒和担忧令他寝食难安,整个人犹如浸在沸水中煎熬,片刻不得安宁,直到刚才从宣读的圣旨中听到了慕忆竟已将所有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他几乎快要发狂了!满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必须马上见到明烨,拚死也不能让他做出任何伤害慕忆的事来!”

此刻定下神来,他才惊觉到自己身体的虚弱和乏力,抬头凝视着宫内透出来的那点灯火,脸上现出决然之色,暗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同明烨把话说清楚。哪怕是死,自己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第九卷 缚鸾(9)

再次见到明烨帝时,他正披衣立于窗前,面色苍白,神情倦怠。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朝紧跟在后的侍卫们挥了挥手,片刻后,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明烨帝上下打量着明郁,不动声色开口道,“大半夜的,你这样疯子一般的闯进宫来,就不怕又落下个图谋不轨的罪名?”

明郁定定地看着他那张平静漠然的脸,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化作了一声惨笑,“图谋不轨?就像你给他定的那个罪名一样吗?那敢情好,正可以将我二人一同推出去剐了!”

明烨帝眉梢一扬,戾气浮上了他的眼睛,静了片刻,淡淡道,“你这么做,岂不是辜负了他替你脱罪的一片苦心?”

明郁来不及理会他言语间无法掩饰的嫉妒嘲讽之意,怒声道,“什么脱罪?他又何罪之有?!皇兄,你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怎么可能做得出弑君谋逆的事情来呢?”

明烨帝冷笑,似乎成心想要激怒他,“本来也许不会,但若是为了一个‘情’字,怕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干得出来吧。”他的音调渐渐变得冷冽尖刻,“别以为朕真是个傻子,你们俩做的那些丑事瞒得了谁?……如果朕当真死了,最开心的怕也就是你们吧!最好是由你继位当了皇帝,他依然还做他的大妃,岂不是正好遂了你们的心愿?”

“放屁!”明郁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得全身发抖,口不择言,“就算真是个傻子,也不会轻易相信那些什么谋逆篡位的鬼话!”

明烨帝目光闪烁,寒声道,“为什么不信?为了皇位,还有什么事是干不出来的?从小朕就被反复教导过: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就算是朕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一样。因为面对权势的利诱,能真实存在的感情几乎没有!……就算亲如父子兄弟又能怎样?”

明郁呆住,怔怔地盯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此刻,那英俊的面孔上满是乖戾冷酷的神情,令他只觉无比陌生,一阵彻骨的寒意自心头升起,渐渐散布于四肢百骸,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鼓起最后一丝勇气,轻声道,“皇兄……其实我一直都想叫你一声大哥!你从小就对我很好,比父皇都要疼我,请你相信,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更是做梦都不会背叛你……这天下对我来讲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要帮你,你也曾经许诺过,咱们兄弟同心,一起中兴大澈皇朝,犹言在耳,难道你都已经忘记了?”

明烨帝默默听着,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尖锐的目光却微微和缓了一些,半晌才低声道,“朕没有忘。也许你可以不在乎这江山社稷,但是你也可以不在乎那个人吗?……哼,说什么不想跟朕争,为什么还胆敢同朕来抢他?这大澈既然是朕的,那他作为大澈的臣民,也应该归朕所有。如果不是你,他原本可以乖乖地留在身边作朕的大妃,只要他愿意,这天下朕都可以与他共享!你是堂堂的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可以让天下间的美女都匍匐在脚下任你挑选,可你为什么非要执意去招惹他呢?!”

明郁被他越来越恨的语气逼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愣怔良久,才低声道,“可是……有些事情是没办法的。何况他对你也没有那种意思……”话未说完,已被明烨帝的一声厉笑所打断,“这样说来,他是只对你一人动情了?好,既然如此,他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接触到他的目光,一股恶寒从明郁的心底泛起,脱口叫道,“不!皇兄……求你放过他吧!有什么责罚全都冲着我来,不要伤害他,我求求你!”

明烨帝不为所动,唇边挑起一丝讥讽的笑纹,缓缓道,“朕也想放他一马呀……可是他为了怕牵连到你,居然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一切罪责都包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可是弑君谋逆的大罪,你叫朕怎样饶过他?”他“哼”了一声,恨恨道,“他不是拚死也要护着你吗,那朕就只好成全他了!”话音未落,陡觉劲风扑面,明郁已发出一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将他扑倒在地,眨眼间的功夫两人已经撕扯着滚在了一起。

寝宫的地面都铺着厚厚的地毯,明烨帝骤然遇袭,毫无防备下已被压倒,翻了几翻,碰到了肩头的伤口,疼得脸都白了,接触到对方疯狂绝望的眼神,心中一寒,厉声喝道,“放肆!……你不要命了吗?!”

明郁恍如未闻,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突然出手,一拳重重砸在了他的脸上,接着便是第二拳、第三拳……

明烨帝眼前金星乱冒,只觉口中漫起一股咸涩的味道,气急败坏之下,竟也忘了闪避,只顾发力胡乱踢打。明郁吃亏在这几天都没有好吃好睡,原本只是仗着一股血气,此时却已然力竭,一个疏忽,已被明烨帝狠狠踢了一脚,再也压他不住,两人重又翻滚了起来。

殿内这一番响动,终于惊动了一直守在门外的陈公公等人,大着胆子进来一看,顿时都吓得魂不附体。还是陈公公当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保护皇上!”同时抢上前去拉开犹自撕扯着的两人,其余人等这才回过神来,忙赶上来架住明郁向后拖开。

陈公公扶起狼狈不堪的明烨帝,一张老脸惊得全无血色,颤声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明烨帝此刻也已顾不得什么帝王的威仪,抬手用衣袖抹去嘴角的血迹,狠狠地瞪着明郁,切齿道,“你……好大的胆子!”

明郁被众侍卫压制着跪伏在地上,却依然不住挣扎,倔强地仰起脸来,毫不相让地与他对视着,眼中燃烧着厉烈的火焰,有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咬牙道,“到了这一步,你当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吗?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再抱着你的皇冠孤零零地做一辈子皇帝!”看着明烨帝突然铁青了的面孔,他猛地发出一阵痛快淋漓的大笑声,“我只求老天爷开眼,让你也疯狂地爱上一个人,也尝尝我这种想爱却又得不到的痛苦!”

明烨帝气得直抖,厉声喝道,“你居然胆敢咒我?”冲上前去抬手一掌扇在他的脸上,打得他一下子侧过脸去,颊上顿时现出五道鲜明的指印。

明郁咬牙,将满嘴血水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过头来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不是诅咒,我是在可怜你!坐上了这个高高在上的皇位,却再也不敢真正去相信任何一个人,每天都活在提防算计之中,最后只能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就算你真的能够万寿无疆,你就称心如意、就快活了吗?!”

明烨帝呆住,仿佛突然间被他踩到了痛脚上,狂怒过后,竟有几分莫名的心慌与茫然,夹杂着丝丝隐痛,对上眼前那双鄙夷忿恨的眸子,蓦地恍惚起来,“面前这个一心要与他拼命的人果真是自己的亲兄弟吗?……往日里的亲情什么时候竟已化作了如此强烈的恨意?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又是谁的错呢?!”一阵心悸之后,他只觉疲倦欲死,肩头那处重又裂开的伤处疼得他一阵阵的晕眩。

陈公公看出他的情形不对,慌忙搀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劝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先召太医们来看看吧……”又悄悄向明郁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赔罪,明郁却只是“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明烨帝任由陈公公将自己扶回床榻上坐下,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终于开口吩咐道,“带他下去,羁押在王府中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妄动。”

侍卫们齐声应“是”,就要将人带走,明郁却挣扎着不肯离去,大声叫道,“我不要什么恩典,只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算我求你……让我们再见上一面!”

明烨帝看也不看他一眼,微微冷笑道,“你别做梦啦,老老实实地给朕呆着,若是稍有异动,受你牵连的人会有很多,其中也包括他!”冷酷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明郁浑身剧震,瞪大眼睛死盯着他,带着满脸不敢置信的神情,猛地大声叫了起来,“你会后悔!明烨,你一定会后悔的!”被高大的侍卫们强行架走时,他仍在流着泪不住嘶喊,“明烨,你这个混蛋,若真的伤害了他,我敢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直待众人的身影消失了很久,明烨帝才闭上了眼睛,脱力般地靠回到枕上,吓得陈公公手忙脚乱地扶他躺好,惶声询问道,“陛下?”

明烨帝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不碍事,眼睛缓缓睁开一线,静静地望着陈公公那张焦急担忧的脸,半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苦笑,声音中竟充满了自嘲之意,“真没想到,原来这世上真正疼惜朕的人居然是你这个老家伙!”呆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大概也只剩下你一个了……”

陈公公一阵心酸,眼眶都红了,“陛下这么说,老奴可当不起!”迟疑了一下,才又道,“恕老奴多句嘴,王爷他打小就是个性情中人,刚才怕也是急火攻心,一时糊涂,才冒犯了陛下,求陛下念在亲兄弟的份上,就担待了他这回吧!”

明烨帝不语,重新闭上眼睛,有倾才道,“你退下吧,朕要休息一会儿。”

陈公公不敢再说,深深行礼后,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严了寝宫的大门……

第九卷 缚鸾(10)

第二天,明烨帝破例没有上朝,他屏退所有宫人,只将自己一人关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

整整一天,他都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书案上放着的那张刑部呈上来的奏折,却碰也不碰,仿佛那真是一张极为可怕的催命咒符……

时值深秋,外面冷风飕飕,天色阴沉得像要透过窗户压进来,把一切都压得支离破碎。那种从骨子里一点一点向外渗透出来的寂寞与寒冷,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在这样一个时刻重新包围了他。

眼前不住闪过一些记忆中的画面——初次相见时,深夜入宫行刺的慕忆那带着恨意的雪亮的眼神;前去祈雨的途中,坐在身旁的他那种青涩却坚定的表情;祈雨成功后,“同庆殿”上戏弄群臣时的初露锋芒,他所表现出来的优雅与自信的光彩是如此令人震惊;两人一同赏雪观梅时,因初尝“松花糕”不小心被扑了一脸花粉的他那羞恼和狼狈的表情……慕忆带着温柔怜惜的微笑为自己张开结界屏蔽风雪的画面是那样的美妙,自己那一刻心中充满的喜悦感动之情此时还如此的记忆犹新……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是同一个人,在大殿上决绝而无悔地当众承认了一切:“你一直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既然你始终不肯给我,只好由我自己动手来拿!”然后带着那种倾国倾城般的亮丽笑容傲然地说,“得不到自由,死又何妨!”——他竟然宁肯选择死亡也不愿呆在自己身旁,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有多么的失望和痛心!

明烨帝抬起眼来,将目光投向窗外,一瞬间,深入骨髓的寂寞与疲倦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将他湮没其中。

良久,他突然起身,快步走出房门,一言不发地向前行去,守候在外的宫人们一边慌忙紧紧跟随,一边战战兢兢地偷偷观望着他面沉似水的脸,隐隐感受到那种象是冬日暴风雪前的阴霾般让人胆寒的氛围……

阳光无法照到宫殿深处,昏暗、潮湿、幽寂、杳然,亮起的灯火渺小如豆,阴暗不定。

在这让人窒息的幽闭空间中,慕忆缓缓睁开眼来。自从御审后,他就没有再回到天牢,而是被带到了宫中的某处牢房里幽禁起来。

四下里一片昏暗,昼夜不辨,也没有一点人声,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他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明明应该难过的,胸口却麻木得仿佛感觉不出疼痛,直到耳畔隐隐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轻泣之声,他才猛然间回过神来,低声唤道,“好朱儿,是你么?”

耳畔的哭泣声忽顿,朱儿黯哑的声音听来充满了惶急和无助,“怎么办?现在你我都这么衰弱,我甚至连现身出来相见都做不到,叫我怎么救你?!”

慕忆虽然看不到朱儿的身影,却还是习惯地微微仰起脸来,柔声安慰道,“别急,好朱儿,你一哭我的心都跟着乱了……”

朱儿愤然道,“你以为我想哭吗?我是替你不值!那个明郁到底有什么好?为了他,你居然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吗?!”

慕忆苦笑,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脆弱迷茫的神情,幽暗的烛光在他的眼眸中跳动,融化成了透明的忧伤,“你不明白。也许他没有什么好,可是他曾经在我最寒冷的时候给过我温暖,就算明知这一切最终只能是绝望,还是令我身不由己地想要靠近……”他垂下眼帘,目光变得温柔如荡漾的春水,轻声叹息道,“其实早在苏府密室中恢复法力的时候,父亲就曾经警告过我,千万不可以对人动情。对于我们这样的修真之士,‘情’是一个可怕的陷阱,是一个劫,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碰到,即使碰到了也必须远远避开,因为它可以轻易就伤害到你,甚至令你万劫不复!我那可怜的姐姐就是因为对明烨用情太深,不能自己,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还带累到了她至爱的亲人……我还记得在说这些话时,父亲脸上的那种悲哀无奈的神情,就好像一个人明明可以预知到自己将会面临怎样可怕的结局,却又无力改变这所有一切……当时的我似懂非懂,事到临头才终于明白了——原来只要动了情,就会有枷锁,而这枷锁还是自己造出来,又心甘情愿地套在身上的。面对这种因爱而生的束缚,任凭你法力无边,也终是枉然,这大概可以算是世上最温柔也最残酷的囚禁了吧?……最可悲的是我竟然不想去挣脱……”

朱儿沉默,过了好久,才又低声道,“那你也大可不必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呀,他们到底是亲兄弟,也许皇上也下不了决心害他呢?何况还有太后她们一定也会想方设法替他开脱的!”

慕忆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膝上,脸上的神色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又透出说不出的倦意来,缓缓道,“朱儿,我累了……你不觉得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吗?自从这次历险归来,我不仅灵力衰竭,而且也觉得心灰意冷,整夜整夜我都睡不着觉,一直睁着眼睛,直到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噬心之苦’,这就是我为心中有所羁绊所付出的代价!这皇宫就象是个黄金打造的笼子,对姐姐的承诺就是拴在我脚上的那根锁链,让我永远都不能展翅高飞,而我从小的志向就是象鹰一样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可你看看如今的我,想爱却不能爱,想走又走不了,同一个废人又有什么区别?连我自己都开始厌倦痛恨这样的自己,真的希望可以有机会早点儿得到解脱。” 他望向空中,眼神清澈绝然,嘴角边却露出一丝隐密的笑意,喃喃自语道,“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一只翱翔天际的鹰,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朱儿无语,半晌,突然象个孩子般哭出声来,“那我怎么办?我不要你死!我还要你做我的主人!……你对别人都那么好,为什么单单对我这麽残忍?你到底有没有替我想过呀?!”

慕忆眼神一黯,脸上现出怜惜之色,“对不起,朱儿!我这一辈子,只对你说过这麽多次的‘对不起’,其实我这一去,最放心不下也是你呀……”他眼中露出温柔的留恋之意,低声道,“我已经替你想好了。来,拿好这个,”他摊开手掌,那颗“驭灵珠”在他掌心散发出柔和清冷的光华,“我把它留给你。这样,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凭借着它的力量独自修行,只要你肯努力,终有一天可以化身鸾凤,得享永生。”

朱儿呆呆听着,愣了片刻,蓦地放声大哭起来,“我不要!你坏,想丢下我独自一个人!可我只想陪着你,咱们一起修行,一起成仙,永远也不要分开!”

慕忆微笑,笑容有些惨淡,却还是带着宠溺怜爱之情,摇头叹道,“傻朱儿,别这么固执。你相信轮回转世之说吗?我可是相信的。如果有来生,你还可以找到我呀,那时咱们再一起修行吧,我保证再也不动凡心了,好不好?”

朱儿依然哽咽着,迟疑道,“真有来生,你还会记得我吗?还会记得曾经对我许下的这些诺言吗?……你知不知道,等待轮回的岁月中,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会有多么凄凉,为什么你要这麽狠心,这麽不爱惜自己?……如果我求你,你还会不会改变主意?”

慕忆默默听着,任它怎样哭泣埋怨甚至哀求,却只是静静微笑,也不开口分辨,表情一派淡然,于淡然中又充满着歉疚,眼中的神色却始终坚定绝决。

终于,朱儿自行止住了哭泣,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道,“好,我会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无论要等待多久,我一定会千方百计找到你!苏慕忆,如果你敢违约,我发誓我绝不会放过你!”

慕忆笑了,笑容真诚干净,犹如暴风雨后明郎寂寞的天空,“好,朱儿,咱们一言为定。”

第九卷 缚鸾(11)

傍晚时分,明烨帝疾步来到关押着慕忆的那处牢房。

一路上,他都在设想着两人再次相见时的情景,但无论怎样想象都不曾料到,当他独自走入房间时,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会是慕忆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睡得很熟,蜷缩着身子,双臂抱膝,脸颊侧依在膝头上。幽暗的烛光映得他皎洁的容颜有些明暗不定,苍白的脸容澄明清透得宛如冰玉,宁静悠然,干净得好似不染半片尘埃。

明烨帝心里一动,轻轻走上前去,俯身凝视着他——睡梦中的人儿睫毛轻颤,微微嘟着嘴,清丽的脸容似真似幻,有种平日里少见的稚气,却更加惹人怜爱。

明烨帝的目光在他的面颊上徘徊着留连不去,渐渐变得柔和如羽,终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喃喃自语道,“你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毒药,纵然无情,也教人不忍舍弃……”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凝视,慕忆轻轻皱眉,缓缓睁开眼来,目光清澈中透点迷蒙,待看清面前逆光站着的那个人影时,才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

两人对视良久,慕忆突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首先开口道,“怎么,居然有人敢打你吗?……那人是不是明郁?”

明烨帝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脸上的那些还未褪尽的淤青,同时留意到对方眼中微微带出的讥讽之色,不由心里一沉,顿时自迷茫中彻底清醒过来,站直身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忆,眉目倨傲,声音中透着冷酷,“苏慕忆,你听好了,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你考虑清楚,关于朕和明郁……”他顿了顿,才道,“朕不想和自己的弟弟争爱,那太下贱!朕只知道,作为帝王,得不到的东西,就必须毁去。”

慕忆沉默,有倾,终于抬眼回视着他,静静道,“我曾告诉过你,别试图把我变成姐姐的替身,我做不到。”

明烨帝怔住,目光闪烁,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朕……从没有当你是你姐姐的替身!”他凝视着慕忆脸上浮起的惊诧神情,眼中渐渐燃烧出炙热的火焰,鼓起所有勇气,一字字地道,“朕……是真的喜欢你,想要永远留你在身边!难道到了今天你还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因为参杂了太多太强烈的情愫,听起来反而有些含糊不清,但目光中的热切和期盼却是如此分明,不容得人有半点怀疑。

慕忆仰脸看着他,并没有刻意回避那滚烫而充满了欲望的眼神,墨黑的眸子沉沉的,闪烁的烛光落进去,却无一丝回应,半晌,才淡淡道,“可是我,并不喜欢你。”声音虽轻,语调却坚决。

这样短短的一句回答竟是如此无情,犹如利刃,干净利索地斩断了明烨心中最后一丝期盼和幻想!

他呆呆地注视着眼前那张骄傲美丽的面孔,只觉全身冰冷,一瞬间,胸口仿佛被绝望的感觉活生生撕扯出一个大口子,令他痛彻心扉——明明知道不可能的,明知道的啊,却偏偏不甘心,偏偏不死心,偏偏傻得一定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为什么?自己已经放下了身为帝王的所有骄傲和自尊去乞求,却还是被那么狠地伤了心!

他情不自禁抬手捂住心口,好疼!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散成了无数的碎片,再也拼凑不回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重又响起,带着隐隐的凄凉和无望,“朕明白了……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你对姐姐的承诺吧?朕这个天子在你的眼中居然什么都不是?你也从未在意过朕的感受?”他突然微笑起来,那样的微笑,却令人如坠冰窟,“朕那么一心一意,不惜放弃自尊来求你,这些在你看来是否纯属自作多情,可笑之极?!”

见慕忆扭头不答,他猛地俯过身去,抬手捏紧了他的下颌,强迫对方扬起脸来面对着自己,接触到那双依然倔强清澈的眼睛,他忽然无法按耐胸中不住升起的欲望,蓦地低头吻了下去——嘴唇一触到那柔软微凉的地方,他的脑中便晕眩起来,所有思维霎时化成一片空白,只知道牢牢□住那淡粉色的唇瓣,反反复复的缱绻纠缠,像品尝一道绝世珍馐,所有长久以来的渴望都在此刻得到释放,那种忧伤而甜蜜的滋味,竟令他有种夙愿得偿般的错觉……

直到舌尖处传来一阵剧痛,鲜血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才似陡然惊醒过来,感觉就如在毫无防备时被人狠捅了一刀,疾退两步,呆呆地看着慕忆,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慕忆也在瞪着他,脸色煞白,眼神凛冽,眸中射出怒气和寒光,狠狠地用手背擦了下嘴唇,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屑,“明烨!我告诉你,你可以杀我,我不会反抗,但若是想辱我,可别怪我不客气!”

明烨帝从刚才的狂乱中渐渐清醒过来,留意到他眼中的厌恶鄙夷之色,胸口剧痛,脱口道,“胆敢违拗朕?你真的不想活了?!”

慕忆冷笑,“不是不想活,只是不想象现在这样活。”他盯着明烨帝那张铁青的脸,用完全不同于往日淡漠的冷硬绝决的语气道,“你说的不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对姐姐的承诺。若非如此,我早已远走高飞,多一刻也不会留在你的身边……”

明烨帝突然尖喝了一声,“住口!”他抬起手来指着慕忆,手指哆嗦着,眼中全是冰冷的恨意,颤声道,“还从没有人敢同朕这样讲话!苏慕忆,你……好!只望你不要为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言罢,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一切重又归于寂然……

明烨帝含怒出门,闷头疾走,直到远远离开了那个地方、那个人,才缓缓停住脚步,仰起头来看着夜空,任由冷风吹在身上,这才发觉自己全身犹在不住地瑟瑟发抖,心里和身上一样的冷,也一样的空,头很疼,就象是有一把大锤子在不断地敲打。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回到御书房的,灯光下,那份刑部呈上来的奏折依然静静地摆放在桌案上,默默打开,上面那些墨黑的字迹竟显得如此狰狞,犹如活了一般,张牙舞爪地扑出来,一笔笔延展开去,就象他此刻那颗恼怒暴戾的心!

明烨帝定定地盯着最后的那两行,上面的“凌迟”二字宛如利刃般刺伤了他的眼睛,他情不自禁转开目光,伸手扶住了犹在疼痛的额头,缓缓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才重又睁开双目,自架上取过朱笔,不再有任何犹豫,毅然抬手勾了下去!

第九卷 缚鸾(12)

两日后的晚上,肖太后居然也破例来到关押着慕忆的牢房中。

挑亮灯烛,只见幽森的室中,一方小小的天窗吹进夜风,萧萧然颇有些寒意。慕忆抱膝坐在地上,困于冰冷萧瑟的四壁,神情间却还是一惯的清冷傲岸。

肖太后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立刻便有数名内侍宫人抬进来一张方几,又迅速摆放好了酒菜和杯筷,行动间轻手轻脚,悄无声息,一切安置妥当后便匆匆行礼退下了。

慕忆扫了方几一眼,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断头酒?”

肖太后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就在昨天,皇上已经批准了刑部的奏折,刑期定于三日之后。”顿了顿,又道,“念在你曾有功于大澈皇朝,御笔朱批改凌迟为赐‘鸩酒’……” 边说边细细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慕忆默默听完,笑了,笑容有些虚弱和勉强,象是午夜里无声开放的白色昙花,带着种透明般的忧伤,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那……明郁呢?”

肖太后微微一震,似乎不愿再看到那样的笑容,侧开脸去,沉声答道,“皇上下旨,令他前去西北靖边,不奉圣旨不得回朝。昨天就已经离开京城了。”

慕忆一怔,沉吟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发配边疆?……这样也好,可以远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可惜这最后一面怕是见不到了……”

肖太后转过脸来看着他,三十多年深宫生活浸染成的沧桑掩藏了情绪,她依旧冷静雍容的脸上平添了一抹复杂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无论如何,作为一个母亲,我还是应该谢谢你为郁儿所做的一切。”

慕忆摇头,“不必。我肯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愿意,同你没有任何关系。”

肖太后注目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丽倔强的脸庞,良久,突然叹了口气,“你……和你姐姐不一样。”

慕忆冷冷瞥了她一眼,淡漠的眼中蓦地闪过一道犀利如电的寒光,“你错了。别忘了我也姓苏,也是苏家的人。”

肖太后无语,再开口时,声音里居然多了些往日里没有的疲惫和迷茫,“是啊,这麽多年了,你们苏家和我大澈皇室之间的恩怨纠葛,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真要分出个是非对错也难!尤其是对你,本宫也不时感觉茫然……不过,”她抬眼,上了年纪却风韵犹存的面上带着深深的哀伤,一双凤目中隐隐流露出求恳之意,“苏慕忆,请你不要记恨明烨。身为一个帝王,他也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

慕忆目光一闪,冷然问道,“你在害怕?……怕什么?”

肖太后眉头深锁,眼神忧虑,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喃喃道,“你知道的!你知道本宫究竟在怕些什么……”

慕忆仰头笑了,笑容中含着淡淡的讥讽,“不错,我知道。你怕我心有不甘,濒死报复,伤害到你的皇子皇孙?” 瞥了一眼对方惨白的脸色,他笑得更加畅快,“也许我还有能力在死前下个怨咒,诅咒你们大澈皇室永世不得安宁。”

肖太后被他说中心事,不敢看他明亮锐利的眼眸,垂下眼帘,身子微微发抖,强撑着道,“你……不会这麽做的……你那么喜欢明瑞,还曾经救过他的命,怎么可能狠下心来害他呢?”声音颤抖着,连自己听来也觉虚弱无力。

慕忆却不再看她,收敛笑容,淡淡道,“放心吧,我不会。”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倦怠之色,意态十分萧索,语气却绝决傲然,“就这样吧,痛痛快快地了结一切恩怨,我不想与你们大澈皇家再有任何纠葛!”

肖太后动容,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缓缓转身向门外走去,灯光映在她似乎有少许萎缩的背上,分外带出几分迟暮的悲凉。

第九卷 缚鸾(13)

三天后,居然是一个异常晴朗的好天气。

正午时分,阳光明媚,深秋的风一阵阵吹来竟也不带一丝寒意。被这样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本来应该是一件非常舒畅惬意的事,但陈公公仍觉浑身僵硬发冷,明明已穿上了夹衣,寒意还是不住从心头向四肢蔓延开来,走在通往“宣德殿”的路上,他面无表情,脚步缓慢沉重,身后跟着四个内侍宫人,各自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盒子。

陈公公很清楚那些盒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唯其如此,才更令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几人来到“宣德殿”外,高高的台阶上早已有盔甲鲜明的禁军分列两旁,人人面无表情,一派森严肃杀的气氛。

陈公公拾级而上,来到朱漆镶嵌金钉的大门外,立刻便有守候在旁的侍卫赶上前来替他推开了两扇紧闭着的大门。

偌大的“宣德殿”内倒是一片空旷冷清,慕忆一身白衣,孤身立于窗前,听到响动,默默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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