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已经梳洗过了,看起来精神很好,换了一身样式简单的白衣,腰束丝带,一头乌玉般的黑发用白色缎带随意束起,全身上下除了白再无第二种颜色,衬着清劲挺拔的身姿,凝秀空灵的眉目,竟显得异常清爽磊落。
注目走进门来的几人,慕忆微微笑了,象是看穿了他们此刻的紧张和无措,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嘲弄之色,当先开口道,“陈公公,原来是由你来送我,倒真是有劳了。”
陈公公竟不敢抬头面对他明亮得令人眩目的笑容,垂下眼敛,定了定神,才恭敬地应道,“老奴不敢当。”顿了一顿,又低声道,“圣上命老奴再向大妃问上一句话,”
“什么?”
“你……可后悔了吗?”
慕忆直视着他,眼神清澈平静,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傲然,冷冷道,“你告诉他,我不后悔!……只希望他也不要后悔。”
陈公公浑身一震,心头突然掠过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抬起眼来呆呆地看着慕忆,一张老脸上微微露出惶恐之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神来,回身自一个内侍所捧的盒中取出一卷明黄色卷轴,展开来扬声喝道,“听旨。”
大殿内外的众人连忙低头俯身,齐齐跪倒一片,只有慕忆依然静立不动,冷冷地看向这边,唇边噙了丝淡淡的冷笑。
陈公公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朗声念道,“罪臣苏慕忆,桀骜不逊,罔顾天恩,弑君谋逆,罪不可赦,念其曾有功于大澈,着即削去一切封号,赐鸩酒自裁。钦此。”念罢,停了片刻,轻声叹道,“老奴不才,奉旨送大妃上路。临行前,大妃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事情吗?”
慕忆想了想,悠然道,“如果可能,待我死后,麻烦你将我的尸身送出宫去,以火焚化,” 他抬头扫了一眼冷寂空旷的殿堂,脸上掠过深深的厌恶之色,“我不想自己死后还要留在这样一个地方。”
陈公公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内侍便自盒中取出一个淡青色的瓷瓶和一只手掌大小的玉盏,小心翼翼地将酒水注入其中。
四下里一片死寂,可以清晰地听到酒水击打在盏底的回音,那样清脆玲珑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只令人不寒而栗,仿佛整个大殿里的空气都随着这种声音逐渐变得阴冷起来……
陈公公双手捧过玉盏,恭恭敬敬地举到慕忆面前,低声道,“大妃请走好。”苍老的声音中再也掩饰不住地透出了一丝异样。
慕忆抬手接过,瞟了一眼盏中颜色深碧的酒水,没有犹豫,痛快地一饮而尽,又将玉盏丢还给陈公公,然后转身缓缓走到窗前,推窗望去——深秋的午后,天空竟是出奇的湛蓝高远,阳光透窗而入,洒在身上,却已感觉不到一点儿温暖。
不一刻,火烧般的剧痛陡然在腹腔里蔓延开来,山崩一样的猛烈!
仿佛有烈焰在四肢里流窜灼烧,全身的力气也在无声无息地流失,慕忆勉强自己站立着不要倒下,神智却已渐渐恍惚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他不自觉地朝虚空中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手指颤抖地停留在空气中,仿佛能触摸到眼前浮现出的明郁那张熟悉的俊朗面庞……嘴角慢慢上扬,他露出一丝惨笑,在心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一生,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来生……我也不想再与你纠缠不清。我知道你一定会怨我无情,可是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斩断过往的一切。既然你狠不下心来,就由我来替你做个了断吧!”
他阖下眼帘,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淡,伴随着嘴角缓缓流出来的鲜血,点点红得耀眼,撒落在一身雪也似的白衣上,于无比的凄艳中又透出淡淡的悲凉……
据大澈史载:“明烨”十八年秋,大妃苏慕忆因弑君谋逆而获罪,被皇帝下旨赐死于“宣德殿”内。至此,苏氏一门断绝。——史官只寥寥数笔,语焉不详,似乎有所顾忌,未有一句言及那苏慕忆曾经是一个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更没提到再有不满十天,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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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宫深(1)
几乎就在慕忆饮下“鸩酒”的同一时刻,已经远在几百里之外的明郁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无比的心悸!他蓦地勒紧马缰,霍然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望去。
本来,在一对上千人的“骁骑营”的“护送”下,他已经一连赶了四五天的路程了。明烨帝早在数日前就下旨命他去西北靖边,圣旨上措词严厉,根本不容他拒绝,且令被派去传旨的官员暗示明郁,若是胆敢抗旨不遵,将会牵连到许多与他有关人等的身家性命。
愤怒却无奈的明郁几乎是被奉旨同行的“骁骑营”统领关铮挟持着出了城门,一路马不停蹄、晓行夜宿,不几日已远远离开了京城所辖的范围。
关铮官居从三品的“骁骑营”统领,三十多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此次奉旨“护送”“睿英亲王”前去西北边关,心知事不寻常,所以更加恪尽职守,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明郁身旁,饮食起居照顾得当,却从不轻易开口搭讪,谨慎小心的样子倒象是在保送一趟万分重要的“镖银”,不敢出半点差错。
明郁满怀心事,自然也不会在意旁人的态度,自出京后,一路上都在沉默,加起来没有说过十句话,只是饭吃的越来越少,夜里也睡不安稳,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
而这一刻,明郁坐在马上,怔怔地望着远方,强烈的心悸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比的空虚。
他这一停,整个前行的队伍便也跟着停了下来,关铮带马近前,开口欲言,突然看到明郁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孔,一句就要出口的问话堵在了喉间,脱口唤道,“王爷!”
明郁恍如未闻,双眉紧锁,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恐惧和隐约的绝望。突然,他闷哼一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腹部,挺直的身躯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关铮慌了神,连忙伸手扶住了他,惶急地叫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明郁已说不出话来,只觉小腹一阵排山倒海般地剧痛,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但再怎么疼,也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的惊惶恐惧,一种心神被夺般地窒息紧压在心头,昏沉的脑中陡然掠过一个清晰鲜明的念头,“慕忆……要死了!”
仿佛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住了,他浑身发冷,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喃喃呼唤道,“不要!不要死!……求求你,别这么对我!” ——回答他的是一下更加猛烈的剧痛,犹如一柄钢刀直插入腹中,痛彻心肺!
明郁眼前蓦地一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头栽下马来……
一阵迷茫过后,意识渐渐恢复,耳畔传来微微的风声,夹杂着几声悠远嘹亮的清唳,细听竟是秋雁的哀鸣,睁开眼来——夕阳正于天迹慢慢沉落,天地间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一队南飞的大雁振翅掠过高空,恍惚间,令人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凄凉。
明郁缓缓起身,游目四顾,赫然望见了不远处的那座小亭——京西大弘愿寺山坡上的那座小亭,那个他两度与慕忆相遇在此的小亭!
几乎是踉跄着奔到亭外,明郁一颗狂跳的心才蓦地落回胸中,正如他所期盼的,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正静静地站在亭中,微笑着向自己望来。
明郁脚下一软,全身的力气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晓得痴痴地凝视着他,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慕忆一点儿都没有变,清眸秀靥,落落风仪,仍旧是一身白衣,立于风中,仿佛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两人对视良久,还是慕忆先开了口,声音清柔,带了种淡淡的责备,眼神里却纠缠着怜惜和爱意,“哭什么,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孩子似的?”
第十卷 宫深(2)
——慕忆一点儿都没有变,清眸秀靥,落落风仪,仍旧是一身白衣,立于风中,仿佛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两人对视良久,还是慕忆先开了口,声音清柔,带了种淡淡的责备,眼神里却纠缠着怜惜和爱意,“哭什么,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孩子似的?”
明郁怔住,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他脸上忽然发起烧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呐呐道,“谁哭了……不许胡说!”对上慕忆那双清澈得仿佛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他不再陡劳地辩解,坦然承认道,“是,我是在害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慕忆笑笑,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象是在说给自己听,“别怕。无论如何,走前我总会来向你道个别的,”他静静地望着明郁,灿亮如星的眼眸中深情流转,微微扬起的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低声道,“明郁,你别怪我无情。明明知道,对你的爱,始终是我身上最沉重的枷锁,我却还是放不开、舍不下!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只是你……别为我伤心。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明郁呆呆地听着,只觉自己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一路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忆的脸,第一次发现,那样绝美的笑容,竟也会令自己心如刀割!——为什么他竟然可以带着这样温柔的笑容,口中却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来?难道他就从没想到过自己的感受?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如果他死了,自己将会怎样痛不欲生吗?还是他根本就已经不在乎?!
明郁抬头,想止住眼泪,可是一阵阵剧烈的心痛让他泪如雨下。死死地咬住嘴唇,他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再也忍不住嘶声大喊出来,“阿蛮!……别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忍心?!”口中叫着,已冲上前去伸臂将对方揽入怀中,抱得死死的,再也不打算放手,咬牙切齿道,“就算要死,也得带上我!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这是我早就给过你的承诺,也是现在我唯一的愿望!”
慕忆没有闪避,任由他紧紧抱住自己,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停了片刻,才叹了口气,“明郁,你不能死!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承担呢……不要轻言放弃。我喜欢坚强起来的你,千万别令我失望!”
明郁惊觉自己怀中身体越来越冷,那种再也把握不住,马上就失去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情不自禁冲口叫道,“你敢丢下我,我会怨你,怨你一辈子!”
没有听到回答,耳边似乎传来一声低低地苦笑,接着怀中骤然一空,明郁魂飞魄散,大叫一声,“阿蛮!”
蓦地坐起身来,入目竟是一片昏沉的夜色,呆了半晌,他才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张大床上,全身上下冷汗涔涔。
清幽的月色透窗而入,隐约可以看见屋内一些陈设,似乎是一间客栈的上房。
明郁定了定神,一时间竟有些糊涂起来——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可为什么记忆会如此鲜明,历历在目?胸口处的那种尖锐的痛楚依然无比清晰,仿佛在不断提醒着他去面对那个他不敢也不愿面对的事实——慕忆真的已经死了!刚才的那个梦就是他特地前来向自己做最后的吿别!
明郁突然抬手抱住了头,失声痛哭起来……心口很疼,疼得无法呼吸,慕忆微笑的脸不住在眼前晃动,目光中流露出的不舍和眷恋是那么明显,又是那么无奈……不想再忍受这样锥心刺骨的痛苦了,明郁闭上酸涩的双眼,重又倒回枕中,不言不动,一任冰冷的夜风吹透自己的身体,手脚渐渐失去知觉,神志也开始恍惚起来,迷茫中,似见慕忆飘然而至,微微含笑,向他伸出手来……明郁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笑了,喃喃道,“阿蛮,你终于肯来带我一起走了吗?”……
第十卷 宫深(3)
整整三天,明郁不吃不喝地躺在客栈的那张大床上,一任耳畔传来的劝解和乞求声如流水般不住趟过,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再开口说上一句话。
“骁骑军”统领关铮被迫带兵在这个路过的小镇上扎下营来,请医延药,寸步不离地服侍。无奈明郁死志已决,分毫不为所动。
关铮眼巴巴地看着床帐中明郁那张日渐枯槁的脸容,几乎已经绝望了——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堂堂的“睿英亲王”若是在自己的“护送”下于途中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近千人的下场怕就只剩下为他陪葬这一条路了!
第三天晚间,心力交瘁的关铮正立于明郁床前发呆,手下又急匆匆地带进来了一个游方郎中模样的人。
关铮侧头看了他一眼,见那人三十多岁,其貌不扬,身後还背了一个小药箱,苦笑了一下,才开口道,“你也是看了告示来的?那就先帮忙看看吧,若是真能把病人治好,许诺的白银千两,一文不少。” 不过从他淡漠的语气中就可以听出连他自己也没有对此人报多大希望。
那郎中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几步来到床头,俯身细看明郁的脸色,有倾才叹了口气,“还好来得及!”
关铮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瞪着他那张平凡得毫无特色的脸,半晌才接口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还有救?”
那郎中却不看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明郁的手腕上,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请大人先去准备些米粥,再烧好一大桶热水备用。至于这里,请让所有人都退出去,本人看病时不惯旁人在场。” 口气冷硬,不容拒绝。
关铮呆了呆,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抱了一线希望,不愿就此得罪他,何况也知道房间四周全是自己的人,料他也不敢有什么惊人之举,终于点了点头,带人退出门去,却马上加派人手将此处围了个密不透风,自己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门外……
——昏沉的睡梦中,黑暗与光明交错着,明郁在其间沉载沉浮……无数熟悉的脸孔在眼前晃动,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张他期盼中的面容!冰冷麻木的躯体里,一颗心始终被火烧火燎地撕扯着,隐约间忽觉一股柔和的暖意自掌心处传递过来,逐渐散布开,流向四肢百骸,竟是异常舒服受用,而且隐隐有种奇异的熟悉感觉。
明郁心里一动,浑身发抖,竭尽全力想要睁开眼来,却始终无法如愿,情急之下,脱口叫了出来,“阿蛮!……是你吗?!”话一出口,干裂的嘴唇已然迸出血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带着微微的哽咽,“王爷,您醒醒!”随着话音,传入体内的暖意更加充沛,也更加急切,与此同时,一块湿润的毛巾细细地擦拭着他流血的嘴角,带给他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明郁奋力抬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朦胧的灯光中,只见一个人影俯身坐在床旁,平凡无奇的脸上那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却是异样的明亮,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水光,正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自己。
明郁无力的手掌紧了一紧,声音中带着控制不住的惊喜,“小六儿!……怎么会是你?!”
小六儿易容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光中却流露出又是喜悦、又是伤感的神色,似有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呆了片刻,突然落下泪来,咬牙道,“王爷,小六儿该死!……是我害了您和阿蛮!若非受他所托,答应了一定要护得您平安周全,我早已无颜再苟活于世了!”
明郁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心里一沉,半晌才沙哑着嗓音颤声问道,“阿蛮他……真的已经……”
小六儿不敢与他犹自带着一丝期望的目光对视,浑身一震,狠着心偏过头去,却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来。
明郁沉默,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没有流泪,只是放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一阵压抑已极的静寂之后,小六儿一把抹去满脸的泪水,转过脸来,低声道,“请王爷节哀!阿蛮他有话要我带给您……”
明郁霍地睁开眼来,直视着他,目光中的痛楚犹如火焰般燃烧,神情却已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令小六儿都不由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寒,迟疑了一下,他才重新开口,“刑部会审后,阿蛮已有了不祥的预感,他不顾我的反对,利用仅余的灵力替我疗伤后,封闭了我的感官,假死瞒过了所有的人。待我几天后醒过来,已经置身于荒郊野外的一处坟场里了,心里记着阿蛮的嘱托,暗暗打听京城里的动静,知道王爷您离城的消息,便一路尾随跟了过来,直至见您一病不起,这才大胆易容现身相见……”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起身跪在了床前,双眼通红地望定了明郁,神情哀伤中却也透出无比的坚决,“王爷,您不能死!阿蛮让我带话给您,‘他以死守护的,请您也不要放弃!’”
明郁不语,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屋顶,心中的伤痛犹如潮汐,来了又去,一浪高过一浪,狠狠地向他淹没过来,一个声音反复的在心里默念著,“好呀,阿蛮,原来你把一切都想透想好了,甚至不惜以死来斩断你我之间所有的牵拌!……可是,你在替我做决定之前,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在你的心里,我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样的想法令他心如刀绞,眼眶热辣辣地涨痛,却已流不出一滴泪来。
终于,明郁抑制不住的从嗓子里发出一阵如同哽咽般的沙哑的笑声,喃喃道,“好,阿蛮,既然你至死不悔,我又岂能轻言放弃?如你所愿,我会活下去,而且一定会活得比谁都好!”
小六儿默默地抬眼看向他,那一刻明郁脸上的神情,竟令他永远也无法忘记——无泪的悲伤后面,却又夹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怨意,那种眼神几乎不带温度,犹如暗夜般深沉,令人不愿也不敢再去正视。
第十卷 宫深(4)
慕忆缓缓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望见一重重轻纱的帐顶,华丽优美得宛如一层层祥云。
游目四顾,发现天已经全黑了,四下无人,只有数盏八宝宫灯里闪烁的光焰一矮一矮地无声跳动着,令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妃色的光晕中,刻漏的落沙之声仿佛可以刺破静夜,清晰可闻。
自己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莫名的迷蒙中,他想要坐起身来查看,这才突然惊觉到自己的手脚已被桎梏住,修长的肢体被四根黑色的皮索紧紧捆绑着,身体被抻展成“大”字形牢牢固定在了四边的床柱上,甚至口中也勒着一道黑色的皮索,阻止他发出声音来。
觉察到自己此刻狼狈窘迫的处境,慕忆心头一寒,本能的奋力挣扎起来。
没有用!他的身体竟是如此虚弱,仿佛大病初愈般绵软,而缚住手脚的皮索却极为坚韧,挣扎的唯一结果就是令它们更紧地嵌入到肌肤当中,勒得四肢生疼,渐渐的都有些麻木起来了。
正在他愤怒绝望的时候,床帐旁忽然转出了一个人影,无声地来到床前,负手向他望来,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黑黑地笼罩在慕忆的身上,山一般地凝滞沉重。
慕忆停止挣扎,目光凝注在对方脸上,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眸——尽管隐在暗影当中,明烨帝苍白英俊的五官还是清晰可辨,面上冷冷的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光芒闪动,嘴角间隐隐挑着丝莫测的笑意。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似在一瞬间擦出了耀眼的火花。
明烨帝静静留意着慕忆脸上的神情:羞辱、难堪、气愤、绝望、凄凉……一层层展开,如花绽放,竟有种无依无助、空灵飘渺的美。
明烨帝笑了,终于开口,低声道,“猜得不错,你没有死!那杯‘鸩酒’只是废了你的一身功力,却不会要你的命。”他完全无视于慕忆那杀人般的眼神,侧身坐在了床边,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脸,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喃喃道,“别怕!只要你肯乖乖听话,朕是舍不得真的伤害你的。”顿了顿,他嘴角掠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实话告诉你吧,朕只要一想到那些将要加诸在你身上的刑罚,就会心疼得睡不着觉……时至今日,难道你还不明白朕对你的一番心意么?”
他眼光留恋在慕忆的眉目之间,带着种深入骨髓般的痴迷,“自慕容去后,朕曾一度以为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可是事隔那么多年,你却凭空里跳了出来,口口声声要为苏家人报仇……你知不知道,当你仗剑抵住朕的咽喉,用雪亮的眼神盯着朕的那一刻,朕已经被你眩目的光彩灼伤了眼睛,濒死的心也再度有了感觉……”
他叹了口气,抚摸慕忆头发的手缓缓移到了他的脸颊上,细细描摹着那秀丽绝伦的眉眼,一瞬间,眼中闪过的竟是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低沉的声音里流露出自己也没有觉察的爱怜,“所以朕才千方百计留你在身边,强迫你答应做了朕的大妃!当朕亲手为你带上那枚扳指的时候,朕真的很开心……后来,朕眼看着你在颐水大坝祈雨,在‘同庆殿’上戏弄群臣,那样的光彩简直令人无法逼视!也许你会不相信,朕其实一直都在对自己说,应该为你骄傲,应该珍惜你、呵护你,让你如凤鸟般尽情翱翔于九天之上。可是你……你又是怎样对待朕的?”
他温柔如水的目光突然间冷了下来,慢慢地化作了疯狂的嫉妒和恨意,“为了明郁,你一次次地丢下朕,甚至忤逆朕,辜负了朕对你们的一片信任之心,”他轻轻地靠近前来,伏在慕忆耳边摩挲,一字字的问道,“朕那么一心一意,你为什么还要负我?!”
慕忆打了个冷战,全身僵硬,感觉就象是被一条冰冷粘腻的毒蛇缠住般难受,情不自禁竭力挣扎起来,捆住四肢的皮索发出了剧烈扯动的声响。
明烨帝注意到了他眼神中的惊惧和厌恶,蓦地怔住,随即现出恼怒之色,原本温柔抚摸着慕忆脸颊的手转而扣住了他的脖颈,缓缓用力,眼见那修长优美的曲线在自己手下急促地起伏喘息,渐渐无力,轻声低语道,“真想就这样掐死了你!让谁也无法得到……也许只有这样,朕才不会再日夜担心你会离朕而去,投入别人的怀抱……”
慕忆停止了挣扎,默默与他对视着,清澈的眼神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愤怒,反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悲伤,有倾,他平静地微笑了一下,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死寂。似乎过了很久,扣住他脖颈的手却慢慢松了开来。
慕忆睁眼,正对上明烨帝冷酷炽烈的眼神,只听他轻声冷笑道,“想死?哪有这麽容易?朕还舍不得让你死呢!……朕身为天子,把一颗真心掏出来给你,却被你不屑一顾地丢在脚下践踏,你当真以为所有这一切都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看着慕忆眼中闪出的惶惑不解之色,他恶意地笑了起来,恨声道,“是你自己选择了今天这种结果,也是你帮朕下了最后的决心……苏慕忆,朕要将你藏入深宫,锁起你的翅膀,收敛你耀眼的光芒,让你从今以后只为朕一人所有!”
慕忆蓦地瞪大双眼,接触到他目光中的亢奋与狂热,惊怒交加,霎时间手脚冰凉,他拼命摇头,想要大声责骂,无奈口中勒着皮索,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听来竟象有几分哀求之意。
明烨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很欣赏他此刻表现出的惊慌与无助,眼中的火焰越来越亮,压低嗓音问道,“怎么?终于知道害怕了?想求朕放过你吗?……可惜已经太晚啦!”话音未落,突然朝他俯下身来。
猛地,一点滚烫印在了慕忆的唇上,接着又落在了他冰冷的脸颊上,充满了狂热和渴望。然后,那一点点热烫接二连三地在他裸露的脖颈间炸开……
慕忆不由自主绷紧了身体,不顾一切地挣扎闪避着,却刺激得压在身上的那人愈加兴奋和疯狂!
耳畔响起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唯一一件遮体的白色丝衣转眼间已化为碎片,全身蓦地一寒,绝望彻底地淹没了他,慕忆眼眶一热,忍不住便要掉下泪来,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吞下泪水,抬起眼来,痛恨、倔强的眼神直视着明烨,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了对方几近疯狂的脸!
——眼前明烨那张扭曲涨红的面孔突然逼近,放大到模糊的程度,身上一沉,手脚全被死死地压制住,接着便感到体内被某样滚烫坚硬的物体穿过,剧痛在下一秒清晰猛烈的袭来,那样撕心裂肺的剧痛,犹如巨兽抓住了他的身体,硬生生要撕扯开一般!被撕裂的瞬间,他象是听见了一声极为悲切的惨叫,隐约中听起来似乎是他自己的声音,却被皮索生生堵在了喉间。
此刻,他全身唯一的感觉就只剩下了痛和冷,仿佛是身在地狱受刑,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又象是坠入了无底深渊,被无数恶鬼缠绕着腿、缠绕着手、缠绕着脖子,将不能动弹的他拉扯着沉下去……他只有紧紧咬著牙关,咬著自己痛苦的呻吟,象是决意要咬著最后的那一点羞耻和尊严!
慕忆始终大睁着眼睛,铺天盖地的黑暗却在眼前无声地降临,恍惚中,耳边不住传来急促的、如野兽般的喘息声,整个天地都在霎那间塌陷了下来,他就在这永无止境般的痛楚与绝望中忍受着,每过一刹那,便是一刹那的煎熬。
终于,他眼里的最后那一点点光,仿佛虚弱的风中之烛,微微闪了一闪后,无声地,熄灭了……
九重门紧闭,将所有的龌龊和秘密都锁在了黑暗的最深处。
第十卷 宫深(5)
第二天,明烨帝没有按时上朝。
整整一夜,他疯了似的折腾着慕忆!慕忆于一片茫然中苏醒过来,迎接他的却依然只是无休无止的侮辱与疼痛,难以忍受却又无可逃避……痛到极处,他神志已然有些不清,张大双眼木然地盯着黯沉的帐顶,仿佛想不明白这场无端的羞辱究竟从何而来,又到底怎样才能结束?
当心满意足的明烨帝终于离开床榻,由宫女内侍伺候着更衣时,已是将近晌午时分了。
明烨帝穿戴整齐,向床帐中撇了一眼,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那个兀自昏迷在衾被间的人影在一片狼藉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白晰紧致的肌肤上留下了一片片黯紫淤青的伤痕,凌乱的黑发披散在枕上,长长的睫毛阴影下是毫无血色的脸颊……即便已是如此狼狈,却依然散发着令人疯狂的魅惑。
略一犹豫,明烨帝转开目光,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去,派人把栖鸾、附鹤两个叫来,好好帮着收拾一下,以后就留在这里伺候。再告诉底下所有人,嘴巴都放严一点儿,这里所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向外提起!”
栖鸾、附鹤匆匆来到“昭宁宫”的内室,一时间都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了!
就在几天前,两人听闻“大妃”已于“宣德殿”中被皇上赐死的消息后,曾搂在一起抱头痛哭,不是不恨的——身在宫中,人微言轻,不要说帮忙解救,便是千方百计想要见上最后一面亦不可得,辗转煎熬着,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怎么也不愿相信那样一个天人般的人物,难道竟会有人真舍得去伤害他?
直至噩耗传来,震惊痛心之余,两人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放声大哭了几场,私下里给慕忆设了灵位,每日悄悄地焚香供拜,却做梦也没有料到今生今世竟还有相见的一天!
附鹤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嘴唇哆嗦着,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原以为自己的眼泪在得知那人死讯时早就已经流干了,不料此刻却又象开了闸的水一样不停地向外流淌——心疼慕忆吃过的苦,心疼他现在所遭受的如此残酷的对待......简直不敢去想,象他那样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的一个人,如何能够清醒着去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附鹤正自愣怔间,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着的急促的呜咽,侧头一瞥,只见栖鸾抬手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帐,一向温和的双眸中泪光涌动,却又隐隐闪烁出愤怒的火焰。
有倾,栖鸾突然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擦干眼泪,快步来到床前,迅速抓过一条锦被盖在了慕忆的身上,接着便一言不发地动手为他解着缚体的绳索,却因为双手哆嗦得太厉害,好半天也才解开了其中之一。他愣了片刻,头也不回地低声喝道,“哭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附鹤被他这一喝,倒也醒过神来,匆忙上前帮手,但触目慕忆腕间那些已经沁出血来的青紫淤痕,终于还是管不住自己地哭出声来,泣不成声地哽咽道,“……太惨了……为什么……会这样……”
栖鸾瞪了他一眼,皱眉道,“罢了,你就别再添乱了,快去叫人烧些热水来,趁着公子还没醒,咱们先帮他……”说到这里,蓦地住口,呆呆地看向帐中,脸色一片雪白。
床上的慕忆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静静地张大眼睛躺在那里,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令人心寒的极致的空旷,那张脸,融合了深深的痛楚与绝望,仿佛正在一分分地崩溃和沉沦……
一瞬间,栖鸾只觉心里一空,那样深重的绝望和悲伤击倒了他,没有任何犹豫,他扑上去一把拉住了慕忆的一只手,自冰凉的手掌上传过来的寒气令他战抖,恐惧从心底蔓延到四肢,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一迭声叫道,“不……求求你别这样!你没有做错什么……别这么对自己!”
附鹤也跟着跪倒在床前,呆呆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虽然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一张口,却只是哭得喘不过气来。
慕忆对他两人的举动全无反应,眼光落在别处,似乎在听,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向上勾了勾嘴角,原本被皮索磨破的嘴唇重又渗出血来,更增惨意,他却浑如未觉,那丝极淡的笑容背后分明是无边的死寂与荒凉,随即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备些热水来,我想洗一洗。”
栖、附两人听他居然肯开口说话,一直高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神情激动,一时也不知是悲是喜,连声答应着,飞快地准备了起来。
慕忆微微侧过脸来,默默地看着他二人忙碌着在一只大木桶中注满热水,眼神漆黑幽深,仿佛穿过他们的身影停留在另外一个空间,直到附鹤试过了水温,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他,才微微一震,垂下眼帘轻声道,“好,你们先退下吧,我自己来。”
两人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栖鸾硬着头皮恳求道,“公子,您现在身子不方便,还是让奴婢们……”对上慕忆霍然抬起的双眸,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怔了片刻,只得同附鹤一起退了出来,忧心忡忡地守在了门外。
待两人走后,慕忆才支撑着起身,顾不得浑身上下的僵硬和痛楚,挣扎着来到木桶边,缓缓把身体浸入水中。
全身每一处肌肤都被滚烫的热水包围着,惟其如此,才更能觉察出内心那一处地方是如何地冰冷寒冽,似乎用尽这世上的所有一切也无法再暖和过来……仿佛不胜寒冷,他身子一沉,连头一起埋入水里,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耳膜之外,他闭上眼睛,任凭黑暗和寂静包围了自己,眼泪缓缓涌出来,无声无息地融入水中,全无半点痕迹,心里一遍遍地质问,“为什么?!是这世界疯了,还是我已经疯了?!……本以为一死就可以逃避开所有的情孽纠缠,却为什么连一死都不可得?姐姐,难道这就是那个你一心爱恋,死后也不忘要托付给我帮你守护一生的人吗?你在天之灵可会睁开眼来,看看他究竟是如何疯狂,又都对我做了些什么?!”……
慕忆缓缓睁开眼睛,在水下看来,一切都模模糊糊地有些不真实,很象置身于一个幽深静谧的梦境之中,其实此刻,在他的心底又是多么渴望这所有的一些不过只是一场荒谬的噩梦!
抬起右手,他定定地盯着拇指上套得死死的那只黑沉沉的扳指,神情专注,有倾,一道淬利的光划过眼底,他静静浮出水面,将拇指送到唇边,用尽全力咬了下去!——温热湿润的血,鲜红刺目,瞬间浸染了整个手掌,又顺着手臂流入水中,并不很疼,只是感觉到同一时刻,那扳指突然有生命般地紧了一紧,带走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随着一阵彻骨的寒意透体而入,慕忆连抬手的力量都已失去,右手重重落回到水中,他的眼睛渐渐阖上,好像终于不胜疲惫地睡去,那么沉静,又好像从来不曾醒过……
第十卷 宫深(6)
半个时辰过去了,听不到房内的半点动静,栖鸾、附鹤越来越不安起来,咬了咬牙,栖鸾试探着敲了敲门,出声唤道,“公子,水凉了吧?要不要奴婢帮您再续上些热的?”
没有人回答。
两人心里陡地一寒,再也顾不得避忌,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却在看清了屋中情景的下一秒钟,不约而同地出了口长气。
出乎他俩的意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优美静谧的画卷。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屋来,宁静温暖,甚至带了种慵懒的味道。慕忆倚靠在桶沿上,双目低垂,仿佛倦极入睡了的孩子,安静的容颜亦如画般精致美丽,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似乎还在轻轻颤抖着,像阳光透过蝴蝶的翼,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两弯阴影,流水般的乌发随意披散下来,在水中载沉载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莲花香气。
仿佛被这种宁馨的氛围所蛊惑,两人情不自禁放缓了呼吸,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将将来至近前,他俩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意未及收敛,却犹如被雷劈中般僵在了当地——那些水!为什么桶中的水会是如此刺目的红色?宛如炼狱中的血池,红得惊心动魄,令人心胆俱寒!
附鹤双膝发软,跌坐在地,一时间只觉满天血红扑面而来。他害怕得忘记了哭泣,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晚了,你救不了他了!就算你拼着不要自己的性命,还是帮不到他!”身子猛地被人揪起,耳边传来栖鸾那有些气极败坏的声音,“快,去想办法找太医来,这里有我!”
浑浑鄂鄂地答应了一声,附鹤支撑起身来,踉跄着出了房门,越跑越快,疯了一样向外冲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相击之声,眼前骤然多了两柄交叉着的雪亮长戈,附鹤一呆,这才似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冷着脸拦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宫中侍卫,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太医!”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泣的颤音,“求求你们!我家主子他……他快要……死了!”最后那两个字一出口,他心里突然一绞,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几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皱眉道,“我们奉旨守住门口,任谁也不得随意进出!”
附鹤心里一沉,失声叫道,“求你!再耽搁就晚了!他会死的,会死的呀!”
口中叫着,已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
一股大力袭来,待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被远远地推倒在地,那几名侍卫满脸不屑地斜视着他,眼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疯子,冷笑道,“你个小太监自己不要命了,难道还想要拖我们一起下水?”“我等若是胆敢放你出去,这抗旨不遵的罪名谁当得起?不怕抄家杀头了吗?”
附鹤眼都红了,膝行几步,跪爬到几人面前,不住磕头,“嘣嘣”作响,哭着哀求道,“求你们,放我出去!抄家杀头都冲我来,只求你们快点放我去救人,再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几个侍卫见他磕得额头流下血来,满脸泪痕,状若疯癫,也不由有些迟疑,相互间小声嘀咕了几句,终究不敢就此放行,只道,“也罢,你先候着,待我们去回过统领,看看他怎么说吧……”
附鹤扬起脸来,眼光直勾勾地盯住几人,满眼都是疯狂和怨毒,咬牙切齿道,“你们这般磨蹭,哪里还赶得及?……罢了,今天我家主子若是当真死了,这宫里的人哪一个都跑不了,统统得给他陪葬!”
那几人被他怨毒无比的眼光和语气镇住,一时都有些无措,正在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旁响起,“你这小太监好大的口气!你家主子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要这些人都为他陪葬?”
附鹤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午后的阳光下远远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皱眉看向这里。他认出那人正是侍卫长常海,忙提高声音叫道,“常头儿,求您帮帮奴婢,快放我出去找人来救救我家主子吧!”
常海近前几步,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满面都是血痕泪痕、几近崩溃的年轻太监,沉声问道,“你认得我?你家主子又是何人?”
附鹤刚想回答,几近混乱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大着胆子,死死盯住常海的眼睛,呐呐道,“奴婢打小就已经在宫中当差,自然认得常头儿。前些时候奴婢一直在‘崇华宫’中伺候,直到今天才被唤到这里来的。”眼见常海先是一怔,接着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又咬牙补了一句,“在奴婢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主子!求您帮我救救他吧!”
常海浑身微微一震,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诧之色,沉吟片刻,突然伸出手来扣住了附鹤的一只手腕,低声道,“跟我来。”
附鹤只觉身子一轻,已被常海拉着离地而起,眼前景物迅速向后飞掠,令他有种某种晕眩的感觉,还未缓过神来,耳畔已传来常海低低的声音,“这个时候陛下应该还在上书房召见大臣们议事,我现在就送你去那里。”
附鹤鼻子一酸,哽咽道,“多谢!其实……”
常海突然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巴,也挡住了他即将冲口而出的话,“别说!有些事本就不该让我知道。”
附鹤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不再言语。
不多时候,上书房已经在望,常海放缓脚步,压低声音道,“前面另外有人负责,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其他就要看你的了。”
附鹤点了点头,挣脱了他的扶持,看着眼前那一百多步的距离,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陡地加快脚步直冲了过去,用尽全力大声叫道,“陈公公,大事不好了!奴婢有急事要见陈公公!”
果不其然,还未近前二十步,早有宫中侍卫挡住了他的去路,一时却又都被他披头散发,满脸鲜血的疯狂样子唬住了,不明白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是否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这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横冲直撞、大呼小叫!
附鹤被众人强架着向外拖去,脸上早已重重挨了几个嘴巴,却依然挣扎不休,拼命高声呼叫着,“陈公公!求你们让我见见陈公公!”
这一阵混乱喧闹终于惊动了上书房中的人,不一会,便见陈公公带了几个内侍匆匆赶出来,一个主管太监远远便尖声喝道,“哪个胆敢在此地喧哗,都不要命了吗?”
附鹤已被打得昏头胀脑、满口都是血水,但瞧见陈公公苍老微屈的身影,眼中顿时现出狂喜之色,扯着嗓子喊了句,“陈公公,快叫太医!救我家主子!”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十卷 宫深(7)
太医祁若诚被急匆匆召入“昭宁宫”时,已是天近俯傍晚时分。
刚一进门,便见总管太监陈公公正神色焦急地在房中踱步,见他到来,不由分说地携了手道,“祁先生,我知道你的本领在宫中这些个御医里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才急急请了你来,快点想法救人,否则……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