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若诚今年四十多岁,作为太医在宫中已呆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见过一向沉稳干练、不动声色的陈公公露出过这般惶急的神情,一怔之下,亦觉事态大不寻常,情不自禁向低垂的床帐间瞥了一眼,放轻了声音道,“公公千万不要客气,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只不知患急症的是哪位娘娘,病因又是什么?”
陈公公闻言不答,脸色却越发凝重起来,迟疑片刻,目光也看向床帐,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听我一句劝,这宫里有些事情最好就是不知道,即便无意间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
祁若诚被他郑重的语气吓了一跳,心头凛然,不敢再多问,忙道,“下官明白,多谢公公提点。下官这就为娘娘请脉。”说话间,已取过黄绫软垫置于床前的矮几上,自行坐在一旁垂目静候。
陈公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栖鸾点了点头,栖鸾便探身入帐,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人的手腕轻轻放在软垫上。
祁若诚熟知宫中规矩,不敢抬眼,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腕脉,少顷却浑身一震,情不自禁侧过脸来。只见那伸出帐外的一只左手骨骼纤秀,略显细巧,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苍白无力地垂着,竟是毫无半分生气。
祁若诚心里打了个突,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身为大夫,他自然一眼就已看出这手腕的主人并非女子,“难道这‘昭宁宫’中的娘娘居然会是个男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不敢细想,暗暗吸了口长气,定下神来,这才留意到那手腕隐在帐中的部分竟然布满了淤紫的伤痕,明显是由于捆绑挣扎造成的!这一发现更惊出了他的一身冷汗,再也忍不住抬头望向一旁默默伫立的陈公公,眼中满是惊诧疑问之色。
陈公公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只是沉声问道,“怎么样?”
祁若诚被他近乎严厉的眼神震住,只好又重新细诊了一回,好半晌才皱着眉摇了摇头道,“不好!”
话音未落,身後突然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什么不好?”
祁若诚回身望去,正好对上一双隐含怒意的冰冷眸子,吓得连忙跪伏于地,颤声道,“微臣叩见陛下。”
屋中其余人等也慌忙跪了下去,似乎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一股暴戾之气弥漫在四周,众人全都低头俯首,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明烨帝冷冷地盯着祁若诚,直看得对方脊背发凉,才又开口道,“朕在问你,什么叫做‘不好’?”
祁若诚不敢抬头直面他的怒气,却也不敢不答,迟疑片刻,才小心地应答道,“微臣只是从脉象上判断,病人失血过多,而且似乎近期受过很大的伤害,体质极为虚弱,这样的症候实在……”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极为凶险!”
明烨帝目光一闪,脸色更加阴沉,向低垂的床帐望了一眼,才一字字地道,“朕命你必须救活他!”
祁若诚惊诧于他语气中强烈的执著之意,不自觉地抬起眼来,两人目光相遇,明烨帝又低低加了一句,“记住,保住了他的命,就是保住了你全家人的命!”
祁若诚心头巨震,直觉告诉他,若不能救活帐中人,自己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惊吓过后,也只得打点起全副心神,向上重重磕了一个头,硬着头皮道,“陛下明鉴,医者最讲究的便是望闻问切,微臣……”
不待他把话说完,明烨帝已匆匆打断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几步来到床前,一伸手便将低垂的帐帘扯开,寒声道,“朕就准许你来望闻问切!你可要好生看仔细了,若再敢找借口搪塞,就小心你的脑袋!”
祁若诚这次出乎意外地没有被他凶狠的语气惊到,只是抬起脸来,怔怔地盯着床帐中那个昏迷着的病人。
——那果然不是个女子,却比宫中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都还要好看!
此刻,他悄无声息地躺在一片华贵灿亮的绫罗锦缎之间,容色苍白,眉目低垂,如画般隽秀的五官除了安静还是安静,象刚刚逝去生命般冰冷地清丽着,尽管只是这样静静地躺着,却依然能令所有看到他的人移不开目光。
祁若诚还在愣怔之际,背上已被陈公公悄俏推了一把,耳边传来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祁先生,你快看看,病人可要紧吗?”
祁若诚蓦地回过神来,不敢侧头去看明烨帝此刻的神情,却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身畔的寒气,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静下心来,迅速替帐中人检查了一遍,却越看越是心惊,到得后来,额上已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明烨帝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时突然开口问道,“到底怎样?”
祁若诚不敢说谎,只得老实作答,“病人经脉受损严重,失血过多,最大的一处外伤在他的右手拇指处,伤口深可见骨,微臣怀疑是他自戕时造成的。如果怀疑属实,此人求死的决心实在令人震惊!”
明烨帝沉默不语,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铁青,有倾,他才轻“哼”一声,命令道,“想办法救醒他。”
祁若诚不敢再多罗嗦,取出带来的金针,小心地刺入帐中人的几处要穴,一边施针一边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帐中人低垂的睫毛开始微微颤动,似欲醒来。
明烨帝上前一步,侧身坐在床边,犹疑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来摸向他的脸颊,动作温柔,手指刚刚触到对方肌肤的一刻,慕忆忽然轻颤了一下,睁开了双眼。
两人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屋中的空气仿佛陡然凝结住了,四下里流动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冷冽寒意……
明烨帝有些尴尬地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指,转开目光,低低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只要你肯听话,朕……答应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
慕忆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抬眼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冷,深深地看进去,几乎能令人窒息。
明烨帝被他看得心寒,又有些恼羞成怒,刚刚升起的几分怜惜和歉意已然消失不见,沉下脸来冷笑道,“到了今天这一步,你还一味逞的什么强?聪明点儿就别再倔犟,用心学些伺候人的本事,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该盼着朕多疼你一些,否则还有你受罪的时候……”话音未落,耳畔风声响起,脸上已劈面挨了一记耳光,好在慕忆重伤之后全身脱力,但颊上被那枚扳指划过,还是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血痕!
一时间,屋中所有人都被吓得呆住了,完全忘记了该当如何反应。
明烨帝霍地起身,眼中现出狂怒之色,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刺痛的感觉令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自他出生到现在,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当众动手打过他!
一触即发的感觉几乎已经令屋中的众人窒息。
好一会儿,明烨帝才微微扬眉,目光直直射向慕忆,略略上升的语调中潜藏着危险,咬牙道,“你是成心想要触怒朕吗?……还是一心求死?”
慕忆不答,分毫不让地与他对视着,黝黑的双眸依然刚烈如火。
明烨帝突然沮丧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对面的这个人,怕是无论怎样的折磨与羞辱,也不可能折服他那种与生俱来的自尊和骄傲。这一发现令他更加愤怒,也大大地刺激了他——他一定要让他活着,活着被自己征服!
明烨帝发狠似的笑了,笑得令人如坠冰窟,“想死?趁早绝了这个念头吧,朕不会让你死的!”
慕忆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极度的轻蔑与恨意,然后便重新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丝讥讽的笑意,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
明烨帝越发恼怒,他眼睛瞪着慕忆,话却是冲着跪伏在旁的祁若诚说的,“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宫里,负责调养他的身子,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把他看顾好,朕自然重重有赏。不过若是有任何差错,就休怪朕翻脸无情!”
祁若诚哪敢不依,但为着自己全家人的身家性命,也只得大着胆子叩头道,“陛下有命,微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一个人若是一心求死,把自己生念都绝了,任是神仙也救他不得!还请陛下明鉴呀!”
明烨帝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俯身向前,突然抬手扣住了慕忆的下颌,强迫他抬头面对着自己,厉声道,“要死也由得你!只是你若敢死,你最在意的那个人,朕一定不会让他再活在这世上!至于这‘昭宁宫’里的一干人等,也一同打发了去给你陪葬吧!”
慕忆浑身一震,抬眼看着他阴鸷而扭曲的脸,眼中厉色一闪,终于喃喃切齿道,“明烨,你……卑鄙!”
明烨帝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象是垂死的小兽,情知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自己即定的命运,绝望伤痛到濒临崩溃!
明烨帝收回视线,掩饰住一瞬间的心疼与不安,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转身拂袖而去……
第十卷 宫深(8)
当晚,祁若诚把脉、开方、煎汤熬药,直忙到深夜,栖鸾、附鹤一直在旁帮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忐忑不安的目光却不时望向半垂的床帐,那里再也没有传出半点声息,安静得令人心寒……
直到将熬好的药汁倒入碗中,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三人才又为难地面面相觑起来。
祁若诚看看桌上那些原封未动的饭菜,皱眉道,“不能再耽搁了!必须让他先吃点儿东西,再把药服了,那些伤口也得赶紧敷药才行。”
栖鸾看了看附鹤犹自青肿未褪的脸,眼神一亮,示意他取过一碗粥来,自己也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撩开帐帘,一起跪在床前,轻声唤道,“公子……”
慕忆眉头蹙著,眼睑缓缓睁开,清澈的看著床前的几人,黑发掩映下的脸苍白憔悴,看上去仿佛是易碎的琉璃。
栖鸾强忍住心疼的感觉,抬头对上他空茫的眼神,固执地举起手中的药碗,一动不动,就这样和他相持着,泪水却慢慢在眼里凝聚起来。
慕忆的眼光缓缓转动,自栖鸾身上移到了附鹤的脸上,凝视片刻,冰冷的眼神仿佛有一点点松动,突然低低问了一句,“你脸上这些伤……都是哪来的?”
附鹤被他近乎温柔的目光望着,似乎直到此刻才感觉到了疼痛和委屈,眼眶一热,顿时哽咽起来,“公子!奴婢不要你死!……求求你,别丢下我们两个好不好?”
栖鸾也在旁轻泣道,“如果公子已经打定了主意,奴婢们自是无话可说,就请公子带上我们两个!”顿了顿,回头撇了一眼怔怔而立的祁若诚,“只是连累到了祁先生的一家老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算他们倒霉吧……”
慕忆抬眼看了看一脸惶恐之色的祁若诚,默然良久,终于低声叹了口气, “如此,就有劳先生了。”
祁若诚不敢露出狂喜之色,只客气道,“下官不敢当。”边说边观察着慕忆的脸色,见他双颊微微泛出一抹潮红,目光也似有些迷离涣散,心知这是发热的前兆,症候极为凶险,忙敛起心神,上前施针敷药,手脚不停,虽忙不乱,倒也井井有条。
慕忆倦意深浓,渐渐支撑不住,重又闭上眼睛,再不出声,似已沉沉睡去,安静凝秀的脸庞上却隐隐透出种生亦何欢般的倦怠来……
三日后,御书房中。
明烨帝随手丢开刚刚看了一眼的奏折,起身在房中踱步,眉宇间尽是厌烦之色。
众内侍宫女低头垂手,侍立在侧,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均知这几日皇上脾气极差,宫人们动辄得咎,一时间俱是人人自危。
沉默了很久,明烨帝终于开口问道,“‘昭宁宫’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陈公公低声回禀道,“听说前两日发起烧来,还好有祁太医尽心医治,现在已经退下去了。”
明烨帝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走,跟朕去看看。”
陈公公略一迟疑,忽然上前跪倒在他的脚下,“陛下且慢,老奴有话要说……”
明烨帝停住脚步,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说吧。”
陈公公佝偻着腰身跪伏在地上,花白的头发自帽中垂下几缕来,更显苍老,他以头触地,喃喃道,“老奴求陛下,求陛下就此放手吧……”
明烨帝轻“哼”了一声,“你说什么?!”
陈公公浑身一震,他当然听出了那声音中隐含的怒意,却还是决定要咬着牙把话说完——在宫中呆了将近五十年,见过了太多的勾心斗角、人情冷暖,他素来心冷,但亲眼见证了这十几年来的宫闱惊变,皇室兄弟的同室操戈,苏家姐弟的生死沉沦,不知怎的只觉心酸,前日里目睹了慕忆的惨状后,更是彻夜难眠,心中大为不安,似乎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此刻,他鼓起勇气,抬眼望着面前的帝王,恳求道,“陛下!大妃……不,苏公子他那样的性子,绝不是能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您再这样对他,他真的会死的……”
话音未落,已被明烨帝厉声喝住,“胡说!你好大的胆子!”
陈公公伸手抱住了明烨帝的腿,感觉到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一瞬间心里充满了彻骨的凄凉和悲哀,颤声道,“陛下息怒……老奴不怕死,老奴只是不愿意眼看着陛下毁了他,也毁了您自己呀!象他那麽脆弱的一个人儿,保护很难,毁了却很容易……陛下,您这样对他,您这样对他……您终有一天会后悔的!”
明烨帝气得全身乱颤,抬手搧了他一记耳光,吼道,“闭嘴!你……你再敢多说一句,朕就杀了你!”
阻止陈公公说下去的并不是他的威胁,而是他声音中那种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恐惧和绝望,他可以清楚看到明烨帝的怒气,可那凶悍里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助,如走失了的孩子般的恐惧与无助!
耳中随即听到明烨帝发出低低的一声叹息,“放手?……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叫朕该如何放手?!”
陈公公心里一酸,刹那间老泪纵横,泪眼模糊中,只见明黄色的袍袖一闪,明烨帝已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第十卷 宫深(9)
初冬的时节,刚刚晚饭后,天色便已经昏暗了下来。
栖鸾轻手轻脚地点燃几盏宫灯,妃色的灯光为房间里带来了几许暖意,附鹤拢起两个火盆放在床前,探头向帐中望了一眼,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已经好几天了,就这麽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说话,真叫人看着揪心……”
栖鸾微微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帐中人安静的睡颜,耳中听着窗外不断掠过枝头的风声,一时间也是心乱如麻,彷徨无计。
就在这时,房门开处,明烨帝当先而入,吓得两人连忙跪倒叩头,他却只是沉着脸低声喝道,“出去。”
待两人退出房间后,明烨帝来到床前坐下,沉默地看着昏睡中的慕忆,冷厉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起来,他缓缓伸出手来,握住慕忆落在被外的一只手,入手只觉秀腕清离,瘦得可怜,心里一动,低声叹道,“你说,朕该拿你怎么办?”
仿佛觉察到了他的触碰,慕忆从昏睡中醒来,眼帘微抬,自浓长的眼睫间看着他,神色有些迷惑,似乎一时记不起这个人,又像是奇怪他为什麽会有这样的举动。
这种带着些孩子气的眼神触动了明烨帝,他微笑了一下,柔声问道,“好些了吗?……可想吃点什么?朕让他们赶紧去做了来……”
慕忆却已认出他来,目光一冷,垂下眼帘,厌倦地转过脸去。
明烨帝用力地攥紧他的手,仿佛不甘,又仿佛想要挽回些什么,停了片刻,咬牙命令道,“不许这样!朕说过,只要你肯听话,你想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只是不许你不理朕!”
见对方依然全无反应,他眼中升腾起怒火,伸手扳过慕忆的下颌,强迫他扭过脸来,恨声道,“你究竟还想怎样?朕身为一国之君,已经这样对你低声下气,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慕忆疼得微微蹙眉,却仍旧看也不看他,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脸的倔强之色。
明烨帝怒极,脱口喝道,“你做这个清高的样子给谁看?如果换作是明郁,你是不是早就巴上去了?!朕就不信你们两个当真有这么干净!”
慕忆陡然抬头,目光如电般看着他,眼中激起的火花如同厉闪劈开乌云,令明烨帝情不自禁打了个机灵,随即怒气更盛,切齿道,“不服是吗?好,朕终有办法教你晓得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随着话音,已重重压上慕忆的身子,探头向他嘴唇吻去。
慕忆病中体虚,又兼内力全失,灵力被禁,哪里还有气力挣扎,想要扭过脸去闪避,却被他紧紧扣住下颌,下一秒钟,唇上一烫,已被夺去了呼吸。
明烨帝一腔的怒气在碰到对方柔软唇瓣的那一刻全都化为了欲火,脑中一晕,瞬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想要得到他,占有他!就算被拒绝也要紧紧抱住,那种深入骨髓般的渴望……无休止膨胀的欲念……像黑夜一样将一切吞噬。
衣衫撕裂的清响在一片静寂中听来格外刺耳,慕忆昏沉的头脑刹时间清醒了几分,他死命地挣扎起来,“滚开!你疯了!”,但他的挣扎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从未这样痛恨过自己此刻的虚弱与无力。
床帐中一片凌乱,隐约可见两个纠缠中的人影,压抑的、粗重的喘息,野兽一般,绝望、愤怒,又带着无法言喻的疯狂与暴虐……
当一切终于恢复平静时,已是天交一鼓时分。
明烨帝靠在床头,伸出手来抚摸着慕忆的头发,一下一下的,脸上露出平静满足的笑意,喃喃低语道,“你相信吗?朕是真的喜欢你……原来只是觉得,如果能天天这样一直看着你,就满足得别无他求了。可是朕错了,”他叹了口气,“只是这样怎么可能满足呢?朕比自己了解的还要渴望你。这辈子……根本没可能撒手的!”
慕忆一声不吭,只是紧闭着双眼,沉默的躺在一片明黄的颜色里,刚刚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和情事,双颊犹自带着些微醺的嫣红,更衬得发若流水,色如春花。
明烨帝着迷般凝视着他,低声道,“和朕说些什么,好吗?”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地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渴望来,“你不知道吧?朕虽然身为天子,从小开始学会的第一件事却是忍耐。小的时候是学着忍受孤独,等到登基成为了皇帝,却只有更加寂寞……漫漫长夜,深宫大内的凄凉,朝堂之上,内忧外患的焦灼,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真的渴望能有一个人,让朕可以不加提防地去相信和依靠……”他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屋子里,显得如此落寞,眼神却只是定定地停留在慕忆的脸上,神情中分明有着期待,但就连那样的期待,也都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慕忆静静睁开眼来,清亮的双眸未因痛楚而失色,依然闪烁着冷漠和骄傲的光芒,这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直看到他的心里去,令人生出一种无所遁形般的自惭形秽。半晌,他嘴角一扬,象是冷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没想到,时至今日,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来。是你一直都不肯去相信,无论是对明郁,还是对我!是你自己选择成为一个孤家寡人,现在居然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寂寞?”
明烨帝避开了他的眼光,似乎害怕对方看到自己深藏于心底的那些阴暗晦涩的念头。他带着些恼怒地凑近前去,嘴唇轻轻扫过慕忆的脸颊,感受到他清浅的呼吸,是一种让人心醉的温暖,心里突地一空,象是迷恋又象是嫉恨,幽幽叹道,“慕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爱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忘了那个人,死心塌地跟我在一起?!”——第一次,他没有在人前以“朕”自居。
“爱?”慕忆嗤笑,带着种极度的鄙夷,“你说爱?你所谓的爱,难道就是罔顾他人意愿?就是不断地侮辱和伤害?明烨,你真教我恶心!”
明烨帝咬牙不语,渐渐沉下脸来,目光重又变得阴冷,寒声道,“别再试图激怒我。帝王之怒,血流成河,相信你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后果吧!”说罢,缓缓起身着衣,在慕忆愤怒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当栖鸾、附鹤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淡青色的纱帐中,是蜷在床脚处的一个白色人影,黯淡的几乎不真实,细看下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似乎已在崩溃的边缘……那情景太过黯淡,令人只觉无限凄凉。
第十卷 宫深(10)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皇宫里的冬天,没有了花木扶疏的绿色点缀,重重的殿宇显得异常空阔清冷。
明烨帝仍旧时常驾临“昭宁宫”。他总是在天黑了以后才来,又在天色未明前离去,每一次带来的依然是粗暴的掠夺和伤痛,而慕忆不甘的反抗也总能激起他加倍的疯狂和残忍。两人间这样反复的、无休止地争斗的结果,就是整个皇宫都被令人压抑的阴霾所笼罩,让所有人都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祁若诚耐心地、一次次地为慕忆治疗着满身的伤痕,望着沉默地倚坐在床头的那个少年,苍白憔悴得象是轻轻触碰一下就会碎成一地的琉璃,双眼却一直静静地望向窗外,尽管此刻窗扉紧闭,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祁若诚没来由地觉得心疼,想要帮他——他没法做到硬下心肠来无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自己的心,那个一直以为不会痛的地方,在每每看到那少年人的遍体伤痕的时候,总会被一种铺天盖地的酸涩涨得几乎要裂开来一样。他甚至不敢去看慕忆的眼睛,因为那眼神太过灰黯,唯有的一点光芒像从燃烧过的灰烬中残留下来的火星,而且随时都有可能会熄灭……
于是,抓住了一个明烨帝难得白天到来的机会,祁若诚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请求,“病人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并非是因为下官医术不精,而很可能与他的心情有关,所以希望陛下允许他在天气比较好的时候,可以走出房门去见见太阳。”
明烨帝盯着祁若诚看了很久,久得他浑身都开始发寒,一颗心慢慢下沉的时候,才淡淡开口道,“好吧,不过只准在庭院里走动一下,绝不许接近大门。”
当慕忆听到栖、附两人欢天喜地跑来告诉他皇上这个特别的“恩典”后,只是抬头看了祁若诚一眼,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
选了一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慕忆终于有机会走出了幽禁他半个月之久的房间,再一次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栖、附两人早已为他穿戴好了最名贵保暖的貂裘,看他俩兴奋期待的样子,似乎比自己还有高兴得多。
慕忆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寒冷冽的空气,抬头望去。
天空很高,没有一丝云彩,蓝得令人心生向往。他真的很想投身其间,可惜的是——自己已经失去了翅膀。
慕忆缓缓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回想起那些极致恐怖的黑夜,那似乎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挣扎,仿佛都在这刹那间聚拢到了心头,他轻轻颤抖了一下,在扑面而来的微风中,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从此以后,无论天气好坏,慕忆总会在晌午时分来到庭院里站上一会儿,精神也明显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栖鸾、附鹤出尽百宝、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给他讲所知道的一切笑话。
慕忆总是静静地听着,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不会。但即使在笑的时候,他的眉头也还是不自觉的蹙着。那种带着轻愁的微笑,却每每令栖、附两人心酸得不行——眼前这个苍白憔悴的少年,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冷若冰雪、叱诧风云的样子?那曾经令无数人为之目眩神迷的光彩已经再难寻觅,唯一剩下的只是一张同样绝美的脸,和脸上那种近乎平静的漠然神情……
即使是这种表面上的宁静,也没能够维持多久。
一个午后,窗外的天是冬日惯有的阴沉晦暗,肖太后在一群嫔妃和宫娥内侍的簇拥下,光临了小小的“昭宁宫”。
守在宫门口的众侍卫哪敢阻拦“凤驾”,被同来的内侍们盯着,连悄悄跑去通风报信的机会也没有,只能跪倒在地,眼巴巴地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大门。
第十卷 宫深(11)
守在宫门口的众侍卫哪敢阻拦“凤驾”,被同来的内侍们盯着,连悄悄跑去通风报信的机会也没有,只能跪倒在地,眼巴巴地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大门。
肖太后寒着脸吩咐众人在庭院里守候,只带了春妃和冬妃二人向正屋走去,对闻声赶出来跪迎的栖鸾、附鹤瞧都不瞧上一眼。
慕忆才刚睡下,听到动静重又坐起身来,随手抄了一件长衣披在身上,自里屋缓步而出。
几人在正厅中相遇,一时间气氛极为尴尬。
肖太后默默盯着慕忆看了很久,脸上神情复杂,阴晴不定,好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所料!真是……冤孽!”
慕忆面无表情,侧过脸去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春妃秀眉微蹙地立于太后身后,一脸轻愁;反而是冬妃虽然半低着头,却还是忍不住悄悄自眼帘下不住向慕忆打量,眼内尽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妒忌之色。
沉寂了好久,肖太后才“哼”了一声,移步来到桌旁坐下,又叹了口气道,“你的事,本宫也已经听说了一些。皇上他……竟用这种手段得到了你,实在也是出人意料。本宫此次就是想来看看,象你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在被别人这样对待后,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她语气平静优雅,其中淡淡的讥讽却极恶毒,犹如尖针,刺得人体无完肤。
慕忆转过脸来,依然沉默着,冷冷地,看着她们三人。
春妃私底下打了个冷战,微微低下头来,甚至不敢去面对眼前那双痛楚的、又仿佛是已经空茫了的眼睛。
肖太后一向淡定自若的神情竟也少有地变了颜色,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事到如今,你……有何打算?”见慕忆依旧不答,不禁皱起眉头,加重语气道,“莫非,你也想要象你姐姐那样,在后宫之中独占帝宠?”她有意将“后宫”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中满是鄙夷的意味。
慕忆目光一寒,终于冷然道,“别在我面前提到她,你们不配!……我姐姐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了一个不值得她去爱的人!”
肖太后面色铁青,一时间却无言以对,僵滞的气氛中,春妃赶紧上前几步,一边轻轻帮太后揉着后背,一边向慕忆这边望过来,眼中露出乞求之色,柔声道,“太后娘娘这般说法也非是空穴来风。自你入宫后,这大半个月来,陛下只在‘昭宁宫’中留连,再未去过别处。娘娘执掌后宫,自然不能不闻不问,有所偏袒……”
话未说完,已被慕忆冷冽的目光逼得住了口,对方眼中刹那间一闪而逝的羞愤和凛然令她不忍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屋内静了片刻,慕忆才低低地冷笑了起来,“原来你们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兴师问罪的……想不到我苏慕忆竟也会有一天沦落在这皇宫中与后妃们争宠!”他笑不可抑,只是那笑声太过凄凉,令人听得心头一阵阵发紧。
肖太后竟似也有些坐不下去了,蓦地起身,低声喝道,“罢了!……苏慕忆,无论你以前是怎样的身份,现在既已身在后宫,就该安分守己些。本宫警告你,别妄图仰仗着帝宠在此间兴风作浪,否则本宫绝不会容情,必以宫中之法治之!”
慕忆笑睨着她,淡然道,“好个‘宫中之法’!那么现在就请太后开恩,赐我一死。”
两人目光相遇,对视良久,肖太后终于只是恨恨地“哼”了一声,再不开言,在冬妃的搀扶下当先拂袖而去。
春妃犹豫片刻,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与慕忆擦身而过时,突然在他手中塞了一样东西。
慕忆一惊,低头望着手掌中的那样东西,又抬头看看几人远去的背影,脸上微微露出沉思之色。
第十卷 宫深(12)
当晚,明烨帝悄然而至。
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慕忆,终于开口问道,“太后她们来过了?都说了些什么?”
慕忆不答,冷冷起身向里屋走去。
明烨帝赶上几步,挡住他的去路,缓缓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颊,叹了口气道,“你不肯说,朕也猜得出来。那些妇人之言,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慕忆皱眉,微微露出厌恶之色,侧头想要避开。
明烨帝脸色一沉,突然用力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拉扯到自己面前,凑近他耳畔冷笑道,“别再想逃。记住,你已经是朕的人了,只要乖乖的,朕是不会让你受人欺负的。”
慕忆一时间挣不开他的手,情急之下,回肘撞去,明烨帝措不及防,被他一肘撞在小腹上,疼得闷“哼”了一声,不觉松开了紧握的手。
慕忆想也不想,快步冲向门口,刚欲闪身出屋,身后已传来明烨帝沉沉的笑声,“你还想跑到哪里去?这里到处都是朕的人,信不信,你连这大门都迈不出去!”
慕忆停步,望着门外深浓的夜色,静了片刻,缓缓转回身来面对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情不自禁握成了拳头。
明烨帝恍如未见,目光闪闪地盯着他气得发红的双颊,眼中充满了戏虐之意,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何苦要自取其辱呢?与其等着别人绳捆索绑地来收拾你,倒不如早点学乖一些,总能少吃点苦头吧!”
见慕忆仍是恨恨地瞪着自己,又微笑着招手道,“你是打算自己过来,还是要朕命令人来把你绑在床上?”
慕忆的脸瞬间失去血色,身子发着抖,嘴唇上带着雪的冰冷,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勉强控制住全身的轻颤……再次睁开眼睛,看着已经来到身边的明烨帝,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强烈的占有欲像罗网一样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将自己困在其中,令他无处可逃。
下一刻,明烨帝已然伸臂将他圈入怀中,感觉着从对方身体里传来的抗拒,不以为意地笑笑,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叹息道,“可怜,气成这个样子……慕忆,别再抗拒了,人是不能同命争的——朕就是你躲不开的命运!”
慕忆呼吸一窒,全身都僵硬起来。良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透出太多的疲惫和厌倦,“明烨,你辱我至深,我这辈子还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明烨帝沉默了片刻,才耳语般地缓缓道,“你恨朕?那就……恨吧。”
慕忆侧过脸来向他看了一眼,“你就不怕总有一天会死在我的手里?”
明烨帝笑了,笑蓉中含着宠溺,也有几分无奈和苍凉,“不怕。朕曾经对自己说过,如果终究得不到你的心,就必须抓紧你的人!真要是死在你手里,也算是老天给朕的报应吧?不过,就算是死,朕也不会放开手,你就陪着朕一起去吧……”他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丝向往的笑意,“下一世!如果有下一世的话,朕发誓一定要抢先找到你,不会让旁人再有任何的机会!”
面对着如此强烈甚至是疯狂的执念,慕忆也不由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情,半晌无语。
好一会儿,他才涩然苦笑了一声,摇头叹道,“罢了,我真的累了,不想再做那些无谓的抗争。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见他顿住话头,掩饰不住心中狂喜的明烨帝圈住他的手臂陡然一紧,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什么?你说!”
慕忆有意无视他盯在自己脸上那闪闪灼人的眼神,淡淡道,“你把祁太医和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吧,这宫里只需留下栖、附两人就可以。”说到这里,语气一冷,“我不想叫旁人看到我如今这幅样子!”
明烨帝与他对视良久,才微笑了一下,柔声道,“这是你第一次开口提出要求,朕不愿意拒绝你……不过,别打算玩什么花样,辜负了朕的心意,代价会很大,这点你一定要记住才好!”
慕忆直视着他,清澈的双眸静如秋水,波澜不惊,嘴唇轻抿着,依然是一脸的傲气与凛然。
明烨帝心里一跳,喃喃道,“你这种眼神,分明是在挑衅!”声音里透出隐约的欲望,口中说着,已猛然低下头去,用力吻住了近在咫尺的那抹淡水色的双唇……
第十卷 宫深(13)
第二天晌午,祁若诚收拾好了随身的药箱,缓步走出厢房,低着头向宫门处走去。
天色并不好,阴沉沉的似乎有几分雪意。
路过庭院时,猛一抬头,看见慕忆正在栖鸾、附鹤的陪伴下出来散心。
慕忆穿了一件白狐皮的长斗篷,头戴风帽,浑身上下一片雪白,只露出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孔,脸色也是雪白的,更衬得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澄清的双瞳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色,不妖不媚却仿佛能勾人魂魄。
祁若诚怔怔地看着他,脚步不由自主地便移了过去,近得前来,才蓦地回过神来站住,讷讷道,“我……下官……要走了。”话一出口,反倒有些尴尬起来,一张脸居然微微发热,想来必是已经红了。
慕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栖、附两人有些不舍,附鹤眼圈一红,勉强笑道,“先生还是回太医院去吗?”
栖鸾也道,“这些日子多亏有先生帮忙照应着,可惜不能送您出去了。”
祁若诚含笑客气了几句,表示有了机会还会再来看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看向慕忆道,“下官留了一些药,就放在那边厢房里,也许公子会用得着,”顿了一下,叹口气道,“不早了,下官这就告辞了。还请公子多多保重才好。”言罢,深施一礼,转身向院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後如愿地响起了慕忆平静淡漠的声音,清冷悦耳,说出的话却令人寒心,“祁先生也请保重。如无意外,就不必再来这里,我倒不希望会再次相见。”
祁若诚脚步一顿,神色一黯,终于没有回头,还是匆匆去了。
慕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喃喃自语道,“这天,快要下雪了吧?”
……
果然,傍晚时分,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并不大,却簌簌地飘个不停,没过多久地面上也铺上了一层细细的银白。
栖、附心知慕忆体虚畏寒,一早在屋中又添了几个火盆,燃上灯烛,一时间暖意融融,一室皆春。
晚饭刚摆上桌,只听院内脚步声杂踏,门帘挑处,陈公公当先而入,身后还跟着四个御膳房里的小太监,人人手提一个大大的食盒,几十道精美的菜肴被迅速有序地摆放开来,一张原本就不大的桌子顿时显得逼挤起来。
陈公公挥手命那几人退下,又亲自端上一壶好酒,恭恭敬敬地向慕忆施礼道,“陛下等会儿就过来,吩咐晚膳也在这里用,所以老奴叫人多加了些菜,还请公子稍候片刻。”
慕忆对满桌的酒菜并不多看一眼,只淡淡吩咐栖、附给陈公公看座。陈公公犹豫了一下,也未推辞,道了声谢,躬身坐下。慕忆又道,“去冲杯热茶来。”
等两人转身退出,他便沉默下来,只冷冷看着对面那人,神色间一派漠然。
陈公公渐渐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沉吟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在过些日子就是新年了,按惯例陛下要去太庙祭祖,应该会在那里住上一两晚,”说到这儿,话题一转,“这些日□里也该忙起来了,都是为着过年做准备,光是采买时令货品就忙得不亦乐乎,一天里进进出出好几起……”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向是也跟着沾了喜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昏黄的眼里隐隐闪动着睿智的光芒。
慕忆安静地听着也不答话,烛光映在他脸颊上,被屋里的热气一蒸,冷冰冰的神色倒似有几分融解。
陈公公一双老眼在他身上脸上转了几转,神色复杂,突然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子,竟比当日的苏娘娘还要……,也难怪陛下……”
第十卷 宫深(14)
慕忆安静地听着也不答话,烛光映在他脸颊上,被屋里的热气一蒸,冷冰冰的神色倒似有几分融解。
陈公公一双老眼在他身上脸上转了几转,神色复杂,突然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子,竟比当日的苏娘娘还要……,也难怪陛下……”
慕忆眼色一寒,微微冷笑一声,还未开言,院中一片忙乱之声传来,陈公公连忙起身,挑开门帘,明烨帝一身貂裘昂然而入,口中笑道,“这雪越发大了,瑞雪丰年,来年必是个好光景。”
陈公公笑应道,“借陛下吉言,想必如此。”边说边接过他脱下的外衣,静静退出门去。
明烨帝来至近前,向满桌的菜肴撇了一眼,微笑道,“怎么,没胃口?还好朕记得你喜欢这种酒,特地让陈公公备了些,”说话间,已伸手取过酒壶来替他斟上,“那就陪朕来饮酒赏雪吧,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慕忆一言不发,酒到杯干,连尽数盏,只觉心中郁痛,唯有籍着一口口烈酒,才能浇熄心底汹涌的恨意,酒水入喉,滴滴如沸,滴滴如烧,眼内瞬息间翻涌起无数的波澜!
明烨帝也不劝阻,只是沉默地一次次为他将酒杯斟满,两人倒像是无声地赌着什么气,不过一转眼的功夫,酒壶便已见了底。
慕忆喝得太急,一时间只觉双颊泛红,浑身燥热,忍不住起身来到窗前,用力推开紧闭的窗扉。
一阵寒风袭来,漫天都是伴风而舞的雪花,他入神地看着,恍惚间,思绪又回到了以往的那些日子,明明记忆依然如此鲜明,历历在目,此生却再也不能拥有,而与明郁的那些相遇相知,那场生离死别,更是漫长得恍如前世……自己陷身于这如笼牢般的一方天地,是否还有机会走得出去?是否还可以再重获自由?如果……如果还能够见到他,自己可还鼓得起勇气若无其事地向他问候一句:“别来无恙?”
明烨帝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后,怔怔地凝望着他那被雪光映亮的容颜,黯沉的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不甘心啊!明明已经得到了他,此刻他就在自己的眼前,甚至一伸手就可以拥他入怀,但却还是触不到他的心!在对方的心里是否从未留给自己一方天地?……是该认命吗?这个如此出色的人终不会是自己所能拥有,只是,却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明烨帝突然伸过手去抓住了慕忆的一只手,有意与他手指相缠,扣得死紧,在他耳畔轻轻地、如叹息般地道,“又在想什么?你似乎常常在走神,明明近在咫尺,却总让人觉得远若天涯……”