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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砚妍 当前章节:15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49

明郁忙要将他搀起,却被楚华拉住,笑劝道,“这也是他的一片诚心,你就喝了这杯吧!”

明郁只得接过酒杯来,仰头一饮而尽。

其余几人在旁一同起哄叫好,大家这才重新归座,吃喝谈笑起来。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房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匆匆来至门口停住,接着便听一个浑厚沉稳的声音传了进来,“臣肖野,拜见睿英亲王殿下。请殿下恕臣迟来之罪。”

第一卷 流离(9)

屋中几人闻声同时起身,只有明郁依旧坐着,不动声色地微笑道,“侯爷不必多礼,请进。”

房门开处,一个身形高大的锦袍青年迈步而入,带进一阵凉风,吹得桌上的灯火也仿佛为之一黯,只见他长方脸膛,肤色微黑,眉目舒朗,颇有英气,一脸的精明干练之色,进得门来,目光扫处,已将屋中情景全都看在眼里,随即向明郁躬身下拜,朗声笑道,“臣道是谁,却原来是亲王殿下光临臣这小小的陋居,当真是棚壁生辉,荣幸之至!”

明郁起身,也笑道,“此间并非朝堂,你我平辈论交,不必如此客气。为了一点点小事,就烦扰肖兄于深更半夜匆匆赶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肖野躬身应道,“殿下这样说,臣更是愧不敢当。今天这事我已听下人说了,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早知殿下肯赏光驾临,肖某必定一早守候在此处迎接,烦扰之说,快不必提起。”顿了顿,又微笑道,“只不知能令殿下看入眼的孩子,究竟是哪一个呢,肖某倒还真想好好见识一下。”

明郁转向月奴点点头,吩咐道,“去见过肖大人。”

月奴低头走出,来到肖野面前,淡淡道,“见过肖大人。”

肖野鹰般锐利的眼光在他脸上停驻片刻,蓦地一呆,竟有片刻的失神。有倾,才勉强笑道,“果然是个绝色人物,难怪能入殿下的法眼。”

月奴只觉他的目光阴冷刻毒,犹如一把有形利刃在自己脸上划过,却不躲闪,只冷冷一笑,缓缓退后几步,漠然站在一旁。

肖野转向明郁,面上的笑容瞬间和煦如春风,叹道,“早知殿下属意此人,肖某必定一早□好了,再亲自将他送到府上,也不致有今晚这样的误会发生了!”

屋中众人都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楚言忍不住便要发作,却被楚华拉住衣袖,只听明郁淡淡笑道,“好说。既如此,肖兄就请说出个价钱吧,总不能让你吃亏。”

肖野“哈哈”一笑,“殿下说这话就是成心寒碜我啦,快休提起,只管将人带走就是。”随即扬声叫道,“眉娘,”

眉娘自门外应声而入,小心应道,“奴家在。”

肖野又撇了月奴一眼,笑道,“快去帮他收拾收拾东西,这就给亲王府送过去。”

眉娘先是答应,却又微微皱眉,有些尴尬地低声道,“他来时便孑然一身,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东西。”

肖野不悦,故意作色,斥责道,“蠢才,难怪会惹殿下生气。你就不会替他多准备几身好的行头,难道叫他光着身子就跟过去不成?

没的让人笑话我们为人吝啬!”

眉娘不住口地答应着,就要转身离去,明郁已淡然道,“不必麻烦,我们这就要动身回去,肖兄的好意心领了。”说罢,当先向门口走去,余下各人也相随跟出。

肖野微笑如故,躬身施礼道,“如此便不强留殿下了。”随即亲自将他们送至大门外,又客气了几句,眼见几人或骑马,或乘车,一直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一张始终带笑的脸才蓦地沉了下来,负手而立,冷冷地“哼”了一声。

一直跟在旁边的眉娘浑身一抖,连忙跪在他的脚下,惶声道,“侯爷息怒。”

肖野看也不看她一眼,寒声道,“你这奴才背着我干的好事!咱们阁中居然还藏着如此妖娆的货色,怎么身为主人的我却从未见过?”

眉娘脸色煞白,低声解释道,“那孩子脾气太倔,我是生怕他得罪了侯爷,原本打算□得差不多了再给侯爷送去,所以一直也没有让他接过别的客人,哪知却被他们横刀夺爱,来了这么一手……”

肖野“哈哈“一笑,声音中却殊无半分笑意,“原来你还是为我着想……说,他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眉娘吓得只是磕头,语不成声地道,“他原是去年冬天被满门抄斩的苏府家人,官府发卖时被我相中,花大价钱买回来的。”

肖野猛地一震,低下头来紧紧盯着她,目光如刀,缓缓问道,“苏家的人?你敢肯定?!”

眉娘使劲儿点头,连声道,“肯定,还是我亲自去大牢里挑的人呢,绝不会有错!”

肖野沉默,半晌才喃喃自语道,“这倒有些意思了,”他突然把目光转向明郁一行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淡淡道,“也许好戏才刚开场呢,我倒要擦亮眼睛,等着看个清楚明白!”……

第一卷 流离(10)

回程途中,宽大的车厢里灯光昏暗,随着马车的前行不住晃动着。

明郁坐在车厢里,看着远远坐在一角的月奴,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月奴自上车后就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透过车窗向外望着,脸上带着种冷冷的戒备之色,一双眼睛却如冰面下深流的静水般暗涌涟涟,不时变幻着神色,时而伤痛,时而又有些茫然。

明郁看得心里一痛,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柔声问道,“我好像见过你,就在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你还有印象吗?”

月奴闻声转过脸来,有些警觉地看着他,有倾,缓缓摇了摇头。

明郁苦笑,话题一转,又问道,“你原先的名字叫什么?”等了片刻,见他还是没有回答,只得微笑道,“别怕,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以为你一定不会喜欢那老鸨给你取的名字,看来是我猜错了!既如此,我就还是叫你‘月奴’,好吗?”

月奴到底还是个孩子,被他这样一激,果然中计,双眼中闪过羞怒之色,犹疑片刻,终于开口,低声道,“阿蛮,”话一出口,他自己仿佛也被这个久违了的熟悉名字震动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遥远而恍惚,似乎回忆起了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良久,苍白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无声的笑容,犹如初融的冰雪般纯净清澈,用梦翳般的声音喃喃低语道,“家里人都叫我作‘阿蛮’……”

明郁却仿佛被他那一刻所显现出来的伤感所刺痛,怔了一下,才又柔声问道,“你的大名又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月奴闻言,却好像突然醒觉了过来,机警地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配有什么大名。”

明郁被他噎得怔住,看着他尚嫌稚气的小脸上那种老练世故的冷漠神色和深藏在眼底的阴影,猜到他一定是又想起了过去被抄家灭门的惨景和这半年来在“极乐阁”中所遭受的种种羞辱痛苦,突然一阵辛酸涌上心头,暗忖,“这些日子里他真是吃了太多的苦头,小小年纪就被迫经历了这么多可怕的变故,不知他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以后还会不会再有可能快乐起来?”一念至此,怜心大盛,凝视着他的眼睛,缓慢地、一字字地道,“阿蛮,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儿委屈!”

阿蛮浑身一震,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意似不信。但到底年幼,不会隐藏心中的感情,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已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小脸上的戒备神色也渐渐淡去,眼中坚冰静静融化开来,终于眼圈一红,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车厢中一时安静得有些异样,只听到车轮辗轧地面发出的声响不住传来。

不多时,马车突然停住了,接着传来小六儿清亮的声音,“殿下,咱们到了。”

明郁向阿蛮点点头,示意他留在车里,自己掀帘走了出去,朝已经站在车旁的楚家兄弟和洛寒笑道,“今晚的事有劳几位帮忙,改日由我坐东,咱们找个好地方再重新喝过。”

楚家兄弟连称不敢当,随即告辞,准备离去。洛寒却还静静立在那里,脸上神情有些迟疑,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明郁微微一笑,挥手让楚家兄弟先走,才转向洛寒道,“今日我与先生可说是一见如故,有什么话请先生但讲不妨。”

洛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明郁不禁有些奇怪,正想再问,洛寒却仿佛已下了决心,突然伸手将他拉住,向前走了十几步,离得马车远远的,才低声道,“小可也觉王爷是个可交之人,才不惜交浅言深。若有什么得罪之处,王爷勿怪。”

明郁摇头笑道,“怎么会呢,先生请讲,我洗耳恭听。”

洛寒转头向马车处望了一眼,目光中隐隐有忧虑之色一闪而过,压低声音道,“小可虽然才疏学浅,好歹也修习过几年法术,刚才曾用心看过那个月奴,本想找出他的出身来历,却发现那孩子绝非寻常之辈,我能从他的体内感应到一股极为强大而可怕的力量……”说到这里,他猛地住口,脸色似乎有些发白,眼中掠过一丝恐惧之色。

明郁却有些不以为然,微笑道,“先生此言差矣,他一个小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可怕的力量?如果真有,刚才就不会被别人欺负得如此凄惨啦!”

洛寒摇头,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我还看出了一点,就是一定曾经有极高明的法师在他的身上下过非常厉害的封印,才强行压制住了那种极可怕的力量!”他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的修为有限,看不透那法师在他的体内到底封印着些什么东西,只是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一旦有一天那种可怕的力量冲破封印,不知会带来什么无法预知的结果……”他看看怔怔不语的明郁,放缓语气道,“不过,也许我这只是杞人忧天,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呢……我只是忍不住想提醒殿下一声,对那个孩子以后要多加留意就是,也算尽了朋友之道。”说罢,仿佛松了口长气,又恢复了原先的潇洒神态,向明郁拱手笑道,“言尽于此,小可也该告辞了。”

明郁反倒有些依依不舍,刚想开口,洛寒却好像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微笑摇头道,“殿下不必留我,小可是个修真之士,早立下志向要云游天下。以后若是机缘巧合,咱们还是能够再见面的。”言罢洒然而去,修长飘逸的身影转眼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

第一卷 流离(11)

待得明郁等人进到王府大门里,已是鼓打二更时分。

明郁挥退赶上前来伺候的家仆从人,只带了阿蛮和小六儿两人向自己的书斋走去。

书斋那里平日负责伺候笔墨纸砚的几个小厮早已得了信儿,点燃灯火,齐齐跪在院门外等候。

明郁撇了他们一眼,吩咐道,“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待众人离去后,才将阿蛮带进书房,微笑道,“这里却还清静,今晚你就先在此处歇歇,明日我再叫他们给你好好安排一下吧。”

阿蛮一路都很沉默,及至进到书房中,看到四壁架上那些罗列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上百部书籍时,一双大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小脸上不自觉地现出几分艳慕渴望的神情来。

明郁看在眼里,不禁心里一动,脱口道,“你既然喜欢看书,不如就把你安置在此处吧。我原想让你时刻跟在身边,但平日里交际应酬也多,你又是个不愿意出头露面、被人评头品足的性子,这里安安静静的倒也消遥自在。旁边就是我平时看书累了时用来休息的侧室,家俱床铺都是一应俱全的,晚上你就睡在那里,怎么样?”

阿蛮年纪虽幼,也隐隐能体会到他的一番良苦用心,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笑意,终于点了点头。

明郁作为当今朝中唯一的亲王,原有一位正妃和两名侧妃。

正妃肖氏是皇帝“秋妃”的堂妹,也是太后的远房侄女,两名侧妃曲氏和周氏均为朝中大员的掌珠,这种安排本来就充斥着政治联姻的味道,好在明郁为人沉稳宽厚,平日里对三女相待甚公,并无什么厚此薄彼的举动,故三人间也还算处得不错,起码表面上看来风平浪静。

但自从明郁把阿蛮带回王府后,就犹如幽深的湖面上突然被人投入了一枚石子,将这种平静彻底打得粉碎。

明郁将阿蛮安置在自己的书房里后,平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中度过,甚至一日三餐也叫厨房直接送到书斋里,平时只准小六儿在旁伺候,其余人等一概不许随便入内。

王府是个什么地方?无风还有三尺浪呢,此时更是谣言四起,仆从们虽不敢大声谈论,私底下却议论纷纷,传得极为不堪;更有胆大的,趁着王爷外出不在时,竟跑到书斋所在的小院外探头探脑,想要看看那个迷惑住王爷的“小狐狸精”到底怎生模样,却一概被小六儿挡在了院门外。

三位王妃先还自重身份,只是冷眼旁观,不予置评。及见明郁不仅毫无“悔改”、“厌倦”之意,反将一切不必要的应酬全部推掉,每日只在书房留连,竟绝足不到后院来了,才有些沉不住气了,三人聚了几次后,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终于在阿蛮进府半月后,挑了一个明郁不在的日子发作起来。

第一卷 流离(12)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

明郁一早就穿戴整齐了赶往宫中,临行前还向阿蛮叮嘱道,“我今天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你若困了,就别等着了,自己先睡吧。”

阿蛮点头答应了,待他离去后,细心为书房中的花草浇水松土,又把书架上的一些放乱了的书册整理归类后,才回到自己起居的小屋中,拿起一本昨天没有看完的书静静地读了起来。

自打他进府后,明郁是不必说了,就连小六儿也待他极好,平日里又吃的好睡得着,比起在“极乐阁”中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知要强了多少倍。他到底年轻,很快恢复过来,不仅面色红润,眼睛明亮,就连心情也跟着开朗了许多。

此刻,夏日的阳光透过朱红色的雕花窗棂照进屋来,洒在他的脸上身上,因为还是早上,并不觉奥热,反而有种暖洋洋的快感,窗外廊上养的一只画眉鸟不时发出清脆婉转的啼声,令人只觉舒服放松。

阿蛮看了会儿书,被屋外美妙的阳光吸引,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来到廊下,仰头望着一片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新凉爽的空气,脸上情不自禁现出了一抹欢畅的笑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人声,只听小六儿的声音恭敬地响起,“小的给大总管请安。”

接着,一个陌生阴冷的声音不阴不阳地应道,“这可不敢当。”

小六儿依旧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总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吩咐?”

那声音淡淡道,“刚才几位王妃聊天,听说府中新进了一个书童,一时高兴,叫带过去见见,说不定看着喜欢,马上就有赏赐跟着下来呢!”

小六儿声音一紧,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大总管容禀,那小书童刚到府里不久,什么事都不懂,小的还在慢慢教他规矩呢,这样贸贸然领去见几位主子,只怕言语间不小心冲撞了反而不好。不如等王爷回来再……”

话未说完,已被喝止,“废话少说,主子们等着呢。快带了人去,别瞎耽误工夫了!”随着话音,院门已被人用力推了开来,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人簇拥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蜂拥而入。小六儿苦着脸紧跟在后,不住向阿蛮杀鸡抹喉般地使眼色。

那为首的中年人一身青袍,面白无须,眼神冰冷,目光闪烁。他进得院来,一眼就看见了立于廊前的阿蛮,也不禁吃了一惊,陡地怔住,脸上不自觉地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其余几人随他一齐停住脚步,四五双眼睛狼一般盯在他的脸上,一时都张大了嘴,仿佛已忘了呼吸!

阿蛮早已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刻一双明澈的眼睛只注目于小六儿,似乎在征询他的意思,见小六儿苦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过脸去,淡然开口道,“好,小六哥请前面带路吧。”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胆怯之情。

众人一惊,猛醒过来,这才好像记起了此行的目的,大总管冷笑着点头道,“如此最好,你既然肯乖乖跟过去,便省得拉拉扯扯的麻烦了!”说罢,扭头示意,几个家奴立刻上前簇拥着两人向后院走去。

王府占地极大,众人直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来到后院正妃所居的“姝宁阁”前。远远便见许多丫环仆妇早已站在那里等候,均是低眉垂手地侍立于甬道的两侧,见他们一行人来到,虽不敢抬头,却又都忍不住悄悄侧目向他们打量。

亲王妃肖宛如端坐于正厅的高背椅上,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位侧妃,一位是当朝周尚书的次女,闺名秋宜;另一位则是兵部侍郎的千金曲九柔。

三女都算得上是明门闺秀,姿色不俗。其中肖氏端庄秀雅,周氏玲珑婉约,却属那曲九柔最具娇媚风情,一张下颌尖尖的瓜子脸上生着一对微微上挑的妩媚凤目,一眼望去便知是个厉害角色,她仗着父亲是朝中兵权在握的要员,自己又长得姿容出众,平日行事便有些拔尖儿任性,好在其余二女均不愿多生事端,颇多忍让之处,倒也相安无事。

此刻,三位王妃的六只眼睛一齐盯在渐渐走进厅来的阿蛮身上,把跟在他身旁的小六儿看得都有些汗毛直竖,心里不住打鼓。

待进得厅来,小六儿急忙伏身跪倒,叩头道,“奴才小六儿给几位主子请安。”随即发觉身边的阿蛮还没有跪下来的意思,连忙悄悄伸出手来,微一用力,硬将他拉得跪在自己旁边,低声催促道,“快磕头请安呀!”

阿蛮被他拉得身不由己地跪下,却只低下头去,既不叩头,也未开口。小六儿又急又怕,冷汗都快流出来了。

这时,厅堂上方传来肖妃淡淡的声音,“抬起头来。”

阿蛮微微一怔,心知躲不过去,索性坦然抬头,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默默地打量着堂上端坐着的三个女子。

三女也于同一时间向他望来,三道幽深冰冷的目光就如同三柄锋利的刀子在他脸上划来划去,眼神中充满了冷冷的敌意。

阿蛮似乎被她们那触手可及的敌意激起了性格中执拗的一面,也毫不退缩地与她们对视着,眼神闪亮,紧抿的唇角带着一种永不服输的倔强之色。

良久,曲妃首先发出了一声冷笑,开口道,“怪道呢,果然是个小妖精的模样!”

第一卷 流离(13)

阿蛮小脸一红,接着便苍白下来,紧紧咬住嘴唇,却没有出声分辩。但跪在他身旁的小六儿却暗暗心惊——他隔着空气都能够感觉到阿蛮心中因为这句充满羞辱的斥责而蓦然升起的愤怒之意!

肖妃冷眼看着,对阿蛮的态度也十分不满,冷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看见阿蛮还是不答,小六儿忙抢着代答道,“回主子的话,他叫阿蛮。”

一旁的曲妃冷笑道,“娘娘是问他呢,哪个要你多话?还不自己掌嘴!”

小六儿低下头来,应了声“是”,果然动手连打了自己几记响亮的耳光,片刻后,他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就已经肿了起来。

阿蛮又惊又怒,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不让再打,一边瞪着曲妃,大声问道,“不愿意回答问题的是我,你为什么要惩罚小六哥?!”

厅中众人万万料不到他竟敢如此无礼,大惊失色之下,一时倒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曲妃被他质问得一时哑口无言,待回过神来,顿时气得发抖,尖声叫道,“反了反了!你一个小小的奴才,竟敢如此冲撞主子,不想活了吗?!”随即转向一边发怔的奴仆们喝道,“你们全都聋了?还不快去掌他的嘴!”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抢身出来三四个身形彪悍的家奴,上前从左右扯住阿蛮的手臂向两旁拉开,令他动弹不得,又走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健壮妇人,挽起衣袖,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向他脸上扇去!

阿蛮人小力弱,挣扎不脱,只能咬牙忍受,一张雪白的小脸上顿时现出了五个通红的指印。那健妇却不停手,一连几个耳光扇下来,他脸上立刻肿胀□,一缕鲜血顺着嘴角边缓缓淌了下来。

小六儿吓坏了,连忙在旁一个劲儿地磕头,苦苦哀求道,“主子息怒,念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别跟他计较才好……”

曲妃兀自气得哆嗦,脸色铁青,恨声道,“孩子?他是个妖精!今天不给这目中无人的小家伙点儿厉害偿偿,他以后眼里还会有谁?!”

只这说话的工夫,那边又已经不停手地打了十来下,连那健妇的右手都有些酸疼起来,才忍不住停下来看看对方的反应。

阿蛮双颊上全都是通红发紫的掌印,一双大眼睛里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仿佛有两团奇异的火焰开始在瞳孔深处燃烧起来,妇人的目光一接触到那炽烈而神秘的强烈光芒,顿时浑身剧震,惊恐异常,不由自主连连向后退去,只觉打人的那只右手突然间疼痛难忍,犹如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穿透了一般,又不敢出声惨叫,只得咬牙死忍,额上顿时渗出豆大的汗珠儿来。

一直没有出声的侧妃周氏此时缓缓开口劝道,“妹妹别生气啦,咱们是什么身份,怎可跟个下奴一般见识?何况他也吃足了苦头,量他下回再也不敢如此放肆了。”

曲妃“哼”了一声,余怒未息,却不便驳她面子,一口气发不出来,又转向阿蛮,恨恨地盯着他,半晌才鄙夷地笑笑,低声道,“果然不愧是苏家出来的人,跟你那苏妃主子一样,都是些淫贱的货色。难怪会被皇上下令满门抄斩!只不知怎么还漏下了你这样一个孽种在世上,早该一并除去才是!”

——这句咒骂如此恶毒,就如一柄带毒的利箭瞬间射中了阿蛮小小的身体,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他那张本已□红肿的小脸上霎时间褪尽了血色,一双黑凄凄的大眼睛里闪过极度伤心、痛苦、委屈、绝望的神情,重重交织,欲辩无言!终于,两颗晶亮的泪珠儿无声地自眼角滚落下来,流过他惨白得犹如死人般的面颊……

良久,他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像是负伤野兽被人逼入绝境时的嘶喊,猛地从地上跃起,不顾一切地向着曲妃扑了过去。那几个按住他的家奴只觉着手处一阵滚烫,恍如火烧,不由一齐松手,身不由己地向后跌开。

曲妃也被他那拼命般的骇人气势吓得呆了,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形逼近,却已忘记了还要闪避。

大厅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小六儿,他猛地跳起身来,动作快如闪电,一把从后面抱住了阿蛮的身子,感觉就像骤然间抱住了一团正在燃烧着的烈火,却再也不敢松手,嘴里惶声叫道,“阿蛮,不要!”

经他这一耽搁,厅中众人也纷纷回过神来,立刻冲上来一群仆人将他两人与几位王妃隔开,在大总管的尖声喝骂声中,又冲进来几个会武功的护院,一齐动手将两人重新按倒在地。几个贴身的丫环仆妇则忙着上前安慰着受了惊的曲妃。

肖王妃也从未见过这般阵势,半晌才定下神来,又气又怕,皱眉喝道,“这还了得?来人,快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几个护院得令,不由分说将阿蛮拖出厅外,立刻乱棍齐下,就要将他杖毙当庭!

第一卷 流离(14)

小六儿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规矩礼仪,慌忙跳起身来跟了出去,不顾一切地扑倒在阿蛮身上,替他挡着雨点般落下来的棍棒,口中大声叫道,“主子息怒!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请主子娘娘一切看在王爷的面上,就开恩饶了他这回吧!”

曲妃此刻也回过神来,咬牙冷笑道,“小六儿,你平日也是个精灵乖觉的家伙,怎么今天为了护着他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啦?这小家伙到底给你们下了什么蛊,害得你们一个个都疯了似的对他好?!”

小六儿被打得呲牙咧嘴,一边却还苦笑道,“主子问得好!请主子替奴才想想,王爷出门前将他托付给小的,如果回来发现人已没了,却叫小的如何向王爷交代?”

肖王妃淡然道,“你也不必拿王爷来压我。这奴才目无主上,还敢当庭动手伤人,按家法就该打死,任谁也无话可说!”

小六儿苦着脸道,“奴才不敢!王爷自然不会和主子生气,要怪也只会怪罪奴才。就算不将奴才打死,奴才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活啦……求娘娘看在小的平日里尽心伺候,没出过什么大错的份上,就宽宏大量饶了他这条小命吧,也算是救了奴才一命,小的永世感激娘娘的恩德!”

周妃在旁轻轻拉了拉肖妃的衣袖,耳语道,“姐姐,小六儿的话也有些道理。到底他还是王爷的人,若真打死了,就怕王爷脸上过不去。”

肖妃刚才也是一时气恼,此刻静下心来,也觉不好向明郁交代,听她这么一说,正好下了台阶,故意沉吟片刻,才寒声道,“罢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王总管,”

大总管应声而出,“娘娘请吩咐。”

“带他到院子里的石子地上去跪着,再好好教教他咱们王府里的规矩。”

大总管答应一声,马上带人将阿蛮架到庭院当中的甬道上,强迫他跪在铺设成各色花样的石子地上。

小六儿眼巴巴地看着,知道再求也是无用,无奈之下,只得向厅上叩头道,“谢娘娘恩典。全怪小六儿管教不严,才令主子们受惊,该当一同受罚,只求主子们息怒才好。”说罢,也不待吩咐,自行起身来到院里,在阿蛮身边跪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别怕,有小六哥陪着你呢!”

经这一闹,不觉已是中午时分,夏日的太阳开始发威,光芒耀眼夺目,两人就这样没遮没拦地跪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眼见着太阳由天空正中央慢慢向西偏下去,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由短变长,直到于暮色中模糊得再也分辨不清……

小六儿苦忍着膝盖上传来的阵阵疼痛,一直凝神留意着阿蛮那边的动静,暗暗担心他会支撑不住。却见他一直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动也不动,甚至连呼吸声也察觉不到,整个人就像一具没有了魂魄的躯壳,那双平日象是会说话般的大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仿佛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垂死的冷意。

——看着此刻他黯淡的脸色,体会到他那比脸色还要黯淡的心情,小六儿只觉鼻子发酸,却不知如何劝慰才好,唯一能做的就是隔一阵就小声鼓励他一句,“再坚持一会儿吧,王爷就快要回来啦!……”

第一卷 流离(15)

明郁是在晚饭后回到王府中的。

本来宫中的宴会还要持续到午夜才会散,但他只推说身体有些不适,也不顾楚家兄弟远远朝他投来的别有用意的嘲笑调侃的目光,找了个机会便提早赶回来了。

一进府门,便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异样,他也不以为意,匆匆向书斋的方向走去。

负责外府事务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人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几次欲言又止,大家全都苦着个脸,一副担心大祸就要临头的样子。

远远可以望见书斋的院门了,却还不见小六儿赶出来迎接,明郁心里一沉,快步来到院子里,只见几个房间全是一片黑灯瞎火,不仅不见了阿蛮,就连小六儿也是踪影皆无。

明郁怔了片刻,沉下脸来问道,“人呢?”

外府总管目光躲闪,却不敢不答,惶声应道,“回王爷的话,具体怎么回事小人也不清楚。只听说他两人一早就被内府的王大总管领人带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明郁心里一沉,也顾不得发脾气,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后院走去,匆忙的脚步配上阴沉的脸色,予人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紧跟在他身后的家人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惊胆战的眼色,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刚进到“姝宁阁”的院子里,明郁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庭前甬道上的两人。他猛地停住脚步,怔怔地盯着他俩那满是指印的青紫面孔,面色阴沉,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怒色,沉声喝道,“起来!”

小六儿见他终于来了,目光中现出喜悦的光芒,想要起身迎接,但毕竟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僵硬,趔趄了一下,仍是站不起来,只得呲牙咧嘴地苦笑了一下,低低叫了声,“王爷!”

明郁见阿蛮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全无反应,再也忍不住上前几步,一把将他自地上扶起,惊觉手中那小小的身体轻如羽毛,着手处一片透心的冰凉,又是心疼,又有些害怕,大声问道,“小六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六儿苦笑摇头,目光却朝着正厅的方向望去。

这时,厅中的三位王妃已在丫环仆妇们的簇拥下迎了出来,款款来至近前,一齐屈身行礼道,“见过王爷。”

明郁把阿蛮小心地交在小六儿的手里,这才转过身来,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强压怒火,低声道,“不必多礼。”随即盯着肖妃的眼睛,缓缓问道,“不知他们两个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情,要有劳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一齐来问罪处罚?”

肖妃垂下目光,故意不理会他声音中夹带的怒意,只淡然道,“王爷此言差矣,妾身虽然不才,也不致要自贱身份来同两个小奴才斗气。”一侧的曲妃插口道,“王爷,是那个阿蛮不懂规矩,竟敢对主子们无礼,妾身姐妹才出面代王爷教训他的。”

明郁气得只是冷笑,“他一个小小的孩子,刚进府不久,好好的呆在书房里从不出门,怎么会到这里来对你们几个无礼?!”

几位王妃都被问得怔住,一旁的王大总管已抢出跪地代答道,“王爷容禀,近日王爷不是没上后院里来么,原是几位主子们不放心,要小人一早去带了阿蛮来,只是想问问他王爷这半月来的饮食起居,再好心叮嘱他些应该当心的事情。哪知这孩子一点儿规矩不懂,不仅出言顶撞娘娘,居然还敢当场动起手来。按照咱们府中的规矩本该打死,还是几位主子宅心仁厚,只让掌了几下嘴,罚他在此处跪着思过。至于小六儿,是他自己承认管教不严,愿意陪着受罚的,可不是几位主子的意思。”

明郁瞪眼看着他,半晌才森然一笑,淡淡道,“好一张利口。”又看向几位王妃,沉声道,“阿蛮这孩子不懂规矩也是有的,但要说他会动手伤人,我却决计不信!”

曲妃眼圈一红,娇声道,“王爷的意思难道还是我们几个冤枉他了?他动手打人的事,这里多少双眼睛都是看见的,要不是小六儿赶上来拦着,妾身怕已被他伤了,那时王爷又怎么说?”

明郁气得面色铁青,又不便当众发作,回头看着小六儿,“你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六儿见众人眼光都盯在自己身上,微一迟疑,才苦笑答道,“王爷息怒,都是小人的错,王爷要罚就罚小人吧!”

明郁见他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才仿佛猛醒过来,知道于此时此地问不出结果来,只得强压怒气,转向三女冷冷道,“你们今天唱得这出好戏,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自己心里明白!”

肖妃闻言,面露不愉之色,淡淡道,“王爷请自重身份,为了一个下贱的小奴才,难道还要治我们姐妹的罪不成?也要顾些体面才好。”

明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多谢你提醒。我的人我自会管教,以后也不劳你们来操心。小六儿,带上阿蛮,咱们走!”说罢,看也不看众人一眼,转身当先离去。走到院门口处却又站住,头也不会地吩咐道,“小六儿,以后没有我的吩咐,谁要是再敢随便进到书斋里来,你就先打断了他的腿,再来向我回话不迟!”说话间,侧过头来冷冷斜了王总管一眼,直看得他浑身一抖,才大步出门而去。

第一卷 流离(16)

一行人回到书房内,小六儿将阿蛮小心翼翼地放在侧间的床榻上,明郁已一迭声地叫道,“快去请大夫来,”然后望着仿佛已经失去神智的阿蛮,又是心疼又是内疚,半晌才咬牙问道,“刚才我也是气糊涂了,忘了当着她们几个的面儿你是什么也不能说的,现在快把事情真相讲出来吧?”

小六儿看着阿蛮兀自青紫的小脸,叹了口气,把一天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只将曲妃咒骂苏家人的那段一带而过。

明郁默默听了,静了半晌,缓缓开口道,“阿蛮的性子我知道,逼急了也最多是个不理人,怎么就会动起手来?你给我老实说,曲妃她到底说了些什么话?”

小六儿眼见瞒不过,犹豫了一下,只好将曲妃那些刻毒的言语学了一遍,一边还悄悄观察着明郁的反应。

不出他所料,明郁果然气得脸都白了,切齿道,“没想到她竟是个如此狠毒的妇人,我这就找他算账去!”说着话,起身就走。

小六儿慌忙拦住,惶声道,“我的爷,小的就是怕您会发作起来才不敢说的!您也好歹替我们想想,她是主子娘娘,我们不过是奴才下人罢了,身份天渊地别。倘若真的闹将起来,吃亏的还不是我们两个?小的倒也没什么,皮糙肉厚,又练过几天的功夫,最可怜的还是阿蛮!就因为王爷见他可怜,多疼了一些,就成了众矢之的,要是再为了他跟几位娘娘闹得不合,别说传出去不好听,就是以后他也不用在王府中混了,光是那些人的眼光就能要了他的一条小命!”

明郁听他说得有理,一腔怒火发泄不出,气得只是跺脚,低头看着一直昏睡在床上的阿蛮,突然眼圈一红,低声叹道,“我答应了不会让他再受一点儿委屈的,没成想倒叫他因为我的缘故又吃了这么多的苦……是我对不起他!”

小六儿见他真情流露,也不禁有些感动,低下头道,“都怪小人没有替王爷照看好他……”

明郁摇头,“不怨你,是我太大意了!今天这事,若非一直有你在旁护着,他怕已熬不到等我回来救人的时候啦……”

正说着话,大夫已经到了,先给明郁请了安,才来到床前看视阿蛮,半晌才道,“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又受了外伤,我先开些药给他吃着,将养些日子就不妨事了。”说着便去外间开了药方子。

明郁这才松了口气,听外面已是鼓打一更,便命小六儿快去休息,自己和衣在旁守了一夜,直到天明时分才昏然睡去……

此后又过了十日左右,经过一番细心的调养,两人的伤已渐渐好了。小六儿还是原来的样子,阿蛮却变得异常沉默起来。原本他的话就不多,这些日子就更是少得可怜,有时侯甚至整整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对明郁的态度也较往日不同,虽然执礼甚恭,有问必答,但眉宇间那种冷漠戒备的神情却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尤其在屋中静寂无人时,经常一个人呆呆出神,眼神凝视着某处遥不可知的地方,神情一派茫然。

明郁远远看着,虽然心疼,也不好过份多说,只是暗地里更加自责内疚而已。

一连几个晚上,明郁都发现阿蛮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面,静静地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出神,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明郁远远看着神情专注的他,胸口间不觉掠过一阵阵隐隐的刺痛,只觉那个单薄孤独的背影中透出一种令人无法释怀的忧伤……

第一卷 流离(17)

此事的余波竟在将近半个月后才悄然漾起……

这天早上,明郁照例来至 “慈宁宫”中向太后请安。

肖太后悠然安坐于偏殿的凉椅之中,身旁有两名秀丽的宫女在为她轻轻打扇。看着明郁问安后站起身来,她那张虽然年逾四十,却还保养得珠圆玉润的脸上现出一丝由衷的喜爱之色,柔声道,“快坐下吧。一大早就往宫里来,没有睡成懒觉吧?”

明郁微笑道,“现在夏日天亮得早,也睡不了什么懒觉。”

肖太后伸手接过宫女奉上的香茶,微微呷了一口,若不在意地问道,“你那三位妃子也还好吧?”

明郁一怔,暗自提神,点头道,“多谢母后惦念。她们也都还好。”

肖太后轻轻摇头,淡淡道,“怎么据我所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呢?”

明郁微感不安,低声问道,“母后可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雨?”

肖太后示意身旁伺候的宫人退去,才缓缓道,“你也不必瞒我,有关你的所作所为我也听到了不少,竟说什么堂堂亲王殿下为了一个烟花巷里出身的孩子,居然差点儿跟人大打出手?!……及至夺回家去,又藏在房中专宠,甚至于连自己的妻妾也冷落在旁,可有此事?”

明郁涨红了脸,怒道,“是哪个在母后面前胡说八道,搬弄是非?母后千万不要信他!”

肖太后微笑道,“我自然是不信的。但外面传得实在不堪,连我这身居宫中的人也听到了这么多的风言风雨,难道真的是空穴来风不成?”说着话,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在明郁的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之意。

明郁被她看得心慌,低下头去,一时无言以对。

肖太后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的年纪也不小啦,做事原该懂得进退之道,怎么还是这样任性妄为,为了这么一个如此下贱之人,竟闹到满城风雨,我皇家的脸面何存?”见明郁一味不答,又接着道,“你那皇兄自从三年前那场大病后便一蹶不振,也无心朝政,每日里经常喝得烂醉,加上他身体一直不好,倒还要靠本宫为他操持政务。你现在也渐渐大了,又是他的亲兄弟,就该好好用点儿心思去帮他,哪有只顾自己玩乐的道理?!”这番话里已流露出淡淡的责备之意。

明郁被说得呐呐不能言语,半晌才开口分辩道,“皇兄之所以如此,还不是为了苏妃那事……”话一出口,立刻惊觉不对,急急打住,再看太后,果然已经沉下脸来。

母子二人沉默半晌,气氛一时有些僵滞,还是明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轻轻拉拉太后的衣袖,低声撒娇道,“是孩儿说错了话,母后您别生气,以后我一定好好听话就是了……”

肖太后面色稍缓,看他一眼,叹气道,“罢啦,还是这般小孩子似的!”话锋一转,又淡淡道,“改日你把那个惹祸的小家伙带进宫来,让我也好好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听说还是那苏家的下人呢,想来也是个妖精变的,惯会魅惑主人!”

明郁心里一紧,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却又不敢不应,只得点头,口中还不忘辩解道,“他不过是生得比别人好看了些,可从来没有魅惑过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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